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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4章 小樓

  這是裴液第一次見到名劍來歷的信息。

  仙人沒有這種記載,他也沒有從某個前輩那裡聽說過,李緘不知曉,命犬之中也無人知曉。燭世教掌握的古代之事比想像中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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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劍」當然是為了人而鑄造出的東西,它的柄不粗不細,不長不短,除了生著五根靈活手指的人,再沒有更合適抓握它的生靈。

  所以它當然也是人鑄造的。

  名劍們也是一樣。

  它們的形狀完全符合人對美的感受,長度也剛好適合背在背上或系在腰間。

  但他沒想到這件事和穆天子相關。

  「鑄劍」「其一」,這兩個詞可供揣摩之處太多。

  裴液在心中記下了這個神秘的「偃師」形象,知曉在穆天子後面的生命中他一定還會出現。這個時候他抵達了天池,暫時收起紙張看去,月下的大湖還是那樣明淨,鬼魅的影子們在湖畔四處流竄。

  按照聶傷衡的描述,裴液仰頭望去,看見了那棟獨立崖上的黑酸酸的樓影。

  這裡平曠低洼,不易防守,天池弟子們已全部離開了。那些妖獸在弟子們的宿處掠來掠去,把衣物之類都撕扯出來,近乎瘋狂地掘著裡面的人味兒。

  「你說這種癲勁兒究競是從何而來呢。」

  裴液定定看了一會兒,一邊向崖上去,一邊將撲上來的妖獸一一斬殺。依然剖開它們的骨肉查驗。黑貓趴在肩上沒有說話。

  欽原、土螻、長蛇……固然都是吃人的惡獸,但理應和虎狼一樣,餓了捕食,飽了回巢,天經地義。它們不是只為了吃人活著,更不是吃起來沒完。那不是獸,那是魔。

  四千年前它們在玄圃里時,應當是這樣的。

  然而在玄圃里關了四千年,這些東西卻全失去了獸類的習性,仿佛生命的意義就是為了衝出來,捕食外面人間的生靈。分明它們在裡面時,不吃人也能活著。

  玄圃的封閉是造就這一切的根本嗎?流水不腐,玄圃被封閉起來,裡面的惡獸失了秩序,幾千年的養蠱後,整個園子成了這種詭惡的樣子。這個解釋是合理的,但即便如此,即便再扭曲的生靈,也應是為了更好地活著而行動,而非只為了衝出來殺人。

  它們顯然也繁殖的,繁殖出來的新生命也只一個勁兒往外沖。外面並不是它們習慣的環境。裴液又念及那抹夢魘般的藍,仙君什麼時候侵蝕了玄圃嗎?難道西庭的隕落正和這種侵蝕有關?這種瘋狂侵入現世的感覺確實和池感覺相似。

  可就仙君主動的污染而言,這種速度又太慢了。

  感染一隻「蜚』的心肺骨骼,池只要四個呼吸,而不是四千年。

  何況為什麼是從內到外呢?

  裴液深吸口氣,人已經登上了高崖。高風吹得人喘不過氣。

  葉握寒願意住在這種地方,實在是令人不解,也許是什麼「磨礪劍意」的奇特法子,但一般是二三流劍者喜歡講這種「我在高山大瀑之上悟劍三年的故事」。

  裴液走到樓前,天樓的居處也不能倖免,院中一樣被衝撞得亂糟糟的,樓門破開,已經有東西沖了進去,在樓內發著可怖的嘶吼。

  裴液大大皺眉,裡面還有不知多少他要查的線索,一掠而入,將那幾隻形態各異的妖獸捅死,從窗中扔了出去。

  小樓一共五層,對所謂「西境第一人」來說算是簡陋,所幸受毀的只有下面三層,在亂糟糟中裴液辨認了一番,一層是會客之處,二層掛著書畫,三層掛了不少寶劍,養了許多花草一一此時當然全面目全非了。在印象中葉握寒是個強大而冷酷的人,主要來自於李緘和石簪雪的描述,高高在上的天池之主,倒沒料到還頗有情趣。裴液往四層登去,這一層果然是書房了。

