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玄幻奇幻> 食仙主> 第806章 羽鱗(九)

第806章 羽鱗(九)

  第806章 羽鱗(九)

  「主要來說,《姑射》之效用有二。」迎著裴液好奇的目光時,明綺天說過,「一是化玄為真,令一切能接觸到的玄氣化為真氣,而真氣即可為劍所用;二是煉就天心,目中唯劍,凡塵諸事無礙。其餘你說的飛空、冰雪等等特質,俱是此二種之延伸與輔助而已。」

  「明姑娘生有【明鏡冰鑒】之心,本來不也是凡塵諸事無礙嗎?」

  「那是心不為情擾,其實亦是凡心,和全然無情冷照,是不一樣的。」明綺天道,「例如,若你存心害我,以鶉首藏心,也許有機會得手;但面對姑射,就全無可能。」

  如今之《姑射心經》尚未抵達真正的【天心】之境,但泠然觀世之氣質已經開始顯露,昨夜和紅珠說「能一招勝我就不必兩招」,明綺天顯然尊重這位對手的求戰之心。

  𝚜𝚝𝚘𝟿.𝚌𝚘𝚖最新最快的章節更新

  一座雲境降臨了。

  清白的、縹緲的雲,兩個百丈,幾乎占據了整個劍台,從上空俯瞰時,像是一輪巨大的白月墜落在神京城中。

  和紅珠淹沒於雲中。

  明綺天自入玄門以來無人可敵,緣由不只是標誌性的、雲一般的姑射真氣,一個只有身處其中之人才能真切體會的絕望是——靈玄的爭奪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玄門之間比斗的基礎,正是對於同一片範圍內靈玄的爭奪與使用,但你立在她對面的那一刻,一切所能觸及的靈玄就已全數消失,化為為其所用之雲氣。

  而她是雲中唯一的主人。

  【冰雪身】正是為此準備,凡軀、靈軀,俱不能掌控、流轉這樣龐大的真氣,唯有冰雪身可以無隙無礙。

  和紅珠亦無倖免之理。

  只一個照面,她迸出的血還沒落下,身上一切的靈玄就被盡數奪走,且不是受某種更大力量的牽引,而是一瞬間它們全都變得極為陌生,成了另一種完全異質的力量。

  和紅珠已經許多年沒有感受過靈玄遠離自己的感覺了。

  仿佛一霎回到十九歲以前,只有體內充沛的真氣。

  明綺天的目光照徹了她,姑射雙目之下,和紅珠有無所遁形之感。

  真的是一招,她沒有留手。

  一息還沒過去,和紅珠仰頭看著半空的女子,身軀心神俱已有全然受制之感。

  明綺天垂望著她,琉璃敕令般一指,浩蕩的雲氣一霎貫穿了和紅珠的身軀,宛如驚龍。

  白雲淹沒了她,和紅珠在雲氣之中宛如孤舟,空中的血與衣擺碎片一同構成了鮮紅的點綴。


  劍台之外一片驚呼,有的是驚異的讚嘆,有的是驚愕的失聲,誰也沒料到和紅珠只在一合便即落敗,但事實就擺在面前。

  立於半空的女子真如神人,她將劍一卸一指,自然如雲飄水轉,和紅珠的刀就淹沒於雲氣之中,沒有任何成型的劍術,但偏具那樣獨一的美感。

  現在人們知曉她在天下問劍中獲得了什麼。

  但冬劍台一霎寂靜。

  或者沒有寂靜,只是時間在這裡出現了斷裂。

  一道迸發的、鮮烈的血口綻放在明綺天的脖頸上,姑射神人如一隻折頸的飛鶴。殘破的紅衣騰於其身側,發揚眸瞪,刀與劍撞擊、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尖響。

