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三章 許敬宗的請求
第344章 許敬宗的請求
二月上旬,春寒料峭。
春風從南方吹來,路旁的楊柳隨風舞動。
這幾年來,長安城的路邊栽種了很多小樹。
這些小樹很多都已經長大,讓這座繁華的都市,又增添了幾分勃勃生機。
只可惜,許府的人此刻感受到的不是生機,而是死亡的陰影。
大理寺衙役如狼似虎一般,沖入了許府,將許府每一個人用鐵鏈鎖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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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連奴僕房閣,也逃不過厄運。
許府之外,圍了一大群看熱鬧的百姓,眾人都在指指點點。
「哎,真是可憐,這麼大的官兒,卻也被兒子連累,落得這般下場。」
「可憐?人家好列享了幾十年的富貴,比你我做牛做馬的活著,不知強了多少倍,用得著你來可憐?」
「再富貴又怎麼樣?全族都被抄了,斷了根,他祖宗指不定在下面怎麼罵他呢?」
「許敬宗人呢?是那個駝背的老貨嗎?」
「怎麼可能,那應該是許府的老僕!聽說聖人對許敬宗網開一面,所以他應該還在屋裡頭。」
「不會吧,他兒子可是謀反大罪,聖人竟然赦免他了?」
「嘿嘿,聽說許敬宗癲了,聖人這才饒了他一命,這說明咱們聖人仁厚。」
「說的也是,家人奴僕都被捕了,人也癲了,這麼大年紀,估計也活不了多久了。」
「哼,那可不一定,誰知真癲假癲呢?」
李敬玄站在人群之中,聽著這些人的議論,心中充滿感傷。
猶記得,當年長孫無忌勢大,他們這些跟長孫無忌作對的人,都已經暗中料理好後事,做好家破人亡的準備。
如今長孫無忌和褚遂良是被扳倒了,可李義府被貶,許敬宗被禍及全族,袁公瑜、侯善業等人,也身死族滅。
究竟是誰贏了,他心中充滿了迷茫。
如今的擁武派元老之中,只剩他一人屹立朝堂,而他能夠躲過這場禍事,卻也多虧了許敬宗的幫忙。
去年年初時,許敬宗積極籌劃,他才能夠跟隨皇帝出巡,
年初朝會時,他的實職官依然是門下侍郎,本階官卻升了兩級,還躲過了長安城的這場劫難,這都虧了許敬宗。
如今瞧見許敬宗落到這種下場,他怎能不感傷?
其實昨日蕭嗣業死了後,大理寺便準備結案,朝堂上也討論過關於許府的處置。
皇帝雖然赦免了許敬宗,可許氏其他男丁,按照永徽律,依然要受到極刑。
李敬玄當時便替許氏一族求過情,希望對許氏網開一面。
只可惜,以李勒、于志寧為首的大部分官員,都覺得對許敬宗已是法外開恩,不可再赦免其他人,否則無法震鑷那些心懷不軌之人。
因此,許彥伯等人,依然難逃劫難。
不一會,許氏中人都被帶走,只剩下一座空蕩蕩的府邸。
大門就那樣開著,透過大門,可以看到許府內一地狼籍,春風亦拂不走許府內的淒涼之氣。
周圍人看完熱鬧,各自回家干正事了,門外也很快變得寂靜。
李敬玄深吸一口氣,帶著隨從進入許府,跨過大門後,命隨從將門關好,收拾一下院子。
他獨自朝著後院而去。
李敬玄經常來許府,對這座府邸非常熟悉,輕車熟路的朝著許敬宗寢殿而行。
正行之間,忽然在庭院處看到一道身影。
那是個二十歲左右的青年,正在收拾灑落地上的雜物。
李敬玄大為異。
此時的許府之內,除了許敬宗外,怎會還有別人,大理寺為何沒有將他帶走?
