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夜市千燈,騷客紛紛
第276章 夜市千燈,騷客紛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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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淮安順運河而下,去往揚州也就是一日一夜的路程,途中只需再途徑洪澤、高郵二湖。
這二湖雖然毗鄰,周遭風土人情卻大不相同,其中洪澤湖,往往被視為江北貧寒之地,但到了高郵湖,則是實打實的揚州地界,遍地江南風光。
若要問江南風光有多風光?
只能說,江南地區的富庶,那是體現在方方面面,無論是節慶、夜市,還是水道、畫舫,都是遠超北地的繁華。
此時將將入夜。
運河內自淮安南下的船隻一入高郵湖的地界,便可對江南風光一目了然。
如今正逢年關,高郵湖中畫舫樓船雲集,大小不下百艘,船隻兩旁掛羊角燈,相互之間用繩子相連,在水上行進,蜿蜒如燭龍,水光與燈光交相輝映。
船上每船載數十人,峨冠盛筵,人聲鼎沸,樂聲不絕,簫鼓吹笙。
燈火優傒,聲光相亂,歌伎與奴僕進出絡繹,乃是權貴宴飲的豪華畫舫;名娃閨秀,攜及童孌,笑啼雜之,環坐露台,左右盼望,是富貴閒人交遊的船樓;
褒衣博帶,名妓高僧,淺斟低唱,搦管輕絲,竹肉相發,不消說,自然是風雅學子,倜儻名士的遊船;當然,也不乏獨自前來,愜意享受的閒人,烏篷小船輕幌,淨幾暖爐,茶鐺旋煮,素瓷靜遞。
當然,這是富游包船觀光。
還有勾欄客舫沿岸游弋,招攬散客,高有三十六尺,闊三十三尺,長百餘尺。閣樓雅座分三重,最上一重為亭台花苑,供人遊覽,中二重設一百二十房,飾以丹粉,裝以金碧朱翠,雕鏤奇麗,綴以流芳、羽葆、朱絲、網絡,綺麗非常,尤勝皇帝專座。
而此時的葉向高,正身處某艘勾欄客舫的雅間之中。
他倚欄眺望著江南盛景,見得岸邊夜市遍布,百姓們或邀月同坐,或匿影樹下,或逃囂里湖,喧囂熱鬧,無異白日,眼神中異彩連連。
同行的徐火勃見狀,揮退了侍酒的美姬。
他手拿酒壺,搖搖晃晃自席間起身,走到葉向高身後,醉醺醺感慨道:「難怪張祜在詩中說,人生只合揚州死。」
「葉兄,起先我只覺是騷客尋常誇張,如今掛劍遊學至此,才知其中滋味。
「」
大凡官宦世家出身的學子,到了合適的年紀,要麼是學業一個階段結束,為求放鬆;要麼是經典研習遇到瓶頸,亟需閱歷,便會邀約同學同鄉,外出旅居週遊天下。
徐火勃就是前者,年方十八,剛考上秀才成了一名生員,只覺一身重擔盡卸,迫不及待就收拾行囊,出門旅遊。
而葉向高則屬於後者,他早在去年初便考上了舉人,而後跟著述職的父親一道進京,又趕著趟考了萬曆八年的春闈,可惜火候不夠,慘遭落榜。
隨後他便從了父親葉朝榮的規勸,與其返鄉閉門造車,不如外出遊學,好於百姓日用中,好生鑽研一番聖人之道。
葉向高與徐火勃乃是福建同鄉,同院院生,雖然一人在京,一人在福建,但書信來往不絕,自然是一拍即合,雙雙乘海船,分別從天津、福建出發,會於淮安港後再經運河上岸,結伴暢遊江南。
此時葉向高聽得同伴感慨,也由衷附和道:「夜市千燈照碧雲,高樓紅袖客紛紛,果真天下盛景,福建哪能得聞啊!」
聽得這首詩,徐火勃恍惚愣了愣。
他醒了醒酒,心中默念下半闕,回憶確認後,才失笑更正道:「葉兄這詩用得可不好,不合時宜。」
論詩說文本就是學子遊學的保留節目,每日必不可少。
這首詩系前唐陝州司馬王建所作,看似採風寫景,誇讚江南風光,實則不然。
其下半闕乃是,如今不似時平日,猶自笙歌徹曉聞,現在不像以前天下太平的時候了,竟然還夜夜笙歌,通宵不止。
別人王建經歷亂世,有感而發寫的諷詩,葉向高用來夸景,可不就是不合時宜?