  如一隻從地獄騰飛起來的惡鬼。

  浩蕩的雲氣這一刻才整齊地斷裂,二百丈拉出一道筆直的青氣,橫亘於雲氣之間,極細極直又極銳。

  和紅珠理應有許多法子應對姑射的雲境,她會很多刀術,會很多人們想也想不到的操縱玄氣的精妙法門,會《玄經》,也很擅長以刀弈劍。

  但所有的一切的手段,最多只令她輸得不那樣狼狽,而不能令她取勝。

  有機會勝過這道白衣的刀只有一道,和紅珠從三年前就確定了。

  不需要玄氣,八生的真氣、靈軀的筋骨全部凝於一刀,再將這一刀壓縮進極短、極短、細如髮絲的時間裡,由此得到白鹿宮那門至高的刀術。

  一碗水澆於平地,不過一片濕跡,但澆於蟻穴,就是一場洪水。

  通過不斷的擠壓,你可以從凡人的八生真氣中得到觸及仙神的高度。

  和紅珠幼年時看到這門刀術,對這段臆想嗤之以鼻,上代【刀鬼】齊無名那時候立在她身旁,他已經步入天樓,嚴肅地說不可輕視祖師們留下的古刀。

  和紅珠挑眉說那你學會了?齊無名說沒有。

  和紅珠就把它扔到了一邊。

  她自小就不斷遇到難關和強敵,最終它們全都倒在她的身後,直到她撞上這襲年輕的白衣。

  三年前的明綺天臉上還帶著一半少女清稚之氣,這個年紀和紅珠正在爭奪鳧榜的第二,但這位少女立在羽試的台上,成為了她的天塹。

  和紅珠三個月沒有摸刀,日思夜想,最後將這門刀術翻了出來。

  你當然得練就不可能之刀,才能勝過不可能之敵。

  和紅珠為之燃盡了自己的三年。

  上一代的齊無名沒有參破過的刀,齊無名的上一代也沒有參破過的刀,她參破了。

  斬仙之刀,【青崖墜鹿】。


  她掌控得很吃力,但也許姑射也不是完全的神仙嗎?

  在交錯的一瞬間,和紅珠眸子看向這張完美無瑕的臉,新鮮陌生的血已從她頸下噴湧出來。但那雙明眸在時間的縫隙里望向了她。

  ……她是。

  或者說,至少她比自己的刀更接近神仙之境。

  琉璃架住此刀,血氣清鮮得像魚,明綺天沒因這一刀有任何情緒的變化,依然是一卸一轉,和紅珠感覺自己的刀失去了掌控。

  真氣抽空的身體沒有支撐,她踉蹌跪坐在地。

  明綺天的劍指在了她的咽喉上。

  「承讓。」她收劍行禮,萬方雲氣飄散,只剩一座空曠安靜的劍台。

  和紅珠拄刀站起來,還禮離台。

  第一擂的精彩與短暫遠超人們的預料,無數人記住了盛大神美的雲氣與那道令人目眩神馳的青芒,但少有人知曉那都是什麼。

  兩位女子之間的比斗太短太烈,以至後面好幾場人們的神思都沒重新聚攏。

  長孫車輸給鶴渺,但和聶傷衡打了個不分上下,考慮到【赤驥】身負傷勢,最終的排名可能還是居於其上。

  趙無蛾勝了齊謁,但同樣輸給了鶴渺,倒是鶴渺的連勝被齊謁中斷了。

  但那齊謁輸給了和紅珠,從此鶴四以下全部失去了向上挑戰的資格。

  裴液發了枚小玉劍去問明綺天的傷勢,小胖劍雖然看起來呆笨,但飛起來還是功能正常,片時小劍回來,紙箋上是兩個字「無礙」。

  姜銀兒在旁邊好奇看著,長孫玦則在安慰身旁一場沒勝的兄長。

  長孫車看起來也不是很為戰績憂惱,但一定很享受少女的開導。

  明綺天再次登場時就是下午了,引起了羽鱗試以來的第二次人潮,她立在台上,上午的血沒在冰雪身上留下痕跡,對面是李神意。

  「劍主,請。」李神意拔劍,微笑,「我不是劍主對手,有個不情之請,想一見《劍韜》神威,不知可否。」

  明綺天抬眸:「我不用《劍韜》,也能勝你。」

  李神意頷首:「如此麼,是我學藝不精。」

  這話聽起來冷漠,許多聽見的人先怔然,再倒抽一口涼氣,憚於這位少劍君的生人難近。

  但裴液明白這幾句話的意思——李神意不是真心修劍之人,他的劍超不出明綺天的劍,那麼他就無以從失敗中見到《劍韜》。

  這不稀奇,因為裴液向女子索求的時候得到的也是同樣的回答。

  明綺天拔出琉璃,示意:「請。」

  若說李神意的劍在鶴渺面前尚有表現的餘地,是幾經周折才被擊敗,在明綺天面前就全然失去了光彩。

  劍是比刀更強大的武器,但在這位女子面前不是。

  三招,明綺天擊墜了李神意的劍。

  李神意嘆息一聲,左手按腕,闔上了張開的眸子。

  「明姑娘三年前是怎麼敗給李神意的呢。」昨夜一邊刻著玉材,裴液一邊問道,「那個《大身無相法》那樣強嗎?」

  「嗯。從靈玄上來說,李神意的『椿身』是《姑射心經》的克制。」明綺天道,「尤其是限定在二百丈的冬劍台上時。」

  「因為謁闕立在中心時,能夠觸及的靈玄就是前後各一百丈。」裴液道。

  「不錯,如此台上兩人就必須互相爭搶每一絲靈玄。在面對其他人時,《姑射》十分有效,如果我想,整座劍台就會為我所掌,但面對《身無相》就恰恰相反。」明綺天低頭刻著玉劍,「我能將自己掌控的靈玄化為真氣,但靈玄會先一步固化為他的『椿身』。」

