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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0章 眼芒劍戟,心火仇讎(三)

  第810章 眼芒劍戟,心火仇讎(三)

  許綽下了馬車,換了姜銀兒上去,馬車再次轉出大門,駛上了長街。

  車裡的氛圍似乎還沒散去,姜銀兒乖巧靜坐,一句話也沒有說。

  大約過了片刻,拄頭望著窗外的裴液回過頭來,朝少女笑一下:「怎麼樣,應道首有沒有批評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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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姜銀兒道。

  「是吧,我就說應道首不會批評你吃糖點的。」

  「不是,」姜銀兒小聲,「因為我沒有告訴師尊。」

  「……」裴液想了想,「那你肯定也沒告訴她,我讓你瞞著她打陳覓雙那件事吧?」

  「那個我告訴了。」

  「……」

  姜銀兒有些心虛地偏過頭去。

  「銀兒,要麼你乖乖的,要麼你壞壞的,怎麼能換來換去呢?」裴液認真道。

  姜銀兒臉微紅:「不是,因為師尊沒問飲食的事,但問了弈劍的事。」

  裴液想了想:「應道首凶不凶?」

  姜銀兒搖頭:「師尊看起來不愛說話,但其實一點也不凶,脾氣很好的。」

  神宵別院十分小,也很別致,不像別家有氣派的樓閣和牌匾,處地很靜,從這裡經過時很難想到是家江湖門派的駐地。

  「因為神宵派並沒有多少人。」姜銀兒推開門,將少年迎了進來。

  確實,院中連個侍者也沒有,進門便是竹林圍繞的小徑,姜銀兒回身關上門,帶著少年往前而去。

  「應道首很喜歡竹子啊。」

  「是的。因為澧水周圍就有很多竹子。」姜銀兒道,「不過我們那裡的竹子是赭色的,師父說帶過來幾次,總在神京活不下來。」

  「原來是這樣。」

  小徑也不很長,走出來就是一方院落,搭著一棟兩層小樓、幾間房舍。

  應宿羽就坐在這裡。

  裴液一下知道姜銀兒小鶴般的氣質是從何而來了,因為女子就是一隻大鶴。

  盤坐於竹林下、石團上,鶴氅如羽翼,發僅插一支玉簪,露出一張清靜的、美的、乾淨的臉。宛如謫仙。

  她臉上沒有什麼歲月的痕跡,但並不像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久居掌門之位,令她氣質十分端靜。

  裴液端莊立定,躬身一禮:「裴液見過應前輩。」


  應宿羽沒有講話,她瞧了他一會兒,輕聲道:「到近前來。」

  裴液微怔,走到石團旁邊。

  「在神京這半年,過得怎麼樣?」

  「……還可以,應前輩,一直跟著太子殿下做事。」

  應宿羽點點頭,仰頭看著他,她聲音很清澈也很好聽:「你剛到神京時,我跟她寫過信,知道你自己願意留在神京。你什麼時候若過得不高興,就來神宵門下,我只銀兒一個傳人,你們做師兄妹也很好。」

  這是相見的第一面,裴液還對這張臉有些陌生,就陡然聽見了這樣的話。應當是有些唐突的,但她語調溫柔平和,情真意切,小院竹林又十分安靜,一時裴液倒生出一種很親近的錯覺。

