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木蘤因樹,優辭由角
第279章 木蘤因樹,優辭由角
在挑江南毛病的語言節自中,謝肇制感慨世風日下,道德腐化:葉向高嗟嘆路有凍骨,分配失衡;朱舉人則暗指話語權壟斷,顛倒黑白。
這些都是需要展開細說的複雜話題,尋常諫諍時候,往往要為從何處切入爭個面紅耳赤。
幸虧現在適逢其會—曲都唱到面前來了,焉能不過問前因後果,鞭辟入裡地剖析一番?
一行人隻眼神交錯,便完成了合意,聯袂進了戲院。
戲院不大,台上正在唱著戲曲,三面環顧都是客位,大堂里擺滿了八仙桌與長凳,嘈嘈雜雜,不時拍案叫好;二樓沒有包間,只在走廊靠近欄杆處設置了墊高一階的雅座,視野開闊,間距適中。
眾人進來戲院之時,二樓已然坐滿了人,只大堂還有剩有空位。
「還是來得巧,若是晚上一步,我等便只有站著聽戲了。」
徐火勃朝堂倌要了壺茶水,又點了兩盤瓜果,而後環顧了一圈,慶幸道。
方才自己等人剛進戲院,街上人流突然分出一群彪形大漢,也跟在眾人身後魚貫而入,本來還有些空當的大堂,眨眼便被擠得滿滿當當。
若是晚上一步,可不就被這些人將座位占光了?
葉向高抬頭掃了一眼,餘光掃到這些彪形大漢腰間鼓起,不知佩戴何物,隨即將之略過,目光落到戲台上。
台上正到精彩處。
一管曲笛,一面懷鼓,一把三弦,一副雲鑼,正哀怨鼓唱,女旦一雙鳳頭履,碎步後退,裙裾不揚,如凌波微步,退了三步,正退到台沿。
檀板「嗒」地一聲,女旦倏然翻腕,袖如白鷺展翅,在半空中畫一個弧,隨著雙袖悠悠落下,整個人已經伏地拜倒。
只聽口中淒婉唱喊翁部堂如何這般洞若觀火,直教小女無所遁形矣!
戲詞入耳,葉向高只覺嫌惡非常。
他深吸一口氣,按捺住心中情緒,叫住了看茶的堂倌:「煩問店家,台上這曲《儒參記》,唱的可是翁老尚書?」
人生地不熟,不管心裡怎麼想,做個笑臉人總錯不了。
堂倌肩上搭著一條雪白的毛巾,手裡提著一把長嘴銅壺,聞言嘿然一笑:「多新鮮,都叫這名了,不唱翁大立,還能唱誰?」
「眼下江南各場子,就數這本子最為火熱了。」
儒參是翁大立表字,這是戲曲的牌記招貼上簡介的內容,也是看點之一。
眾人聞言,紛紛側目看來。
葉向高前言才敬稱的翁老尚書,堂倌轉頭便直呼其名,其中不敬,溢於言表。
徐火勃忍不住插話,奇道:「小哥莫不是被東家剋扣了銀錢,如何對翁老尚書台上頌唱,台下不敬?」
夥計一般都說自家節目好話。
這種砸東家場子的行徑,還真難得一見。
堂倌對此不屑一顧,撇嘴道:「什麼樹開什麼花,什麼戲角唱什麼話。」
這話一出,眾人不由對視一眼。
徐火勃疑惑追問道:「小哥這話何解?」
堂倌這次卻沒再答話。
他手中的茶壺有尺長,隔著老遠斟茶,正好可以當作沒聽見。
這時,謝肇制默默將頭探了過來,屈指一彈,小串銅板在空中拋出一道弧線。
那堂倌眼疾手快,伸手一攬,銅錢便穩穩攥在手裡。
他只粗略掃過一眼,便立刻換上笑臉:「這位爺敞亮,打聽得有打聽的規矩。」
開玩笑,這群人富貴打扮,外鄉口音,帶著一群丘八闖進來,開口就問翁大立,還能真是聽戲不成?
戲樓跑堂的,什麼三教九流沒見過?
