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9章 念祖

  春天來了,萬物復甦。

  伏桑城積雪融化,牆瓦地縫之中吐出了一顆顆嫩芽,繼而開出妖艷的花。

  只是一個恍神的功夫,這座毗鄰戰場,此前被餘波摧殘得半碎的城池,突然就變成了花之都!

  鮮花盛開在大地、房屋之上,如海浪般一層層往外推開,直至蔓延到城外,花香無比濃郁。

  這場面,不可謂不壯觀,也不可謂不驚悚,令人毛骨皆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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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誰?!」

  有人低呼著,視線聚焦到生命源頭的中心。

  厲幽望過去,陸時與望過去,城內城外的古劍修、煉靈師望過去。

  不論太虛,還是半聖,各皆心神一凜,只覺瞧見的,是個人形怪物。

  看上去,他分明只是個身著發黃汗衫的老伯,手裡抓著黑色的鐮刀,氣息如常,像一個普通人。

  但只是這麼一眼過後,給人的感覺,他似遠在華祖之上,更契合八尊諳歸零後那種返璞歸真。

  「祖、祖神?」

  能給到人這般震撼感受的,除了祖神,還能有誰。

  可是,這樣一位貌不驚人的老伯,他和哪一位祖神能對得上號?

  「花……」

  伏桑滿城花,只是最粗淺的外象。

  戰後斷壁殘垣之下,很快又爬出來了一窩窩黑色的蟻群、蛇鼠。

  馥郁花香,更吸引了不知從哪裡飛來的小蜜蜂、小蝴蝶。

  花城,進化成了生命之都。

  而這一切詭異的變化,全因這位老伯的出現,不出意外的話……

  「藥祖!」

  ……

  轟隆一聲,最後一道雷劫轟下。

  魁雷漢並不敢分心,已然是最後一步了,祂可不想再次重開一局祖神滅法大劫。

  這玩意兒,常人一生難得一見,祂來好幾次了。

  專心扛過最後一劫後,身體便開始升華、蛻變。

  羽化飛升的感覺出現,卻是上行無路,難怪八尊諳要重塑時境,這麼待下去,時間久了,就大道化了吧?

  老舊之軀,也跟著如蛇蛻皮般脫落,這就是「神蛻」?

  「有點意思。」

  封祖已成,卻並無帶來半分喜悅感,相反壓力滿滿,畢竟局勢已然變化。


  縈在腦海里的,還有一大團伴隨老伯出現而炸開的疑問,這些也都沒能隨雷劫一併消失:

  「打我一巴掌,祂想幹什麼?」

  「既知歸零不得,最高祂也就二合一戰力,而生命之道在於詭,絕無神亦之勇,祂怎敢對我出手?」

  「前狼後虎,魔祟環伺,居然也敢露面?」

  「當真如神亦那般有勇無謀,還是真的有恃無恐?」

  「而若是後者,倚仗為何?」

  嗡……

  漫天道韻,伴隨心頭疑問噴薄而出,灑向五域,像是在宣告什麼。

  伏桑城中,月宮奴同樣面帶驚愕,完全不敢相信八尊諳前腳才剛走,後腳藥祖便敢冒出頭來。

  且是在所有人注意力都放在悲鳴帝境、大世槐上時,祂從北域花香故里赤腳跑出,用的還是一個老伯的形象。

  這,誰能提前預知?

  「不必害怕。」

  藥祖抓住死神之鐮,微微咧開嘴角,對著面前三女一笑,並無攻擊的意圖。

  祂的表情仿佛在說,我們其實是好朋友。

  正當月宮奴想要開口之時,便見面前老伯下巴微揚,轉過身,雙手高高舉起:

  「現在,讓我們迎接祖神新生。」

  轟!

  恐怖祖神威壓應聲降下,仿佛一切都在藥祖的計算之中。

  天穹間有電光閃掠,雷鳴呼嘯,五域眾多修道者轟然匍地,伏桑城月、魚、柳三女,同樣並不能例外。

  整個世界都矮下去了。

  厲幽、陸時與等半聖,甚至被壓得無法動彈。

  獨獨那位老伯,完全不用低頭,有如春風拂面,輕易便抗住了新晉祖神的威壓。

  祂笑吟吟望向遠方。

  魁雷漢同樣睥目而來。

  一高一低,一壯一瘦,視線碰觸,在虛空擦出紫電火光,新祖舊神,分庭抗禮!