李敬玄大步朝那青年走了過去,那青年瞧見他後,神情平靜,坦然望著他。
李敬玄見此人神色鎮定,器宇不凡,心中更加好奇,問道:「你是何人?」
那青年昂然道:「您又是何人?」
李敬玄微微一笑,道:「我是許敬宗的朋友。」
青年盯著他看了一會,拱手道:「小可駱賓王,拜見李公。」
李敬玄愣了一下,笑道:「你怎知我姓李?」
青年駱賓王緩緩道:「許公的朋友雖多,但在眼下落難這個時候,也只有李敬玄會來看他,故而小可冒昧猜測,您就是李敬玄李公!」
李敬玄笑道:「不錯,我是李敬玄,現在該我問你了,你是何人,為何會在這裡?」
駱賓王道:「在下本是道王府屬,後被趕出王府,如今客居許府,只為參加今年科舉。」
李敬玄露出恍然之色,笑道:「你就是那個在道王府宴會上,受命顯露才能、卻辭不奉命的郎君啊,我聽說過你。」
前年歲末之時,道王李元慶在府中設宴,款待幾位朋友,許敬宗也在其中。
酒宴正歡時,有人提到了太原王氏的神童王勃。
道王聽了後,便對眾人笑道:「孤府上也有一名神童,而且這名神童和王勃那稚子不同,已經成年,在孤府上充任典簽。」
眾客聽說後,都對此人很感興趣。
道王便命人把那神童喊了過來,命他在眾位高官面前,展示才華。
那神童正是駱賓王。
若是旁人,能夠在這麼多朝廷高官面前顯露文采,那是求之不得的事。
可駱賓王出身寒微,性格敏感,孤高自賞,恥於自炫,拒絕了道王的要求。
道王當時雖然沒說什麼,可等到正日之後,道王帶著人返回封地時,卻把他留在了長安,讓他當管事,看守王府。
駱冰王更加不能忍受,於是離開道王府,流落長安。
他性子清高,雖有文采,卻不願向權貴低頭,故而日子過的十分清貧,只能借居寺廟。
他原本想要參加去年的科舉,結果因為長期吃不飽肚子,在考場上餓昏了,
因此落選。
在生活逼迫下,他不得已在街頭售賣字畫,恰好被經過的許敬宗看到了。
許敬宗當時在道王府時,便對駱賓王充滿興趣,當即將他請入府中,拜為清客,教導許彥伯讀書。
平日裡,許敬宗對駱賓王禮遇有加,然而駱賓王卻客氣中帶著冷淡。
除了教授許彥伯,平日大部分時間都不在許府,而是待在寺廟讀書,似乎瞧不起許敬宗。
也因這個原因,李敬玄認識許府不少清客,唯獨沒見過駱賓王,也只從許敬宗口中知道此人。
其他清客都對駱賓王極為不滿,認為他太不懂得感恩,平日對他諸多排擠。
然而,當許敬宗真正落難時,其他的賓客都躲之不及,與許府切割關係。
駱賓王卻三天兩頭的往許府跑,今日官府來查抄許府,他竟也不避諱,就待在許府。
大理寺按名冊抓人,因他只是許府清客,不在名冊之內,故而並不抓他,這才讓李敬玄碰到了。
駱賓王聽到李敬玄提起道王府之事,臉上露出幾分不愉之色,拱手道:「李公是來看望許公的吧,在下先行告辭。」
李敬玄卻不肯放他走,說道:「能否帶我去見一下許兄?」
駱賓王皺眉道:「許公就在寢屋,李公自去便是。」
李敬玄微笑道:「煩請駱郎君帶路,本人還有些事,想要詢問駱郎君。」
駱賓王吃軟不吃硬,見他如此態度,當即不再推辭,邁著大步,頭前帶路。
不一會,兩人來到屋外,駱賓王正要推門進去,李敬玄卻將他拉住了。
「駱郎君,有些事,我想先向你問一下。」
駱賓王道:「李公請問。」
李敬玄沉吟了片刻,道:「你最近經常來看望許兄嗎?」
駱賓王道:「也不常來,兩三天過來一次。」
李敬玄道:「許兄得癲病後,平日裡,身邊有沒有人照顧?」
駱賓王道:「聽許府人說,許公癲的厲害,周圍只要有人,就會大喊大叫說對方要害他。所以屋中並不留人,只在外面伺候。」
李敬玄點點頭,又問道:「可請了大夫看病?」
駱賓王道:「據我所知,許府倒是請了不少郎中,其中還有不少名醫。只不過,許公並不配合,還會面唾對方。」
李敬玄聽完後,露出思索之色。
駱賓王忽然道:「您問這些,是懷疑許公在裝癲吧?」
李敬玄微微一驚,沒想到此子如此鋒銳,竟直截了當的問了出來。
「那你覺得呢?」李敬玄反問。
駱賓王直言道:「依我之見,許公確有可能在裝癲。」
李敬玄道:「那你覺得許兄為何要裝癲呢?」
駱賓王沉默了一會,低聲道:「應該是為了保住性命吧?」
李敬玄微微一笑,道:「那你就錯了,許兄這麼做,是替聖人考慮。」
駱賓王愣住了,道:「還請李公指教。」
李敬玄緩緩道:「你想啊,如果聖人想要處置許兄,無論他癲不癲,一樣可以處置。」
「可聖人若是顧念許兄往日功勞,想網開一面,到時候群臣必定反對,讓聖人頭疼。」
「所以許兄這一癲,便給了聖人赦免他的藉口,群臣見他如此下場,便不會再緊逼,聖人也能得仁德之名。」
駱賓王道:「可外面已經有許多人都猜到他是假癲了。」
李敬玄道:「那也只會損害許兄的名譽,並不妨礙聖人仁德之名。」
駱賓王證證不語。
便在這時,屋中傳來一道沙啞的聲音。
「李老弟,駱郎君,你們都進來吧。」