可以說,這幾人屁股一撅,他便知道是要拉屎還是撒尿。
謝肇制擺了擺手,示意閒話少說。
堂倌這回自然是沒再賣關子,將手中茶壺放下,靠近了小聲說道:「嘿,好讓尊客曉得,要是別的是是非非,俺們沒甚見識,聽了也就信了,但翁大立這事,可糊弄不了俺們。」
「當初,朱國臣那賊盜,也就是此案真兇,養了兩個瞎眼的妓女,白日裡被迫彈唱,夜間遭賊盜凌虐。」
「那陣藏匿的功夫里,瞎女沒少聽朱國臣說自己如何劫掠良家,如何嫁禍荷花,如何慶幸官府炮製冤案。」
「別的什麼兇器、賊贓、口供,咱不曾望見過也就算味,唯獨這兩名瞎女做完人證後,如今可就在教坊司里唱著曲呢。」
「這事,兩京教坊司下的勾欄戲院,個是個的心裡透熟。」
「翁大立這廝屈打成招,抓老百姓粉飾政績,皇帝砍了這廝的頭,那叫死有餘辜!」
「您就看著吧,給這狗官招魂,某些人日後生孩子啊,屁股上多半要少個洞眼子。」
謝肇制聽得舒坦之極,從袖中掏了掏,又扔了一串銅板出去。
看來,此事在百姓眼裡也是黑白分明,拎得清自己該是什麼立場也難怪堂倌拿著東家的月錢,背地裡拆東家的台。
不過話說回來。
良家子平日裡被神探騎在頭上作威作福也就罷了,這都明正典刑了,還要招魂回來顛倒黑白,誰拆誰的台,還真算不明白。
什麼樹開什麼花,什麼戲角唱什麼話,坊間俗語,果真玄妙。
「如此顛倒黑白,造謠誣捏,州縣衙門不管麼?」
葉向高突然開口發問。
既然什麼戲角唱什麼話,那衙門作為最重要的角,怎麼在這事上啞口無聲?
可別說民不舉,官不究,唱戲無罪這類話。
要知道,只要官老爺願意,別說刁民,就是良民,也有一百種辦法刑事。
前些年蘇松巡按才判過一案,以「將已斷公案,捏作戲文,惑眾翻誣,即與教唆詞訟無異」為由,將戲班班主緝拿。
眼下這情況,甚至還猶有過之一欽定的大案也想翻,定個妖言妖書,那也是合情合理。
偏偏衙門卻無動於衷,眼睜睜看著治下戲班,唱著與朝廷相悖的戲曲。
堂倌聽得這話,卻是嗤笑一聲:「造謠誣捏————」
「尊客,咱們場子雖然在南直隸排不上號,但無論戲曲的本子、唱詞的選角,還是桌椅的木料、待客的茶水,那都不是隨便挑出來的。」
「不信您瞅瞅,就連飲茶的碗,也是一等一的講究。」
這話說罷,堂倌便將毛巾往胳膊上一搭,提著水壺轉身離去。
眾人不明所以,下意識拿起茶碗,細細端詳。
只見其回青料青花藍中泛紫,五彩濃艷繁縟,紋飾一對雲鶴,碗身款書六字楷體,頓挫有力,筆劃挺拔。
「大明隆慶年 ————果真是官搭民燒的好品。」
葉向高一眼將之認出,若有所思道:「原來如此。」
徐火勃聞言一愣。
什麼玩意兒你就原來如此了!
他當然知道,官搭民燒是委婉說法,實際上就是官窯為了私下斂財,向民間販賣自家盜版,說到底,跟官窯出品沒什麼區別。
問題這瓷器再好,跟官府管不管造謠誣捏有一文錢的關係麼?
徐火勃心下疑惑,伸手扯了扯謝肇制,投去徵詢的目光。
謝肇制也不知哪來的火氣,不耐煩地抽回衣袖,語氣差到極點:「人家是說,哪怕是誣捏造謠,那用的也是官謠!」
官謠,顧名思義,也就無需贅述。
徐火勃只將這詞在腦海中轉了一圈,便立刻醒悟,難怪戲院敢在大庭廣眾之下給翁大立招魂,難怪能無視百姓的不滿我行我素,難怪那堂倌對報官嗤之以鼻,原來是儒員裡面有壞人啊!
