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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賞同罰異,遭時定製

  第238章 賞同罰異,遭時定製

  翌日清晨,永壽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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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時了?」

  做了好些年皇帝,早起伸手去枕頭下摸手機的習慣,早就變成了人工報時。

  「陛下今日醒這般早?」劉皇后正在一旁梳妝打扮,聽見動靜回過頭來,「快到卯時了。」

  將近卯時當然不算早了,廷議就是卯時開始。

  但皇帝已然一月不曾廷議,習慣晚睡晚起,時常要接近辰時才會睜眼。

  朱翊鈞揉看眼睛躺臥起來。

  呵欠連天:「今日要早朝,心裡記著事,早就半夢半醒了。」

  皇帝有皇帝的決斷,首輔也有首輔的決斷,被武宗搞怕了的張居正,仍舊是選了挑子,不肯給皇帝升騰宇宙之間的打算做墊腳石。

  無奈還是得皇帝自己出馬,去文華殿上裝模作樣一番。

  「陛下昨夜怎麼不說。」

  劉皇后埋怨了一句,她若是知道要早朝的話,就讓皇帝早點歇息了。

  許是回想到了什麼,劉皇后臉色有些羞紅,別過頭去,拉響了梳妝檯旁的鈴鐺。

  聽了動靜,太監宮女們魚貫而入。

  朱翊鈞搓了搓臉,掀開薄被,雙腳踩在了地上:「朕昨晚想了想,皇后正月初九的誕辰,還是小做一番吧,深宮不記年歲,要是誕辰都省了,著實蹉跎皇后年華。」

  說看話的功夫,接過左右遞來的熱幣。

  劉皇后頭也不回:「還有半年的事,說這麼遠作甚。」

  皇帝將今年的事都安排完還不夠,竟然都安排起明年的事情了。

  這話並沒有等來皇帝的回應。

  或許是懶得答。

  也或許是皇帝刷牙的時候從頭到尾一絲不苟,不會咕嚕一陣就抽空說兩句話。

  「再說,陛下自己八月的萬壽聖節都準備省了,哪有不夫唱婦隨的道理?」

  劉皇后到底本分,看事情頗為淳樸。

  朱翊鈞洗漱完,起身走到梳妝檯旁,勸道:「宮裡隔三差五擺席也不好,朕省下來的銀兩,正好給皇后誕辰用不是。」

  頓了頓,他將下巴擱到皇后的肩膀上,輕聲道:「吳貴人今年生子加封,朕若是這時候省了皇后的壽宴,容易叫人背後說閒話。」

  說罷這話,朱翊鈞狀若無事地直起身,揉了兩下皇后的肩膀。


  講閒話自然是多方位的。

  或許是批判皇帝沉迷美色,專幸吳氏,或許是皇帝不能齊家,致使後宮爭寵,當然,

  以朱翊鈞如今的權勢而言,更多還是擔心宮裡宮外嚼皇后的舌根。

  皇后這才意識到皇帝的考量,心中不由得一暖。

  總有命婦轉述,說坊間編排皇帝如何殘暴,如何喜怒無常,一副煞有介事的神情,弄得好像她這個枕邊人看到的柔情都是做夢一樣。

  想到這裡,她不由得停下了動作,伸手覆住皇帝搭在肩上的手掌。

  朱翊鈞笑了笑,反手握住皇后的手:「朕稍後給王世貞去口諭,讓他提前準備皇后的壽詞。」

  別問為什麼這麼趕,因為到時候王盟主怕也不在京中了。

  劉皇后一聽王世貞,方才還溫婉的神情立刻削去三分:「陛下還是換個人寫壽詞吧,

  我不喜歡王世貞。」