  密密麻麻的經籍擺滿了書架,所幸還沒被摧殘,裴液有很多次從浩瀚書海中檢索所需的經歷,知曉這時候最重要的是先弄明白葉握寒如何排布這些書。然後再分門別類地縮小範圍。

  他並不想窺探天山劍籍或者葉握寒的隱私,重要的是另外一些東西:圖紙、手稿、書信……裴液也不奢望這些東西能夠輕易找到,但他希望葉握寒是把它們藏在某個隱秘之處,而不是全靠腦力,閱後即焚。

  他按劍立在屋中,靜靜四下觀察,書的夾層、可能的暗格、畫後、瓶中……他鎖定了這麼幾處地方。「我來查書。」裴液道,「你來找找機關之類,或者去樓上臥房看看。」

  黑貓點點頭。

  「葉握寒從連玉轡處得知燭世教與玄圃之事,應當也預見了玄圃崩解的未來。那時候他進不去玄圃,也沒有摻入其中,而是忽然下山發了「瑤池大同盟』的江湖令。」裴液往深處走去,「說明他心中有一套自己的想法和做法,而這套做法是和穆王仙藏相關。」

  「但穆天子並不是西庭之主,他的仙藏只是謀篡的工具。你覺得葉握寒知道這個信息嗎?」黑貓道。「當然知曉,不然他怎麼理解連玉轡和南都的做法呢。」裴液道,………但確實,他已經知曉了,但還是依然前往。緣由是什麼呢?」

  「大概他也有想要進行的嘗試。」黑貓從他肩上躍下,落在書桌上,「按照石簪雪的說法,他也有自己的消息源。」

  裴液點點頭:「我們首要是找到「穆王仙藏』的位置,其次是儘量從他這裡獲知【霽命】的信息,弄清它是如何隔開我和西庭。你去樓上吧,儘快。」


  「好。」黑貓應道,低頭看了看腳下踩著的紙,「但這是什麼?」

  裴液也低頭看去,是一個信封,寫著「天山天池池主葉握寒閣下啟」,沒有署名。

  裴液沉默一下:「看起來是什麼人寫給葉握寒的信。」

  黑貓往後挪了兩步,把它讓了出來。

  裴液拿起,打開被啟封過的信封,抽出一張被折回去的信紙。

  打開,紙極大,但字沒多少,字跡橫平豎直,竟然是刻了字模後印刷上去。

  「葉池主,久別。

  近日瞧得南宗同燭世教勾連之事,頗感驚惑,斟酌兩日,冒昧提筆。

  前年少隴事後,兩隴應已無燭世蹤跡,此時死灰復燃,想必牽涉近日雪蓮萌芽之事。

  雪蓮之事禍及門派根本,江湖隱隱已有飄搖之態,一入五月,局面恐怕不得控制。

  天山耳目一向明晰,至少五日之前,應有池主下來查辦。所以未至者,恐怕群玉閣亦有困厄也。或正與燭世教相關?

  人在局外,難知其微,然我正有一處發現,或是變數,誠邀葉池主共往。

  即天山歷代所求之「穆王仙藏』。

  池主若有意,請以信後之陣相見。我知池主陣術高深,必不多耗光陰,今日西時置酒相候。算來,天山下一遇,已二十九個年頭;謁天城一晤,已七八個春秋。春花謝蕊,故人革面,誠可嘆也。刀刻不易,乞望寬憐。事詳之處,尚請面敘。」