不過,想明白了這點後,徐大少又有了新的疑惑。
他作為藏書大家,博古通今,自然知曉,官謠並不是多罕見的玩意兒,造祥瑞、舉孝廉、捂蓋子、殺良冒功、謊報災情、辦成鐵案,各種欺上瞞下,歷朝歷代都屢見不鮮。
但無論指鹿為馬的趙高,還是第二十五孝的數學神童,哪怕抨擊祭祀屈原浪費百萬石糧食的教坊司,總歸都只是壞,不是蠢,其立場與所求可謂人盡皆知。
那麼今日所見之事,又是所求為何?
想翻案?博出名?抒情懷?
到底是什麼意圖,才能讓有心之人,給當初要砍頭的時候,連一場伏闕求情都湊不齊的翁大立,在如今這皇帝南巡的關口,挺而走險寫下如此謠戲?
想來想去,徐火勃乾脆放棄了思考,朝葉向高兩手一攤,咂著嘴說道:「進卿,我不明白。」
跟目中無人,倨傲無禮的謝肇制不一樣。
徐火勃很樂意承認學問見識上的差距,請教的態度也是頗為懇切。
不過這一次,他這位洞悉世情的世兄同窗,在沉吟稍許後,並未如以往一般立刻答話。
葉向高這次似乎也沒了答案。
他轉而靠近朱舉人,好奇道:「朱兄何故一言不發?」
朱舉人自入座以後,便半眯著眼睛搖頭晃腦,時而屈指敲擊桌面,一副入神的模樣。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真是奔著聽曲來的。
朱舉人聞言,眼睛將睜未睜,輕輕擺手道:「且聽戲,且聽戲,聽完再說。」
台上戲曲正是精彩的時候,水袖翻舞,哀怨淒婉,讓人目不轉睛。
葉向高見朱舉人專注戲曲,便默默掐了話頭,也跟著側耳傾聽。
徐火勃想有樣學樣,奈何謝肇制不時湊過來攪擾,他也只好睜開眼睛,有一搭沒一搭繼續聊了下去。
不多時。
台上檀板「嗒嗒嗒」連晃三聲,緊跟著鑼聲陡急,「倉」的一聲,終是一曲唱罷。
在叫好聲、鼓掌聲、茶盅碰撞聲,各色混響的背景下,朱舉人同樣擊節而贊:「難怪鄒迪光逢人便夸江南戲曲,稱其升於風雅之壇,合於雍熙之度。」
「果真是雅俗共賞。」
說罷,便囑咐姓孫的書童,上前去打賞伶人。
謝肇制見孫書童應聲而去,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敢情這廝還真沉浸其中。
他半調侃半戲謔道:「朱兄這是進了戲樓,請神上身,也唱起玄虛來了。」
朱舉人笑而不語,順手拿起茶杯。
「某並非故弄玄虛,確是在認真聽戲。」
他輕捏茶盞撇開茶沫,正要潤潤嗓,高談闊論一番,突然衣襟被扯動。
朱舉人這才想起了什麼,尷尬將茶盞放下:「又是那句話,物質決定意識,所謂文藝思理,政製法度,靡不根荄於群倫之實存,昭彰乎物用之形器。」
「戲曲創作同樣如此,宮廷的關目、豪門的唱詞、鄉間的俗韻,各自迥異,一入耳中,便立見分曉。」
「想要分辨謠誣何來,不認真聽曲怎麼行?」
歷代王朝都會要求戲劇活動要與當時的道德規範相適應。
本朝更是在開國之初,便直接以各類政令的形式,加強了對戲劇演出形式、場所、演員、劇本,乃至戲劇輿論等各方面的約束。
像《儒參記》這一類完全不符合人倫教化,連百姓都厭惡非常的戲曲,往往逃不過禁毀文本的下場。
但是。
它偏偏就風靡江南了!