  朱翊鈞一愜,驚訝圍著皇后看了兩圈。

  他捧住皇后的臉頰,語氣誇張道:「哎呀呀,王盟主如何罪大惡極,竟能把咱們上善若水的劉姐姐都得罪了。」

  別說外朝了,就是李貴妃也沒讓劉皇后指名道姓說過壞話。

  朱翊鈞想不驚訝都不行。

  皇后白了皇帝一眼,冷笑道:「上次我在陛下桌案上看到這廝寫的《金瓶梅》,其中一頁還折了一角。」

  「什麼西門慶與妻妾行歡,興致上來了,張口便是「娼技」、『淫婦」之類的話,妻妾們被罵了也不惱,只當他是玩笑話———」

  她伸手掐住皇帝的大腿,沒好氣道:「這廝就會寫這些,還壞了陛下的純良,莫說本宮只是厭惡他了,就活該給他浸了豬籠!」

  朱翊鈞吃痛,額頭微汗。

  他連忙抽身而退,打了個哈哈:「時候不早了,朕先去正殿墊墊肚子,稍後還要早朝十說罷,只來得及給張宏使了個眼色,便狼狐離開了暖閣。

  張宏抱著皇帝的常服,連忙跟去了正殿。

  皇后轉頭看了一眼,只見皇帝的身影頗有倉皇逃竄的味道,不由掩面失笑。

  用過早膳,悉心穿戴。

  人模狗樣的朱翊鈞,風采照人地從永壽宮內走了出來,前呼後擁地前往忠誠的文華殿「陛下,張輔之昨日默了二十七人出來。」

  李進跟在皇帝身側,從袖中掏出一張寫滿名字的紙。

  朱翊鈞偏過頭,順手接過。

  孔承厚、孟彥璞、顏嗣慎—不愧是千年世家的底蘊,什麼事都不落人後。


  朱翊鈞腹誹一句,繼續往下看。

  鄒元標、趙南星、於仁他就知道,想找死的人,哪怕當初南郊給這些人放回去,也會以別的方式回到天牢里。

  朱翊鈞搖了搖頭,正準備往下看,卻看到一個意外的名字。

  殷浩?

  朱翊鈞不由得皺起眉頭。

  好個殷士詹,還真是會讓人難做。

  趁著皇帝御覽的功夫,李進再度開口:「張輔之請求陛下,以此救免他幾位叔伯,以及些許近親。」

  朱翊鈞聞言,疑惑地別過頭:「抵命歸抵命,朕有說過由他來指定?」

  二十七人還不夠塞牙縫,張輔之!讓朕看看你的極限!

  李進一證,險些沒反應過來。

  朱翊鈞收起了張輔之名單,隨意地擺了擺手:「別放回翰林院了,扔去徐階身邊看著,給他時間慢慢想,到時候一併帶上。」

  翰林院人多眼雜,自然不如徐階府上清淨,順便還能避免其人壓力過大,失心瘋砍傷了翰林院的室友。

  李進唯唯應命:「萬歲爺果真是優待士子的仁德之君。」

  當然,面上是這麼說,心裡是不是這麼想就不一定了。

  從李進執掌東廠多年的視野看來,皇帝殺的人著實不算多,也就世宗皇帝一天杖死的量,相反,今上最令人震怖的地方在於,花樣太多了!

  不是挑個兒子殺,就是自己選族人活,假裝饒命流放到半途才自知不能倖免,被杖殺時還要高呼萬歲,誰看的不抖三抖?

  朱翊鈞倒是自我感覺良好,渾然不覺地揭過了這個話題:「今晚該去仁壽宮了?」

  婕好貴人什麼,沒有單獨的宮殿,通常是把人叫到萬壽宮侍寢。

  只有居永壽宮的皇后,以及仁壽宮的李貴妃,皇帝不得不移駕親臨。

  張宏上前一步:「萬歲爺好記性,是該貴妃娘娘了。」

  皇帝現在有封號的後宮,攏共也就六人,侍寢還得去掉吳貴人。

  如此自然用不著抽籤,除了來月事,其餘時候都是輪崗。

  朱翊鈞沉吟片刻,搖頭更正道:「這幾日都喚韓宜妃侍寢。」

  張宏有些不明所以。

  封號后妃中,皇后與貴妃最得寵,吳、王兩位貴人侍寢最繁,反倒是韓宜妃、張順妃不上不下,最沒存在感。

  萬歲爺怎麼突然迷上韓妃了?