葉向高聞言,卻只神色尋常地搖了搖頭:「皇帝此番南巡可謂來勢洶洶,先是在天津大開殺戒,又將濟南攪得不得安寧,而後徐州、淮安更不用說,簡直風雲激盪,人心惶惶。」
「今晨途徑淮安,你我不過目睹皇帝龍船過閘,便汗毛豎立,膽戰心驚,遑論江南士民。」
「賢弟以為,如今的江南,還算是時平日」麼?」
葉向高畢竟是舉人,甚至可以說半步進士,徐火勃區區秀才也想越級挑戰,著實不自量力。
後者還在死記詩詞本意,前者已然化用自然,既贊了風土之美,又道出人情現狀,簡直深得遊學三昧。
徐火勃更正不成反遭好友化用壯筆,無奈撇了撇嘴。
畢竟是切磋遊學,諫諍也必不可少,他耐著幽怨接住了這個話題:「聽說,皇帝在淮安又欺師滅祖了?」
這個「又」字用得可謂神髓。
在徐火勃這些士人的眼裡,皇帝那真是三天兩頭欺師滅祖,不是譏諷世宗,就是凌辱孔聖,這不,此前在徐州才說了孝宗的壞話,一到淮安又開始了。
葉向高聞言,也是養不住氣,神情古怪地點了點頭:「此前在館衙更換文牒時,聽劉家叔父說起,皇帝這次竟然————竟然直接暗諷孝宗遺臭萬年。」
什麼叫准許官兵營商,誰來都要遺臭萬年?
這個誰,在當時的語境下,除了孝宗,還能指別人?
徐火勃聞言怔愣片刻。
他忍不住猛灌了一口酒後,才咂吧嘴道:「真是好聖孫,可上罵三代。」
可別說皇帝是地圖炮時誤傷祖宗,這分明就是故意的。
官兵營商在青史上如何褒貶,他們這些學子都知道,皇帝作為一代宗師能不清楚?
歷史上幹過這事的,別說萬年了,這才幾百年,就少聞遺臭了。
就拿前宋來說。
太祖趙匡胤一方面為了籠絡人心,一方面節省國庫開支,公然允准武將經商,甚至明詔邊關將領回圖牟利。
以至於有宋一代「軍政益壞,將略無聞,而專殖貨財,規求盈羨」,埋下了「訓練廢弛,兵不類兵」的禍根。
但這畢竟只是些許瑕疵,絲毫影響不了趙匡胤在青史上蕩平亂世,定鼎天下的煌煌讚詞。
又如前唐。
唐代宗李豫為了收復兩京,平定內亂,不得已默許麾下「以軍儲貿販,別置邸肆,名托軍用,實私其利」。
直到大曆十四年五月,代宗駕崩,繼位的德宗李适沒了老資歷壓制,立刻撥亂反正,下詔禁止官軍在揚州等地開設店鋪、與民爭利,重整三軍風氣。
同樣,唐代宗之國策雖然被撥亂反正了,但因其收復兩京,平定內亂的莫大功績,後人提及,往往掩過飾非,倍加推崇。
再往前就更不必多說了,士卒不烹煮百姓、生吃婦孺都是軍紀肅然了,私貿這點小事哪裡排得上號?
可見,是否准許官軍經商,並不是蓋棺定論的重要參考,甚至可以說,在真實的歷史評價里,簡直無足輕重一不該被提起的些許瑕疵,特殊時代的特殊產物。
所以,皇帝並沒有在就事論事,這句遺臭萬年,分明是今上褒貶孝宗夾帶的私貨。
用如今新道學的話說,皇帝這是價值判斷勝過事實判斷。
對於同伴對皇帝的調侃,葉向高只是微微搖頭:「皇帝就是這性子,眼裡揉不得沙,漕運官兵私貿流毒百年,現狀確實令人易動肝火。」
徐火勃道聽途說,知道得不甚詳細,葉向高卻是從衙門裡世交叔父那裡聽來了全貌。
後者頓了頓,向前者稍作解釋:「據說,以陳王謨與侯世卿的奏報中描述,簡直駭人聽聞。」
「以龍江右衛三幫規模最大,其分兌松江華亭縣,浙江秀水縣,江西新淦縣,只因當地物產豐富,三幫各自演變成了本地的勢豪巨賈。」
「三幫各自租借門面購入物產,待運期再借用官船沿河售賣,儼然成了江南首屈一指的內貿大行。」
「徐州一案八成跟這些人也脫不了干係,幾十萬石糧草,不過幾個吞吐功夫,眨眼便消化得一乾二淨。」
「派兌江西南城、廣信、永豐、新城、南豐、萬安六縣的豹韜左衛四幫之一,更為猖獗,竟連運糧的本職都省了。」
「彼輩明目張胆開辦銀號,遍布全國,每運糧時,便通過銀號在本地將漕糧貸給貧農,等到了北直隸交糧入倉時,便從北直隸的銀鋪取銀,就地購入倉米交差————」
話剛說到這裡,徐火勃便愕然抬頭:「啊!?」
不知同伴言語驚人,還是高郵湖風冷冽,他竟然瞬間醒了酒。
徐火勃臉色滿是難以置信:「始作俑者,其無後乎?」
「長此以往,北地百姓吃什麼?九邊將士怎麼辦?」
夾帶私貿也就罷了,好歹是運糧之餘做的生意,本職不耽擱。
誰曾想,竟然有人連本職都丟了!
