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4章 夜深影濃,正宜靜聽
第854章 夜深影濃,正宜靜聽
樓館裡燈燭暗淡,裴液左右看了看,從桌上端了幾塊點心,朝著樓上登去,推開鹿俞闕的房門,裡面空無一人,他繼續往上走,直到頂層的露台上,在影翳中見到抱膝的纖細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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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沒有人來的地方,很安靜,月亮藏在雲後,光只薄薄的一層,仿佛一揮就散。
裴液走過去,把點心遞給她,鹿俞闕低著頭,沒有說話也沒有接。
裴液收回手,在她旁邊盤腿坐了下來。
「裴液少俠,在你看來,《釋劍無解經》是不是本來就很沒用。」
裴液轉頭,女子看著地面,大半張臉埋在暗中,視野正中心是條黑而細的睫毛,挑出來輕顫著,很纖秀,很清晰。
裴液因此有一個新的發現,未必光越黯淡,越難照亮細小之物,也可能只剛好夠描摹出這樣的纖微,大塊反而一片黢黑。
「《釋劍無解經》取徑很高,雖然遠遠沒有完成目標,但也是門好武學,不可二見。」裴液道,「怎麼這樣說呢。」
鹿俞闕不說話。
「因為我隨便翻翻就學會了嗎?」裴液道,「若是因此產生誤會,那我向鹿姑娘道歉,為我過分卓越的劍道天賦。」
「————」鹿俞闕嘴角彎了一下,她真的很容易被逗笑,即便這種時候,但即刻就又木然。
「即便道啟會裡,也沒有很多門派以探究劍之本質為先的,《釋劍無解經》有這種追求,而且做了很獨特的探討,自成體系,我學了之後有不小獲益。」裴液道,「只是它不適合在江湖爭鬥上顯出威力,只練它會成為那種境界很高的人,但不是打架的高手。」
「————嗯。」
裴液看向她,雨里奔波了一天,即便有傘,衣發也全是半濕了,腹與腿之間夾著那只有些髒舊的包裹。
那夜離開劍篤時唯一帶出的東西,後來她的劍丟了,衣靴也換過兩輪,只有這隻包裹一直隨身。
「我也沒料到,奚前輩會說其實並無什麼法子。」裴液轉頭望向欄外夜色,「我能理解抱歉,這樣說不對,世上本沒有感同身受這種事」」
「為什麼會沒有用呢。」
」
」
「為什麼會沒有用呢。」鹿俞闕低聲,木然垂頭,「那父親死得又有什麼意義?」
3
」
「劍篤沒得又有什麼意義————我這樣子活下來,又有什麼意義?」
裴液安靜地看著她,這時候他有很多話可以說,譬如人的意義不是在一本武經上,譬如你活著,劍篤別苑的精神就還在你身上,但他知曉沒有任何一句話能消解這種巨大的荒誕。
鹿英璋向西境江湖發信時是一位英雄,他一定經過了很艱難的掙扎。他不知曉的是雪蓮之後有多深的水,他知曉的是這種力量他絕對無法承受,但他看著自家武經沒再生長的小芽,還是決定將之公諸江湖。
蓋因他選擇相信。
相信眾派能在危難之前聯合一處,共克禍難,寧肯直面雪蓮潮之後龐大未知的黑暗,願意做那個舉起的火把。
這些事裴液能想明白,身旁的女子一定更不知道想了多少次。
在父親死後,離故土千里之外的陌生床榻上,一次次揣摩追躡這份心境,把一切對劍篤的溫柔懷戀都寄托在那隻小小的包裹上,一有空隙就打開鑽研琢磨,每從思念中嚼出一份悲痛,就新獲得一份力量。
也許這意義並不存在,但她一定是這樣想的令一張張熟悉的面孔於九泉之下微笑頷首,令劍篤的犧牲輝煌於西境。如果可以重來一次她一定會阻止父親,但現在她是最後的劍篤少主,會畫好劍篤最後的尾巴。
如今說這是一場誤會。
《釋劍無解經》上並沒有遏制雪蓮的法子,是因為父親見識短淺,他理解不了這突兀而來的一切,自以為掌握了什麼。