  雖說打破輪崗的規矩有點突兀,但張宏從來不會在這種事上多嘴:「奴婢稍後便去知會韓娘娘。」


  朱翊鈞點了點頭:「不必準備腸衣。」

  張宏聞言,轉頭與李進對視了一眼,兩人臉色不約而同浮現喜色!

  萬歲爺這是想通了啊!

  張宏忙不迭點頭:「是,是。」

  赫然是話都說不清了。

  朱翊鈞懶得理會這些太監又在腦補什麼,懷孕得講基本法,一年一胎的高質量結果,

  正好堵住外朝諫言選秀的嘴。

  順便,也治一治外朝被武宗皇帝嚇出來的病。

  文華殿。

  今日廷臣來得格外地齊全,少長咸集,賢愚並列,兩班緋袍大臣一路蔓延到文華殿門口。

  跳出三界外的戶部尚書王國光、工部尚書朱衡,今日重歸現世。

  整日泡在五軍都督府的王崇古,似乎終於想起了自己是文臣。

  自陳不職,伏乞罷免的大理寺卿王三錫、金都御史徐一忠,被請上了文華殿。

  甚至於,連移嫡襲爵後沉寂年久的成國公朱希孝,也東山再起,穿上了糾儀官的衣飾久違的三道淨鞭,在文華殿內響起。

  張居正與申時行各領左右兩班,率先下拜,殿內緋袍,次第而禮。

  「問陛下躬安。

  在群臣合唱之中,皇帝緩步自側殿而出,施施然坐到了御座之上:「朕躬安。」

  許久未在文華殿坐班,朱翊鈞挪了半響,都沒有找到合適的坐姿。

  朱翊鈞一面摸索著此前的貼合感,一面看向朱希孝,溫聲道:「成國公病情徹底痊癒未?」

  當初朱希忠殺親王,固然將事情辦漂亮了,卻多少有些犯忌諱。

  朱翊鈞便以懲戒之名,將成國公的爵,移到了朱希孝這一房。

  即便如此,朱翊鈞還是有些擔心這一家子被人忌恨,又奪了朱希孝錦衣衛的差使,讓其在家修養。

  如今情隨事遷,也是到了出來做事的時候了。

  朱希孝連忙下拜:「陛下,臣區區賤恙,今歲入夏時分,便悉數痊癒了。」

  皇帝沒喊出來做事,那就大病難治;皇帝喊出來做事,那就是生龍活虎了。

  朱翊鈞輕輕笑了笑。

  他目光又移向總督倉場侍郎范應期:「范卿,家中可還安好?」

  范應期抿了抿嘴,躬身下拜:「臣治家不嚴,安敢勞陛下關切,家中只舍了些許醃物,並無大礙,日前來信說,正在按察司與報社、以及潑皮文人對質受審。」


  朱翊鈞滿意頜首。

  也算是誤中副車,將一場民亂按在了萌芽之中。

  皇帝自然不能每名大臣都關照到位,敘過閒話,自然要開始議事了。

  朱翊鈞轉頭看向張居正:「元輔,日前廷鞠的荷花案,結果如何?」

  無數道目光落到大理寺卿王三錫、金都御史徐一忠身上。

  兩人低著頭,一言不發。

  今時不同往日,皇帝出面裁決,可沒有爭辯的餘地。

  張居正手持板,上前一步:「陛下,綜覽法司卷宗,此案為時任刑部侍郎翁大立、

  五城兵馬司把總張國維,所炮製的冤案。」

  「時任刑曹王三錫、徐一忠,迎奉上官,不辨是非,獨刑曹潘志伊分明案情,拒不簽印。」

  朱翊鈞靜靜聽著。

  他自然早就知道結果,眼下不過是走過場罷了。