這不是說拿錢在北地買了糧就能交差了,如果這麼簡單的話,還要漕兵運糧做什麼?
就是因為北方產糧遠低於南方,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有錢也不能憑空變出糧食來,只能運南糧輸入。
用文華殿定性的話說,這叫全國一盤棋。
要是按豹韜左衛這做法,運道空轉,只有銀錢積累,沒有糧草輸入,要不了多少年,北方的糧價就要崩潰。
屆時,饑荒流民,逃兵潰卒,只怕立刻接踵而至!
葉向高同樣覺得荒唐,正因如此,才能理解皇帝對於孝宗開本朝先河的憤怒,嘆道:「正是如此。」
「聽說,皇帝當時就勃然大怒,指著平江伯和兵部的鼻子罵,說什麼要不了幾十年,漕糧就要從四百萬石直接砍半。」
「還順勢推演,屆時他的兒孫皇帝求漕糧而不可得,北地災民遍地卻無糧賑濟,再來個什麼張自成、王自成的振臂一呼,全省流民立刻雲集響應,大明國祚豈不就毀在這裡?」
哪怕只是轉述,徐火勃也大致腦補出了皇帝的情緒,漸漸共情起來。
「皇帝這些年革除積弊確實不容易啊————就是怨氣重了些。」
徐火勃感慨歸感慨,但他仍舊覺得什麼流民振臂一呼,雲集響應之說,有誇張之嫌,區區漕運情弊,怎麼也不至於成了亡國的隱患。
況且,藉此貶損祖宗,多少有違孝道,那畢竟是孝宗皇帝—沒有孝宗皇帝將萬貴妃、宦官汪直、梁芳、錦衣衛吳授等把持朝政的四人撥亂反正,國朝焉能步入正軌?
歷史太近的壞處就在這裡了。
徐火勃當然知道漕運敗壞,有孝宗放開私貿的緣故,但念及功績,完全沒意識到事情的嚴重。
稍遠些就好了。
再任其發展幾十年,也即是歷史上距明朝滅亡不遠的崇禎七年,崇禎皇帝朱由檢便幡然醒悟。
崇禎皇帝難得在殿試上親自出題,以八問求策天下英才,其中包括財政困難,遼東之患等,被時人稱之為天下八大弊。
其中有三條,一曰以士大夫優容過甚一所與共治天下者,士大夫也,今士習不端,欲速見小;
二曰開中法敗壞一屯田鹽法,誠生財之原,屢經條議申飭,不見實效,其故何與;
這其三,自然便是萬曆皇帝在淮安過問的「些許瑕疵」,漕運失額一至於漕糧為三軍續命,折截掛欠,遂失原額,其道何復?
換言之,崇禎年間的天下八大弊之三,始作俑者都繞不開孝宗這位「道通三極,行備五倫」的聖人。
一直到了這個時候,才開始有人驚覺,瑕疵是不是太多了?小疾是不是太要命了?
當然,彼時的崇禎皇帝沒有追責祖宗的心思,他只是誠心想問,漕運是維繫軍隊的關鍵物資,由於途中折耗、截留、拖欠,每年入庫早已達不到定額了,到底什麼原因,有什麼辦法呢?