這必然意味著,一股道德觀念有別於主流,且實力不容小覷的政治實體,正在江南這座舞台上,登台唱戲。
徐火勃若所明悟。
朱舉人的新學道理,與坊間俗語頗為互通,正因為什麼戲角唱什麼話,那麼反過來說,只要聽聽曲中唱的什麼話,大致也能推測出傳出官謠的人是什麼角。
有大智慧啊!
一旁的葉向高對書童與朱舉人的小動作熟視無睹,亦對宮廷關目一詞置若罔聞。
他依舊保持低姿態,露出一副受教的模樣,客氣問道:「朱兄洞幽燭微,想是聽出什麼了。」
朱舉人聞言頓了頓。
片刻後,他才緩緩感慨道:「某聽出,文藝創作果真是鬥爭的工具。」
眾人心中一動。
這話一出,頗有經典章句的味道。
葉向高湊近追問:「此話怎講?」
這次的神情動作,倒真是在誠心請教了。
朱舉人笑了笑,解釋道:「可惜了諸位沒從頭傾聽,這曲《儒參記》那叫一個刀光劍影,暗藏殺機。」
「先是群臣議論的關目。」
「或曰,與士大夫治天下,非與百姓治天下;或曰,設法度以齊民,非憂民之貧也;
或曰,法度,非所以為順民心也,所以為強國也。可謂百鬼夜行。」
「而後是翁大立泣血陳情的關目。」
「這沒什麼好說的,還是那一套,桀紂如何如何倒行逆施,殺害忠良;孝宗朝如何如何善待老臣,開萬世太平。還暗示內閣某位大奸之之政見不合,挾私報復。」
「最後嘛,便是說翁大立雖遭陷害,但確有案子辦得不夠縝密的緣故,這才給了奸人可乘之機。」
「且不說什麼百姓惋惜,士紳祭祀的鬼話,只官場同僚眼見覆轍在前,便再不敢審問命案,紛紛止訴熄訟,生怕出現些許紕漏,身死道消,只可憐百姓自此叫冤無門。」
隨著朱舉人娓娓道來,眾人神情漸漸難堪。
大家都是聰明人,此前囫圇吞棗,並未分辨個中私貨,也就罷了,但此刻有人特意圈畫指出,哪還不能明白這些情節表達了什麼內涵?
翁大立可不可以殺?當然可以,但不能為賤民償命。
荷花到底冤不冤?不重要,重要的是朝廷不該對區區賤民如此關切。
將法度置於何地?法度可不是用來順民心的,強國齊民而已,可別再說什麼公平。
這些內涵,幾乎徹底悖逆了朝廷這些年所宣揚以及踐行的道路。
公然唱反調啊!
甚至還出言脅迫一與士大夫治天下,非與百姓治天下,若是再倒行逆施,小心上下離心,君臣離德。
什麼戲角唱什麼話。
如此森森鬼話,恐怕也只有反對新政的舊黨能唱出來了!
徐火勃受朝中族人影響,聽得這話臉色格外難看。
他陡然拍案而起,駭然失色:「這哪是給翁大立招魂,這是在跟朝廷新政唱對台戲!
「」
虧他先前還以為,這至多是翁大立的徒子徒孫不服王化,惑眾翻誣。
不想內情竟然如此兇險。
江南的風,刮起來可比福建陰多了。
謝肇制順勢扯了扯徐火勃,示意後者坐下,心中則是忍不住搖了搖頭。
他年歲尚淺,潛心修學,對新舊黨爭不甚了解,此刻倒是沒什麼多餘的情緒。
唯獨心中突然想到,當初南郊祭天,皇帝對朝中舊黨發難之事。
謝肇制當時還在國子監,他本以為,皇帝必然如前朝一般掀起黨錮,不說學著世宗一般杖殺一批,好歹也該剝奪出身文字,不許過問政事。
誰知道,竟然只讓一干舊黨朝臣致仕,禮送返鄉。
他當初便不屑於皇帝的婦人之仁,如此政見不合的深仇大恨,回到地方後難道就會消停麼?
