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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3章 食武雪蓮(三)

  第833章 食武雪蓮(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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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月湖,座落伊州,北接瀘山。

  鹿俞闕六七月經過這裡,湖畔開成一片花海,格桑和紅蓼間間雜雜,湖面上有成群的天鵝。

  這時節還只有青綠的莖稈,刮著有些寒冷的風,胡長老帶著她從草上飛過,除了幾下搖曳外沒有留下絲毫痕跡。

  其實一路上都沒有留下什麼痕跡,每一次縱躍都近乎腳不沾地,在小石子上,在草枝上,往往數丈才微微一點。

  鹿俞闕從前很少注意這些事情,但這時她確實感到些久違的安心,終於不必暴露自己那些疲累的步伐,也不必再留下飛馳的蹄印。原來一個人的蹤跡是可以消去的。

  三人頃刻之間落入草甸樹叢之中,於一處窪地落下,已全然看不見大路。

  「且停留兩刻。而後從西邊多繞三十里。」胡長老拔出劍,緩緩在膝上抹了抹,「李黎,那人若追來,你便帶鹿賢侄歸宗。我與之糾纏。我已發靈信,路上自有弟子接應。」

  「是。」李黎眸光閃亮。

  鹿俞闕隱隱約約知道胡長老說的是哪條路,她從前大概跟父親走過,從湖西也可以繞至瀘山。

  大湖確實是處救命的地方。

  無論是踩草飛過,還是凌波而渡,都不會留下痕跡。那人不知道他們掌握了消息,多半會直直向北追去,待得發現不對回來,也已幾刻耽擱,大湖茫茫,無處追索。

  鹿俞闕軟癱地倚在石上,目光發直地望著湖面。

  李黎湊過來:「俞闕世妹……」

  胡長老打斷:「賢侄一路受苦了。」

  鹿俞闕怔怔點頭:「我,我……」

  話至一半哽住,一時也察覺不出眼淚,一回憶起那夜血色,仍不知真實還是噩夢,悲痛心絞。

  「賢侄可知究竟誰人所為,做下這等天地不容的惡事。」

  鹿俞闕輕輕搖頭:「動手的是『花傷樓』,可,可那樓主分明不是父親對手,卻又來一人……」

  她悚了悚,那白衣帶來的寒意又籠罩了周身,極不安全握住了胡長老的腕子:「長老,那人只用三劍就殺了父親。咱們、咱們……」

  胡大筌微微一愣,顯然也沒料到:「三劍?」

  「三劍。而且、而且父親仿佛認得他……我不知道。胡長老,咱們須得千萬小心。」

  「無礙,俞闕世妹。瀘山幾位脈主、大半弟子,乃至家師都已下山了,很快就聚過來。咱們人多勢眾,你不必擔憂。」


  鹿俞闕這時才意識到自己和三人的相遇也許並非巧合,但一時也說不清心裡的感覺,只怔然道:「那,那樣最好。」

  「他倒是對鹿賢侄緊追不捨。」胡長老低眉瞧著女子,「鹿賢侄是如何逃出來——賢侄?」

  這話令鹿俞闕猛地一抖,仿佛比提及白衣人還可怕,她仰起臉來,散發下是一張白得沒有顏色的臉。

  「鬼異之物。」她木然道。

  ……

  鹿俞闕腦子全是空白,除了自己的行動什麼也沒有思考。

  沒有收拾的時間,所能拿的只有手邊的東西,一柄劍、一點銀子、易容小包,還有就是這本取出來的自家武經,取走時她隨手另取一本放在原本的位置上,寄希望於能騙過對方。

  但那些小聰明顯然都沒有生效。

  她的消失很快被發現,奔出去只半刻鐘不到,還沒有三里,那些鬼魅般的黑影就從旁邊超過了自己。

  午夜孤月,林子裡乾乾淨淨,一半陰翳,一半慘白,鹿俞闕拔出劍來——縱然說是天賦卓絕,她從沒真跟人拼過生死。

  何況父親的慘死仍然令她昏昏噩噩,破家之人全無鬥志。

  一共七個人,都是花傷樓的高手,鹿俞闕與之鬥了三招,想要一鼓作氣衝破重圍,但即刻就恍惚失察,犯了冒進之錯。

  她在月光之下,影翳里卻又探出來第八個黑衣殺手,應是他們的首領,冷酷的臉和雪亮的劍一同侵入視野里。

  長劍被頃刻撞飛,黑衣之人全無言語,第一刻鹿俞闕心喪地以為將要被擒,但第二刻那鋒銳的寒光臨面,心肺攥緊,她才仿佛第一次意識到——自己要死了。

  沉默的殺戮,自始至終他們沒打算留下活口,只有一劍割喉,三息之內自己就會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