  等到張居正把話說完,朱翊鈞才哦了一聲:「朕還說王廷尉為何屢屢想將此案辦做鐵案,原來如此。」

  大理寺卿王三錫垂著頭,對皇帝的質問,絲毫沒有反應。

  都御史徐一忠已然下拜告饒:「臣有罪!臣乞罷免!」

  朱翊鈞見狀,不由得嘆了一口氣:「徐卿彼時為了升遷迎奉翁大立,如今又求著朕罷免,何苦來哉?」

  他只是有所感慨罷了,倒也不是真要問一句為什麼。

  見徐一忠叩首不已,涕泗橫流,朱翊鈞只得擺了擺手:「罷了,你自去吧。」

  靴子落地,煎熬了數日的徐一忠險些癱軟在文華殿上。

  一旁的蔣克謙頗有眼力見,示意金吾衛帶其離殿。

  處置了徐一忠,朱翊鈞乾脆一氣呵成:「南京刑部尚書翁大立,五城兵馬司把總張國維,炮製冤案,論死。」

  「大理寺卿王三錫,助紂為虐,又對抗審查,欺君罔上,罪加一等,貶為庶人,奪去出身以來文字,永不敘用。」

  話音剛落。

  方才還是顯赫廷臣的王三錫,眨眼便被兩名金吾衛架在當中,三下五除二,直接扒去了一身禽獸衣冠。

  王三錫從頭到尾一言不發,死死咬著牙關,被架出了文華殿。

  「嘖,果真沒丟份。」

  朱翊鈞看在眼裡,忍不住調侃一句一一他還以為王三錫會驚慌失措,叫著,我是來文華殿開會的,你們要幹什麼如此云云,不曾想,還真有幾分氣度。

  當然,也就止於調侃了,總不能因為其梗著脖子不服罪,就繼續降罪吧。


  群臣對該案的處置早有心理準備,對於這個結果,幾乎所有廷臣都是目不斜視。

  或許是服於皇帝的威勢,文華殿內格外沉寂。

  但事情到這裡顯然還不算完,案子不過是切入而已,削一削山頭才是正經道理。

  「潘卿,許卿,此案你們有何說法?」

  壓力來到了刑部頭上,潘晟與許國對視了一眼,後者迫不及待地越眾而出。

  只見許國伏地請罪:「陛下,刑部將冤案視為家醜,抗拒翻案,一再遮掩,罪莫大焉!」

  朱翊鈞不置可否。

  躲進小樓成一統,是部院的常見做法,當然算不得罪,就看怎麼改了。

  只聽許國斬釘截鐵朗聲道:「日後刑部結案之卷宗,盡皆抄錄副本於國史館,是非對錯,皆供天下士子與歷史考驗,但有錯漏,即刻整改!」

  眾人莫不精神一振,難以置信看向刑部二人,將卷宗給士子看!?

  竟敢如此授人以柄!

  真要有什麼冤假錯案,學生可不管你這麼多,一但認準是非,同仇敵氣,伏闕喊冤都不無可能。

  朱翊鈞也有些出乎意料,驚訝道:「盡皆抄錄國史館?會否過於繁瑣?」

  他對刑部的工作倒真沒什麼概念。

  許國對答如流:「陛下,刑部只審大案要案,一年不過兩三冊書,本朝攏共突然發現自己有些得意忘形,連忙掐住話頭:「無非是多兩個書吏而已。」

  許侍郎奏對之餘,警了一眼沉默的潘晟,心中感慨不止。

  哪有什麼歷史考驗,眼下先把政績撈到手裡再說,按這個勢頭,自己再攀登幾個年頭,恐怕就能離開刑部,大不了這幾年親力親為看緊點就是。

  再往後?誰任上出冤案誰倒霉去,說不得正好拿來給他許國做對比。

  朱翊鈞渾然沒察覺到許國的想法,只覺這廝也是個敢於任事的棟樑之材!