弈劍南宗也真以為他掌握了什麼,不久前他才向盛雪楓寫了信,所以他們下手毫不留情。
就這樣可笑地,劍篤被抹去了。
那不是兩個字,那是她的父親、母親、師兄、師妹、玩伴————多少可親的長輩,多少年輕的同門,一張又一張熟悉的臉。
「沒有什麼意義。」裴液沉默一會兒,輕聲道,「我不想欺騙你,鹿姑娘,苦痛並不總有意義,上天給你世所罕有的苦難,未必就附帶至關重要的使命,有時候它就是一文不值,艱難忍受過去,也換不來什麼東西。」
鹿俞闕把頭埋在膝間,忽然淚如雨下,裴液安靜坐著,聽著身旁不成調子的抽噎。
「因為人得自己去尋找意義。」他輕聲道。
「忍受的事情沒有意義,去做的事情才有意義————你能聽到嗎,鹿姑娘?」
鹿俞闕抽泣著,半晌:「那,父親去做的事情,有什麼意義?」
「如果沒有意義,」裴液道,「怎麼會令我遇見鹿姑娘呢?」
」————」
鹿俞闕抬起一雙淚眼。
「令尊之宣稱,西境江湖誰人不曉,我就是聽聞令尊的號召而來;明日謁天城內千派匯於中城,也全是因鹿俞闕」這個名字。」裴液道,「而若鹿姑娘兩日奔逃、竭力活下來沒有意義,我又怎麼能在大月湖邊遇見鹿姑娘呢?」
「但裴少俠辛苦把我救出來,把我帶來謁天城,我卻什麼用也沒有————」
裴液把食指放在自己嘴上,學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鹿姑娘,我認識的是鹿俞闕,不是《釋劍無解經》。無論你有沒有帶上它,我都會帶你來謁天城,都會帶你登上天山的。」裴液看著她,「你忘了咱們初回見面嗎?可沒有說,你的《釋劍無解經》里一定得有法子。」
「————」鹿俞闕想起來了。
面前的男子清澈乾淨,和初見的第一眼一模一樣,那個時候,他確實從沒提《釋劍無解經》的。
一節哀。惡人一定會血債血償的。」
一鹿姑娘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說。
說了又怎麼樣呢?
說了,我們就可以討論,追查。
如果我說是天山呢。
那我們就去天山。
走吧。此去天山一千里,我帶你去問。
他那時是這樣說的。
「.
「」
「鹿姑娘,我從來不覺得你的用處」在《釋劍無解經》,恰恰相反,我想,是《釋劍無解經》早已將意義帶給了你。你還沒來得及意識到罷了。」裴液道,「何況,奚前輩雖然那樣說,但也未必就對。如果你覺得《釋劍無解經》尚有內情,就自己為它尋找,畢竟偃偶來奪之事,奚前輩尚未解答。」
「————裴少俠,」鹿俞闕呢喃,怔怔看著他。
「嗯?
「」
「」
「————沒什麼。」她低下頭,擦乾了淚。
「不哭了?」
「————從裴少俠上次說過後,我已經很少哭了,這才,」她哽咽一下,「第三回。」
裴液笑笑。
「明日,明日的集會怎麼辦。」鹿俞闕靜了一會兒,道,「我這裡弄砸了————」
她望著清寒的夜色:「雪蓮不可遏制,那西境真的要亂起來了,我想,很多人本來也就在等《釋劍無解經》的消息————」
不知又有多少人不該死的人莫名死去。」她怔怔想。
「我最喜歡三國,你最喜歡什麼話本?」
「————什麼?」
「你喜歡看三國嗎?」裴液拄著腳腕。
「還,還行。」鹿俞闕又拿袖子抹了抹眼。
「你喜歡裡面誰?」
鹿俞闕仰頭想了想:「曹操和陳宮。」
」
「」
」
「」
「莫名其妙。」
「怎麼會莫名其妙呢。」鹿俞闕不服,「你記不記得二人初見時,曹操說吾將歸鄉里,發矯詔,召天下諸侯興兵共誅董卓」,陳宮說我感公忠義,願棄此縣令,從公共謀大事。」然而等到白門樓再見,曹操看陳宮,眼中仍是我願棄此縣令」的凜然義士,陳宮看曹操,卻是寧我負人,勿人負我」的狼心奸雄了,曹操固願破鏡重圓,陳宮卻只求一死,曾也生死相托,如今蘭因絮果,豈不令人慨嘆?
