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7章 陣師
公孫既酩身上沒有創痕,衣衫也齊整,雖然沾了點血,但看起來沒有經過太多的戰鬥。
但他臉色並不好,發白,有些懨懨的疲憊。裴液到來時,他正拿著張紙跟旁邊弟子語速極快地說著什麼。
「陣圖?」公孫既酩從幾人間走出來。
這位【驊騮】是八駿中年紀最小的一位,比商雲凝還要小些,年只十八,身形也更瘦削。他有張白而清秀的臉,生些淡褐的麻點,比起天山真傳,更像國子監里初出茅廬的學生。
在謁天城他們就有過交流,公孫既酩不是很愛說話的那種,但也不似左丘般沉默,或白畫子般懶散,大約只是性格向內,不愛玩笑,言行是禮節齊備且極有條理的。
「就是這樣一幅陣圖。」裴液展開信紙遞過去,「天山的葉池主應當在派中某處繪過,我大概尋了尋沒有找到。向楊真傳問了問,他建議我問問公孫真傳有無空當一一這是一個咫尺天涯之陣。」公孫既酩接過信紙低頭看去,就沒說話了,他仔細瞧了一會兒,大約十幾息,慢慢點了點頭。「這陣術瞧著陌生,恐怕要多費些工夫。」公孫既酩道,「裴少俠急嗎?」
「還望儘快。」
「好,那咱們現在就去,容我準備一下。」公孫既酩仍低頭端詳著這幅陣圖,向裡面邁步而去。旁邊弟子一怔:「公孫師弟,不先把這處「飛劍』布成嗎?」
「待我回來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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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孫既酩領著裴液二人往裡走去。
穀神峰是天山諸峰之中很容易辨認的一座,它高大寬厚,位置也接近腹地。頂上寬闊,又有數丈高的巨岩憑依,四棟小樓簇擁著一棟主樓。這棟主樓同樣極有特點,年歲已久了也沒有重修,樓頂一個巨大的樹冠探了出來,搖搖曳曳,豐茂深綠。
樓前空地上顯得很雜亂,擺滿了各種材料,弟子們來往匆匆,瞧著數目不少。主樓里時不是傳來一聲震響。
「要布在什麼地方,裴少俠有要求嗎?」
「只要能運轉就好。」
公孫既酩擡起頭來,想了想,牽了牽裴液袖子,兩人飛身躍上高岩。
凜冽的夜風中,公孫四下望了片刻,擡手指東南一處平整的小谷:「那處如何?一者寬敞,二者偏僻。這陣我瞧了,不用什麼稀奇材料,只要用靈玄就好。唯獨要求精密,不耐干擾。那裡妖獸稀少,再請幾位弟子哨戒,若有靠近的,就請裴少俠點殺。」
裴液點頭:「好。」
公孫既酩收回目光,深吸口氣,躍下岩石:「那我去背個包裹。」
裴液跟著他,往那棟主樓而去。鹿俞闕跟在他後面。
裴液知道,天山除了六池之外,另有與之並行的「九峰」,以及其它或臨時、或人員稀少的許多小峰,以執行諸般事務。
九峰並不單獨招收弟子,而是六池弟子中的一部分分別去九峰供職。當修行到了一定門檻,也在天山待夠一定年限之後,弟子們就可以在諸峰之間選擇,在協助諸般事務的同時,也可以修習天山獨有的傳承,並有銀錢俸祿可拿。