  他緩緩點了點頭,放刑部過關的同時,還溫聲勉勵了許國幾句。

  許國一番敢作敢為,倒是讓早起的朱翊鈞心情愉悅幾分。

  就連坐下的龍椅都覺著舒坦了不少。

  朱翊鈞挪了挪位置,目光恰好落在禮部尚書汪宗伊身上。

  看到老汪頭的臉,他陡然想起自己還欠著禮部一樁事情未議。

  他輕咳一聲,端肅道:「汪卿,馬卿的諡號禮部有定論了未?」

  雖然一時半會說不出老馬有什麼功勞,但畢竟是對的時候出現的對的人,千金買馬骨也不能差了面。


  汪宗伊小挪了半步,出列奏對:「禮部部議故太師馬自強諡號有二,日文肅、日文懿,伏乞陛下裁定。」

  說罷,老學究還就真不再多言,連句解釋也無。

  文肅—文懿—朱翊鈞咂摸著這兩個諡號,在心中權衡。

  作為當世儒宗,朱翊鈞當然是懂行的。

  本朝文臣打頭一個都是文,沒甚好說的。

  第二個字才有所講究,乃是按照正、貞、成、忠、端、定、簡、懿、肅、毅、憲、莊、敬、裕、節,這樣排下去。

  閣臣一般都在忠以下,莊以上,二品衙門堂官一級略遜一籌。

  要是連二品堂官的身份都沒有,就只能再往後找,警如當初的帝師陶大臨,朱翊鈞只能為其找個文比的諡號。

  歷史上的張居正就是頂天的諡號,文忠。

  申時行和王錫爵逐次差一籌,分別是文定和文肅。

  馬自強這個只做了七個月的文淵閣大學士,則是更靠後的「文莊」,可謂吊車尾。

  如今朱翊鈞要拿馬自強為惟新閣做筏,自然不能太差,但也不能太好,讓好學生感受不到等級差距。

  禮部拿出的兩個諡,連升了三級差不多,文懿就有些過頭了。

  想到這裡,朱翊鈞輕輕頜首:「朕屬意取文肅一諡,諸卿以為如何?」

  如何?

  自然是納頭便拜!

  「陛下聖明!」

  朱翊鈞呵然一笑:「便照此祭葬,朕明日親自送馬文肅供奉惟新閣。」

  親自!?

  這話一出口,殿內的氣氛莫名焦灼了幾分。

  王錫爵看了一眼張居正的背影,露出一絲艷羨的目光,莫非真能摸到范文正公的門檻2

  申時行則是在心中盤算著,屆時能不能為老師呂調陽爭取到文忠。

  許國仰著頭,心中思慮不斷,刑部不可久留,溫純又把西南政績吃了下去,如今還有哪裡可供挖掘?

  朱翊鈞感受看群臣的灼灼目光,心下滿意。

  自己當皇帝本身就已經很爽了,這些朝臣未必有自己這般正反饋一一既不讓攬權,又不能貪污,盡心竭力還要整日提心弔膽。

  驢子前面總得栓根蘿下。

  好在朱翊鈞給的不是一般的蘿下,而是好男兒的英雄史詩!

  遍地哀鴻滿城血,無非一念救蒼生,某某們百死不悔,成就一朝中興,誰聽了能忍住沸騰熱血?


