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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2章 同蛇

  「有一個細節。」裴液沉默片刻,「你說周穆王執迷西庭「近於瘋癲』,這也是人物情緒的猜測嗎?」「這不是,這是有記載的。」南都道,「自西方歸來後,周穆王的統治就進入了末年,他執迷於西庭,在西境大興土木,失去了對四方天下的關注,也忽略了對王朝的掌控。有時候他仿佛充滿侵略的欲望,要組建軍隊揮師西進;有時又似乎恐懼被什麼找上門來,要在西境建立一道萬里長垣……總之,他和早年那個鷹視狼顧的雄主判若兩人。在昭宮之刺發生後,鎬京受染,徹底激起了臣下的不滿。繼位者是他的兒子周共王姬繁扈,英明年輕,足智多謀,他將自己苟延殘喘的父親放逐去了西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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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液怔:「你這是哪裡的記載?《汲冢》里只說,「五十五年,西使刺我王,冬至,王歿』。」「《周書》。「冬至,王歿』是個隱去的寫法,周穆王其實是死在西境。」

  「………哪有什麼《周書》?」

  「燭世教有。小時候用來認字時,我讀過很多遍。」南都又招來一隻生了眼睛的蝴蝶,哺餵了血滴,將其放飛出去。

  「不過,」她補充道,「這個記載也是姬繁扈當朝時對前朝的追敘,其中情緒雖然不是我的添加,卻未免是姬緊扈的視角。」

  裴液並不能完全理解南都的言語。

  儘管南都講得很隨意,像是說一段久遠的、沒有來由的故事,還給人物裝飾上了愛恨情仇,但除去情緒,其中的事跡當然是真實的。裴液也暫時摒去人物心跡去看,相比裴液本來掌握的版本,南都提供了兩個新的關鍵信息,即兩人之間的位置關係,與他們關於仙權的爭奪。

  一西王母是西庭之正統,穆王是企圖篡位的野心天子;穆王掌握的西庭權柄,不是正當而來,是來自他對西庭的謀取。

  周穆王確實做到了某種不容忽視的程度,對西庭帶來了影響和傷害。玄圃有他留下的門,【降婁】最後也沒有回到西王母的手裡。

  他甚至也獲得了【西庭心】。

  如果沒有相愛,穆王不會在西庭留下這麼深的痕跡;如果沒有決裂,兩個人之間也不會有生死上的交鋒。

  但另外一個事實是,周穆王不知為何沒有成為西庭之主,他反而將西庭心與降婁留在了埋星之冢。簡直可以說是好心,用古陣保護好它們,留下一門傳承的武學,然後等待著命定之人來取走這一切。最後【西庭心】也確實到了裴液手裡。

  裴液也不能理解南都關於西庭主的悲觀,所謂的「周穆王一樣,你也一樣」。

  四千年前沒有西庭主,但現在會有,她自己不也在為了葉握寒的登位而周旋嗎?除了境界之外,葉握寒的登位和自己的登位有什麼本質上的分別嗎?