  裴液點點頭:「沒……應前輩,我沒不開心,在神京這些天很痛快。太子殿下也待我很好。」

  應宿羽點點頭,又仔細看他,好像想從這張完全不相干的臉上面找出一些痕跡。

  但她最終還是一無所獲,收回目光,示意:「請坐吧。」

  偏頭道:「銀兒你先去吧,我與你世兄說些話。」

  「是。」

  姜銀兒離開,裴液在石團上坐下,沒有桌子也沒有茶,就與這位神宵道首相臨而坐。

  「我以為你生得要更俊俏些,銀兒說你身邊有很多女孩兒。」應宿羽溫和一笑。

  「……」裴液猝不及防,「沒、沒……都是,都是朋友……銀兒也知道的。」

  「我知曉,沒說你是浪蕩公子。不過若是有了喜歡的,就得和其他的離得遠些,不然容易糟心。」

  「是……是。」

  應宿羽瞧著他:「你有什麼想問我的嗎?」

  裴液是要來問她的,但這時候似乎又不願急著去提剛剛的擂台,只搖了搖頭:「我知道前輩和越爺爺是舊友……不知道問前輩些什麼。」

  應宿羽微笑:「那我問你。他臨終前,可向你提過我嗎?」

  「提過的。」裴液連忙從蛟環里取出那枚玉刻的小劍。

  這枚雕刻細緻,而技藝笨拙的小劍置於掌心,其上兩個小字「永勝」勁瘦如金,筆鋒邊緣少許殘磨,瞧著就是時光沖洗的氣息。

  應宿羽安靜地望著它,一言不發。

  「越爺爺說,這枚小劍是救命的,說若有實在危急之事,你就拿它面見……神宵宗道首。」裴液道。

  「他是不是還說,若沒有危急之事,就當沒這塊玉。」應宿羽輕聲道。

  「……」裴液啞然。


  「哼。」應宿羽道,「我瞧你是個好孩子,銀兒也喜歡你,咱們樂意關係好,干他什麼事?」

  應宿羽說這話時低下頭,輕輕合上他攤開的手掌,將這枚小劍包住:「送你了,做個掛飾吧。無論什麼時候什麼事情,無論有沒有它,你都可來找神宵道首。」

  裴液心神一顫:「應道首,咱們只一面之緣……」

  「我們那時也只一面之緣。」應宿羽道,「傾蓋如故,不是嗎?」

  「……是。」

  「『永勝』。這是我寫的字,如今寄願給你。」應宿羽道,「當時是我掉著淚寫給他的,因為我知曉,他那樣的人,只要一輸,就會萬劫不復。」

  「……」

  「後來也果然如此。」她輕聲道。

  裴液抿緊了唇,脫口:「他們竟還敢用他的劍。」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忽然出口,這話中的冷冽他也出口後才感受到,一時微微怔住,應宿羽在旁邊安靜看著他。

  「你今日看了那個雍戟的擂台是麼?」

  「嗯。」

  「你很生氣?」

  「嗯。」

  「好。」應宿羽輕聲,「我也很生氣。」

  應宿羽看著他,裴液迎著這雙眼睛,胸腹內燃燒的火焰一霎就按捺不住了,洶湧地升騰起來,仿佛要從口鼻和兩眼噴出。

  他咬住了牙關,偏頭看向地面。

  他早就比以往更能控制自己的怒火了。

  或者這件事本就不值得惱怒。

  那式【無拘】簡直太拙劣了,既無神,形也歪歪扭扭……那種拙劣的模仿簡直令他感到可笑。他也絕不會感到什麼威脅,真要比劍,那就試試看好了,你真的懂什麼是劍嗎?勝過高閣又如何,就算勝過鶴杳杳、勝過鹿尾,我照樣一劍就讓你跪在地上。一隻邯鄲學步的小丑,也配在我面前拔劍……

  但那是假話,他真的惱了。

  怒火中燒。

  看見那一式劍的時候,哪怕只是一道舊影,哪怕只是一個盜版的殼子,裴液心裡依然狠扎般的一痛。

  你們竟還敢碰他的劍。

  「我來拜訪應前輩。」裴液低啞道,「是想問問這件事。我不知道為什麼雍戟能忽然具備這樣的劍術造詣,更不知道為什麼他能使用一部分【無拘】。我猜是眼睛。」

  「你知道他有一隻厲害的左眼。」

  「我知道,但我不清楚它的用途,也不知道它的來歷。」裴液道,「我想,普天下也許只有您知道。」


  「你猜得是。雍北十八年前得到了那隻眼睛,他將它按在了自己的眼中,我們很早以前就確認了這件事。」應宿羽道,「我只是沒想到他肯在這裡將它拿出來,交與雍戟。我以為要直到殺死他的時候,才能拿回來。」