可惜,彼時的崇禎皇帝幽坐紫禁城,得不到答案,短短十年後,就吊死在了老歪脖子樹上。
徐火勃等不了這麼遠,所以此時此刻的他,對皇帝抹黑祖宗的做法極不贊同。
而葉向高的眼界稍高一些,隱約察覺到了皇帝的推演,未必是危言聳聽。
他有心組織言語解釋一二,奈何自己也不算通透,張嘴欲言好半響,也不知從何說起。
葉向高只得就事論事:「總而言之,漕標守著運河,靠山吃山,靠河吃河,情況可比當初的京營還要嚴重,不僅牽涉眾光,形式也格外複雜。」
「江陰衛二幫、水軍右衛三幫,明目張胆地四處搜羅童男童女,做起了揚州瘦馬的生意,用以結交客商,籠絡地方官吏。」
「龍虎左衛三幫則侵奪田地,欺凌百姓,有司一旦查問,彼輩則動輒聲稱軍產徵用,與地方衙門沆瀣一氣,大事化了。」
「橫海衛三幫勾結海賊,打通漕運與海貿,走私禁物,販賣奴隸,甚至不惜以公務為由,攜帶火銃對抗海關。」
「廣洋衛三幫最是草管人命,竟夥同莆田奸商掛牌開辦漕軍藥房,濫竽充數,以假販真。」
「也就今年,才有一名身患絕症的太學生,誤信了漕衙衙門藥局的招牌,喝了數月符水,不僅延誤了病情,最後還落得個千金散盡,死無葬身之財。」
「林林總總,在今晨由平江伯陳望謨,以及戶部主事侯世卿,一併被捅到了御前。」
「之後的漕標,恐怕要經歷一遭當初戚都督整飭京營,禁絕經商的故事了。」
葉向高說起當初戚繼光整飭京營之事,神情頗為崇敬。
一方面是這事做得確實漂亮,皇帝從內帑出的錢,親自到校場盯著發餉,每次操練的賞銀一分不少發到兵卒的手上。
別說炸營起鬨,連不滿之聲也無,軍官士卒無不稱道一軍官最開始也有不稱道的,但隨著羽林前衛指揮使夏愷自戕,神機營戰兵二營練勇參將李承恩罷職之後,軍官們也開始稱讚起來。
另一方面則是葉向高本身就對戚繼光倍加推崇。
嘉靖三十八年,葉向高的家鄉化南遇一股倭寇騷擾,他的母親林氏避難逃離,在半路的茅房中生下葉向高,乳名廁仔。
剛安生了一年,許是小股倭寇刺探清楚防備的緣故,第二年便是倭寇大舉來襲,燒殺搶擄,葉家不得不舉家逃難海口鎮東城。
就這樣顛沛流離的童年中,終於等到了戚繼光橫空出世,掃平倭患,葉向高才得以遷回葉村。
如此恩德,能不感激?
徐火勃見狀,知道這位同鄉愛屋及烏,連帶著對皇帝整飭漕兵私貿的舉措也頗有好感。
加之這本身也是德政,他勉強將皇帝貶損孝宗的不滿按下,就事論事問道:「平江伯已經請到旨了?皇帝準備如何施為?」
這話問出,葉向高當即撫掌嘖了一聲:「這就是奇怪的地方了!」
「我起初也以為平江伯如此上躥下跳,皇帝此番多半要命他將功折罪,整飭漕標。」
「偏偏————」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顯然有意賣關子。
徐火勃作為多年好友,下意識就將手中酒壺遞了過去。
葉向高接過酒壺小小呷了一口,才發現是烈酒,齜牙咧嘴繼續說道:「偏偏領旨整飭漕兵的不是平江伯,而是同行的淮安常盈倉主事,侯世卿!」
「不僅如此,皇帝為了讓侯世卿名正言順,也像余毅中一般,給侯世卿高配了四品官銜,遇缺即補。」
徐火勃聞言,也大為怪異:「侯世卿?」
區區戶部主事,怎麼會越過平江伯,領了這份差使?
