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0章 割頭
在意識到譏諷貶低竟會給她帶來樂趣之後,裴液閉嘴了。
裴液認為自己麵皮太薄,說不出太髒的髒話,所以接受在和無恥之人的爭鬥中處於下風。
兩人在叢林之中穿行。
這裡顯然已深入玄圃之門了,裴液此前沒有進過這樣深,那種驚悚的污濁越發濃重。
那些深黃的眼睛也越來越密集,之前裴液一直遵循姬滿的言語,在這些眼睛的視野外穿行,但現在他明顯感到越來越艱難。
玄圃之門外的叢林艷麗詭譎,尚可稱得上是生機勃勃的邪惡,這裡則越發傾向於某種令人心驚的和諧。惡獸與花木彼此之間的進攻降低了很多,裴液親眼看到一隻土螻慢悠悠走過去按住一隻小獸撕咬起來,那小獸分明活著,卻沒有奔逃也沒有掙扎。
他們身上都生著深黃靈動的瞳子,身體和精神卻陷入一種詭異的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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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散亂的意志慢慢凝匯為一,狂躁的信徒們開始低眉俯首。
但裴液自己心中卻開始升起一種莫名的狂躁。
污濁的空氣,被注視的躁亂感,身體各種不安的反應……裴液忽然覺得小臂大癢,而且鼓突起來。他即刻擡臂掀起袖子,一隻新生的的眼睛正朝他打開了眼瞼。然後開始不受他控制地四處轉動。「操……」
這種感覺實在新穎又惡寒,它分明是你身體的一部分,使用著你的血肉和能量,你也能感受到它。但它偏偏不受控制,而是如同有自我之意志。
裴液又感受到身體的病弱之感,他下意識將小臂挪開,不令這隻眼睛看他。
南都卻回頭看他一眼,目光落在了這隻眼睛上。
她擡了下手,裴液感覺她留在自己體內的那部分血液開始朝著小臂涌動,圍住了這隻眼睛。然後那些血慢慢侵入進去,這隻眼睛猛地收縮,仿佛被無數鋒利的線刺入,幾息之間,它以極快的速度乾癟、泄氣、灰暗,然後死去。
只留下一個皺皮的痕跡。
「抱元守靜,不要受環境影響。」南都道,「你身體和心神境都經過修煉,只要緊抱身心一體,蜚目就沒那麼容易侵入。」
這是姬滿沒說過的,裴液在心神上辦法很多,他即刻調動心簡,平靜了心緒。果然躁亂被排除在外了。裴液看向女子的背影,南都似乎並不懼怕這些眼睛,或者說它們幾乎不對她造成影響。
「你有多少把握?」裴液問道。
「十成。」
「十成?」
「嗯。只要你聽我的安排。」南都沒有回頭。
裴液不知道她的信心來於何處。
他對抗過的謁闕有很多,很知曉他們的強大。
如今的境況令他想起當年的薪蒼山,他和祝高陽易容之後,祝高陽馱著他和三位紫衣周旋。彼時的男子強大如神人,依然難以取得上風。而他擦著就傷,磕著就死,扔了兩片劍符之後就只能躲得遠遠的。
現在的身體難說比那時候強韌。
要殺一位狀態俱佳、經驗豐富的強謁闕,需要很多的設計和運氣,裴液承認這是一件可以嘗試的事,但他沒看到「十成」在哪兒。
勾連真天之後,裴液動用仙權極為克制,不能呼喚神名,他確實難攫謁闕鋒芒。若他自己,一定不會觸這紫衣霉頭。
「我會給你出劍的機會。」南都道,「你只要割掉他暴露出的脖頸就行了。」
裴液沉吟一下:「「出劍的機會』本身也值得商榷。並不是他只要暴露弱點,我就能出劍的……我現在很弱。」
「我知道。」南都道,「剛剛已經體驗過了。」
沒過太久,南都停下了腳步。
裴液即刻順她目光看去,但視野里什麼也沒有。
「蝴蝶找到他了。」南都道,「再往前走二十丈,他就會注意到我們。聽我說一一我把【玉塵覆蹤】給你,不動真玄、不出現在他視野里、不看他,三丈之外,他不會注意到你。」
「我注意到你那條蛇時是在五丈之外。」
「你敏銳。」南都淡聲,「我會給你一個很舒服的場面的。現在我渡真氣給你。」
裴液舉起手腕:「我至少要你兩成。」
「我全給你。」
南都握住裴液手腕,蓬勃的真氣洶湧而入。
