第909章
第909章
信送出去了,晶耀很快就回了信。
保羅在辦公室拆開信封,羅德尼十八的字跡清晰工整,墨跡鮮亮,像是經過反覆斟酌才落筆。
他讀著,神情一點點沉了下來。
在信的開頭,國王毫不吝嗇地表達了他的讚賞。
他稱讚保羅「目光深遠,心系王國長遠安危」,說他的戰略構想「遠超尋常領主的職責」,更稱其忠誠「令人動容,堪稱臣子典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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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話寫得真誠而熱烈,仿佛保羅不是被駁回請求的人,而是一位為國家未來殫精竭慮的功臣。
但讚美之後便是拒絕。
果然,國王的語氣漸漸轉為沉重:
「然而,我也必須面對現實。奧爾多剛剛經歷南方的賈爾斯叛亂,戰火摧毀了三座大郡,無數人流離失所,農田荒蕪,牲畜死絕。緊接著,北方又遭獸人入侵,邊境城鎮被洗劫,百姓逃難,國庫幾乎耗盡。」
「王國的人民已經承受了太多,他們不應該繼續為上位者的宏圖而買單,他們需要活下去,他們不需要更多的戰爭,哪怕這戰爭打著永久和平的旗號。」
「現在的王國最需要的不是開疆拓土,而是休養生息。是讓土地重新長出糧食,讓城市恢復生機,讓普通人能安心睡覺,不必再聽戰鼓和警號。」
「我不能為了一個遙遠的勝利,再讓他們付出代價。」
「王國其他地區不比西北海灣,他們沒有你那些能夠大量節省人力的機械,大量年輕人被征入軍隊,農業就會缺乏勞動力,田地就會變得荒蕪。所以我以謹以一個奧爾多人的身份請求您,尊敬的格萊曼侯爵,守住我們的邊境,保護我們的人民,等國家真正恢復元氣,我們再談下一步。」
信的末尾,國王再次感謝保羅的忠心,並承諾會繼續支持王國北方的防務,確保要塞穩固。
保羅讀完,沉默良久。
他把信輕輕放在桌上,目光穿過窗戶,落在維斯湖上。
至少從表面上,這封信讀起來沒有怒意,也沒有猜忌,甚至帶著幾分懇切。
但它同樣堅定,沒有迴旋餘地。
羅德尼十八想要的是和平,是穩定,是讓王國從戰火中喘口氣。
而他想要的是徹底終結威脅,是一勞永逸地解決問題。
第二天,領主府的議事廳內。
晨光透過高窄的石窗斜射進來,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微塵,牆上懸掛的地圖依舊標註著密密麻麻的敵我態勢。
但氣氛已不似往日那般緊繃。
保羅站在長桌前端,面前攤開著國王的回信,老福特、施洛德等幾位核心部將列席兩側,神情肅然,早已察覺到領主這幾日的沉默與凝重。
「國王的回信你們都看過了。」保羅開口,「他理解我們的戰略意圖,也感謝我們的忠誠——但他不會批准徵兵,也不會支持深入草原的軍事行動。」
廳內一片寂靜,沒有人驚訝,卻都感到一股沉甸甸的現實壓了下來。
「我們不能繼續透支自己的力量去獨自消滅獸人。」保羅繼續說,「西北海灣已經為這場戰爭付出了太多,湖心鎮已經發行了三輪戰爭債券,工廠日夜趕工,商路收縮,民生行業被壓縮,連學校和醫院都讓出了資源,人民還能再承受一次全面動員嗎?」
他環視眾人:「不能!我們不能在沒有王國其他地區的支持下去實施征服草原的攻略,那樣會嚴重拖累西北海灣的社會發展。」
布萊斯低聲道:「所以……我們在草原上就止步於黑水湖?等等……格萊曼大人,恕我冒昧,至少黑水湖還會繼續在我們手中吧?」
「暫時如此。」保羅點頭,「我們今後的任務是防禦,不是征服。黑水湖的要塞已經建成,炮艇控制湖面,補給線穩固。只要阿巴爾不敢輕舉妄動,我們就守住現有防線,鞏固控制區,訓練部隊,等待時機。」
漢塞爾緩緩開口:「那貿易路線呢?守望者要塞外面的商路怎麼辦?」
「或許……」保羅的語氣有些猶豫,「我們可以和阿巴爾談談,讓他約束一下自己的軍隊,我想阿巴爾能理解到,繁榮的商道更有利於財富的獲取。」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位部下:「我知道你們不甘心,我也不甘心。但我們不僅要打贏戰爭,也要明白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停。」
廳內眾人沉默片刻,隨後陸續點頭。
施洛德輕聲道:「我們理解。」
漢塞爾也點頭:「守住已有成果,比盲目擴張更難,但也更重要。」
保羅微微頷首,將桌上的信收起。
「將我的決定傳達給史丹佛和安德魯,」他聲音沉穩地說:「轉入常態防禦。北三弟要恢復民用生產比例,但民兵訓練不要停下,情報系統持續監控草原動向。我們不進攻,但也不能鬆懈。」
冗長的會議結束後,時間已近黃昏,眾人紛紛散去。
保羅穿過領主府的石廊,走向後院的起居室。
他剛坐下,便察覺到凱薩琳已在屋內,她正站在窗邊,披著一件深藍色的絨毯,聽見腳步聲後轉過身來,眼神溫柔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你最近幾天都太安靜了。」她走近,聲音輕柔,「格爾德的回信……讓你很困擾?」
保羅靠在椅背上,扯了扯領口,輕輕地笑了笑:「沒有你想的那麼嚴重,只是戰略分歧罷了。他想休養生息,我想一勞永逸,都是為王國好,只是走的路不同。」
她凝視著他,沒有立刻回應。因為靈魂空間的原因,兩人可算是老夫老妻,她太了解他——那副平靜的外表下,是深不見底的思慮。
「如果……」保羅忽然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戲謔,卻藏著試探,「如果有一天,我和他之間真的對立了,你會站在哪一邊?」
凱薩琳沒有笑,只是緩緩走到他面前,然後一點一點地屈腿,直到潔白的雙膝落在柔軟的地毯上。
她沒有抬頭,輕輕將臉頰貼在保羅的腿上,像安撫,也像宣誓。
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得如同誓言:
「你是我的丈夫,亦即是我的君王,是天父派來統御我的人。」
「血緣會斷裂,忠誠會動搖,王冠會易主……但你是我命定的歸宿。」
「無論你走向何方,我都會站在你這一邊。」
爐火在牆上投下他們交迭的影子——一個坐著,一個跪著,卻仿佛融為一體。
保羅微微發怔,然後抬起手,輕輕撫過妻子的髮絲,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指尖在顫抖。
「感謝你,親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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