他沉思片刻,揣測道:「或許是平江伯失寵,皇帝為防漕衙敷衍了事,便著常盈倉出面收繳漕衙軍產?」
葉向高搖了搖頭,整理著思緒。
這也是名門世家的良好習慣,在高中進士前,就要為步入朝堂預熱起來,時時不忘揣測朝局。
葉向高組織好了言語,才出言道:「不盡然,若是如此,漕運總督胡執禮剛剛履新,再重新配個漕運總兵,什麼事辦不了?」
「非要一個區區的戶部主事?」
「況且,聽劉家叔父說,這廝在奏報之前,特意請皇帝撐走了府衙、兵備道的同僚,此番私下奏對,多半偷偷奪了什麼權柄給常盈倉————」
說及此處,他忽然面露恍然,啪地一下,重重拍了一下欄杆:「這廝要連帶淮安四稅,對軍產如法炮製!」
徐火勃被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
淮安四稅————
他心中咂摸了一翻,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只得將疑惑的目光釘在葉向高身上。
葉向高這次沒賣關子。
他一邊整理思緒,一邊喃喃自語:「一年前,侯世卿以淮安四稅害商擾民,毛遂自薦,調任淮安,將四稅從淮安府的手中收歸戶部,重新整飭。」
「憑此一遭,不僅撈夠淮安百姓商販的聲望,王宗沐還親自上奏,舉薦侯世卿。」
徐火勃點了點頭,表示知情,既然遊學,這些事哪怕不知道,到了淮安也會了解一二。
不過這跟整飭漕運有什麼關係。
他仍舊跟不上葉向高的思路,莫名其妙。
葉向高也不必他答話,自顧自繼續說道:「說回漕運,賢弟,你說,這軍產充公之後,漕兵軍餉仍不足額,夠不夠活命?」
徐火勃皺眉。
這當然是廢話,如果夠的話,當初孝宗發了瘋才給漕兵開私貿的口子?
不就是因為軍餉活不下去了,國庫又不想出錢,這才讓十萬漕兵忍耐,自己經商賺錢嘛。
他回憶片刻,漸漸跟上了葉向高的思路:「隆慶年間,時任漕運總督王宗沐就上奏過先帝,說漕衙官兵,原有行糧、月糧、輕齎銀、賞鈔,其中之三已經名存實亡,只發行糧。」
「而運軍行糧,官府每人只給三石六升,卻要從正月,一直運到十一月,每日得米算下來才九合。」
「相比之下,漕兵的支出可就太多了,漿洗衣服,薪鹽醫藥,歲時酸飲,皆出其中,不另謀出路,妻兒全都要餓死。」
「如此才使漕兵私貿絡繹不絕,前赴後繼。」
「若是要禁絕漕兵營商,寶鈔且不論,原本名存實亡的月糧、輕齎銀,必然要重新發到兵卒的手中。」
月糧、輕齎銀可不是小數目。
行糧得運糧出勤才有,一年止給三石六升,月糧就不一樣了,旱澇保收,每月按時發放一月糧一石以贍養家小,有贍運田一分或房地一方,免納稅租。
也正因如此,地方官吏每次都會將月糧剋扣不發,朝廷問起來,就上奏說旱澇保收影響大頭兵積極性,躲役不從。
咱們地方大局為重,思及漕運國計,讓漕兵們餓著肚皮搶活干最好,事後再補發一幾十年過去,不僅沒補發,連月糧本身,連「名存」都快保不住了。
葉向高點了點頭:「是啊,只有開正門,吃皇糧,才有底氣禁絕私貿。」
別說漕兵了。
京營當初還得由內帑出錢,皇帝親自坐鎮發餉,才有膽子禁軍兵卒經商,漕運難道就能例外,不發皇糧自帶乾糧了?
葉向高看向徐火勃:「那你說,漕兵亂成這樣,月糧、輕齎敗壞,跟四稅如出一轍,漕運衙門、沿途府衙,還能不能得皇帝信任,派發月糧與輕齎銀?」
這話一出口,後者大受震動!
徐火勃錯愕看向這位循循善誘的世兄,徵詢道:「葉兄的意思是————」
「侯世卿食髓知味,在替戶部常盈倉,爭奪地方餉權?」
順著葉向高的思路,這個結論就再明顯不過了。
但他旋即又有疑惑:「侯世卿不怕作繭自縛麼?府庫掐著不放怎麼辦?常盈倉可沒有徐州二倉的家底。」
這不是說朝廷一聲令下,沿途諸府就要乖乖上繳權柄了,明里暗裡的爭鋒相對必不可少。
拖著兩月的餉銀不發,禁止經商的兵卒吃什麼?別說整飭了,一旦炸營,侯世卿恐怕悔之晚矣。
即便最後真能把事情辦漂亮,但行政成本本身就擺在這裡,天然就比把事情交給平江伯難多了,侯世卿憑什麼能說服皇帝?
