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9章 菩薩你倒是說啊,佛經里寫的都是放
她頓了頓,聲音放緩了些許,但眼神依舊凌厲,話也說得愈發滴水不漏,端莊威嚴,無懈可擊的姿態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西行途中已有諸多弟子守護你左右,若有劫難,你該想法與他們齊心克服,而非依靠這種邪魔外道的丹藥取巧。」
她伸手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唐三藏的心口,聲音恢復了那種空靈悠遠的慈悲,仿佛剛才的暴怒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西天取經自有諸佛庇佑,心誠則靈。
唐三藏,莫染纖塵,回頭是岸。丹藥不可服,服了,你便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了,還談何取經?」
這套話術是她壓箱底的本事。
慈悲中藏著規勸,規勸中夾著若有若無的威脅,既顯得佛門廣大深不可測,又讓聽者挑不出任何邏輯上的毛病。
你聽著好像字字句句都在為你著想替你謀畫前程,但細細一品又全是束縛——不能反抗,不能質疑,不能走捷徑,必須按照安排好的路線艱難前行,一步都不能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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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忘了,眼前這個和尚,已經在水陸大會上聽她講過一大通類似的套話了。
而且這個和尚親眼見過觀音菩薩許下的百萬功德打了五折還賴帳的嘴臉。
「菩薩!」
唐三藏忽然再次開口。
聲音比剛才沉了很多,不再像在嘶吼,而是帶著一種咬緊牙關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的克制,每個字都仿佛是從牙根深處擠出來的:「貧僧自幼出家,三歲誦佛,五歲讀經。
貧僧熟讀真經,我佛慈悲,無我相,無眾生相。佛與魔,應當只在其造孽與否,而非修煉何法!」
觀音菩薩臉上的表情微微一凝。
唐三藏抬起頭,直視著觀音菩薩的眼睛。這個動作相當冒犯,一個凡人和尚直視菩薩的眼睛屬於大不敬,但此時他已經什麼都不在乎了。
他的目光里有憤怒,有不甘,還有一絲在佛經里浸淫了數十年才養出來的對佛法的執著。
他合十的雙手在微微顫抖,聲音卻越來越堅定:「我佛門弟子,修大乘佛法者,皆知眾生平等。妖魔修羅若能誠心向善,皈依我佛,自得解脫!這便是佛經中說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這便是菩薩親口宣講過的慈悲無量!那些經典里的道理,貧僧在金山寺抄了多少遍背了多少遍,難道都是假的嗎?」
他深吸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幾乎是從喉嚨深處吐出了最深層的困惑:「既然如此,貧僧只是想藉助修羅的力量保護自己,本質上還是為西天取經,還是為天下蒼生造福!貧僧服用了修羅滅天丹獲得神通,貧僧依舊是唐三藏,依舊是發願取真經的和尚!連修羅都可以成佛,憑什麼貧僧修修羅之道就是魔?」
觀音菩薩的臉色越聽越難看。