穀神峰即是九峰中極重要的一座,天山玄陣都出於此,有陣術天分的弟子在境界、劍術修行之外,就可以來穀神峰修習、供職。如今眼見的這些弟子自然就是穀神峰徒,但裴液沒見到幾個年紀更大些的師長。「這個陣術很有意思。」往裡走著,裴液心思繁重無心說話,少年人大概覺得氣氛沉默是自己的責任,於是開口講道,「像龍君洞庭的【靈明照世】,也是通過靈玄實現。此陣在原理上與其一般無二,但能通過「術』實現,未必就能通過「陣』實現,我以前也考慮過咫尺天涯的事情,就沒有找到眉目。」裴液回過神來:「雲琅山的《雲闕主游天七卷》,有一式【逍遙遊】,也可以穿梭七八十里。」「唔。是的,但這個就只有耳聞了。」公孫仰頭瞧了瞧裴液,「裴少俠聽明劍主說過?」
「在崆峒的時候明姑娘帶我用過。」裴液道,「【靈明照世】我也用過一一這個陣叫【彼岸寶筏】,我其實也坐過。」
「裴少俠………」公孫看起來很少講恭維客套的話,這時候又覺得應該講,想了想,「經多見廣。」裴液笑笑:「在感受上雖然迥異,但似乎確實是一樣的本質。不過我原以為是「術』比「陣』更難實現些。畢競陣要布半天,術掐起來就走。」
「從修習者的角度是的。靈術更難學、更要天賦,正因【靈明照世】要靠施術者本人實現,在挪移的過程中由施術者把控靈玄的動向。所以它是「術』,因為學會的人才能用。」公孫既酩道,「而要把這種原理挪進陣術範疇,關鍵就在於破除這條鴻溝一一誰都能用,才是「陣』。」
「唔。因此【彼岸寶筏】對布陣的陣師來說不算難,但對發明者來說就很難。」
公孫既酩頓了一下,抿唇道:「其實也是很難的。這裡除了我應該沒人能畫。」
裴液認真道:「我的意思是,會者不難。」
兩人走進主樓,這時遇見了【綠耳】陸雲升。
樓中沒有燈燭,但亮如白晝,確實是天山陣峰的格調,裴液沒瞧出是如何實現,只看見頂上和牆壁發光的白條。
陸雲升就立在這白晝之下,跟在一個魁梧的男人旁邊,男人支著一柄大鐵錘,兩人仰頭指著面前厚實的「木牆」,仿佛是商量著下一錘的落點。這時候裴液知道那震響是何處而來了。
公孫既酩走進來,拎起一個包裹:「我去跟裴少俠畫個陣,天亮後回來。」
兩人這時才回頭,陸雲升一驚:「裴少俠。」
又連忙提起劍來:「我護送公孫師弟。」
他身上倒是很多血,劍柄都泅得深褐,不只衣衫破損,骨肉也裂出了溝壑。
扶錘的男人轉過身來:「幹嘛去?」
「畫陣。」
「畫什麼陣?「飛劍』刻成幾座了?」男人半老,銅黑的肌肉裸露著,汗漬閃著亮光,他皺眉盯著裴液,「「裴少俠』又是哪個?」
裴液抱拳:「在下裴液……」
公孫既酩提起劍來系在腰間,絲毫不怕他凶樣,道:「四座,今日夠用了。你先招呼大家刻【綿綿】吧,至少一百枚,天亮前要送到山門那邊去一一陸師兄你歇著,今日太勞累了。」
公孫牽了牽裴液袖子,轉身向外。
「………你上哪兒去?峰下可都危險!」男人喝了一聲,往前跟了兩步。
「我跟裴少俠一塊兒。沒事兒。」公孫既酩回頭看了一眼,又指道,「你下一錘敲那兒。」牽了牽裴液袖子。
裴液只好抱拳:「在下裴液,一定護得公孫真傳周全。」
陸雲升對裴液笑了笑,示意他走就是,轉頭把男人臂道:「裴液少俠是去年鳧冊第…」
公孫既酩帶著裴液走出來。兩個人又安靜下來。
………那個就是「飛劍』。」公孫指了指東側高岩,「全名叫【飛劍驚碧血】,是我去年撰寫出來的陣術。」
裴液望去,其實看不見陣的痕跡一一他只能從那些玄妙的條紋辨認陣法一一隻見四五柄鋒銳的無鞘之劍插在岩石和樹上,很隨意,也瞧不出規律或次序。
「這是一座「隱陣』。一座陣有九把劍,若有搏殺發生,它就能分辨敵我,自行殺敵。這是頭一次刻畫,用來防備妖獸。」公孫既酩道。
「以前刻不出來嗎?」
「以前不讓我刻。」公孫道,「怕危險。」