如今看來,果然應驗。
葉向高面上依舊沒有太多表情,跟著一同將徐火勃按回座位,出言安撫道:「陰謀小道,上不得台面,今上巡幸江南,自會掃除這等歪風邪氣。」
說著,他轉頭看向朱舉人,期待後者高論。
朱舉人正要開口說話。
「依我看,今上掃除歪風邪氣之前,最好先躬身自省一番。」
破天荒地,卻是朱舉人身旁的書童搶斷了自家少爺的話頭。
眾皆側目。
王書童年不過二十六七,生得方面大耳,天庭飽滿,一路上雖寡言少語,卻字字珠璣,此時再度開口,竟是直接指斥乘輿,著實嚇人一跳。
不說葉向高三人神情各異。
朱舉人這個主家反而見怪不怪,乾笑半聲:「不可非議今上————措辭委婉些。」
謝肇制與徐火勃對視一眼,略顯狐疑。
嗯?
葉向高早就來了興致,此刻見主家發話,連忙向王書童追問道:「不知陛下有何錯漏?」
明眼人都能看出,今日所見,不過是新舊黨爭顯化。
人家都造謠捏誣了,怎麼還是皇帝反省?
王書童顯然一肚子話:「葉舉人見多識廣,方才在下引用《松窗夢語》時,提到了前刑部尚書張瀚。」
「葉兄可知,張尚書當初由首輔舉薦,皇帝親自點用,聲勢一時無兩,彼時怎麼突然就致仕了?」
葉向高愣了愣。
這話題有些跳脫,好一會他才反應過來。
葉向高回憶片刻,才斟酌道:「今上登基以來,數次下旨整飭刑獄,張瀚張尚書似乎力有不逮,便自請致仕。」
簡而言之,有點無能。
事實上也不只是張瀚,如今的刑部尚書潘晟也差點意思,反倒是刑部侍郎許國,精明強幹,上下膺服。
朱舉人點了點頭,順著這話繼續說道:「正是如此。」
「今上登基以來,先黜劉自強,又罷王之誥,算上致仕的張瀚,點補的潘晟,十年不到,便換了四任刑部尚書,只為整飭刑司,清厘冤獄。」
「乃至翁大立炮製冤案,以部院堂官之身引頸就戮————」
「時至今日,刑部終是一掃當初優容,吹毛求疵,求全責備,已然幾近酷烈。」
「南直隸失察不職,紛紛丟官罷職;杭州府炮製冤獄,上下盡皆連坐;及至州縣小吏,更是喊打喊殺。」
「一時間人心惶惶。」
「試問,舊黨多是賦閒在野,門前冷落,憑甚能將這曲《儒參記》唱遍江南?」
「說到底,便是迎合了州縣官吏畏罪懼責之情,雙方合流,這才有了大庭廣眾下公然唱反調的聲勢!」
話說到這裡。
謝肇制眉頭緊皺,忍不住出言打斷:「你這廝說甚胡話,嚴於律己、杜絕冤獄難道不是好事?」
這小書童,怎麼還是個歪屁股。
其人的意思倒是很簡單,無非就是皇帝過苛,導致地方官吏生出些許畏懼之情。
在這種普遍的情緒下,彼輩便與舊黨的主張一見如故,合為一流。
這部分刑獄官本身是不反對新政的,但卻因為操之過急,走到了這一步,這正是皇帝應當反省,並適當調試之處。
話是這樣說。
但以謝肇制樸素的道德觀而言,他接受不了這種說法。
難道此前各州各縣動輒屈打成招是對的?就該當刑獄官呆在稀里糊塗辦案的窠臼里?
反而是新政意圖杜絕冤獄,成了不識時務,動搖了屈打成招這萬世不易的典範?