「你再去仔細看看吧,真的是頗好的一段。」她道。
「————你看沒看到隆中對。」裴液只管道。
「那誰沒看過。」鹿俞闕瞧了瞧他,「哦,我知曉了,裴少俠最喜歡諸葛丞相是不是————裴少俠是說,明日還有計謀?」
「沒有。」裴液笑笑,「這一段里,我最喜歡劉備。」
「————劉備?」
「不錯。」裴液敲了兩下劍鞘,昂首曼聲,「漢室傾頹,奸臣竊命,備不量力,欲申大義於天下。」
,」
「把點心吃了,早些睡吧。明日來中城,我帶你見西境群雄。」
裴液瞧著她,鹿俞闕怔了一會兒,低下頭。
「對不起裴少俠。」
「嗯?」
「剛才你給我點心,我沒有接,失禮了。
4
「————」裴液笑笑,提劍起身,再次把小貓留給了她,轉身下樓而去。
時在丑時,又颯颯飄起雨來。
謝聽雨的小院,屋中,兩具屍體已經搬走,沒有燃燈,公孫既酪將一粒玉丸般的事物放在掌心,輕薄如紗的質地從中舒展而出,直到慢慢攤滿了整個房間,小珠也消失在掌中,如同一張飄在空中的畫布。
「裴少俠,請吧。」他頷首道。
立在旁邊的裴液抬手輕覆其上,瑰藍的火色如遇楊絮,飛快地染滿了這片薄如蟬翼的畫紗,一些獨特的空隙和痕跡開始出現在上面,三息之後,便即固定下來。
公孫既酪走入其中,開始一處一處查驗。
房門從外間推開,江溯明從外間按劍走進來,衣發皆濕,立在裴液身側,一同安靜看著。
「仙人台有《畫中伊人》,可以借玄氣之靈感,繪下欲尋之人的形貌。」裴液道,「公孫兄弟竟能直接拓印下玄氣中的痕跡,自己做解讀。」
江溯明頓了幾息,看著前方:「公孫師弟是天山術士天賦最高的人,精通陣器之道,除了修行外,從小也跟隨奚師叔祖學藝。」
「公孫兄弟是不是你們師兄弟里最小的一位。」裴液道,「我瞧陸真傳也比他大些。」
江溯明點點頭:「公孫師弟年方十九————是和裴少俠同歲。」
「那江真傳多大年紀?」裴液偏頭,「二十?」
「————二十。」
「看來在下猜得挺准。」裴液微笑。
「兇手沒有留下痕跡。」公孫既酩提著一隻筆,在每一處痕跡都寫明了來由,「有謝聽雨試圖拔劍的跡象,那一大片旋渦一樣的絮狀,應當就是《雲霞驂駕》的前奏,除此之外沒有別的,其他一些零星痕跡,就是贏師姐和楊師兄來時所留了。」
「一點玄氣痕跡不留————這人不驅動玄氣殺了謝聽雨?」江溯明道。
「是。也許如裴少俠一般,有能洗去靈玄痕跡的手段。」
裴液道:「要麼是天樓。」
公孫既酩點頭:「是。」
江溯明抱了抱劍:「我在外面也沒找到痕跡,那麼這案子我想也沒必要再查了,我去回報—咱們一同去告知楊師兄吧,再拿別的主意。」
公孫既酪點點頭,三人寂靜的小院走出來,細雨漸瀝,公孫既酪撐起了傘,江溯明走在他和裴液中間,骨節分明的手依然握著劍柄。
走了片刻,裴液瞧了瞧他,忽然道:「我若要動手,江真傳拔劍再快也救不下公孫兄弟的。」
「...