  「那……明姑娘沒有真氣可用?」

  「只有很少一部分。」

  「明姑娘上次是因為這個輸嗎?這次有對付的法子了嗎?」

  「沒有特別的法子,挺過去吧。」

  「嗯?」

  「『椿身』會在冬劍台上紮根,其中靈玄結構十分穩固,一開始你在樹的陰影下,後來你在樹的籠罩中,你可以和對手爭奪靈玄,但無法和他爭奪他的身體。」明綺天道,「在靈玄的鬥爭中他立於不敗之地。」

  「那,那用劍?」

  明綺天點點頭:「劍是永遠可以選擇的手段。但即便可以無數次勝過他,給他造成許多看起來致命的創傷,不過是大樹流淌的一些汁液。沒有充沛的靈玄,難以驅動真正有效的殺傷。」

  裴液怔:「那豈不是死結……心神境,用心劍呢?」

  「三年前我用了,是《蝶》。不過李神意的心神境正是他得以塑成大椿的基礎。」明綺天道,「它十分穩固、寬大,他令自己沉眠於大椿中,蝶我真幻,於其不過漫長歲月里的一憩。那也沒有法子,所以我輸掉了那一場。」

  「那……明姑娘明日要怎麼贏?」

  「還是和他爭奪靈玄好了。」

  「不是搶不過?」

  「嗯。但我可以斬枝破葉,那些都會化作我的姑射真氣,如此慢慢積累……只要在他擊敗我之前,取得十分之一左右就夠了。只要有十分之一,我就可以勝過他。」


  「因為我後來也學了些玄經。」她道。

  椿身早已在冬劍台上紮根,在人們注意到靈玄流動之前,那襲白衣就已飄然向後,下一刻某種隱秘無形的流動誕生於整座台上。

  人們無一見到它,但可以從李神意飄飛的長髮衣擺,明綺天身周不斷形變的雲氣意識到那種龐然的存在,遠比當日鶴渺帶來的血絲之形來得恐怖。

  許多台邊的人都忍不住縮腳後退,仿佛怕被某種無形的惡獸吞噬。

  明綺天上一場那盡鋪二百丈的雲氣此時被壓縮為小小五六丈,就已足夠令人驚心。

  在這一場裡明綺天顯出極致的被動,身周的雲氣不斷被擠壓撕扯,慢慢蠶食,劍照顧不到的地方就吃下難以避免的一擊。

  李神意只立在原地闔眼,在自己的身體中調度著對這隻鋒利白鶴的圍剿。

  但女子手中的劍確實太令人束手無策了,李神意記得三年前她還遠沒有這樣強大,如今只靠一柄劍她能給自己撐起一片空間,而且猶有餘裕地裁斷他偶爾冒進的枝葉。

  明綺天確實三年來,極少體會到這樣的壓力,如果除去去年仙君與鏡龍,那麼應說是獨一份的體驗。

  寄身於大椿之中,成為它生長的養料,從此同生共長,以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明綺天能感到自己正在被層層包裹,外界的空氣已完全透不進來。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琉璃,還不到十分之一,她思考了一下,是再蓄積片刻,還是直接出手。兩種都是冒險。

  然後她選擇了後一種,這時候聽到些台外的吵鬧,偏頭往那邊望去一眼。

  正瞧見少年立在席上,高高舉著手中的「拍手奴」,下面人很多,他領著他們大聲笑呼:「明劍主必勝!」

  明綺天勾了勾嘴角,收回目光,將琉璃輕輕一抖。

  雲氣從她劍上開始生長,它足有五六丈,但在大椿面前宛如一顆剛剛發芽的種子。

  不過只片刻,這顆芽種就飛快地沿著大椿地枝幹蔓延起來了。

  順著這些雪白的雲蔓,人們才漸漸看出這龐然的、糾纏的、令人心驚的巨大生靈,一束束一股股的靈玄糾結成望之眼暈的樣子,而且仿佛在輕輕呼吸,擠滿了整個冬劍台的,都是它的根系。

  再往上溯,則是沖天而起的樹幹。

  而如今這一幕形如飄散的夢境。

  一切雲蔓觸及的地方,那種呼吸般的律動全部停止了,仿佛成了玉雕,然後玉雕又輕化、飄散如雪……幾個呼吸之間,一陣風撫過,整株大樹就化為了漫天的飄雪。

  很久都沒有人發出聲音,直到很零星的人辨認出來,呢喃出這部久不相見的玄經:


  「《雲闕主游天七卷》……」

  無論如何,它在崆峒山腹中的現身無人得見,這是第一次以如此震撼的方式顯於人前。

  玄經部天下第五,《雲闕主游天七卷》·【齊物解形】

  以李家本代家主造詣最深的方式,這位少劍君勝過了他。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