  ……當然,他是天山的人,也是南都的師父。裴液想。自己是個外人。

  不過裴液現在有一處很難得的方便,古往今來的史官為此夢寐以求。

  不確定的事情,他可以去找本人詢問。

  裴液跟在南都身後,意識則向下降入自己的心神境中。

  在玄圃之中待久了,心神境裡的紫竹白霧、雪山金瞳也算不錯的景色。不過這裡的局勢並不稍好,姬滿很久沒有說話,但蠶蛻龍變一直在堅定地推進。

  裴液撥開白霧,在紫竹林的極深處見到了那道長發戎服的古老背影。坐在一塊石上,負著弓,拄著劍。「走這麼深做什麼?」裴液道。

  姬滿回過頭,長發下隱著一雙黑眸。

  「《汲冢紀年》是什麼?」他道。

  用問話答問話也是兩人對話的常態,不過這時裴液有事詢問,於是道:「晉時挖出的一批戰國時候的竹簡,裡面有你們周朝的歷史。」

  「戰國?」

  「東周后段,天子無能,諸侯稱霸於野,互相征伐。就是春秋、戰國。」

  「東周?」

  裴液懶得說了。

  周穆王看了他一眼:「何人所作?」

  「不知道,史官唄。怎麼,知道了姓名,穆天子要給他削官去職嗎?」裴液道,「受你管的人早死完了,不論仇人還是朋友。就你還賴著。」

  「聽起來像是伯冏的筆。」

  男人少了些針鋒相對的意願,更加沉默而冷,也許是因為那些關於他的談話。

  裴液瞧了他一眼:「《周書》里是真的嗎?」

  周穆王不說話。裴液大概明白了,即便不是字字準確,看來也八九不離十。

  他看著這位威武的古天子,戎服都已在他身上殘破了。這具身體裡確實壓著一種令人心驚的怒火,若說執迷和瘋癲,恐怕與此有關。

  「所以。【仙藏】和【埋星冢】都是你死在西境之前封存的?為什麼你會拿到西庭心?既然拿到了,又有降婁,你沒有嘗試承位西庭嗎?」

  「因為西庭崩解了。」

  「……什麼?」

  「因為它崩解了,我才拿到西庭心。」周穆王望著前方,「舊西庭在那一年如期崩解,我目睹了它消殞的樣子。這是它唯一的遺留。」

  「所以,那時候已經沒有西庭可供承位了?」裴液微怔,「你把它們埋下來,留待今日。是為了復生之後重取它們嗎?」

  「不。我把它留給「西庭之主』。」姬滿轉過頭看著他,這個眼神很鋒利,威服四夷。散發像是搖動的簾,黑眸是端坐其中的君王。


  「我問你,」他道,「那女人說,詔圖「放在你身上,又受西庭心壓制』,是什麼意思?」裴液沒有言語。

  姬滿看著他,裡面有很深邃的東西在涌動,裴液不知道那是憤怒、悲戚還是恐懼,但都只融化成微末的一閃,男人臉上沒有表情。

  「你是我醒來後認識的第一個人,也是唯一一個人。」他忽然道,「你人不錯。」

  這真是至高的讚譽,裴液道:「謝天子恩。」

  「成君劍是一柄禮器,不殺不伐,唯正其儀。沒想到如今要在廝殺里染血。」

  「你認得成君劍?」

  「十五柄劍。都是我看著鑄成的。」姬滿道,「………不過她說得不錯,我是個謀篡之徒。八駿七玉也就算不上仙家正統,都是冒名自封罷了。」

  裴液聽這話心裡不舒服,眯了眯眼。但好像又確是事實。

  「你們現在的天子是什麼人?」姬滿道。

  「李曜。」裴液看了看他,「文武雙全、英明神武……我警告你,他很不好惹的,而且肯定沒人幫你。儒家的人都不會。」

  裴液預備他問「儒家」是什麼,但男人沒問,他道:「他怎麼沒來這裡?」

  「他為什麼要來這裡?和你見面嗎?」裴液微愣,「還是你覺得,他是最該來爭奪西庭權位的?」「玄圃要開了,西境不是他的子民嗎?」

  ..…」裴液大概明白了,「真有災禍,朝堂一定會有舉措來阻止的。」

  「他阻止不了的。」

  姬滿站起身來,負著弓,提著劍繼續向前走去。

  裴液覺得他和剛醒來時有些不一樣了,也許是神志漸漸甦醒,也許是那些談論喚起了記憶。「你去哪兒?」

  「去找你不願意讓我看見的東西。」姬滿沒回頭,「我不希望那是真的。」

  裴液注視著他走遠,沒有阻攔,也無以阻攔。

  他從心神境裡出來,南都依然在前面行走。

  她一直沒有說話,直到來到那種裴液熟悉的環境前。花木藤蔓向中央流去,匯成一個巨大的漩渦。白衣的老人依然坐在那裡,和四條鐵鏈與一摞書為伴。見到人來,像所有被探望的孤寡老人一樣,露出個笑。

  裴液在十丈之外停下腳步,看著南都過去。

  裴液其實想過,連玉轡制止尺笙砍斷他腿,是不是有意為之,但好像怎樣都說不過去一一如果他希望自己能逃脫,只要別留住自己就好了。

  這時候裴液判斷著他們的關係:南都是為葉握寒謀取西庭主之位,而她和連玉轡顯然一路,那麼其實他們三個走在同一條路上?天山看起來還是很團結的,那位周無纓也在其中嗎?