「」
兩人同時看向他。
裴液笑笑,繼續往前走:「江真傳是真的懷疑,是我殺了謝前輩,是不是?」
江溯明沉默兩息,點頭。
「裴少俠昨日並不見蹤影。」他道。
「我是去做別的準備了,看了看城中的池塘水渠。」裴液道,「當然,咱們初見,互不信任是難免的,江真傳坦蕩。」
「你都問出口了,我還如何否認。」江溯明道,「豈不是徒增恥笑。」
裴液笑:「那你就不該露出破綻被我瞧出,你瞧寧真傳就絲毫不會顯露出來。」
江溯明看著雨聲淅瀝的長街:「————寧師兄其實是未風池的大教習,在楚蕭池主身側,代理諸池事務,交給他的事情,確實從不會出錯。」
裴液點點頭:「那麼,陸雲升真傳常出外務,公孫真傳靈玄異稟,寧懸岩真傳有條不紊,是貴宗大管家,商真傳劍賦第一,楊真傳、聶真傳已是天山內屈指可數的人物————那江真傳你呢?還有岑瀑真傳?」
江溯明沉默一會兒:「我二人沒什麼稟賦。」
裴液轉頭笑:「公孫兄弟,江真傳謙辭過甚。」
公孫既酩道:「江師兄和岑瀑師兄關係最好,也是一同長大,他二人主修鬥劍殺劍,罰殺叛逆,誅殺宗門之敵,劍下亡魂很多。護衛、殺人,其實比商師兄厲害些。」
裴液笑:「原來是本西庭主的兩位駕前帶刀侍衛。」
江溯明眯眼冷冷看著他。
「裴少俠也不信任我們,不是嗎?」他收回目光,道。
裴液斂了笑容:「是啊。我對諸位也是初見,葉池主畢竟是諸位師長,諸位理應更願意隨從他而掌控西庭。」
「那裴少俠還跟出來。」江溯明道,「對裴少俠來說,葉師伯也可能就在謁天城中某個暗處吧,乃至這樁案子就是葉師伯所為。為安全想,裴少俠甚至不應與我等見面才是。」
裴液沒有說話,點點頭:「你說得的對,但若只為了活著,我不離開神京就是了。」
他停下腳步,仰起頭,樓頂幾道身影已經出現在視野里。
楊翊風推著劍格的拇指停下,眉頭蹙如群峰:「裴少俠,江師弟,公孫師弟,如何?」
三人躍上來,見還有寧懸岩和岑瀑,都衣發盡濕。
江溯明搖搖頭,說了結果。
「————裴少俠和公孫師弟都勘察不出,看來短時間確實無法追緝了。」
「幾位師兄拜訪諸派,情形如何?」江溯明左右瞧了瞧。
楊翊風正要答話,旁邊響起腳踏瓦片的「啪嗒」,一道身影輕盈飛落。
幾人看過去,正是商雲凝。
「沈清不在點蒼駐地了。」商雲凝握著劍,沒理會滴水的濕發,「不知去向。」
「沒去問一問鐵如松嗎?」一旁的岑瀑道。
「我不能深入點蒼駐地,在這個時間,天山的動作也很敏感。」商雲凝搖搖頭。
楊翊風點點頭。
他看向裴液並兩人,答道:「大同小異,都是這般。」
這是可以想像的,大概在得知謝聽雨死訊的第一時間,沈清就帶著劍失去了蹤跡。
很簡單,若一個人能用這種方式輕易殺死謝聽雨,那麼沈清自然也不安全,若這樣一個人已開始殺人奪書,那麼沒人能保證點蒼不是下一個目標。
他必須隱去行跡,而沈清的消失,又會進一步繃緊許多門派的神經。
一沈清如何保證點蒼的生存呢,他會活著,然後也會在某一刻開始殺人奪書、晉升天樓。
所以其實不必等到商雲凝匯報,楊翊風心裡也已知曉如今情形了。今夜理應一一拜訪關鍵門派,盡力把局勢維持住,但幾人各自走訪,肯相見的沒有幾個,肯坦誠的更是一個也無。
謝聽雨之事在城中流傳開來,六大家彼此之間的警惕疑心已升至頂峰,各家都在磨劍礪刀,言語已經不起作用了。謝聽雨之案還疑雲重重————而明日的雪蓮遏制之法又成虛空泡影。
除了依然在外追緝的陸雲升,六駿都已聚在這裡。楊翊風擰著眉頭,望著遠處,一天裡夜最深的時候,謁天城寂靜無聲,但不知多少刀光劍影正在其中醞釀。
裴液抱拳道:「那麼,我有一個法子,尚請諸位襄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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