實際上真氣是不大能在兩人之間交換使用的,離開主人,真氣就會潰散。
但蓬勃的真氣可以幫助裴液減去身體的負擔、增幅劍刃,而且即便刨去損耗,也還能短時間內在他體內留有一部分。
裴液身負稟祿,對這種能量的掌控很深微,即便隔了一層,這洶湧的真氣也是大大有用。
真氣渡畢,兩人不再言語。
裴液提起成君劍,向著左側沒入了林中,南都則依然直行。
林中幽暗深靜,樹木眨著眼睛,但確實只要緊抱心神,身體的不適就只浮於表面。
往前走了三十丈,從枝葉細碎的縫隙里,他仰頭望見了那道空中的紫衣。
平向三十丈外,南都已經和這襲紫衣對上了目光。
裴液低著頭,朝他走去。
「神裔因何殘殺教徒?」他聽見紫衣的聲音響在空中。
南都的聲音過了兩息才響起:「幫他們早歸聖軀。」
紫衣默然片刻:「神裔久離曇在天,信仰果被濁世所污。」
南都看著他,擡手,長天如水,緩緩波動起來。
《西海群玉錄》;【天瀾】
《群玉錄》的玄經地位不必多言,這一道術式猶如排山倒海。
但兩人之間玄氣的掌控大有差距,魯適確實久擅靈玄之道,他擡手稍稍下壓,天之瀾就撫平於無形。「魯祭官,你走得太深了。」南都道。
她擡手,沒有玄氣的波瀾,但周圍數十上百的花木之上,驟然睜開了無數雙深黃的瞳子。
它們如被驚醒的睡者,捕捉著擾動之人……而周圍百丈之內,全都是魯適波動的玄氣。
成百上千隻蜚目,一瞬間凝望向了中央的那襲紫衣。
紫衣霎時如遭雷擊,皮膚在極短的時間內由紅轉白,又開始褶皺泛青、繼而開始傷損、腐爛。裴液依然低著頭,從他身後仗劍輕盈躍起。
「你怎麼一」魯適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南都。
但這顯然不是問話的時候,蜚目在飛快侵蝕他的身體,傷損之處,那些眼睛已經從血肉里鼓突出來。對謁闕強韌的靈軀來說,這種傷害離致命還遠,但也不能算是皮外傷。
魯適沒有躲避,他擡掌握拳,奮力催動。一霎之間,百丈靈玄之內,騰起難以忍受的高溫,所有蜚目都被灼燒地閉上了眼睛。
確實是極強大的一位謁闕,裴液在玄圃之外,也不總能見到這樣浩蕩的靈玄調動。簡直是造就一片火域。
南都長發衣裙也在高溫中獵獵飄蕩,焦黑微卷。但這時她拈出了一枚纖細的金簪。
天山煉器一系最高的成就之一,尖銳、修美,破金斷玉,三年才能煉就一枚,一枚往往只能使用一次。天下獨一份的法器,追躡的是西王母曾經投下分割池水的金簪。
在對方勁滿之時刺入,才如一下戳破漲滿的氣球。
【釣蛟金簪】划過一條金絲般的光芒,魯適凝眸望去,這一刻他確實對付不了這個,靈玄像豆腐一樣被切開。
但僅憑這個穿過他的咽喉,也不過就是一個孔。他已經過了可以被當做凡人殺死的階段了。所以他沒管這個,而且他看著下面一動不動、沒有後招的女子,忽然意識到他們打算做什麼了。那個年輕的劍客一直沒有露面。
這枚金簪只是用來破開他的真玄,以給那竊圖之人製造一個出劍的機會。
他經驗很豐富,經歷過不少戰鬥,遭受過設計,也設計過別人。重要的是他一直很冷靜。
意識到這一點,魯適沒有再管這枚簪子,他轉過身,果然看見了那個正躍起的劍客。這時候他們之間仍間隔十丈。
那年輕人顯然也沒有預料到他如此早的回頭,神情微微一驚。袖子隨即劇烈地飄蕩起來。
這是一個很安全的距離,魯適擡手朝他按去。
然後他感到頸前頸後傳來一道透徹的涼意。
這令他有些疑惑,但視野隨即開始向下墜落,他看到了自己一同墜落的無頭身軀。
墜落在地,草葉亂劍般插在視野前。死亡並沒有那麼快地到來,視野慢慢暗下去時,腳步聲傳來,一對靴尖出現在了眼前。一個劍端垂下來合上了他的眼。
「魯祭官,早歸聖軀。」她淡聲道。
裴液提劍走過來,一劍之後,真氣消耗一空,他低頭看著這具屍體,確實如南都所說,這是一件很有把握的事。
「他沒料到你能掌控蜚目。」裴液擡頭看她。
「並不是掌控。只是……一些聯繫。」南都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胳膊,裴液發現上面正新生出了一隻眼睛,「他猜測我會攜人逃入深林,因為我對玄圃掌控很深。但他並不了解玄圃。」