  在這時她看見那張蒼白如瓷的、僵硬的臉。

  從殺手身後的黑暗裡毫無聲息地顯露出來,安靜而慢,幾乎像只飄動的蟲子。

  兩張臉同時映在鹿俞闕的眼睛裡,很難說黑衣那一瞬是不是意識到了什麼,但下一瞬他就完全死去了,細膩的手無聲穿透他的胸膛和心臟,像是穿過一團水。

  驚變震住了在場的每個人,花傷樓的殺手們以為是援兵,即刻撲了上來。

  這東西本來在盯著鹿俞闕,忽然頭顱反擰,而後手臂向後反折,一掌穿透了來人的劍與咽喉,下一刻它四肢詭異飛快地沿樹上攀。

  鹿俞闕視野里只有一個蜘蛛般的影子投了下來,然後倏忽消失,繼而紛亂的斷肢和血雨淅瀝而下,腥熱濺在臉上。

  直到那張臉又倒掛著慢慢朝她探來,近在咫尺地頂著她的鼻尖,鹿俞闕也沒有絲毫反應。她感受不到自己的手腳。

  這張臉死白,僵冷,刀劍不入。但它的五官很清秀,柔美,屬於一個女人。

  那是母親的臉。

  它伸出手,從鹿俞闕懷裡摸出《釋劍無解經》,那種仿佛九幽所來的冷寒從她肌膚透入,侵染了心肺,直至於大腦和心神。

  武經上面的雪蓮芽正微微搖曳,但只在幾息之內,它變得越來越小,然後忽然熄滅了。

  鹿俞闕意識到這是父親所說的壓制雪蓮芽的法子,但眼前的東西看著這一幕定了一會兒。抬起一張沒有表情的臉,直直盯著她。

  「鹿……俞闕,小闕……」它僵澀幽然道,「告訴娘親,《釋劍、釋劍無解經》去哪兒了。」

  它的手溫柔撫上女子溫熱的脖頸。

  鹿俞闕像魚一樣大口喘著氣,抬起手來向後一指,顫聲道:「被,被他們奪走了。」

  這東西蜘蛛一般攀上樹冠,兩三下就消失在夜空中。

  但它再沒有從鹿俞闕的噩夢裡消失。

  ……

  胡長老與李黎沉默僵然,仿佛也身處那一夜中。

  李黎澀聲道:「俞闕世妹,你、你興許有些地方看錯了,也許是練了什麼奇功之人,世上、世上豈有鬼類。」

  鹿俞闕低著頭搖了搖:「那絕對不是人。」

  胡長老沉默片刻:「你說,它可能是追著雪蓮芽而來。但我派卻未見到。」

  「……我不知道。」

  「《釋劍無解經》在你身上嗎?」

  「在。」鹿俞闕一怔,將這本武經從衣裳深處取出。

  「現在那雪蓮芽又生出來了?」

  「是。」

  鹿俞闕解開包裹,那本書靜靜躺在裡面,搖曳的白芽嬌嫩可愛,不似人間之物。

  鹿俞闕忽然感覺它像一隻活餌,馬上就要引來什麼不可知之物,這種聯想令她即刻抬手合上包裹——縱然她也知道幾片布的遮擋不會有什麼作用。

  但一隻蒼老有力的手先按住了包裹。

  「這本武經就由李黎暫且保管吧。」胡長老道,「鹿賢侄,你放心休息就是。」

  鹿俞闕微怔。

  「……哦。」她茫然道。

  現下跟胡長老和李師兄一路,在誰手裡本也沒有差別,自己氣疲力竭,確實也不合保存……


  但李黎那雙發亮的眼睛忽然刺了她一下。

  鹿俞闕看著他兩手合上這隻包裹,是用她的半片舊衣裁成的,其實只攜帶了兩天,但日夜貼身,卻好像已變成她的一塊骨肉。

  多少個有意無意的時刻,她將手放在上面,仿佛能汲得一些虛無的力量。

  這時候看著李黎綁了個粗糙的扣子,就要收起,一種空空如也的心慌忽然攫住了她。

  她下意識按住了,問道:「李……胡長老,貴派取得此經,打算怎麼做?」

  「……」

  場上一靜,胡大筌瞧著她沉吟一下:「鹿賢侄,事關重大,自然是牢牢守好,先做商議,再行決定。」

  「……有什麼可商議?如今西境都困厄於這妖蓮,自父親傳出消息,許多幫派已經朝著花州而去,如今別苑消歿,人們正不知該望何處而去,理應即刻公布!我將它帶出來——」鹿俞闕張了張嘴,忽然說不下去了。

  她看著面前兩人,一雙眼睛深邃,另一雙眼睛雖然微怔,但仍然泛著亮光。

  鹿俞闕忽然意識到,這種明亮不是剛剛才有的,只是她剛剛才注意到罷了。

  從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那種欣喜就從這張熟悉又生疏的臉上透了出來,後來也再沒有消去。

