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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7章 黃蟲

  高大的老人按著腰間之劍,向山下走去,裴液沉默地跟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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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經過祭時李緘擡手將其清空,被釘在上的南都也隨之飄向山下。

  從清曠的高天重新走入污濁的玄圃。

  像天被捅了個窟窿,雨幕更亂更急了。連玉轡依然一動不動地跌坐在地上,他掌控了蜚的軀體,也反被它的軀體鎖住了,變得強大又虛弱。

  「連掌門,許久不見。」李緘停下步子,垂頭。

  連玉轡仰起頭來,望著李緘,眼睛裡涌動起複雜的情緒,一閃而過的不知是惘然還是嫉妒。他很快斂眸,無力笑笑:「主風采一如既往啊。和當年來我群玉閣時一樣。」

  連玉轡一生之中只見過李緘兩次,這是第三次。

  每次跨度都超過十年,李緘的面容氣質也都不一樣,但「風采如舊」四個字是恰如其分的。頭回相見,是仙人初立之時。那時候他還是掌門親傳,師父望著那封拜帖沉思良久,還是接待了這位唐突的客人。

  男人走進來時夾著一把歪折的傘,厚布裹著一柄劍,看得出很愛惜。那天下大雪,他沒有斗篷,整個人看起來有些狼狽。男人有些寡言的樣子,氣質不樸實土氣,也不溫文爾雅。

  「頭回登這麼高,我以為還能打傘。」他有些新奇的笑笑,「結果風一吹就折了一一白掌門,久仰了。」

  那時候天下初定,江湖的天空是陰森的,到處是血腥和混亂。但即便在更早時候的穩定年代裡,江湖和朝廷也是涇渭分明的兩個世界。它們彼此忌憚、相互防備,偶爾合作或爭鬥。江湖有它的正派邪派,朝廷有它的秩序和混亂,那是兩條不同的標準。

  頭回聽說,新朝的仙人不是為了對抗,而是邀眾派一同構建一套「江湖的秩序」。

  實際上這不就是變相的「武林盟主」麼,江湖裡紛紛哂笑。

  但很快他把這個事兒辦成了,因為他說動了雲琅、白鹿宮和龍君洞庭。同時新登基的皇帝雄才大略,大唐國力日盛,天下開始穩定起來。

  西境地高天寒,在大唐內鬥中價值有限,因此爭奪九鼎的皇帝候選們鮮少把軍隊開向這裡,他們奪得中原的正統後,對西境的掌控也就只能靠時間慢慢浸潤。

  此地有兩套秩序,一套西境門派們說了算,另一套隴地李家說了算。新皇帝的官僚們只能在這兩者之下展開他們幼弱的第三套秩序,而絕大部分官員又實際上是李家的附庸。

  李緘要把手伸進這裡是很困難的,但他和天山、崑崙談成之後,一個叫「道啟會」的東西立起來了。李緘確實不想當武林盟主,他幾乎完全不露面,仙人對門派們沒有、也不可能有直接的掌控,但三十三派又只能經由他聯繫在一起。因此當這個共同體越發緊密的時候,仙人在事實上成為了道啟會的核心和事務經辦之處。


  這個共同體和朝廷保持著距離,又得以享受大唐體系下的安全和便利,因此對散亂的江湖有著天然的吸引力。此後,仙人得以對西境慢慢施加影響,李家的手則更難以伸向西境江湖。

  連玉轡成為掌門之後,漸漸看明白這些事情。

  再度相見,就是道啟會立成十來年的時候。那時候師父已經去往地底幽冥,連玉轡做了掌門,葉握寒是他的親傳弟子。

  那時候李緘臉上有細細的紋路了,他披了一件厚厚的斗篷,劍被布裹著負在背上,但帶著血氣。他依然是遞了拜帖上來的,說話更加省簡,這次沒有感嘆天山的氣候,他提到北方幾派把持修劍院名額的事情。那確實是道啟會剛剛產出甜頭、門派按照地域結黨瓜分的時候,連玉轡對那雙古井般的眼睛記憶深刻,是舊竹簡一樣的棕色。後來連玉轡知道,那時候他剛剛和雲琅問所去、洞庭黃飆同行,殺了太行的一位山主和北海府的一位長老。