唐三藏抬起手,指著觀音菩薩,手指因為激動而抖得厲害。他嗓子沙啞卻依然不肯停歇:「菩薩剛才也說過,若服用此丹,貧僧會墮入魔道成為瘋子。可貧僧此心向佛,貧僧念的是我佛的經,走的是我佛的路,求的是我佛的真經,貧僧修什麼法門與菩薩何干?憑什麼貧僧就一定會墮入魔道?貧僧不服用修羅滅天丹,就靠這兩條腿走在路上,隨便來個虎妖都能把貧僧叼走,那時候貧僧向誰喊冤去!」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都噴出來了,聲音也越拔越高,幾乎是歇斯底里地質問道:「菩薩說話!菩薩剛才不是挺能說的嗎!怎麼這會兒啞巴了!」
鷹愁澗的風吹過亂石灘,澗水奔騰不息的轟鳴聲成了這個空曠山谷里唯一的背景音。
觀音菩薩靜靜地站在金蓮上,沉默了很久。
她的面容依然端莊,但那種端莊已經變成了一層薄薄的殼子,殼子底下是翻湧的心緒和難以言說的疲憊。嘴唇動了動,又抿緊了。
手指在袖子裡攥了又松,鬆了又攥,最終定格成一種僵硬的姿勢。
「不能就是不能。」
七個字。
不多,不少,沒有解釋,沒有道理,沒有任何佛經的引經據典,甚至連一絲慈悲的表情都欠奉。
觀音菩薩就這麼冷冷地看著唐三藏,眼神里既沒有憤怒也沒有憐憫,只有一種絕對的不容置疑。
不跟你講道理了。
因為沒辦法講。
佛經里說的那些東西——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眾生皆平等,修羅妖魔皆可成佛,大乘佛法的慈悲無量普度眾生——這些話是真的寫在了經典里的。
每一句都有出處,每一章都有記載,每一本經卷里都反覆宣講。
唐三藏在水陸大會上宣講過這些道理,金山寺的長老們一輩子都在向信眾解釋這些道理,天下千千萬萬的佛門弟子都相信這些道理。
但那只是寫在紙上的東西。
存在於想像中的虛無世界,用來安撫凡人內心渴望的東西。經文裡的慈悲和包容就像是天上的月亮,看著又圓又亮又美,但你永遠夠不著。
現實的佛門世界裡,該分三六九等還是分三六九等,該算計功德還是算計功德,該讓應劫之人受罪還是得讓他受罪。
如果讓唐三藏得到修羅滅天丹,事情就徹底亂套了。
首先,修羅之力可不是普通的神通,那是六道之中戰鬥力最強的種族天賦。唐三藏要是真的融合了修羅之力,那他一個人就能橫著走,翻山倒海不在話下,一般妖怪見到他撒腿就跑。那八十一難還怎麼安排?妖怪都不敢抓他了,劫難都湊不齊了,西遊還怎麼進行?
其次,讓一個身懷修羅之力的和尚去靈山求取真經,這本身就是個天大的笑話。靈山是什麼地方?是佛門淨土,是萬佛朝宗之地,是大乘佛法的源頭。
讓一個煞氣沖天的修羅走進大雄寶殿,在如來佛祖面前求取真經,這畫面想想都讓人頭皮發麻。
再次,九九八十一難的設計有一個非常核心的前提——唐三藏必須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
只有唐三藏足夠弱,足夠無助,才能在每一難里被妖怪抓走,才能讓孫悟空費盡心思去救,才能顯得這取經之路無比艱難無比珍貴。
沒有唐三藏的弱小襯托,上乘佛法的珍貴性就沒法體現了。
最關鍵的是,天地註定唐三藏就是應劫之人。
他不是隨便一個和尚,他的前世是金蟬子,他的轉世和西行取經都是大劫的一部分。這場大劫涉及到的功德規模極其龐大,天庭西天兩大勢力的布局都在圍繞著唐三藏展開。
如果唐三藏不能保持純粹,失去了「凡人之身修成正果」的特殊性,那大劫中許多的功德就很難收攏。
他必須保持原樣。
不能有修羅之力,不能有超脫苦難的力量,必須像一顆棋子一樣,老老實實地走在安排好的路線上。
但這些話能對唐三藏說嗎?
不能。
一個字都不能說。
所以只有七個字——「不能就是不能」。
唐三藏愣了一下,眼神里閃過一絲茫然,然後是失望,再然後是憤怒。那七個字像是一盆冷水從他頭頂澆下去,澆得他渾身冰涼。
他剛才引經據典講了一大通道理,把大乘佛法里最核心的平等慈悲理念都搬出來了,以為能說服觀音菩薩,以為能證明自己服用修羅滅天丹也是合乎佛理的。
結果觀音菩薩連解釋都不解釋,直接來了一句「不能就是不能」。
這不就是在告訴他,那些佛經里的話都是假的嗎?
