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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俊南(二十三)

  接下來的時間,樂隊的歌聲在蟈蟈兒的沸騰之中炸響現場。

  郝佳佳雖然看起來不正經,玩樂隊賠了這麼多錢,但他的颱風真的很好。

  這世上很多事情就是這樣。

  並不是僅憑一腔熱血就能成事。

  他們幾個有著對音樂的熱忱,也有精湛的技藝,可惜不必說大紅大紫了,甚至連小有名氣都做不到。

  現在他們將在舞台上放出唯一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光芒,隨後紛紛泯然眾人。

  所以今天他們會拿出一切,在舞台上燃盡過去的自己,然後邁向平庸的未來。

  前面幾首都是翻唱其他樂隊的搖滾歌曲,從港台到內地。

  我不是個資深樂迷,很多歌都叫不上名字,但我都覺得耳熟,大部分人也能跟著唱。

  本章節來源於sto9🐾.com

  我甚至有些忘記原先的曲調了,只是感覺郝佳佳唱得還行。

  我撓了撓頭,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所以這死小子賣票唱其他人的歌兒合法嗎?

  我決定了,以後他再惹我,我就嚇唬說去舉報他。

  「窸窸窣窣——」

  「窸窸窣窣——」

  現場的所有蟈蟈兒似乎都被點燃了熱情,跟著眾人一起放聲吶喊。

  一月份的天氣,外面凍得讓人站立不穩,可舞台上的幾人全都已經大汗淋漓。

  郝佳佳跳著、蹦著、唱著,臉上始終有水。

  他的嗓子很快啞了,眼看失了聲,貝斯手和吉他手握住眼前合音的麥,幫他喊了出來。

  我想我理解了他們為什麼會愛上搖滾。

  因為他們唱自由、唱夢想、唱未來。

  他們唱平凡的自己,也唱驕傲的死去。

  他們唱盡世上的不甘,也唱響幸福的瞬間。

  這或許是當今的年代,三十塊錢最不應該買到的東西。

  隨著最後一次聲嘶力竭地喊叫,樂隊的所有翻唱正式結束。

  他們在台上靜靜地喘著粗氣,連頭髮也沾滿了汗水。

  「接下來……是我們唯一一首自己的歌……」郝佳佳用略帶沙啞的嗓音苦笑道,「名字就叫《蟈蟈》。」

  一語過後,在場的所有人都舉起了手中的籠子,無數蟈蟈兒爆發出鳴叫。

  「窸窸窣窣」——

  「窸窸窣窣」——


  它們應該在秋天死去,卻活到了現在。

  它們在鳴叫,在妄想掙脫。

  「今天唱完這一首,演出將正式結束……我們的音樂生涯也將徹底終結。」他清了清嗓子,「讓我們……一起跟過去告別。」

  他回頭看向鼓手,鼓手點頭後,伸手敲起了自己的鼓棒,隨後開始打出節奏。

  鼓的節奏和現場的蟈蟈鳴叫逐漸融合在了一起。

  「窸窸窣窣」——

  「咚咚次次」——

  前奏間,李靜的手機響了起來。

  「喂,爸。」她捂著手機輕聲說道,「對,我在劇院這兒呢,您下班兒了?過來嗎?」

  我扭頭看了看她,並未在意,目光又挪向了舞台。

  「窸窸窣窣」——

  「咚咚次次」——

  「什麼?」李靜頓了頓,「誰家?!」

  她明顯破了音。

  舞台上的前奏結束,吉他、貝斯、鍵盤通通緩緩加入了伴奏。

  郝佳佳往前一步,雙手扶住了麥克,所有的聚光燈照亮了他,悠揚沙啞地嗓音也在此時響起——

  「我的世界是完美的立方,」

  「竹編牆壁切割了陽光。」

  「操他媽的!!」李靜大吼一聲,回身就抓住了我,「陳俊南!跟我走啊!!」

  「什麼……?」我一愣。

  「他們用竹子搭建了天堂,」

  「投餵我至死囚禁的時光。」

  「葉皓然!!叫上能動的人全他媽跟我走!!」李靜嘶吼著拉著我,向著劇院的出口衝去。

  「怎、怎麼了靜姐……」我感覺的聲音在發抖,我好像有什麼不祥的預感。

  葉皓然知道李靜的表現不太尋常,趕忙叫上了幾個哥們兒跟了上來。

  「我鳴叫的每一句歌都要經過衡量,」