  「對不住。」連玉轡看著他道。

  裴液沒有什麼表情,該說的話此前已和這老人說完了。

  南都在連玉轡旁邊蹲下去,輕輕幫他理好衣裳,扶著坐正了些。只幾個動作,竟然又顯露出成君那種端莊的溫柔。

  「老師是和裴液少俠見過?」她斂衣端坐下來。

  「是,尺笙追他,他誤入了我這兒……對他是樁不幸的事。對我也是。」連玉轡無奈笑笑。「裴少俠是當今天下最風頭無兩的劍者。老師肯定是聊得來的。」南都像是對待一片脆弱的紙張,將連玉轡手腕輕輕托來,手按在鏈子上,輕輕「哢嚓」一下,鐐銬就脫開了。

  連玉轡低下頭,注意到了:「你胳膊上……」

  他看著那塊露出來的乾癟痕跡,是此前對付魯適時的那隻蜚目。

  「沒什麼大礙,為了殺這個紫衣。用得深了些。」

  連玉轡笑笑,有種虛弱的爽朗,擡了擡手指:「你有大礙,我也有大礙。那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咱們同是閻王的座上客了。」

  南都溫婉笑笑。

  裴液聽著兩人的交談,看著南都把連玉轡從鏈條中解出來。

  既然鏈子是葉握寒和周無纓鑄就,如今能夠這樣解開,自然也是他們其中一人給的「鑰匙」。裴液能看出南都和連玉轡之間的融治,光明自然得不像這個地方發生的事,女子在這裡又成了那個端正淑雅的成君,而且是小心翼翼地把自己那些不屬於這個身份的傷口和痕跡藏起一一裴液幾乎沒想過她還會再展露這副樣子。

  不知他們輕聲細語地談論了些什麼,像是些無關緊要的閒話……裴液大概第一次在南都臉上看到這樣溫暖開心的笑,當然還是很端正。在謁天城時她的笑也很自然,但現在裴液能感覺那是一種扮演出的自然。那種「扮演」實在滴水不漏,令裴液有些後知後覺的驚異。

  最後南都將老人扶起來,安放在了「魯適」的背上。那摞寫了劍術的卷冊就留在原地。

  「你千萬讓它跑慢點兒。」連玉轡笑道。

  「遵命,掌門。」南都道。

  魯適就此帶著連玉轡離開了。只剩下裴液和南都。

  南都安靜了一會兒,轉過頭來,看著那些留下的書卷:「這些書,可以留給裴少俠以後解悶。」這話聽著並不令人高興,裴液道:「你讓它帶連玉轡去哪兒?」

  「聖壇。」但南都卻沒說他們要去哪兒,她輕輕向上舉起胳膊。

  沉重的「沙沙」聲自林間響了起來。

  裴液擡頭望去,一雙巨大的暗色豎瞳正垂下來。


  車馬大的蛇頭低垂,嗅上了南都的手指。

  它沒有翅膀,但真的很長,通體深碧,像一條帶子環繞在林上,繞了幾圈,裴液一眼沒有望見尾巴。隨著南都手的回落,它將頭低伏下來。

  「上來吧。」南都坐上這巨大的蛇頭,給裴液挪了一個旁邊的位置。

  裴液坐了上去。

  而後這隻巨大的獸類開始在林間穿行。和乘坐黑螭的體驗是完全不同的,它在古樹高低之間滑行,棲息的惡鳥怪獸都驚走躲避,抑或流著涎水吡牙。

  南都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像觀景一樣四處隨意望著,慢慢搖晃著腿腳。

  裴液不知道這醜陋的景象有什麼可看,看得越多越髒眼睛,他抱劍闔著眼睛。

  心神境裡,姬滿在堅定地往深處穿行,蠶蛻龍變之術在湖林之中漫延。

  南都兩隻手拄在蛇皮上,把兩條腿併攏平舉起來,看著道:「我的腿好看嗎?」

  裴液心裡正沉肅,本來懶得理,但他瞧了一眼,那竟確實是枯木怪林里唯一可看之物了。

  漠然道:「好看。」

  南都笑笑,沒擡頭看他,兩條腿愉悅地晃悠了兩下。

  「這條長蛇其實也很漂亮吧。」她又道。

  「很醜。」裴液道。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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