葉向高聞言,只是撫掌而笑:「侯世卿當然想過了,否則哪裡會趕走同僚再跟皇帝奏報。」
「要說爭不過府庫,缺錢短糧怎麼辦。」
「賢弟,這不是有現成的麼?」
說罷,他拍了拍徐火勃的肩膀,笑而不語。
徐火勃怔愣片刻,終於恍然大悟,驚道:「侯世卿將漕衙的軍產奪去戶部了!?」
這筆錢哪怕是私貿得來,那也是孝宗當年充諾的,說破天那也是漕衙和地方官府的資產!
至於價值幾何,更是想都不敢想!
漕衙和地方官府要是被侯世卿奪了口中食,只怕打死侯世卿的心都有了。
葉向高微微頷首,旋即冷笑一聲:「這時機真是恰到好處,看準了皇帝處置漕標的決心,也吃定了平江伯不敢與他相爭。」
「真是貪得好大一功。」
「難怪皇帝要為他高配四品官,遇缺即補。」
徐火勃聞言,只覺朝堂算計之多,好生恐怖,這果真是人呆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氣,在房間中來回踱步,後知後覺到毛骨悚然:「是了是了。」
「我在淮安館驛曾聽說,侯世卿早先將當年在鹽政案中,被海瑞打入大牢的鹽商沈傳印提了出來,授意開辦商行。」
「原以為這是時過境遷,他想賣誰的人情。」
「現在看來,這是在為收攏漕衙的各個商鋪、銀號,聚集人手啊!」
當初鹽政案都牽涉到前首富身上,懷寧侯都自盡了,幾個鹽商抄完家哪還記得,就這樣被海瑞一直關在大牢里。
但畢竟都是商業人才,變廢為寶,重見天日實不稀奇。
這事葉向高反倒沒關注過,他偏過頭:「還有此事?商號叫什麼?」
這種有顯然有背景的商號,遇到了就得記一下,說不得哪天就用上了。
徐火勃對答如流:「葉兄早一會問我還答不出來,侯世卿偷偷摸摸做事,哪敢取名到人前晃眼?」
「也就今晨途徑清河口時,許是已經得了皇帝首肯,沈傳印正巧在岸邊題字,好像叫什麼————」
「通融商行。」
葉向高記下這個名字之餘,也忍不住跟著笑了笑。
商號這名不像侯世卿起的,倒像是沈傳印吸取當初頭上無人的教訓,見了誰都想討個通融。
「也罷,皇帝要如何施為,侯世卿又作何打算,咱們過不了幾日便能驗證,也好看看你我廟算策論的水準如何。」
「嗯,等侯世卿向新任漕運總督胡執禮通了氣,差不多就能聽到風聲了。」
兩人就此事你一言我一語,你一口,我一口,終於拼湊出來事情的全貌,反應也不盡相同。
一人臉上儘是滿足之色,一人則頗顯驚懼,唯獨想浮一大白的心情一般無只可惜聊了好半晌,酒壺中已然空空。
兩人這才偃旗息鼓,轉頭朝外呼喚起侍酒的美姬。
隨著美姬取酒入內打岔的功夫。
徐火勃突然想起什麼,伸著脖子朝房間外看去:「在杭還不回來?怎麼如廁去了這麼久?」
葉向高也猛地回過神。
這才發現兩人諫諍半天,方才如廁的同伴還未回返。
此番掛劍遊學,除了二人外,還有一位福建同鄉,名曰謝肇制,字在杭,正好湊齊三人——畢竟聖人云,三人行,必有我師。
不過與葉向高和徐火勃不一樣的是,謝肇制說是遊學,更多還是逃難避風頭。
無他,這位同鄉年歲不高,年僅十四,乃是名門出身,父祖仕宦,又與徐火勃兄弟、曹學佺等人,組建蓮社,切磋詩文,在地方上怎麼說也是一霸,可惜卻是一個憤世嫉俗的性子,四處捅婁子。
謝肇制尤其口無遮攔,先是因為獨喜詩文經典,厭惡小說話本。
他便在報社執筆練手時,直接攥文批駁,不僅將近年的《西遊記》、《元明英雄傳》等小說批得一無是處,還將福建本地膾炙人口的話本拉出來一齊辱罵。
說是精神五石散,文字慎恤膠,被學子家長奉為圭臬,自家孩子落榜,都說是被這精神五石散給害的。
當地出版社又不是吃悶虧的企鵝,被害得庫存積壓,關門歇業,哪能善了?