  「要清脆,要大雅無傷。」

  郝佳佳看到我們一群年輕人瘋了似的衝出門,舞台上的聲音明顯變化了一下。

  但這是他演出的最後一首歌,是他此生站在舞台上的最後一首歌,所以他不能停,他只能唱。

  「靜姐!!到底怎麼了?」我叫道,「你別嚇我……」

  「給我清水,再賜我食糧,」

  「我就可以演出永恆一場。」


  「陳……陳俊南……」李靜推開劇院的門,拉著我跑到了街上,「你……先聽我說……」

  她的聲音比我還要顫抖,我知道這一次真的出事了。

  「你家著火了……」她眼含熱淚地說道,「我爸想進去救人,但是鎖門了……」

  「可無人在意我生的希望,」

  「我連掙扎都成了唱腔。」

  「我只能——」

  我感覺腦袋爆炸了,沒了命地跑到街上想攔計程車,可這座城市的晚上七八點鐘,完全斷送了我所有的路。

  我只能發了瘋似的往家跑。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我只能沒命地跑……

  我只能沒命地……

  「在籠中振翅翱翔!」

  「在籠中振翅翱翔!」

  老大姐……老大姐……我在心中一遍一遍地念叨著。

  你可以自己出來的,你很棒的……你完全可以自己走出來的……

  你都可以鎖門……你一定能把門打開……

  對不對?

  風吹在我的臉上,混著眼淚凍得生疼。

  「我試圖穿破那面牆,」

  「我仍在唱!」

  「我仍在唱!」

  你一定要醒過來……那個院子困不住你的!!

  半輩子我們都挺過來了……我們馬上就要熬過這支離破碎的一年了……

  我們還有新房子要去住……

  你不該……你不能留在那個院子裡!!

  「圍牆始終把我阻擋,」

  「我每聲嘶吼都是理所應當。」

  「我只能——」

  我在結了冰的路面上摔了好幾個大跟頭,但我也只是含著淚爬了起來,一言不發地向著胡同兒里跑去。

  我老遠就看到了滾滾濃煙,很遠的地方還有消防車的聲音。

  世界好像在遠處毀滅了。

  「在籠中振翅翱翔!」

  「在籠中振翅翱翔!」

  我跌跌撞撞地穿過胡同,撞翻了停在路邊數不清的自行車,他們跟在我身後,努力地跟上我的速度。

  我聞到了燒焦的味道,也感受到了火焰的溫度。

  那個我曾經感覺最溫暖的院子已經火光通明。


  院兒門口已經站著不少人了,他們見到我衝過來,紛紛上前攔住我:「大南!太危險了!!」

  「我試圖穿破那面牆,」

  「我仍在唱!」

  「我仍在唱!」

  「放開我!!」我發了瘋一樣地推開幾個街坊,趕到了院牆旁邊。

  濃煙四散,那院牆已經滾燙無比。

  「老大姐……老大姐你等我……你知道我會穿牆的,我這就進來救你……!」

  「在籠中振翅翱翔!」

  「在籠中振翅翱翔!」

  我趕忙去找放在牆邊的消防栓,看起來有人想拿裡面的滅火器滅火,已經把它挪了位置。

  我把消防栓盒子挪了回來,一腳踩了上去,可人生總是這樣。

  這個我踩踏過無數次的鐵盒子,不知是因為裡面空空如也了,還是歲月實在太長,它在我的腳下變了形,完全撐不起我的重量了。

  一切終究是會變的。

  「可我穿不破那面牆,」

  「我只能唱,」

  「我不想唱。」

  「葉皓然!!!」我撕裂著嗓子大叫一聲,「托我上去!!」

  葉皓然閃著淚光衝到我身邊,讓我踩著他的肩膀。

  我踩著他努力爬到牆上,也在那個瞬間感受到了此生最痛苦的溫度。

  那院牆已經滾燙無比,我的雙手立刻被灼傷。

  不等我咬著牙翻身進去,一陣爆燃從院中升空而起,當場將我轟翻在地,我從兩米多的地方墜落,只感覺頭暈目眩。

  「老大姐……我會穿牆……你等我……等我……」

  「那面牆高有萬丈,」

  「我本不該翱翔,」

  「也不該唱。」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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