  裴液定定望著這封信。

  黑貓道:「他還真就放在桌上。」

  裴液將信紙翻過來,眼花繚亂的線條一下撞進了眼帘。

  這次不是刀刻模印了,是細筆直接的勾畫,怪不得用了這樣大而厚的一張紙。

  裴液看了一會兒這個陣,他在陣術上只有最基本的認知,這種複雜程度的陣法顯然是遠遠超出他層次的,但看著看著,一種熟悉的感覺沖入了他的腦海。

  旁邊的小貓也挪了一步,瞧著這張紙。

  ……他是認得這個陣的。

  甚至摹畫過不止一次。

  【彼岸寶筏】。

  「去找。」裴液定了一會兒,猛地轉身。

  黑貓躍上他肩頭,一人一貓從窗外翻上了樓頂。

  如果葉握寒是通過這個陣到了某個地方,那麼裴液當然也可以復現這條路徑,他心嘭嘭跳著,四下望去一葉握寒並沒有在家門口刻這個陣。

  裴液自己的沒辦法根據一張陣圖就復刻出這個陣的,但如果找到葉握寒的刻陣,他可以用螭火摹畫陣紋,來重新使它啟用。當年在衣家祖地的地下,他就是這樣和李縹青一同離開的。


  但這時夜色茫茫、風雪大作,陣圖上徑長是十丈,偌大天山,實在有太多地方可以鋪一座十丈的陣。「沒關係,就算找不到,也有人可以復現它。」黑貓在他肩上道。

  裴液點點頭。

  這倒確實,如今他不是孤身一人,李緘、狡,乃至公孫既酩,現在的天山總也有人可以復現這個陣法。裴液盤算了一下時間,信中說「一入五月」,那葉握寒多半是四月下旬收到這封信,那時候雪蓮之禍還沒有大面積鋪開,大概只有幾處個例,寫信之人已經預見了此事的嚴重。

  而葉握寒四月下旬和此人見面,到了五月初,他在謁天城向西境傳了江湖令,要定【瑤池正朔】之盟。他做了什麼決定,寫信之人又是誰呢?

  彼岸寶筏……裴液有些惘然。

  拿到這封信是個頗大的收穫,他又回到樓中繼續尋找。

  這次沒有太多值得驚喜的收穫,大概鶴檢做得久,腦子也歪掉了,葉握寒並沒有什麼遮遮掩掩的需求,這裡是天山最深處的天池,即便天山有奸細也混不進天池,更混不進池主的小樓。

  他收到什麼信,想要去見誰,都憑自己決定,只有想不想說,沒有敢不敢說。

  在收到這封信後他大概翻閱了一些往日的書籍,可以看得出蛛絲馬跡,主要是關於「穆王仙藏」的。裴液又去臥房看了看,這次是全無收穫,只一張床,一方書架,幾樣家具。葉握寒沒有在臥房安放暗格的習慣,裴液把枕頭被子都戳了戳也什麼都沒找見。

  「要麼捉一隻妖獸放進來吧。」黑貓趴在他肩上,忽然道。

  「為什麼?」

  「葉握寒應該不喜歡你把他睡覺的地方搞成這樣。」

  裴液沉默一下:「敢作敢當,我不做栽贓的事一一本來土螻就已經衝進來了,我還幫他把下面那隻殺了呢。」

  「但土螻本來也是你從玄圃里放出來的。」

  黑貓大概是想幫少年排遣一下,但這話真給少年說沉默了,他還劍歸鞘,眺望著黑漆漆的夜空。「小貓,你說為什麼是這樣呢?」他道。

  黑貓沒有言語。

  裴液確實想不明白。

  他已經理解西庭立成為什麼要玄圃和瑤池齊備了,他理解了西庭的規則是什麼樣子。

  但他不能理解規則為什麼是這個樣子。

  為什麼這些惡獸一定要衝入人間,殺來殺去,直到死掉,玄圃才算是在現世紮根呢?人間根本沒有對抗它們的力量,修者是少數,能夠接觸靈玄的修者更是少之又少。人間多得是奉懷這樣的小城,最厲害的人也不過脈境的上幾段。

  四千年前西庭的趨勢是崩解,如今它要完成沒完成的進程……但為什麼是崩解呢?

  為什麼它的趨勢不是「穩固」、不是「擴大」、不是「消散」……偏偏是崩解?

  這個問題也許問得很遠了,它不止涉及西庭的隕落,也還涉及西庭的誕生、西庭的作用,它的一切來由和去向。這個問題在時間上橫跨幾個千年。

  如今裴液自然沒有頭緒。

  「把眼前之事,做到最好。就足夠了。」黑貓碧眸看著他,「世界的樣子,我們總有一天會看到。」「但怎樣才是最好呢。」裴液輕嘆,望著月亮,「永遠,永遠都會覺得做得還不夠好。」

  黑貓擡爪輕輕撫了撫他的脖子,爪子上的肉墊像個小軟糕。

  裴液將它抱進懷裡,收回目光,按劍轉身。

  「他們應該不久就從群玉閣下來了,我們也往外面匯合。」裴液收好這封信,「也找人問一問葉握寒離山之前的行跡,修舊的總比鋪新的快些。」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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