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8章 誰困迷途,敢做英雄(下)
第858章 誰困迷途,敢做英雄(下)
風雨停了就沒再起,空中更加澄明,水飾的衣帶、飄火的長髮全數消去,裴液劍附臂後,落於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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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將他身上溢出的血盡數焚去,裴液拾起地上的劍鞘,鹿俞闕已現身在旁邊。
韓修本立在樓頭,僵立如木雕,本來躁怒的弈劍南宗弟子們此時全寂靜了,氛圍冷得像冰。
因為實在也沒有幾息。
兩人的交手瞬息萬變,一開始就跳過了試探和相持的階段,裴液固然毫無留手,段澹生也全是殺招,雷霆雨怒,劍痕天裂,忽然俱收之後,就只剩下段澹生跌落的殘屍。
許多人這一刻甚至沒意識到搏殺已經結束,還以為和剛剛裴液化為白羽的人頭一樣,這也只是【風絮無歸】的手段之一。
直到裴液還劍於鞘。
面上看不太出這位年輕人的狀態,亂髮披肩,臉色似乎白了一些,嘴角的血不知是剛剛忘記焚去還是新滲出來。
他筆挺立著,那柄令人望而生畏的劍握在手裡。
中城一片寂寂。
「從雪蓮降世以來,西境江湖人心喪亂,風雨飄搖,魑魅魍魎之流,以為得勢,四處為禍。」裴液道,「裴某今日在謁天城講一個道理。」
「這道理想必大家曾經也知曉,只是這時候以為好像不管用了。」裴液環顧著沒有邊際的人潮,「殺人,就要償命。」
「7
弈劍南宗屬下全然寂靜,其餘五大家同樣沒有人言語,崑崙,點蒼,雲山,青桑,龍鶴,崆峒,各家龍頭人物俱都緘默。
裴液抬袖抹去嘴角鮮血,清聲傳遍:「明處段澹生一個,暗處不知還藏著哪幾位高人,盛雪楓?葉池主?李家主?今日裴某就在此處,暗中攪弄雪蓮之禍者,無論旁門左道,還是名門高位,盡可前來。裴某一併接了。」
他等了二十息,二十息里沒有任何聲音,三萬人的人潮風平浪靜。
「既如此,」裴液持劍抱拳,四方一禮,「裴某有個提議,望請諸位前輩賞面。」
人潮寂靜片刻,李逢照抱拳朗聲:「裴小兄弟但有所請,李某人絕無二話。」
樓上,陳青葙溫聲:「裴少俠但說無妨,青桑谷正願一聽。」
裴液抱拳相謝,轉身又向另一樓上:「危宮主。」
方恆幾乎繃緊了一下,身旁的危光依然垂望著,淡聲:」且說。」
裴液昂首一抱拳:「危宮主,陳谷主,李山主,師峰主,以及尚未到來的山大莊主與沈掌門。裴液冒昧,從今日起,此後十天,直至瑤池大盟,願請幾位一同留在此地,不可有一息一刻離開。」
」
」
」
「」
剛剛有些泛動的人潮陷入死一樣的寂靜,年輕人就抱拳立在那裡,仰頭看著高處,他不動作,也不再補任何言語。
危光垂頭直視著他,陳青箱也沒有說話,氣氛再次開始繃緊,很多人聽見自己心臟撲通撲通的聲音。
「若有人不來呢?」危光緩聲道。
「裴液親自去請。」
「裴少俠一定請得來嗎?」
「那就請危宮主與晚輩一同去請。」裴液道,「狐假虎威之下,我想,西境沒有晚輩與前輩請不動的人。若真有,那就再冒昧請陳谷主同行。
危光深深看著他。
「雪蓮之禍,不是一個人的不幸。」裴液正聲道,「天地突變,樹倒海傾,人為蚍蜉。然而,西境江湖究竟變成什麼模樣,唯由西境江湖中的每一位決定。今日一千八百餘派,三萬英雄豪傑立在這裡,縱有人在背後攪弄風雲,竊竊私語,豈能違我等光明之志?
