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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8章 時去春留(二)

  第828章 時去春留(二)

  「我們的青雀要第一次出籠了嗎。」狡微笑,「想想還是不大放心。」

  裴液展翼一禮:「一年來幸得狡前輩教導,如今心神已定,靈軀已穩,不能永在陸吾前輩遮翼之下。」

  「唉,他待你好都是要你為他做事,你還體諒起他來。」狡哈哈。

  陸吾微笑:「【命犬】每個人,都是為眾人做事,何必摘出來說。今唯有一枚仙庭心,正在少鵹身上,自是非他不可了。」

  它叩了叩桌子:「講些正事。少鵹自此西行四千里,入西隴道,唯一之目的,我們也已說過許多次。」

  「確立西極仙庭。」裴液道。

  「確立西極仙庭。」陸吾正聲。

  

  「自得『參』『觜』二星之權以來,我們以其勾連了對應神名,又將其合為【實沈】,並最終成功完成了對真天之權的觸碰。」陸吾道,「仙權不再被關在西庭心中,被一個人在一方小小的範圍內使用。如我們設想的一樣,它可以通過仙人台,得到上天的呼應……這是天地之權。」

  「它能連通真天,也應立於后土。」陸吾道,「因此,我請少鵹前往西方,將這份我們鑄就的權力立在它應在的大地上。由此真正完成天庭與人間的渾融貫通。」

  「眼下我們只有【實沈】,此事可為嗎?」英招開口。

  「我想應當無礙。一枚仙權與三枚仙權是全與缺的區別,但仙庭的立成是有與無的事情。」陸吾道,「照我們的推演,仙庭並不直接來源於仙權,仙庭來源於仙庭心。如果仙庭心是尊爐子,仙權就是它深處的火。」

  「一道火焰縱然不夠旺盛,但畢竟也著了。」勝遇道。

  「不錯。」陸吾道,「實際上說得更準確些,我認為確立西庭之後少鵹所能真正掌控的,正是參觜兩處星野所劃出的方圓兩千里的土地。按大唐區劃來說,就是西南地區,劍南道的絕大半,以及西隴道的下緣,約共七十餘州。」

  「……這樣廣闊麼。」狡喃喃。

  「西南啊。」勝遇自語一句。

  「所料不錯的話,應是如此。」

  「可以造反了。」大鵹笑笑。

  「可以立國。」陸吾道,「即便皇帝對京畿的掌控,也遠遠不能和仙庭之主的神國比肩。」

  英招點點頭:「確是如此。」

  「那麼,此事便定了。」陸吾正聲道,「接下來兩天內少鵹會離京。諸位儘量配合與關注。其餘彼此所託之事,也請依然盡力完成。少鵹,明日你來我這裡一趟,我們交代些細節。」


  「好。」

  「那麼,諸君還有事嗎?」

  一直神遊天外的大鵹忽然回過頭,想了想道:「臨別之前,少鵹不再給大家送刻好的小玉石了嗎?」

  眾禽獸都瞧向他,裴液斂了斂翼,正聲道:「沒了。」

  ……

  ……

  裴液從亭子上睜開眼,入目是清澈夜空,細雨似乎又飄起來,摻在風裡溫溫涼涼,裴液也懶得再動,把小貓往懷裡抱了抱,就此又闔上了眼睛。

  天色蒙蒙的時候他醒過來,長長伸了個懶腰。

  晨雨白霧,花樹都隱在其中,冷得一副身體都浸透了,簌簌打了個小狗似的抖顫,他拿著劍和傘坐起來,從空中掬了一捧水洗了洗有些發僵的臉,撐傘離開了修文館。

  這時節在神京穿行,總得一柄油傘伴身,去年這時候裴液就有所感觸了。

  也許是【白水】居於神京城中,這一年雨雪確實甚多,街上賣菜的農戶都說是難得的豐年。

  裴液想著事情,一路走到了李緘的樓頂。

  「來得這樣早。」

  裴液倒懷疑這位台主才是一天十二時辰不睡地立在這裡,蓋因無論有約無約,只要他隨意什麼時候想過來一趟,總能見到這道高大的身影。

  一年於裴液是挺長的時間,於這位台主倒不留下什麼痕跡,他依然是寬厚沉穩的樣子,聲音也無有改變,裴液將傘靠在一旁:「領著俸祿,不敢偷懶。」

  李緘看著他上前來,將桌上備好的紙張推過去:「就是前天的消息,天山和西隴仙人台差不多同時遞來,你瞧吧。」

  裴液移目過去,片刻微微一怔:「……『瑤池正朔·天西兩千三百派大同盟』?」

  「嗯。天山天池池主,葉握寒所發,西域三千里江湖令,西隴少隴但凡有名有姓的門派都收到了邀請。」李緘道,「天山邀他們於六月初一,共赴崦嵫山下,共述西方仙事,締瑤池之盟約。」