  「陛下,臣有奏—」」

  良好的氛圍開頭,議事的分歧都小了幾分,眨眼便過了好幾項議。

  戶部尚書王國光奏,清丈試點三處日北直隸、日南直隸、日福建布政司,一京一省業已丈畢,獨南直隸遷綿八年,未竟全功,議去詔申傷,奏准。

  錄遼東紅土城及永奠二次功,李成梁世襲伯爵,梁夢龍蔭一子入國子監,

  廣東布政司奏請,免隆慶六年以前通餉一十八萬五千六百餘兩,合議不允,著陳明原委再議。

  樁樁件件,幾乎眨眼便有了共識。

  時間緩緩流逝,微熹的晨光灑進了文華殿,順勢熄去了照明燈籠。

  「」.—·陛下,鑄幣罷。」」

  工科給事中萬象春出列下拜,請皇帝定奪鑄幣事。

  朱翊鈞上下打量著萬象春,確認這廝並不是真的在罵自己,才接上鑄幣的話頭:「若是開爐鑄幣,如今能鑄多少文?」

  這事自然不是萬象春能知道的。

  只見工部尚書朱衡上前一步:「陛下,按萬給事中核算的成本,庫中工本只能鑄得十二萬五千萬文。」

  朱翊鈞聞言,不由皺了皺眉頭。

  十二萬五千萬文,聽著多,實際上也就二百萬兩白銀左右的市值。

  大明朝的市場有多大朱翊鈞不知道,但白銀至少是大幾千萬兩。

  只放這麼一點水,只怕眨眼就被私鑄大戶們收進地窖里了。

  想到這裡,他看向王國光:「王卿,戶部怎麼說?」

  專業的事還是得問專業的人。

  王國光倒也沒有推脫,挺身而出,拱手奏道:「陛下,臣以為此事不宜操之過急。」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不妨先還復開採雲南銅礦之政,積蓄工本,等國庫足額之後再鑄萬曆通寶。」

  「市面上歷朝以來官鑄銅幣、雜銅、私銅,該回購的回購,應當查繳的查繳。」

  「工部再將歷朝銅幣回爐,兼國庫工本,一併統一形制,大量鑄造—」

  廷議有廷議的好處。

  戶部的山頭,此前可容不下萬象春這個給事中,明目張胆插手銅幣鑄造一一殷正茂都知道鑄幣賺錢,戶部能不知道麼?

  非得將黃金色這些戶部主事革職,輔以張居正回朝後一番剷平山頭的震鑷。

  鑄幣之事終於能回到實事求是的框架內討論了。

  王國光娓娓道來,有條不素,群臣無不隨著其條陳一一深思。


  首倡此事的萬象春、工部侍郎萬恭、兵部尚書殷正茂爭相提問。

  王國光一一作答:「..-是故,臣以為銅法應當準備一二年,屆時與銀法、鈔法、鞭法,一併施行!」

  朱翊鈞並未表態,而是看向萬象春、萬恭等人。

  眾人遲疑片刻,才一齊下拜:「陛下,可緩步施行,若事有不協,再行調整。」

  朱翊鈞見幾人有所共識,自然是從善如流:「即按此議施行!」

  雲南銅礦開採也不知道會否刺激到鄰近的東吁王朝。

  說到這事,本朝幾場大戰,緬甸、韃都與歷史上的時間不太相符。

  不知道受了哪些事情的影響,更不知道何時如期而至。

  「陛下,昨日攤丁入畝之事,部議之後,臣也有條陳奏上。」

  朱翊鈞正在御座上遐思,低頭才發現王國光並未回列。

  反應了一下,才回過神來。

  他疑惑看向張居正,昨日不是說妥麼?還有什麼條陳?

  張居正面無表情,對皇帝的視線沒有任何回應,

  倒是王國光再度開口:「陛下,臣以為大略妥當,細節仍需細究。」

  妥肯定是妥的,但需要微調一下。

  若非如此,王尚書又何稱專業呢?

  朱翊鈞挪了挪位置,讓自己坐得更舒坦些:「王卿且說。」

  他倒是沒有太放在心上,這事畢竟是前人的智慧,難有什麼改動。

  王國光再度一禮:「陛下,何以曰攤丁入畝?」

  朱翊鈞下意識道:「朕有意將丁稅攤入田賦之中,便以此為名了。」

  王國光聞言,卻皺起眉頭,一副不認同的模樣。

  看得朱翊鈞摸不著頭腦。

  王國光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道:「陛下,何不直接叫「取消人頭稅」,說與百姓聽呢!?」

  朱翊鈞一愣。

  他正要出言解釋,突然沉默了下來。

  對啊,為什麼要叫攤丁入畝?因為自己窺見了始發萬曆一朝移丁為田的結果,那就是攤丁入畝。

  原因?先入為主罷了。

  真要論起來,丁稅是直接取消,還是攤進了田賦里,百姓哪裡知道?