立刻聯名找了御史,說謝肇制公然污衊通政司刊載的正經話本,破壞民俗感情,嚴重妨礙營商。
謝家勢力在當地雖然不錯,卻也架不住御史彈劾,連忙讓謝肇制出面致歉,並且退出蓮社,轉學送去了京城國子監重新做人。
結果這廝到了京城還不消停,一日見得同學購買藥酒滋補,不屑一顧,出聲譏笑後便起了衝突。
謝肇制吵完還不解氣,就著藥酒的成分打破砂鍋問到底,發現不過是幾味普通藥材,並無什麼滋補功效,於是立刻撰文羞辱同窗。
文章中,連帶著將藥酒貶損了一番,說這藥酒是酒中毒藥。
乍一聽這不過是小事,奈何問題就出在,這藥酒乃是三娘子經營的產業,漢家公主的好藥酒被說成毒藥,不是破壞漢蒙親善嘛!
此事連宣大總督府都驚動了,陳棟親自去函國子監咨問,要將謝肇制逮去蒙古。
那等衙門哪裡是人能去的?
朝中福建的鄉黨便知會到了正要下江南遊學的葉向高頭上,於是,他們這行人,便多了這麼個避風頭的惹禍精。
這般惹禍的性子,卻離開兩人視線良久,立刻便引起二人警覺。
兩人來不及多想,連忙拿起袍服披在肩上,衣衫不整地奪門而出。
好在會惹禍的人往往有個特徵,那就是鬧出的動靜往往也不小。
兩人甫一上到三樓的亭台花苑,便見得一群人蜂擁圍在一團看熱鬧,間雜呼和之聲。
徐火勃塊頭大一點,領著葉向高就人群中擠了進去。
等視線豁然開朗,這才好事者自覺留了好大一塊空地,中間則是兩人各自赤裸著上身,正在摔跤角力。
其中一人作軍官打扮,腦滿腸肥;另一人,不是自家同鄉謝肇制,還能是誰?
眼見謝肇制被摔得鼻青臉腫,愈發靠近船舷,幾乎快要落水,徐火勃立刻就要上前拉架勸阻。
然後,只是剛一動作,就被數名漕兵圍上前來,面色不善地擋住了二人。
徐火勃心中焦急,又不明就裡,一通放肆、大膽、知道我是誰麼、丘八安敢目無王法的連招就打了上去。
葉向高年長几歲,行事自然更加穩妥。
他連忙拉住徐火勃,左顧右盼,目光在人群中搜尋到幾名士人打扮,氣質不凡的同齡人,上前拱手請教道:「幾位兄台有禮,可否請教一下,我這賢弟如何與人鬥毆起來?」
雖然一眼就能看出,謝肇制這是又跟漕兵起了衝突。
但出門在外,無論說合還是要仗勢欺人,總歸得問好因果緣由,誰是誰非。
丘八不通情理,肯不肯回話且不說,難免添油加醋,也就鮮衣怒馬的士人一般與人為善,通情達理,才值得一問。
果不其然,這群看客為首的士人客氣回禮,笑道:「兄台客氣,無甚大事。」
「這軍頭酒吃多了,賞燈時聲音太於喧譁,逞了幾句浪語,你家兄弟路過,出言譏笑了一番,雙方便爭執了起來。」
「爭執不下,便約定武鬥,誰角力不過,被推進河裡,誰便是孬種。」
「兄台勿慮,軍爺雖然欺行霸市慣了,但你家兄台看起來是個有身份的,你看,各自腰間繫著繩索,扔下去也能拉上來哩。
葉向高聞言,不由以手扶額。
果然又是自家這同鄉尋釁滋事,丘八浪語而已,哪裡值得爭執?
還武鬥,雖說福建子多會水性,但這大冬天的被扔湖裡,要是凍出毛病,怎麼跟長輩交代?
當然,謝肇制是在京城被託付給葉向高的,自然著急。
徐火勃看了一眼謝肇制腰間的繩索,但見性命無憂,立刻就放心了一掛劍遊學,吃點苦難對於謝肇制來說,難道不是好事麼?