「那隻「蜚』有多強?」裴液道。
「………難以形容,猶如一片黑幕。」南都走在前面,「沒人見過它。」
「沒人?」
「你以為天山守護千年,對【玄圃】的探究很深,其實只是在外圍縫補;你以為燭世教敢捋虎鬚,對【玄圃】一定頗有了解,其實踏足的地方也不過冰山一角。」南都道,「玄圃有六百里,往裡深入二十里,就已經是人類難以踏足之處了。」
「燭世教什麼都不了解,怎麼敢跑到天山後園。」裴液又低頭看了看這具屍體,「他懂得也很少。」.……因為「他』了解。」南都沉默一會兒道,「他』了解一切。我們是他的手指,只要遵行他的意志就好了。」
「誰?」
裴液想起來:「是你那位一」
南都猛地回頭,血液扼住了裴液的聲喉。
「不要談論他。不要提到稱呼。」南都一字一句道。那種恐懼和警惕裴液第一次在這張臉上見到。「………我只知道,仙君的真名不宜多提。」裴液道,「但我債多不愁了,平日說得也不少。「他』難道也有相同的位格嗎?」
南都沉默下去:「………我不知道。他能知道很多絕對不該知道的事情,我根本想不出他是怎樣知道。」裴液皺眉:「你這句話說得嚴實嗎?」
南都看他一眼:「字字準確。」
「胡扯。」
「怎樣胡扯。」女子調節情緒很快,恐懼和壓抑消沒在神情下,瞧他一眼。
「「絕對不該知道』就應當等於不知道,除非你對「絕對』的想像力有所缺乏。」裴液道,「你和人論過劍嗎。概念要釐清。」
「貿然否定也不是論劍者的禮儀。」
「那你舉例。」
「假設,」南都道,「你喜歡在李西洲的東宮裡拉屎。因為這裡拉屎很舒適,不須遭受蠅蟲干擾,你在無聊之中就養成一個習慣,就是在一邊蹲一邊琢磨劍術。然後你從屎離開肛門的感覺中獲得一種靈感。」裴液道:「你……可以說得委婉一些。」
「不會太文雅嗎?」
「……不會。」
「然而這地方雖然有手紙,但肯定沒有筆墨。於是你的想法就只能在腦子裡轉,而且出去之後你既不會記下來,也不會跟任何人提起、談論。因為你不想在《劍典》裴液少俠的名字下面留下一門《如廁劍法》,更不想跟崔照夜、姜銀兒討論那種微妙的感覺……」
「好了,我理解了。」
「但你每天都要如廁,而且天賦很高,所以日積月累,這個靈感就慢慢成了一招劍術,它只存在於你的腦子裡,沒有在任何地方練過。總之,我的意思就是,你現在可能就真的會這麼一式劍術,這件事情沒有任何方法可以證明真……」
「我不會。」
「對,你不會,沒人相信你會,你也絕不會承認。誰也想不到你有這麼一式劍,包括黑螭、李西洲。」南都道,「然後有一天,你和「他』搏殺。你很幸運,也許「他』心情不錯,也許出於其他的什麼原因,你們到了劍斗的階段。恰恰又非常不可思議的,有一個空隙,竟然和這式劍完美契合,你這時只要用出來,就可以刺入「他』的咽喉。」
裴液看著她。
「然後你刺出這一劍,發現這是他專為這一劍留的繩套。」
「不可能。」
南都不再說話。
「沒有這麼一個人,會知道世界上的一切事情,若有,那他就是唯一的無上仙聖。可以讓世界發生他想要的任何事情。」裴液道,「有些劍理書會做這種假設,妄圖給劍設定這樣一個至高的目標,我說這是臆想。」
南都點頭:「我並不是說「他』知道所有的事情,不然我嘗試的一切都沒有意義。但他確實會知道很多絕不該知道的事情,我不知道那是因為什麼……仿佛有一個無形無質、無所不在的幽靈。」「我還是不信。」裴液道,「你在他手下長大,容易被控制、設計,你的知見之壁是他設置給你的。你描述的情緒里已經全是敬畏,描述的內容恐怕不是客觀的觀察。」
………也許是吧。至少我希望是。」南都回頭看了他一眼,「我倒沒想到裴液少俠其實思維很縝密。是因為在天理院的訓練嗎?」
「「裴液少俠』?」裴液挑眉,「又開始裝文雅了?」
..…」南都沉默一下,停下這個話題,朝屍體蹲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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