朱舉人神情稍顯複雜。
他對此似乎頗有感慨,出言回護住書童,附和道:「起初某也是這樣想的,可惜,過猶不及。」
王書童見主家回護,才覺自己言辭咄咄,有失體統。
他後知後覺,朝眾人歉然一禮。
王書童放緩了語氣,溫聲說起此前見聞,以作解釋:「此次皇帝南巡,我————我聽聞,翰林院編修王庭撰、刑科給事中高尚忠,先行南直隸,奉命清刷刑獄。」
「諸位以為,他二人見的是何等場景?」
「嚴峻考成之下,州縣刑獄便立即玉宇澄明,天朗水清?」
謝肇制下意識就要頷首,旋即又愣住。
他看向徐火勃,兩人交換一番眼神,赫然是猶豫無語。
葉向高眼皮一跳,揣測道:「莫不是如戲文所唱一般,州府縣衙不敢審問命案,紛紛止訴熄訟!?」
朱舉人說過猶不及時,他便對此有所猜測。
王書童迎上葉向高的目光,緩緩點頭:「大凡命案,若是破不了,便影響考成;若是破得了,又恐不能十拿九穩,一朝翻案,便要步翁大立的後塵。」
「彼輩思前想後,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如此,能不受的案子便不受,可不管的紛爭便不管,溺殺的說失足,中毒的說誤服,勒死的說自盡,刀傷的說匪患。」
「實在遮掩不了,寧可自掏腰包,安撫死者家屬,也要息事寧人。」
「先前淮安各州縣,仍舊忠懇任事,務使破獲真兇的官吏,不過十之四五。」
謝肇制聞言,如夢方醒,呆立當場。
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竟如此耶?
徐火勃更是覺得荒謬到了極點,失聲道:「先行官既能查證,部院有司如何不聞不問?」
朝廷意圖澄清冤獄,對刑部嚴加考成,初衷當然不可能錯。
是不是政製法度沒設計好?
王書童搖了搖頭:「有司當然查證,奈何高尚忠這等頂尖的刑科好手,天下能有幾人?」
「譬如淮安桃源縣有一案,衙門報死者為走水焚死,但家屬上告說是遭人謀殺,毀屍滅跡。」
「提刑按察使親自復驗後,見其口中含有菸灰,凡死者遭焚,呼吸閉塞,自無菸灰,故而,必然不是家屬狀告的別處謀殺,死後焚屍。」
「提刑司也就簽字畫押了。」
眾人面面相覷,都是讀書人,哪裡懂得驗屍?
稍微勉強按王書童所述稍加咂摸,覺得有理有據,符合事情,猶豫著點頭認可。
但王書童卻突然話鋒一轉:「然而,此番高尚忠親自檢驗,立覺不對!」
「其口中菸灰,不沾絲毫唾液,干若粉塵,且未入心肺。」
「此必先謀性命,而後塞入菸灰!」
謝肇制愕然啊了一聲,目瞪口呆。
還能如此?
徐火勃也隨之默然。
兇徒這般狡詐,想釐清刑獄,自然需要十足的人力物力,在縣衙一心止訴熄訟的前提下,指望提刑司和刑部親力親為、查證坐實,實在有些異想天開。
想到這裡,他也只得無奈承認:「是我失言了,前有兇徒陰邪,後有州縣無能,只盼有司查證,確也捉襟見肘。」
王書童聞言,自嘲一笑,笑得有些瘮人,乃至脖頸處青筋都若隱若現。
他看著徐火勃,口中言語一字一頓:「非是兇徒,乃是縣君為止訴熄訟,暗命仵作,偽作失火遭焚!」
王書童言辭冷冽,宛如從牙縫裡擠出來一般。
眾皆駭然,難以置信。
世間竟有此事?這還是父母官?到底是誰的父母!?