  ……

  「來了……」

  乾始帝境,道佩佩臉色變得無比凝重。

  局勢又新,這次是八尊諳、空餘恨出局,棋盤上強勢登陸了念祖、藥祖。

  「一為新封,戰力尚不知幾何。」

  「藥祖卻敢直接拋頭露面,證明祂把握不小,少說七成,孰勝孰敗?」

  在道佩佩的對面,徐小受目中同樣有了異樣光芒。


  他剛從花香故里而來,剛消化完八尊諳離開的信息,藥祖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給了封祖前一夕的魁雷漢,一個巴掌。

  經常渡祖神滅法大劫的朋友都知道,封祖之前,修道者是強的,沒人敢招惹。

  封祖之後,修道者也是強的,畢竟怎麼說都有了祖神戰力,而二合一、一歸零,對新晉祖神而言,戰力上實在差不了多少。

  八尊諳,是個意外。

  獨獨在渡劫的這段時期,渡劫者是虛弱的,最容易被擊破。

  彼時華長燈封祖、二合一,便是火力全開,警惕性拔到最高,還以忘川河屏蔽了境外諸祖對聖神大陸的干預。

  即便如此,祂還是被宵小之輩八尊諳偷襲得逞,最後被破了二合一狀態,落得個死靈輪迴、背水一戰的下場。

  魁雷漢渡劫,並沒有屏蔽外界。

  因為在前面這段時間,八尊諳還在,壓得諸祖不敢動彈。

  但就是最後一劫,架不住八離去、藥歸來,神農氏也想當這個宵小之輩,衝上來就是一巴掌。

  干預渡劫者,竟沒有受到祖神滅法大劫影響,證明了祂的實力,遠在道劫之上,可以規避鎖定了。

  如此實力,分明有一擊擊潰道劫的可能,祂卻沒做,只是甩了一耳光,為什麼?

  「神蛻!」

  徐小受腦子一轉,很快便有了答案。

  神蛻,乃祖神之下,最是不俗之物。

  月狐狸的六髓屍王、虛空巨主、祟陰邪神,早已印證了這一點——只得神蛻零星半點,便可在締嬰聖株神庭雛形中斡旋良久。

  固然,華長燈的神蛻,扛不住八尊諳一記傾世劍骨,被硬生生杵廢。

  而八尊諳的神蛻,也在華長燈劍柱味陣之下,於萬丈狩鬼轟擊中湮滅歸無。

  在此之前,於祖神戰力而言,神蛻的表現平平無奇,好似此乃凡物,於大局絲毫無用。

  但是,藥祖何人也?

  祂是生命之道的鼻祖,最擅長賦與生命體靈智,北槐更是在祂的指引之下,玩起了鬼獸寄體這種怪東西。

  若藥祖得魁雷漢神蛻,加以復甦新靈,再用自身生命之力合道,是否祂就能得到一具,智力或許不及祖神,但戰力接近二合一的傀儡?

  一個藥祖已經夠難纏了。

  再加一個念祖傀儡,那還得了。

  並且,萬一藉此藥祖還能染指念之道,從而影響到魁雷漢的狀態,乃至奪道之,該當何解?


  「還有!」

  徐小受反應迅速,在道穹蒼各種磨鍊,僅憑肉腦,算力已不下天機大腦。

  他頃刻間想到了神農百草的胃口極大、野心十足,怕是不止於膚淺表面自己總結出來的這些。

  魁雷漢彼時亮過一剎,一錘之下,不由分說以太虛境錘爆聖帝北槐的「假面」,或許才是神農氏真正意圖所在!

  料想至此,徐小受心念一動,不敢再耽擱,就要聯繫魁雷漢。

  曹一漢可不像八尊諳,沒玩轉過聖奴、焚琴之流,三十年來龜縮小鎮,或許謀略尚可,對上大智若愚的藥祖,絕對要被耍得團團轉。

  不怕!

  曹師傅,我來助你!