觀音菩薩不再理會唐三藏,轉身面向林竹。
她的目光落在林竹臉上,那個讓她恨得牙痒痒又拿他沒辦法的人依舊保持著剛才的姿勢,雙臂交叉抱在胸前,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刺眼。
那種笑容里沒有惡意,沒有嘲諷,只有純粹的、毫不掩飾的戲謔和看好戲的快感。
好像在說:演,繼續演,我看著呢。
林竹把那顆紅光閃爍的修羅滅天丹收回袖中的時候,臉上的笑容始終沒有消失過。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把這種級別的丹藥真給唐三藏吃下去,那就是給自己找不痛快。
如果唐三藏真有了翻江倒海的實力,後面那些劫難就成了笑話——妖怪抓不走他,劫難困不住他,九九八十一難湊都湊不齊,西天那幫佛陀菩薩還不得集體跳腳?到時候如來佛祖第一個要收拾的就是他林竹。
這筆帳算都不用算,明擺著的賠本買賣,林竹當然不會給自己留這種麻煩。
而且,這幫人全都誤會了一件事。
那枚修羅滅天丹的真實用途,根本就不是什麼獲得修羅之力、戰力暴漲之類的逆天功效。說白了,它就是一枚瀉藥。品階高一點的瀉藥,功效猛一點的瀉藥,但歸根結底還是瀉藥。
那些什麼煞氣沖天、紅光流轉、暗紅紋路像活的一樣,全都是表象,是系統出品時附帶的特效,視覺效果拉滿,實際作用和巴豆差不了太多。
不過這倒是個美麗的意外。觀音菩薩被這丹藥的煞氣嚇得方寸大亂,唐三藏被這丹藥的名字迷得神魂顛倒,兩個人一個拼命攔一個拼命想吃,鬧得不可開交。
林竹在旁邊看著這場好戲,心情相當不錯。
而且正好,他還能借這個機會處理一些別的事。
觀音菩薩站在金蓮上,表面上依舊冷若冰霜,端莊得像是廟裡供著的塑像。
但她嘴唇沒動,一道細若遊絲的傳音已經飄進了林竹的耳朵里,那語氣和表面的冰冷完全不同,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惱火和無能為力。
「林竹,你這次做得過分了。」
林竹眉毛都沒動一下,依舊保持著那副懶洋洋的笑容,好像什麼都沒聽見。
觀音菩薩的傳音繼續飄過來,語速比平時快了幾分,顯然是真的急了:「就算你勸回了小白龍有功,也不能這麼胡來。
你心裡清楚得很,唐三藏是應劫之人,他必須保持凡人之身走完這八十一難。你倒好,直接掏出一顆修羅滅天丹來,你這是要讓他直接擺脫凡人境界嗎?」
她頓了頓,聲音里多了一絲威脅的意味,但這種威脅聽起來底氣不足,更像是硬撐出來的:「如果這事讓佛祖知道了,他肯定會對你出手。到時候別說我沒有提醒你,你最好別自誤。」
林竹慢悠悠地轉過頭,看了觀音菩薩一眼。
他沒有用傳音,直接張嘴說話,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觀音菩薩聽到:「菩薩這話說的,我也沒辦法啊。」
他聳了聳肩,表情無辜得很,眼睛裡的笑意卻怎麼也藏不住:「我這個人你也知道的,就是心太軟。
剛才唐三藏抱著我小腿哭成那樣,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求我給他點保命的手段,你說我怎麼好意思拒絕?我是真聽不得這種哀求,聽了就心軟,心軟就想幫忙。
這毛病跟了我多少年了,改不了。」
觀音菩薩的臉色變了好幾次。
她太了解林竹了。這個傢伙嘴裡說出來的每一句話都帶著刺,偏偏又讓你挑不出反駁的理由。「心軟」這種鬼話從他嘴裡說出來,觀音菩薩一個字都不信。
但她現在沒心情跟林竹鬥嘴,她必須把這件事控制住。
和林竹打了這麼多次交道,觀音菩薩早就摸清了一個規律——跟林竹對著幹絕對沒有好下場,來硬的只會讓自己更被動。
唯一能讓林竹退一步的辦法就是放低姿態,在合理的範圍內給他一個台階下。只要台階給得合適,林竹通常不會把事情做絕。
她深吸了一口氣,傳音再次飄過去,語氣明顯柔和了許多,甚至帶上了一絲商量的口吻:「林竹,你把那顆紅色的修羅滅天丹收回去,把那顆藍色的給唐三藏,這事我就當沒看見。」
她說完這句話,自己都覺得憋屈。堂堂觀音菩薩,落伽山的山主,西天取經的負責人,居然要跟一個天牢獄神商量這種事情,還得用「當沒看見」這種話來妥協。
但沒辦法,現在的局面就是這樣——她拿林竹沒有任何辦法,打不過說不過威脅也沒用,唯一能做的就是儘量減少損失。
林竹臉上的笑容更深了,眼睛裡閃過一絲戲謔。
他覺得觀音比他想像的還要慫。
這顆修羅滅天丹剛掏出來的時候,觀音嚇得直接從九天之上衝下來,那架勢就跟天塌了一樣。現在又主動放低姿態,只要那顆藍色的就行,紅色的事她當沒看見。(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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