  至於是「攤丁入畝」容易為人接受,還是「取消人頭稅」更為萬家生佛,這更是一個毋庸思考的問題。

  王國光見皇帝不表態,繼續說道:「正好趁清丈結束,天下田畝有變,重新合併雜稅,擬定田賦的正稅。」


  「不是正好用『取消人頭稅」,來抵消此次變動的怨望麼?」

  聽到此處,群臣有心附議,又恐拂了皇帝這個首倡的面子。

  王國光說得確實在理,國朝大政,不同的名頭之間,推行的難度也不可同日而語。

  朱翊鈞心中感慨。

  果然,經驗主義要不得。

  他暗自警醒了一番,盛讚道:「王卿真知灼見,為朕窺破迷途。」

  王國光卻沒有多得意:「除此以外,還有一事,陛下不得不查。」

  「取消丁稅,必然有百姓主動棄地,屆時流民只怕也不在少數,需得未雨綢繆。」

  種田有口飯吃固然沒錯,但不是誰都願意勞動,棄地或許是個人抉擇,但整體來說,

  就是形成了流民。

  當然,這也不是什麼不能解決的事,一定數額內的流民,大明朝有能力緩慢消化。

  不過,王尚書的思路,顯然和皇帝不一樣。

  朱翊鈞擺了擺手:「此事朕早有決意,先從江南與東南兩處開始,徐徐推進。」

  他能猜到王國光的想法,無非就是把人在土地上。

  但朱翊鈞恰恰相反,他就是要將多餘的赤民從土地里趕出來!

  赤民一定會棄地,因為種地看收成,到了荒年納稅後或許還虧了。

  棄地多好,棄地之後只需要填飽自己就可以了。

  對,依舊是要填滿肚子的一一所以朱翊鈞要給這些不想看天吃飯的流民一個去處。

  為什麼是江南?

  因為江南手工業發達,工坊繁多,重工業底子也厚,各大造船廠廣布於江南。

  這是流民進廠打工的好去處。

  為什麼是東南?

  因為東南港口眾多,近海貿易方興未艾,遠渡重洋正在揚帆。

  這是流民冒險的好去處。

  這是事關內循環和外循環的兩條暗線。

  朱翊鈞看得更遠些,所以他態度堅決,絲毫不給王國光商議的餘地。

  王國光見皇帝如此態度,多年共事,自然明白皇帝另有考量,默默行了一禮,站回了班次。

  隨著戶部歸列,又有科道進言,議太原地震,賑災各項。

  隨即首輔張居正奏,以各省撫按清丈進度,陟罰臧否,日孫不揚罷免,日鄧以贊罰俸三月,日汪道昆改調南京六部,帝咸允。


  又有,調原任陝西按察使梁問孟巡撫四川,升四川參議李三才為應天知府。

  除庶吉士張輔之為翰林院修撰,兼任中書舍人,值求是學院,隨奉山長階左右。

  諸事好歲議畢,時候已然不早。

  「諸卿有事啟奏。」朱翊鈞環顧朝堂,再度確認道。

  群臣眼觀鼻,鼻觀心,顯是已然奏罷。

  然而沉默良久之後,等來的下一句卻不是無事退朝。

  「如此,只剩朕手上兩事要議了。」

  群臣驚訝看向皇帝。

  「一樁是徽州府的民亂。」

  「說是一府之內,六縣之民,只因賦稅不均,竟然相互之間,視若仇寇,險些興兵攻伐。」

  「一樁是南方諸報邸之事。」

  「近來有不少報紙論及清丈,說大明朝建國以來,都是南富北窮,清丈無異於北方諸省趴在南人身上吸血。」

  朱翊鈞幽幽一嘆,環顧群臣:「諸卿,地域歧視要不得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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