  然後就是如今,他顯然變得更老了,不知為何容顏沒在他身上停駐,但身形依然高大筆直,雙眸被淬鍊得更深邃透亮。

  這次他沒有遞拜帖,徑直來此阻止了那道黃衣。

  他身上有一種篤定的氣質,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做什麼,而且做得冷靜有序,不害怕變故。隨著時光流逝,這種目的性只是內斂,絲毫沒有減弱。

  「像「蜚』這樣的,玄圃中還有幾隻?」李緘問道。

  「也許五隻。」連玉轡道。

  李緘點點頭。又探手道:「得罪一下。」

  他將手搭在連玉轡肩上,某種意志在一瞬間走遍了他龐大的軀體,沒有探得黃衣的遺留。

  「………真令人心v驚。」連玉轡低聲笑笑,「主只大我半輩,卻已如雲泥之別。」

  「境界修得高。其實未必是好事。」李緘手離開他。

  群玉山的腳下已是一片亂象,污濁流溢。

  裴液定定望了一會兒,下意識轉頭,見南都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衣發上都是血污,兩眼無神,像個泥里撈出來的人。

  忽然林中響起了簌簌的聲音。

  一道身影當先掠了出來,漆黑的長髮像是馬尾,雪亮的劍如同鏡子,她猛地竄出來,然後一下頓住了腳步。

  裴液一驚看去,那人俊眼雪頰,渾身血濕,正是石簪雪。

  她目光一下就黏在了裴液身上,呆呆定了幾息,嘴巴囁嚅兩下,然後咬住了下唇。

  然後她目光猛地一轉,落在跪坐於地的南都身上,南都怔怔看著這道身影,眼神也慢慢聚焦了起來,淚流下來,張了張嘴……石簪雪慢慢往前走了幾步,雨中霍然響起一聲尖銳的鐵鳴,她奮劍斬向南都的脖頸。南都身體一抖,偏頭瑟縮,但沒躲。裴液擡手扼住了石簪雪的手腕。


  石簪雪看向年輕人,裴液抿了抿唇,眼神和喉嚨都活動開了,低聲道:「把她綁回去吧,給她紙筆。」他看向南都:「把你提到的《周書》默下來。」

  南都低著頭沒有說話。

  其餘幾位八駿七玉也在這時候抵達,來到這裡時,他們看著面前這一幕也怔住。而且這時候才望見這座拔起的群玉山。

  沒有見到燭世教,裴少俠也沒有生命之險,倒是一位陌生的老人立在那裡,掌門和南都跌坐在地。大家身上都帶著傷,姬九英和商雲凝尤甚,他們顯然還不知曉外面的事情。裴液動了動唇:「多謝大家前來奮身搭救。已經沒事了。」

  離開玄圃沒有廢太多的力氣。

  在玄圃之門外,他們遇見了兩位對坐調息的女子,她們似乎有過片刻的攜手。在見到李緘後,李剔水放鬆了下來,周無纓則重新握住了劍。

  但無論如何,在正在崩潰的玄圃之前,兩方沒有再起衝突。眾人登上了群玉閣,如今這座高峰像是孤島,峰下的妖獸和花木像是波動的潮水。

  八駿七玉和他人都去整休了。裴液跟著李緘來到崖頂。

  可以比群玉山更好地俯瞰如今的天山。

  「那人……現在是什麼情況?」裴液沉默片刻,道。

  「我們暫時得以將他隔絕在天山之外。」李緘道,「算是暫時的勝利吧。不過實際上也是一種僵持。神京麒麟、玉皇道君、我聯手將他封鎖在「大唐』之外,但他一定也在想辦法重新進來。」

  .……你們三位,合起來才和他僵持嗎?」裴液看得出老人的盡力,直面那襲黃衣絕對充滿了壓力。「入侵總是比防守簡單。」李緘道,「何況他也確實是古今無雙之人。不瞞你說,我耗盡力氣了。」「我以前從沒有接觸過……這種層次的人。」裴液沉默片刻,「即便仙君,也只是池剛剛降世的樣子,而且仙君沒有這麼像人……他究競是誰?」