李敬玄對駱賓王說這些話,就是給許敬宗聽的,讓他知道,自己已經明白了一切,他就沒必再裝癲。
兩人推門而入,屋中傳來一陣刺鼻的藥味。
地上有很多藥渣,這都是許府中人想要給許敬宗強行餵藥,被他打破藥碗所留下。
許敬宗坐在床榻上,披頭散髮,狼狐不堪,只有一雙眼睛是沉靜的。
許敬宗目視著駱賓王,感嘆道:「想不到老夫落難之後,竟是駱郎君留在老夫身邊,郎君高義,老夫絕不會忘。」
駱賓王下意識想要反駁幾句,然而瞧見許敬宗此時的模樣,話便說不出口了,拱手道:「在下也只是報恩罷了。」
許敬宗目光看向李敬玄,道:「李老弟,你覺得駱郎君如何?」
李敬玄道:「雖未見其才,但此等高潔品性,令人喜愛。」
許敬宗感嘆道:「如此好的苗子,老夫本想自己留著,收做門生,如今是留不住了,只能讓給你了。」
李敬玄拱手道:「多謝。」
駱賓王見兩人對自己評價如此之高,心中也暗暗竊喜。
許敬宗道:「賓王,你先去吧,老夫和李老弟說幾句話。」
駱賓王拱了拱手,告退離開了。
待他走後,許敬宗臉上的表情就變了,眼睛冷的仿佛能夠凍傷人一般。
「敬玄,蕭嗣業死了嗎?」
李敬玄望著他仇恨的眼神,嘆了口氣,道:「已經病逝。」
「蕭氏其他人呢?」
李敬玄低聲道:「大理寺並未找到證據,依我看,陛下也拿不準是不是他所為,如今蕭嗣業既死,陛下應該不會再追究了。」
許敬宗忽然揮動拳頭,在床榻上用力猛砸了幾下。
李敬玄吃了一驚,道:「許兄,你———」
許敬宗咬牙切齒道:「這個奸賊,故意病逝,讓陛下和朝野對他產生憐憫,
也就不追究他們蕭氏了。這跟當初蕭氏謀反之時,他舉報族人,是一樣的手法!」
李敬玄沉聲道:「此人確實可怕,連自己的死都拿來做文章,不過他既然死了....」
許敬宗怒視著他,道:「他死了又如何?他蕭嗣業害得老夫家破人亡,老夫若不復仇,死不目!」
李敬玄見他神情,嘆息一聲,沒有再勸解。
許敬宗深吸了幾口氣,表情慢慢平復,抬頭凝望著李敬玄,道:「敬玄,你想不想做禮部尚書?」
李敬玄微微一驚,道:「許兄,你這話是?」
許敬宗眯著眼道:「只要你想做,我就能讓你上位。」
李敬玄現在是門下侍郎,因他被罷過相,以後再想升職,難如登天。
若是能升為禮部尚書,黯淡的前途,又將升起些希望。
「我當然想升職,只不過—」
許敬宗眯著眼道:「你覺得老夫如今沒能力幫你了嗎?」
李敬玄忙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許敬宗擺手道:「你這樣想,我不怪你。不過你想想,老夫做了十年的禮部尚書,會沒留下後手嗎?」
李敬玄眼中一閃。
許敬宗接著道:「這十年來,我將禮部進行內部整改,我每次的動作很小,
誰都沒有察覺,所以無論誰來執掌禮部,前三個月,禮部必定陷入混亂。」
李敬玄不由露出敬佩之色,光憑這一手,他就遠遠比不上許敬宗。
許敬宗道:「我會將如今禮部情況,詳細告訴你,如此一來,朝堂之上,只有你能讓禮部恢復穩定。」
李敬玄拱手道:「多謝許兄。」
許敬宗抬手道:「僅憑這一點,也還不夠。需得有人舉薦你,你才有施展的機會。」
李敬玄頓時又皺緊眉頭。
許敬宗牽涉謀反之罪,他的人脈已經用不上了,李敬玄自己的人脈中,也無人可以舉薦他擔任禮部尚書。
許敬宗眯著眼道:「最近老夫確實有些倒霉,但也並非全都是壞事。」
李敬玄若有所思道:「許兄是說」
許敬宗緩緩道:「你注意到沒有,這次聖人返回長安後,對皇后似有不同。
皇后曾出宮找過老夫一次,又去過大理寺,聖人卻什麼都沒說。」
李敬玄點頭道:「不錯,我跟隨陛下巡狩時就注意到,陛下與皇后殿下關係更加親密了。」
許敬宗道:「這對我們是有利的,皇后殿下先前不肯接觸我們,是怕陛下猜忌,如今再沒這個顧慮了。」
李敬玄遲疑道:「可隔了這麼多年,皇后殿下還願意幫我們嗎?」
許敬宗笑道:「那是你不了解皇后。她一向恩怨分明,善於隱忍,得罪過她的人,過二十年她也不會忘。反之,對她有恩的人,她也會記在心裡。」
李敬玄深吸一口氣,道:「許兄之言有理。」
許敬宗從袖裡取出一封信,遞給了他。
「明日你拿著這封信去見皇后,只要她看了這封信,你便有五成機會,坐上禮部尚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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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敬玄大喜,伸手便要去接這封信,許敬宗卻並未鬆手。
「許兄,你這是—」
許敬宗凝視著他,道:「敬玄,有件事我要拜託你。」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