  「這隻眼睛很重要嗎?」

  應宿羽頓了一會兒:「也許。我懷疑其實後來很多事情都和它有關,而且雍北剝離它,代價也不會太小。」

  她微微仰頭,如同回憶:「我確實知道一些,他和我說過。那隻眼睛是他很年輕的時候,一位仙人般的老人送給他的。因為那時候他正被人刺瞎了左眼,捂著臉流著血。

  「關於這隻仙瞳的神異,他講過很多次。最常說的是它似乎總在牽引著他、指引著他,好像想讓他去什麼地方,但他那時候沒有時間也沒有興趣。

  「『身上的麻煩已經摞成山了,豈有再去自找的道理。這玩意兒能當個眼睛就謝天謝地了。』他原話是這麼講的。」應宿羽笑了一笑,又低眸,「不過後來他大概還是去了。在離京之後。」

  裴液靜靜聽著。

  「關於這隻眼瞳的效用。他曾經提過三點。一是對真氣和靈玄敏銳,可以更好地洞察一個人的真氣流動、靈玄調動;二是具備心神境的能力;三是記錄。」

  「記錄?」

  「是的。」應宿羽道,「這是他最常提的事情,他總說他還能回看我們當年……在西南澧水的每一個細節,他說那些記憶和另一式劍綁定在一起。他有時也說,那枚眼瞳會在他對敵時給他一些劍術上的決斷,都是基於他此前鬥劍的經驗。」

  「前輩是說,那枚眼瞳擁有越爺爺弈劍的經驗?」

  「或者說,它觀看、吸納了那些,由此具備了一定水平的劍術決斷,可以供當代的寄主使用。」應宿羽道,「不過他常說那些『建議』無聊又礙事。」

  「……聽起來像是活的。」

  「確實是活的。」

  「什麼?」

  「他說,這隻眼睛進來時,像只海蛸爬進了半個腦袋。那些花紋就是埋在下面的觸手,聽得我好幾天不願意見他。」應宿羽微笑,頓了一頓,「至於【無拘】這樣的劍術,應該也在其中記錄了下來。只不過他的劍和天下的劍不同,從來不是記下就能學會,由來只有他一個人能用。」

  「……所以雍戟能使用它的投影。」

  「是的。」

  「但有一件事我想不通。」裴液道,「用劍需要劍賦,就算獲得寶庫,手不能提肩不能抗之人也帶不出任何東西。雍戟何以能使用那些劍術經驗呢?難道那枚眼瞳還能幫其補上劍賦的缺陷……可它只是一隻眼。」


  應宿羽沉默一會兒,搖了搖頭:「這我也不知曉。」

  裴液沉思。

  應宿羽瞧著他:「你覺得,雍戟那一劍如何?」

  裴液默然一會兒:「很拙劣,但是很快。」

  「比你所習得的【無拘】要快嗎?」

  「……不啟用【袖虎】的話,相差仿佛。」

  「理應是那樣的。因為他丟失這隻眼睛的時候,已經很強大了。」應宿羽道,「所以即便只一些殘存的經驗,也足以在鱗試橫行;一抹假冒的舊影,也足夠快得驚愕世人。」

  裴液低眸:「是因為……我自己也學得不好。我用不好這式劍,令越爺爺蒙羞了。」

  應宿羽輕輕按住他的手:「但天下只有你能用好。」

  「……」

  「真就是真,假就是假。松苗即便一時比雜草矮小,雜草就算一時長勢唬人,你也清楚知道,誰才是真能直衝高空的那個。」

  應宿羽微微一笑:「你不是身負蜃境嗎?學不好,就讓他多教你幾遍好了。外人費盡心思也只得一道舊影子,咱們自家人想用真的就用真的,豈值當為這事煩惱。」

  裴液默然,悶聲:「他不肯教我。每次都要騙好久,然後被他殺。他也不肯收我做徒弟,不肯好好跟我講是怎樣用的。」

  應宿羽眯起一雙柔和的眼,撐腰道:「他敢。」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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