  「這人們會去嗎?」

  「會的。」李緘道,「天山在西方聲望非但卓著,而且崇高,是自古流下的傳統。崑崙、弈劍南宗等雖然在三十三劍門中同屬一列,但在西方江湖眼中都遠無天山這樣的地位。」

  「我聽說,天山收徒不拘關係天賦。無論從何而來,即便是乞丐,只要有毅力登上天山,就以《五峰劍》等劍術相授,還可憑做工掙取衣食。」裴液道,「想來是原因之一。」

  「嗯。天山罕少入世,不食人間煙火,行事大氣,做派乾淨,也常常在山下開壇講劍,因此受江湖崇仰嚮往。」


  「可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也未必天山要締盟約,西方數千門派就紛紛欣然前往。」

  「不錯。」

  「因為這是維持地位的緣由,未必是造就其地位的緣由。」李緘道,「究其源頭,應與其承載的仙庭傳說相關。天山『玉女』『扶馭』等名號深入人心,下山皆得敬稱,蓋因早無聲流遍於西方大地。崑崙三十年來竭力捧造『金烏靈子』云云,也沒什麼成效。」

  「就憑傳說?」

  「如果這傳說成真了呢?」

  「何意?」

  李緘將另一沓厚厚的文書交在裴液面前:「你拿去自己瞧吧。其實最開始,不是天山召集,而諸派已經紛紛遣人去往『天山上派』求助了。」

  「……」

  「整個三千里江湖,如今人心惶惶,一團亂麻,已有不少慘事發生。此行除了我們確立仙庭之事,作為鶴檢與東宮特使,也應儘量整頓江湖,彌平風浪。」李緘道,「秩序一亂,百惡皆出,不是大唐願意看到的。」

  「好,我知曉。」裴液想了想,「那麼要確立仙庭,我得登上天山了。」

  「乃至要登上群玉閣。」李緘道,「天山世代守護的是什麼,我沒法給你一個很清晰的講述,一切台里所知都寫在裡面了。不過我認為這件事應當很簡單,你帶著真天之權走上去,天山之上會有等待你的東西。」

  「關鍵在於走上去?」

  「不錯。」

  裴液想了想:「葉握寒是個什麼樣的人?」

  李緘安靜了一會兒:「他很強。」

  裴液靜等了一會兒,李緘不再說話。

  「沒了?」

  「沒了。」李緘道,「你知曉,天山人不怎麼下來,仙人台即便手眼通天,也難弄清無痕跡之事。」

  「如何知道他厲害?」

  「從前道啟會還不穩當的時候,我去過天山。」李緘道,「那時天山掌派就已經很老了,葉握寒是他的大弟子。那個時候,他就已經勝過了他師父。」

  「好吧。」裴液望著窗外想著。

  李緘向後倚上桌沿,看著他收好資料:「身體上還有什麼不妥嗎?」

  「沒。這隻眼早適應好了,身體承受一兩次真天的觸碰也沒什麼問題。」

  「多虧你丹田這樣東西。」李緘垂目道,「其實也未必是能承住,只是死不掉罷了。也不知你算哪層玉階,理應多準備一年好好入玄門的,狡帶著你偏走奇路。」


  「那待修到摶身,都下一輪羽鱗試了。台主豈能在這時候用上我。」裴液笑,「這樣蠻好,我覺得挺穩當,早點兒為您奔忙了。」

  李緘似乎也難得微笑一下,道:「到了西邊,你視情況行事,若需配合之處,可以調遣兩隴仙人台,我已同他們說了。禹城一年來由西軍代管,東宮應當也已去了文書,你若要調遣,記得帶印信。」