謝肇制徹底失聲無言。
徐火勃下意識要飲茶壓驚,喝了半天,也未察覺杯中空空。
葉向高看著王書童怒極的神情,似乎有話要說,張嘴欲言。
但他斟酌半晌,到底還是沒有開口,只閉了嘴,扭頭看向朱舉人。
朱舉人許是感受到葉向高的目光,回以苦笑。
他無奈搖頭:「考成法用之不善,難免事與願違,由此看來,當初非是張瀚軟懦,而是皇帝操之過急了。」
「此番言語,我亦受教。」
說著,他幽幽一嘆,看向戲台之上:「誠如今時。」
「舊黨多於江南合流,雖言必反新政,但哪些是捏誣生造,哪些是借題發揮,哪些是確有癥結,還需抽絲剝繭。」
「恰如這曲《儒參記》,既是舊黨借題發揮,煽動士民,也有今上應當躬身自省,適當調整新政之處。」
在這件事情上,翁大立的身後名,只起到狗哨的作用,誰在吹哨,誰是盲從,尚且不好說。
眾人各有所思,只略微頷首附和。
唯獨葉向高坐的近,分明聽得朱舉人還在喃喃自語:「殺人,要殺對。」
一陣穿堂風吹過,葉向高后背一寒,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他假裝沒聽見,別過頭東張西望。
此時台上諸角正並立台口,向著底下揖禮作謝。
正看見姓孫的書童也打賞完走了回來。
孫書童剛一坐下,便大口飲茶,一副費了不少口舌的模樣。
他飲罷茶水,開門見山道:「這齣《儒參記》流傳廣泛,乃至各處州府縣衙亦為之GG,至於何人所做,已然不可考,只有坊間傳聞。」
謝肇制等人恍然,原來這廝是去探聽,就說怎麼還打賞去了。
「一說是浙江巡撫汪道昆,一說是老鳳李春芳。」
葉向高聽到這兩個名字略微一驚。
李春芳自然不可能跟皇帝唱反調,不過汪道昆其人,似乎可有商榷之處。
當初湖州清丈,棍徒商民遊行罷工,抗拒清丈,給戶部侍郎范應期的祖墳都被人刨了,結果巡撫汪道昆卻袖手旁觀,一度被坊間解讀為有意為之。
不過王書童思索片刻後,卻是微微搖頭:「此必託名假作。」
「坊間還炮製過海憲台彈劾元輔的奏疏,不合常理,當不得真。」
他並未解釋緣由,但語氣很是篤定。
葉向高若有所思。
託名是很常見的事,為了擴大影響,總要假借大能的名諱。
汪道昆是當世戲曲第一人,李春芳在南直隸地位更是超然,都是容易被借名的人—
就是不知道汪道昆在朝中是什麼形象,看起來似乎與坊間傳聞,相去甚遠。
謝肇制暗道可惜:「若是真是障眼法,其作流傳日久,想必已經打聽不出來路了。
朱舉人不置可否,沉吟片刻後,開口問道:「教師呢?」
眾人眼睛一亮。
戲曲不能張口就來,不僅基本功需要「買童子吳闖,延名師教之」。
戲班優人唱一曲新劇,也得從頭學來書上只能記角色唱詞,可不記曲調唱法。
只要找出是何人散播的謠曲,順藤摸瓜,大概也能知曉哪些人合流其中。
這就看出孫書童老成持重,辦事靠譜了。
他點了點頭,對答如流:「問過了,倒是沒有專門的教師傳授曲目,是官學的學子從別處勾欄聽得,為了造福鄉里,便將之口耳相傳給優人們。」
「聽說這兩年裡,秀才們尤其喜好講道授業,詩詞歌賦、戲曲評書、流言故事,皆不拘傳授。」
「聽聞,學子們今夜正有一場聚會,就在隔街的英烈會館中。」
朱舉人眉頭微皺。
按理來說,跟利益糾纏複雜的朝臣不一樣,青年學子都是天然要砸爛舊世界的新黨。
看謝肇制、徐火勃就知道,兩人雖然言語之間沒有明顯的立場與主張,甚至自詡桃花源中人,但無不是一說起新政便興致勃勃,一提起舊黨便嗤之以鼻。
這些年輕學子,別說同情翁大立,意欲翻案,他們不喊著把翁大立們全給滿門抄斬,都算保守派了。
怎麼會傳唱給翁大立招魂的戲曲?
這不合常理。
他心下驚疑,都忘了與葉向高三人商議有無興趣,便徑直起身吩咐道:「閒來無事,咱們且去會館探探,看看是怎樣的學風學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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