  更多令人心寒的細節一一從心底浮了上來,為何能在這裡撞上他們呢,瀘山此時甚至不應得知消息,何以早就調遣弟子下山,朝著花州而去。

  ……他們不是在得知別苑覆滅後才動身,是在父親放出消息之後,就朝著花州而去了。

  要麼,就是時刻監聽著別苑的消息,才能知道自己帶著《釋劍無解經》倖存逃離。

  「鹿賢侄多慮。」胡長老忽然一笑,低聲,「公布自然會公布,但瀘山也有瀘山的考慮,事情兇險,總要商議過後才能決定。此正危急之時,且莫多談了,鹿賢侄,你正需早些入宗休憩,我們一定保證你的安全。」

  不是。

  他們要挾天子以令諸侯。

  鹿俞闕沉默想。

  秉旄仗鉞,擁兵自重,或者說其他什麼也行吧……也許早在別苑覆滅之前,他們就想拿到父親口中的法子了。

  瀘山的背後是誰呢?

  她想不出來。

  其實瀘山從來不是親密無間的世交。她忽然醒悟。

  只是她小時候常常在這裡玩兒得開心。

  兩家百年情誼,時時來往,有幾個同齡的真傳說笑,瀘山有水有林,長輩們也很和藹,飯菜也好吃……所以小時候她常常纏著父親去,男人就笑笑揉揉她的頭,每到夏天就前去拜訪。


  但父親回家後並不常談論他們。

  她做了錯誤的判斷,被童年時輕薄的溫柔所引誘,這時候才滿身冷汗地意識到。

  胡長老忽然昂起頭來,一動不動,像一隻預警的水鳥。

  「李黎,你帶她走。」三息,他道,「那人來了。」

  「是!」

  李黎神情陡然嚴肅,不由分說地將包裹放入了胸膛,握住鹿俞闕的胳膊,如一尾水隼,輕捷地沒入了花叢。

  「俞闕世妹,你不必恐慌。我派弟子已都向這邊圍攏過來了,胡師伯他身邊沒有你,就可暴露發哨,只消一刻兩刻,我派弟子們都會圍過去的。」李黎道,「咱們最多一個時辰,就可抵達瀘山了。我們對你絕無壞心,一定待你如貴客的。」

  「……」

  「不知後面交上手沒有,竟一點動靜也無。」李黎回頭瞧了瞧,「咱們走得夠遠了,胡師伯應當可以發哨了。」

  瀘山確實不會害自己,只要自己足夠聽話。恰因自己活著,才能證明《釋劍無解經》來源之堂堂正正。

  她又有什麼理由不將這枚包裹交給他們呢?

  若非半路碰上,也許這時她已屍首分離,橫陳於驛道之上。

  鹿俞闕,連劍都已丟失,這張臉也不是自己的臉,身上唯一有價值的就只有這個小包裹……

  所以你才不能交給他們啊。

  她忽然想起來那一天,被父親單獨叫進書房。

  「俞闕。我打算將能扼制雪蓮芽的消息公諸江湖,你意下如何?」

  他問得很認真,鹿俞闕有些無措,從前這些事情他會和母親商談,會和幾位師叔師伯商談,會和大師兄商談,但她沒想到他將她獨自叫了進來。

  「我覺得……爹爹做主就好……挺好啊,現下武林不是正困於這厄難,爹爹若有法子,一定成了大英雄。」她腦子裡耽擱著下午集會時的穿著,茫茫然道。

  父親笑了笑:「好。」

  如果劍篤別苑沒有被隨意抹去,那至少應該留下了一點什麼。

  她想像著登上瀘山後優渥的生活,《釋劍無解經》被人拿走,按照他們的目的使用……其實剛剛李黎把包袱放進胸懷裡的一瞬間,她就感覺父親好像忽然在心裡死去了。

  劍篤別院也真的從世上消失。

  「李師兄。」

  「嗯?」李黎回頭,卻忽然僵硬,踉蹌倒在了花叢之中。

  「多謝兩位搭救一段。」鹿俞闕手從他丹田處向上,取回了那隻小包裹,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頭髮披垂著,低聲絕望道,「我想,還是不打擾瀘山了。」


  李黎的眼神一霎震愕而怒急。

  鹿俞闕取了他的劍,也不知自己該往何方,只學著兩人的法子,也用真氣踩在草杆上,向著叢中沒去了。

  李黎倒在地上,急切地衝著脈關,但別苑的《點珠手》確實精妙非凡,他知道鹿俞闕跑不出這片蘆盪,這時間瀘山弟子已經快要圍攏了……但一片影翳忽然在自己面前蹲了下來。

  李黎僵住了。

  一顆蒼老的、鷹眉隼目的頭顱從上往下放在自己面前,他眼球似乎還能顫動,熱血還在往外流淌。

  「這個是你什麼人?」一段劍鞘拍了拍他的臉。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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