  啪,正當要出手時,對面道佩佩一起身,抓住了徐小受的手腕,令人一愣。

  「受爺,想清楚,魔、祟尚未浮出水面,這個時候入局,暴露自己,值當嗎?」

  徐小受愕然,不可思議的眼神從道佩佩的手,挪到了他那看似極為認真,好像在為自己擔憂的臉龐上。

  方才一切思考,沒有讓徐小受生出半分忡惕,道佩佩的突然制止,反教人細思極恐。

  真是好心嗎?

  若對面是個正常人,徐小受樂得以平常心對待之,關鍵道佩佩不是,他也髒人一個。

  那麼……

  這個制止,太值得深思。

  此前從未消滅過的念頭,道佩佩也即道穹蒼,直接從心頭浮現。

  和道穹蒼聯盟之前,對方那一句看似玩笑話的「我押神農氏」,也於耳畔再次炸響。

  道氏,和神農氏絕對有染……

  道氏,或許也意在徹神念……

  徐小受臉色並無半分異常,只是順勢一皺眉,反問道:

  「觀棋不語,局外人也。」

  「我執的棋,該什麼時候出手,我自己有數。」

  「反倒是佩佩兄,好像從始至終沒有入局的打算,你才是穩坐釣魚台啊?」

  道佩佩立即鬆開了緊握徐小受的手,像沒聽出來言外之意,無奈坐了回去,一擺手嘆道:

  「隨你,反正出事了,不要怪我沒勸過你就行。」

  他的輕鬆淡然,與不在乎,仿佛自己方才一切的壞的臆測,都只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沒時間了!

  徐小受沒有被拖住,也不想跟道佩佩掰扯,他不能停下步伐。


  極境意道,穿破星空,藉助銜劍雞搭上了魁雷漢,悄無聲息渡過去一道念頭:

  「曹師傅,不要動用『假面』!」

  ……

  「退!後!」

  桂折舊址處,魁雷漢一聲爆喝。

  初封祖神的祂,連五域眾多修道者的膜拜,都沒來得及享受上半分,儼然就進入了戰鬥姿態。

  假面……

  魁雷漢沒能第一時間思破徐小受此言何意,這不妨礙祂記下了,並且有所行動。

  話音才剛落下,眾人但見念祖新封,目中紫電一閃,徹神念便化作萬千絲線,貫破虛空。

  伏桑城內外,包括月、魚、柳等修道者,各皆身子一麻,如遭電擊。

  下一瞬,反應過來時,各自已如提線木偶,被操縱型徹神念提起、甩飛,甩出了伏桑城,甩離了中元界。

  是的,魁雷漢眼中的戰場,區區一個伏桑城,根本不夠用,該說是連鬼佛界都太小!

  「滋——」

  紫電耀曳長空。

  同華、八些許類似站樁的輸出不同。

  魁雷漢的戰鬥方式,類於古武,大都是貼臉肉搏。

  祂的速度,快到五域各家傳道主,連掌杏窮盡功率去捕捉,都捕捉不到。

  前一瞬,人還在桂折舊址。

  一轉眼,伏桑城花海,盡被轟成焦黑。

  藥祖抬動雙眼,目中紫芒映照而出的同時,那身披大氅的魁梧身影,已一掌當臉轟來。

  「這就是,念祖的徹神念?」

  老伯笑意玩味,像是在看一個小娃娃耍大槍,發黃的汗衫被勁風颳起一陣陣褶皺。

  誠然徹神念之道冠絕古今,風頭無兩之時,連八尊諳都得暫避鋒芒。

  然在生命為主的那個年代,第一個提出「嘗百草而悟道」之人,又何嘗沒引得人側目連連呢?

  天才?好像誰不是一樣!

  而我生命之道,億萬載沉澱。

  你之徹神念之路,新封初就,來日方長。

  做不到八尊諳那般一步歸零,亦或者是心有畏怯不敢一蹴而就……念祖,又如何呢?

  「本祖既已出手,管你龍身虎相?」

  「是龍,得盤著,是虎,也得給本祖臥著!」

  藥祖悍然提掌,生命之力瘋涌。

  以其掌心為中心,伏桑城虛空之周,驟然紋裂道則。


  分明破敗雷法降下,生命枯寂,此刻竟破而後立,花草氣機復甦,焦黑花城,再吐芬芳。

  竟是要一掌對轟!