  「不知道。其實我找了六十多年,今日也是第一次見他。」李緘道,「大概在三十三年前,我開始意識到世上有他的痕跡。在現世的身份上,他可以確定是燭世教之主。如果你要一種更貼近本質的描述,我覺得他像一個舊世界的影子,一遍遍地執著於「過去』。」

  「過去?」裴液轉頭看向他,「我剛才看到了……我不知道那是幻覺還是……我看見了天上的手,還有群峰間升起的紅日……但好像只是一場恍惚。」

  現實確實沒有那些東西的痕跡,八駿七玉什麼都沒有見到,整個天山的所有人也什麼都沒有見到,大家只面對著流走的妖獸。已經確定的事實是李緘扼住了黃衣的腕子,而後他們說了兩句,黃衣便即退走了。對外面的人來說,他甚至沒有到來過。

  「我覺得並不是恍惚。」李緘回頭看向他,「我覺得更可能的事實是,你擁有【鶉首】,並且親眼目睹了他的所為。那種脫離現實的可能性被你觀測到,固定在了記憶里。」


  ………「可能性』嗎?」裴液道,「你說,那些是真實發生了的事,還是只是某種預演……就像正一的事枝劍一樣。」

  「我其實相信是前者。」李緘道,「那是發生了的事,沒有哪種預演是完全擬合現實。除了現實本身。但……如果他回到過去,那麼這種「發生』就坍塌了。變成一種沒實現的可能性。」

  「你不相信?」

  「我不能理解。」裴液抿了抿唇,「回到過去,有這種仙權嗎……為什麼你會這麼想?那如果現在他回到一個時辰前呢?回到兩個時辰前呢?回到十年前、回到一百年前呢?我們經歷的一切就全都忽然消失?」「我認為,一切我們已經歷的,都是確定後的最終結果。」李緘道,「也許過去的時間裡他回去了一百次、一千次、一萬次……但無論如何,都已包含在我們所認知的「過去』中了。並且不會再改變。」「事實上,如果不是你擁有鶉首,並且親眼目睹,你大概也不會有關於「紅日』和道君《陽神》的記憶「為什麼「不會再改變呢』。」裴液道,「就算過去他的回溯次數已經固定,那未來呢?假設明天他忽然再回溯一次,回到五十年前,我們現在的一切不依然要消失嗎?還有後天、大後天……只要他不死,還有無數個未來。」

  「我認為,「未來』的那些也包含進去了。」

  「……什麼?」

  李緘看著他,沒有說話。

  裴液看著老人,太陽正在慢慢向西。

  裴液沉默一會兒:「主,要支撐你說的這種結論,至少要兩個條件。其一,歲月有它的盡頭;其二,未來關於「黃衣』的一切早已確定。」

  「我相信。」李緘點點頭,「因為我也執掌著類似的東西。」

  他將腰間之劍展示在他面前。

  「名劍【三羲身】。我覺得和他的黃衣是同一枚仙權的兩面,「黃衣』象徵回到過去的無數可能性,【三羲身】會見到唯一確定的未來。」

  「………「黃衣』不是名劍。」裴液道。

  「應當是一門奇術絕經。」李緘道,「只是太久不曾現世,大概沒有幾個人知道了。我用了很久翻出了它的名字,挺古怪的。」

  「什麼?」

  「叫《逆脊附椎黃蟲經》。」

  完全陌生的名字。

  「在今日相遇之前,這些都是我的猜測。我知道,對於正直面黃衣的我們來說,所經歷的「現實』很可能是那些尚未確定的段落。」李緘道,「所以為了不令他有無數回去的機會,我先握住了他的手腕。」「這個特性也是我的推斷,但應驗了。我現在告知於你。」李緘認真道,「謁闕登樓之後,向上登十二重,抵達巔頂。而後可以有微渺的希望登入【歸道】之境。這個境界的……人或別的什麼屈指可數。現世難以見到他們的影子,因為他們往往著眼在更長久的時空。我有幸是其中的新人。和「歸道』的接觸會被視為確定的現實,因此黃衣無法回溯到更前的段落。」

  「………為什麼?」裴液怔怔。

  「沒有為什麼。」李緘看著他,「這就是我們這個世界的規則。」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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