「唔。」
「其實很可靠的。天山的靈玄熟悉天山的弟子。不過這種說法除了術士外,頗難取信於他人。」裴液也聽不太懂:「我瞧這裡弟子們都很忙碌,是為了刻這些陣嗎?你們什麼時候撤回山門那邊?」「……我們不撤吧。」
「……不撤?」
「嗯。穀神峰不能失守。」公孫既酩道,「我們在這裡所忙碌的一切,都是為了【生生】之陣。「飛劍』也是為了守衛峰頂。」
「【生生】不是已經啟用了嗎?」
「裴少俠知道【生生】之陣嗎?」
「剛聽楊真傳提過。」
「【生生】是穀神峰最核心、最主要、最古老的大陣。往深處說,穀神峰就是為了維護、革新它而存在的。它也是包攏整個天山派的大陣。天山的一切大小陣法,不論是殺敵的「飛劍』,還是給菜園供熱的「小火爐』,都要刻在【生生】之下。」公孫既酩道,「平日【生生】為它們供能,如今【生生】啟用時,也靠它們來成為細枝末節的肢觸。」
「這陣說能補給體力、還能治癒傷勢。」裴液道,「從前沒耳聞這樣神奇的陣術。」
公孫疲憊的臉上第一次笑笑,露出些白牙:「是。【生生】之龐大精妙,天下罕見。如今它也是天山阻擊這些惡妖的核心。它是將整個天山的靈玄勾連、運轉起來,自成一套覆蓋一百二十里的不息流轉之循環。萬物變動不居,所謂「生生不息』者是也。大陣啟用之後,同門們就以【綿綿】來將自己接入這座大陣中,成為這種流轉的一部分。自然就「取之不竭,用之不盡』。」
「原來如此。」
「嗯。以及通過【生生】,我們就可以影響這整個龐大範圍內的靈玄,主要是向它刻入很多影響良好的陣紋。譬如滋養傷病,譬如輔助搏殺等等。」
「還有這種途徑。我以前倒沒見過這樣龐大體系的陣法……但這陣主要是天地靈玄的運轉,應當是遵循「生生』的自然之道。你們怎麼把「人為』的意志加諸其中呢?」
公孫既酩笑:「裴少俠其實很懂陣道啊一一其實裴少俠剛剛已經見過這個問題的答案了。」「唔?」
「那棵大樹,就是我們和【生生】溝通的渠道。」公孫既酩道,「據說先賢們嘗試過很多法子,設計了很多陣紋,都難以接入【生生】之中。它自成一派,渾然流轉,仿佛也不認天山本宗。後來先賢們想到了,他們種了一棵樹進去,給它取名叫「穀神』……至今已八百年了。」
「所以你們的陣都是刻在這棵樹上?」
「是的。」公孫既酩點頭,「所以,穀神峰是不能失守的。失守了,天山也就沒了。現在峰中長輩都先去幫忙阻擊妖獸了,要是等後面妖獸衝破了防守,大家肯定都還要回來守穀神峰。在此之前,我們穀神峰人就先守在這裡。」
「哦。」
「大陣啟用之後,同門們就以【綿綿】來將自己接入這座大陣中,成為這種流轉的一部分一一就是這樣一枚小牌子。」
公孫既酩取出一枚木片,上面刻繪著一個和諧的圖案。挖空系帶,是供人佩戴的模樣。
「這是?」
「穀神』的枝幹。裴少俠還沒有吧。」公孫道,「山門處的同門應當還很多都沒有。」
「嗯。因為玄圃崩潰之後,天地靈玄有變動。【生生】也受到了影響。」公孫既酩道,「所以從前準備的【綿綿】大都失靈了。今日我們就是在重新繪製新的【綿綿】,半個時辰前剛剛設計好,但取木、繪製還要時間。」
「……速度好像不太夠。」
「是。所以我剛剛在琢磨,把紋樣儘量設計簡單一些,然後發給同門,讓一部分有基礎的弟子自行刻畫……」公孫既酩望著空處,這時候裴液知道這張臉為什麼這麼疲憊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