  藥祖目光熾熱,盡顯莽夫本色。

  既是初次對峙,祂當然也想好好看看,這徹神念到底本質上,修的是個什麼東西。

  是草包,是天驕,一掌便知!

  ……

  「呼!」

  狂風呼嘯。

  落在藥祖眼中,魁雷漢一掌拍動時,代表其一身力量的生命圖紋,頃刻波動、沸騰。

  一股盤踞於生命圖紋之外,無得窺探,又分明存在的虛無力量,被其調喚而出。

  念!

  從無處生,心想即至之念!

  帶著聖道雷屬的寂滅、破法、陽剛氣息,又與氣、意、勢等相糅合,發於無名,頃刻澎湃。

  覆蓋完整個魁雷漢全身生命圖紋,又在一瞬之間流動,通通匯聚到了祂的右掌之上,附體型!

  「轟!」

  兩掌相對,伏桑城炸開巨響。

  遙遙處總算捕捉到了戰場在哪裡的各家傳道主,掌杏畫面卻猛地一陣扭曲。

  但見伏桑大地驟然崩碎,藥祖身後沉陷出一個百丈深巨大手印,其中雷光騰射,電漿激涌,。

  魁雷漢一掌,餘力甚至殃及後方半座城池,只是一眨眼,電光流過時,炸得房屋、街道、城牆,整個粉碎。

  五域觀戰者通過掌杏瞧見這一幕,頃刻沸騰了,毫無疑問大家支持的是熟人,是魁雷漢。

  「念祖!」

  「這就是念祖的破壞力嗎,難怪要提前清場!」

  「老伯你到底在小瞧誰啊,怎麼敢正面對轟,這可是十尊座之首!」

  ……

  不對……

  甫一接觸,藥祖瞳孔一顫,膝蓋就微微彎了下去。

  這「罰神刑劫」,比想像中的,要更為霸道!

  不止超脫了聖道、雷屬性的限制,在念之道上一騎絕塵,穿透力十足。

  它打的不是如八尊諳那般,平均分攤開來的身靈意我四重傷害,而是著重意、我雙層。

  侵略性更強,甚至能影響人的精神、思考,餘力也波及靈魂、身體,中掌之後,思緒麻痹。

  這還不是最關鍵的,重中之重是,罰神刑劫本就摻染了些雷劫的形態力量,對生命之道,或者說生命,有著天然的壓制力、摧毀意圖。


  在祖神滅法大劫之後,魁雷漢還還若有所得,攻擊中附帶著道劫的氣息,不止生命之道,這下是連祖神都能壓制。

  「一種能克制祖源之力的全新力量形態……」

  「且不比染茗的斬神之力,旨在身與祖源之力的切斷,罰神刑劫更著重對意、我的傷害,對精神、思考的影響……」

  徹神念,已與祖源之力並肩。

  徹神念進化後的念祖之力,竟能稍稍做到對祖源之力的壓制?

  這代表著……

  麻煩了,也是個戰鬥型!

  養豬場裡出來的,個個都這麼能打?

  汗衫染上灰黑,老伯也被雷劈成了個炭人,斗笠早就被碎掉,微禿的頭頂上,捲曲的頭髮高高豎著,好像有了秀髮濃密的跡象。

  藥祖渾身發麻,還在痙攣抽搐,軟綿無力的右臂骨肉粉碎於內部,靠一層焦黑的皮耷吊在腰側。

  祂半個身子都是僵著的,臉也是如此。

  嘴唇囁嚅了幾下後,才有顫抖的聲音傳出來,不是恐懼,相反有些興奮:

  「出乎意料,曹一漢,你居然很強?」

  啪嗒。

  在其身前,魁雷漢沉膝落地,眼皮耷著。

  附體型徹神念流動匯聚,反手一巴掌甩出,重重抽在了無法動彈的老伯左臉上。

  乓!

  伏桑城炸響霹靂,大地嗡嗡顫顫。

  五域掌杏所見,老伯腦袋被這一記耳光直接抽飛,整個頭顱拋去後,又在高空砰的炸成電漿。

  魁雷漢提小雞般,拎起了藥祖的無頭屍體,盯著祂一字一頓:

  「不出所料,你很弱!」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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