「因此,我想諸派既難互信,又不真心相害,全因迷霧遮面,你不見我,我不見你。
此地如今,崑崙,點蒼,雲山,青桑,龍鶴,崆峒六家,為西境六柱。六家若固若金湯,則西境穩如磐石;六派若互生疑竇,則西境濃霧重重;六派若彼此拼殺,則西境人間煉獄。」裴液道,「因而,晚輩請幾家之主坐居此地,彼此相看,這法子雖然笨,卻一定有效,自然誰也不必疑誰了。」
「我等坐於此處,派中安危誰可保證?西境的天樓沒有全坐在這裡,天下的天樓也沒有全坐在這裡。」
「裴某不日便登上天山,一探究竟。」裴液抬眸,「至於安危,既然諸位已一同坐於此處————那麼誰敢?」
「既如此,本座再問裴少俠。」危光輕輕撫著劍柄,「諸派首腦,西境江湖大半事務都匯於手中,縱無害人之心,也不是什麼事情都能當人之面。若有人因此不來,或者擅自離去,當何如?」
危光立在樓頭影翳里,垂頭,大袍飄卷,裴液立於台上,仰頭相看。
「此禍千年不聞,廣覆千里,其中迷濛,諸君共知,更須去疑存信,仔細摹查。」片刻,裴液道,「無論如何,江湖兄弟們沒有自相殘殺的道理,因此裴某斗膽,請在場萬眾,同結一心,共克危難,有害此志者,如今日之段澹生!」
危光闔眸點頭。
一道白衣飛落樓頂。
斗笠,佩劍,其人再躍而下,到得台前,摘了笠帽,露出一張修眉劍目,蒼鷹般的臉。
人潮微微泛起—正是點蒼掌門,【雪廬將相】沈清。
其人一言未發,向四方上下,向裴液抱拳一禮。而後逕自提劍登階上台,背東朝西,就此盤腿坐了下來,劍橫膝上,挺拔的姿態猶如鐵鑄。
人潮先寂靜,又有些涌動,只緊接著,李逢照提劍上前,就在其斜對面盤腿坐了下來,白須白髮,如鶴臨台。
師紹生也走上來,低調地向幾位半禮,盤腿席地坐下。
危光揮袍轉身,身影消失在了樓頭,方恆跟了上去。
陳青箱清聲道:「青箱亦願從裴少俠提議,不過雨泥還沒幹淨,容待小徒知瀾取張蓆子來。」
這時候人潮的泛動也起來了,忽然有人高聲抱拳:「裴少俠,可否斗膽一問。那位劍篤鹿姑娘的《釋劍無解經》,裡面是有沒有遏制雪蓮的法子,此前奉鹿掌門傳言奔波,至今不知究竟,可否相告?」
裴液抱拳:「敬告這位兄弟,也敬告諸方,《釋劍無解經》昨日已請天山大典守奚抱牘前輩驗過,尚不得答案,仍需在下往天山一行。雪蓮之事,瑤池大盟時,一定給諸位一個答案。」
人潮紛紛應和,又有人道:「裴少俠,前番我派武經遭人搶奪,死了好些同門,能容我等奪回來嗎?」
「近些天內,一概發生在謁天城中的兇案,今日之內,將盡數偵破,兇手十中有九已經緝獲,即刻天山八駿將一一領上,秉公裁斷。」裴液朗聲,「而今日天山神器【照幽】
已經埋入城中,從此往後十天,謁天城內一切兇殺之案,無所遁形。」
「裴少俠,那————」
「請諸位暫止。裴少俠另有急務,雪蓮之事刻不容緩,還望海涵。若有疑慮,可向敝派【子登】贏越天相詢。」一道青白的倩影飄落而來,溫聲截斷了眾人語聲,將一件完好的外袍披在了裴液身上。
姿容超世,清美難言,正是石簪雪,轉身引裴液往路邊馬車而去。
裴液笑笑,抱拳:「既如此,諸位兄弟,咱們來日再會。」
石簪雪走在他身邊,兩人並肩而行,經過台上時裴液再次向著三位前輩抱拳躬身。
但他沒再多做寒暄,步伐穩健地隨著石簪雪的指引,穿過二十丈的距離到了馬車邊上,石簪雪掀起帘子,裴液提膝登車,大概是出於禮節,石簪雪輕輕託了他小臂一下。
而後她自己也登了上去,闔上車門。
裴液轉頭已是血絲滿眼,看了她一眼,呢喃:「沒人了?」
「好了。」她抬起手,極快地撥開瓷瓶。
裴液兩隻眼眶湧出血來,裂紋從眼角一直到脖頸,乃至繼續往下,他身體完全僵挺,失去意識,直直地向前栽去。
石簪雪向前迎了一下接住了他,令男子頭顱枕在肩上,手指撥開發紫的唇和緊咬的牙關,將瓷瓶中的丹藥推了進去。
她張開雙臂,將男子環在懷中渡著真氣,低聲道:「回天山樓館,不要太急太快。」
車馬前行而去。
身後,危光正帶著方恆走下樓,暗眸看著這輛馬車遠行而去,離開了廣闊的人潮,漸行漸遠。
方恆同樣望著,數息,怔然道:「宮主,此人又是何物,牙尖爪利,卻非虎豹;大翼伸展,不似雕梟,屬下愚笨,不能得也。」
危光垂了下眼睛:「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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