  「嗯,對接之人專請的長孫家的兄長,一年前我們結交過的。」

  「好,那便別了。」李緘瞧了他一會兒,也沒有多餘的話,「祝一路順風。」

  裴液則後退兩步,認真一禮:「自入京以來,勞您遮護照顧。」

  ……

  ……

  裴液從仙人台的府衙走出來時,天色又已昏昏了。

  他在張思徹處把應讀的材料翻了個遍,全記在腦子裡,即便駕輕就熟的鶉首也難免有些疲憊,這時候他高高舉起手臂打個舒展,痛快地呼吸了一口清涼的雨氣。

  華燈初上,夜市剛剛有了樣子,街上行人如織。仙人台之外正是西北坊最大最寬的一條長街。

  去得多了,有時難免覺得西池吵鬧,景色看慣了也就那樣,很多時候裴液和顏非卿楊真冰就會夜裡來這條街上,有好幾方釣魚的小池子,或者就一同坐在街頭石下或者仙人台房頂,聊些平時不聊的話。

  裴液夾著傘朝南走著,忽然一怔,一駕青色的馬車從後面駛來,停在了他身旁。

  裴液笑了下,帘子掀開,李先芳好看的臉從裡面露出來。

  「公子,上車嗎?」

  「還來接我啊。」

  「殿下吩咐的。」李先芳趴在窗沿上,「殿下說您在仙人台忙了一天,肯定很累了。」

  裴液笑:「走路本就是休息。」

  他登上了馬車,馨香溫暖的氛圍取代了清寒,李先芳為他奉上熱茶,跪坐在身後,幫他解開了雨濕的髮髻,用干巾一點點擦著。

  車馬行了兩刻鐘,駛入了一座芬芳的園子。

  鳳凰台在神京佇立很久了。

  前朝古蹟,風雨消磨,但周邊的花樹卻一年年開出嬌嫩新鮮的花。

  在去年以前,它被鄭家的園子囊括了進去,唯有在鄭家所辦的詩會雅集中方能得見,他人只能在長街經過時望見一角。

  從去年六月開始,這座園子被鄭家讓出,南衙令人拆去了幾道院牆,從此便人人可進了。

  尤逢風吹雨落之時,滿園花瓣紛紛飄落,久久不絕,台上粉妝鋪地,實為詩中之景。


  但其實花開正盛、顏色最好,雨勢又合適的時日,一年中也並不多見。

  去年鱗試之後,有次女子依在他脖彎時,就跟他約了這裡的觀景,但那時已經五月末了,直到六月晚鄭家才移交,花色已老,後面幾場大雨,就也沒等到好日子。

  如今足足盼了一年,終於在四五月中,瞧見了一場合適的風雨。

  馬車停在鳳凰台下,裴液拾階上去,今日遊人尤其多,李先芳在前面提個小燈籠帶路。

  然而到了高台之上,裴液四下一掃,卻沒見到那奪目的身影,正要問,李先芳卻沒有停下,仍引著他朝著高台背面而去。

  脫離了正面的燈光,黯黯的天色籠罩過來了,這時候裴液才明白女子手裡提的這個小燈籠。繞過台上樓閣,抵達了鳳凰台的背面。

  裴液停下了腳步。

  這裡視野遠不如前面好,但也有好幾株漂亮的花樹,幾枚粉瓣正慢慢飄下;這裡沒有燈光,但幾支小燭和剛剛掛起的淡月恰恰好好;這裡也很窄小,不會有人過來,但對兩個人來說十分寬闊了。

  地上鋪著一片寬大的軟毯,裴液望著其上盤腿而坐的美麗女子,嘴角忍不住泛起弧度。

  李先芳悄悄踮著腳往後退去,李西洲抬起胳膊朝他招著手,也不說話,就對著他俏皮地笑。

  「好些天不見啦。」

  「十一天啦。」

  李西洲想了想:「我都想小貓了。」

  小貓恍若無聞。

  裴液笑:「我想你了。」

  「……」

  裴液在她旁邊坐下,擁住她的腰肢,吻上了她令人日思夜想的唇。

  李西洲環住他的脖頸,把身體柔軟地依偎進他懷中,溫熱的呼吸和心跳一同跳在清涼的雨夜裡。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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