想及此處,他乾脆也看起熱鬧來了,饒有興致問道:「這些丘八說什麼浪語了,惹得我兄弟不忿?」
雖說謝肇制慣於惹是生非,但說白了,也就是個城府不深,好惡掛在臉上而已,向來不會主動欺負人。
那士人聞言,悄然打開摺扇,半遮臉面靠攏二人道:「就傳了幾句謠言,問皇帝是不是真的病入膏育,命不久矣之類的話。」
「啊?」話音剛落,徐火勃與葉向高雙雙驚愕看來。
那士人笑容愈發燦爛:「聽說,只是聽說啊,聽坊間說,皇帝前腳動念,想壞了祖陵水會天心的格局,後腳便大病一場,必然是冒犯了先人,遭祖宗示警。」
徐火勃與葉向高面面相覷。
皇帝風寒的消息他們路過雲梯關的時候就就說了,不過還真想不到,傳這麼快,連揚州都要人盡皆知了。
這要說沒人推波助瀾,恐怕沒人信。
那看熱鬧的士人興致勃勃,一邊說著,還一邊砸吧嘴:「當然,開始某也以為坊間謠言,不足為信。」
「畢竟,皇帝說說是列祖列宗託夢,哭訴祖陵被洪澇浸泡,死後不得安生,這才欽命申時行祭祖。」
「列祖列宗如此滿心盼著皇帝改道黃河,拯救祖陵於水林之中,怎麼會責備呢?」
「廢物奴才假孝心,鼓譟傳謠罷了。」
這話說得可謂擲地有聲,野生的孝子賢孫挖空心思要給封建主義盡孝,怎麼對真在水裡泡著的列祖列宗視而不見?
還有臉說風水,祖先入土為安才是最大的風水!
不過,他話鋒一轉,聲音越壓越低:「結果啊,皇帝此後仍舊不思悔改,竟然又想壞了孝宗皇帝的成法,想出苛刻十萬漕標這等傷天害理的惡政。」
「你們想啊,干犯祖陵,欺辱孝宗,十萬漕兵怨望匯集————」
話是越來越離譜,那士人左右隨行的人,無不露出古怪之色。
啪!
只見那士人將紙扇一合,煞有介事道:「這不嘛,病情當場加重,吐血三升!」
「你們別不信,聽說,連本來是途徑問安的前御醫李時珍,也被扣留下來了,可見已經是病急亂投醫。」
「空穴來風,只怕啊——————」
未竟之意,不言而喻。
一旁的徐火勃聞言,尷尬地扯出半個賠笑來,心裡卻直嘀咕,這一行士人鮮衣怒馬,氣度不凡,怎麼說起話來,一點不著調?
葉向高上下打量了一番,突然失笑:「兄颱風趣,就是拿尊者打趣,在下不敢接。」
「在下也聽明白了,這些軍頭不滿聖上整飭漕軍積弊,心懷怨望,這才在船上陰謀醞釀,誹謗乘輿。」
「只是恰好被我兄弟聽去,為維護聖上,與其起了爭執。」
葉向高說到風趣之時,尚且正常語調。
等到「陰謀醞釀,誹謗乘輿」幾個字出口,就已然是朗聲喊話,生怕有人聽不到了。
身側眾人連連後退,正在如火如荼毆打謝肇制的軍頭,也面色大變,立刻停手。
直到這個時候,畫舫的堂倌才姍姍來遲:「尊客!尊客!這兩日貴人過境,言行舉止還是小心著些,咱們小本生意————」
貴人過境自不必說,皇帝大黃船剛剛停靠在高郵,取陸路去興化找李春芳去了。
堂倌也是兩方都不想惹。
客船主家出面,借著這個台階,連忙擋在鬥毆的士人與軍頭中間,一邊三五個和氣笑臉,附在各自耳邊小心翼翼說合著什麼。
葉向高簡單幾句話就逼得船家出面說話,終於放下心來。
他回過身,從袖中取出名帖,向方才請教過的士人恭謹遞上:「在下福清葉向高,嘉靖三十八年生人,字進卿,號台山,舉人功名,此番會試落榜,掛劍遊學,初到貴地,多謝兄台援手。」
由此也可見葉向高舉止有度,請教完路人,也不忘鄭重其事道謝徐火勃就要慢上半拍,才拱手行禮,稱自己忘了帶名帖,只說姓甚名誰,字惟起,號興公,秀才功名云云。
到底是出門在外,看身份交友。
對方聽得二人自報家門,對徐火勃只敷衍回禮,看向葉向高,卻是立馬變了神情。
「葉兄這八字甚好,竟有一代老鳳的命格。」
說完吉祥話,又一板一眼回起了士人之禮:「在下姓朱,名諱不便告知,可稱我道號,一念。」
「年十八有餘,前次春闈也有幸參與,可惜無緣金榜。」
「此番南巡乃是回南京打掃祖宅,順道來揚州拜見岳祖父,算得半個本地主人,路見不平,敘說前因而已,兩位兄台不必言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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