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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6章 我心如焚

  第2826章 我心如焚

  《鬼披麻》作為歷史上第一部、也是唯一一部為魔所著的史書,於道歷一三二一年,由南山書院吳齋雪,宣講於龍華經筵!

  當初那個墮魔而失、消失在歷史長河的儒生,兜兜轉轉後,終究走進了太陽宮。

  此刻萬眾矚目,諸天靜賞,他在黑衣七恨的掌控下,宣講他的作品。

  雖生死受制於他者之手,雖脖頸被掐著,額上青筋都暴起————他的眼睛卻燦亮,他的聲音卻高昂,他滿懷激情,幾乎是飽含熱淚。

  一群志趣相投的書生,齊聚於閽陽山舊址,旨在恪守史家之道,發掘閽陽山之戰的歷史真相,明鑑過去,以照後來————這就是南山書院的起源。

  薪火相傳,累代以繼。

  從一代人皇和開道氏的大戰始終,探究到鬼的源流,再到魔的誕生————一代代南山大儒,失陷於古老的歷史。到最後南山書院本身,都被放逐到時光里,成為歷史的廢墟。

  真相從來都是需要代價的!而這代價,往往是那個追求真相的人。

  吳齋雪是枕書而眠、能夢中得字的絕世天驕,十三歲就泛舟學海,弱冠之年已「百經貫通」,是南山書院眾所期許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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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人都相信,他會成為震古爍今的大學問家,推舉南山書院為天下第一書院,完成魔史。

  可惜在這一天到來之前,南山書院先就舉宗墮魔。

  所有注視魔的存在,最後都為魔染,這似乎是永恆的詛咒。

  在南山書院覆亡後,吳齋雪「披髮恨血」,發誓要找出歷史真相,解構魔的意義,永遠消滅魔族,徹底終結有關於魔的悲劇。

  歷史長河裡艱難跋涉,天道深海里獨自徊游。

  在名為「吳齋雪」的人生里,他走遍了諸天萬界每一處魔的留跡,窮逐現世每一段能夠關聯於魔的歷史。

  在兀魔都山脈的魔窟里,在「敏合耳郭」族的故事中,在神話時代的煙雲下站在前賢的肩膀上,憑藉冠蓋南山諸代的才華,他終於完成了這部著作。

  可是他————未能開口!

  他想要講出來。

  不去正視魔的存在,魔就永遠存在。不去探究魔的來處,魔就沒有歸途。注視魔即為魔染,可不去看它,就永遠活在它的陰影下。

  天下以史為鑑,眾生之願滅魔。

  為魔著史是他作為史家的路。

  他想要南山書院的師友,能夠瞑目。


  他想要勤苦書院深處的那頭聖魔,變回他的隗二哥!

  近在咫尺的太陽宮,那場沒來得及參與的盛會,讓他在墮魔之前,無數次地懷恨。

  恨姬符仁,恨魔祖,恨這個世道,恨陰溝,恨深淵,恨粉飾太平,最恨的是他自己!

  他想要講出來————

  他在太陽宮裡,一字一句地講他的書,終於嘔出一大口血:「魔是一種後天的造物,魔是祝由復仇的道路!」

  這是《鬼披麻》最後的結句。

  從未有過這樣一部作品,魔的誕生、魔的發展、魔在現世的種種留痕、魔對諸天萬界的影響————乃至於對魔族本身的徹底解構,一書括之。

  這是劃時代的著作!

  在道歷一三二一年橫空出世,猶為「天不容」。在時序演進至道歷三九四六年的今天,仍然震驚世人。

  「————終於!」東王谷外,謝容悠悠一嘆。

  在《盪魔演義》失敗後,他已經沉默了許久。

  倒是不遠處正在舉行的「東王大酺」,還鑼鼓喧天,熱鬧得緊。

  謝容提筆助力盪魔戰爭的那一刻,東王公就已經徹底放棄抵抗,又有瘟真人謝君孟的知情識趣,再加上博望侯重玄勝的寬宏大量————前一刻還兵圍東王谷,伐山破廟,下一刻就軍民偕樂,歌舞昇平。

  博望侯的妻兄易懷民,作為隨軍鎮撫都尉,打仗的時候不顯本事,主持這類——

  活動,那叫一個「人盡其才」。

  其人擅鼓風月,推杯換盞的同時,也一層層地推得氣氛高漲。把東王谷那些埋頭醫毒的修士,講得眼泛精光,對臨淄心嚮往之,恨不得立刻就編戶入齊,感受王朝鼎盛的風華。

  歡聲笑語間,博望侯已經開出條件來自此以後,東王谷將是和稷下學宮並立的文教聖地,廣納天下有志於醫道者,為濟世而傳業——皇帝賜匾「天下醫宗」。東王谷治下的百姓,都編為齊民,東王谷的修士,都可以入仕齊廷。

  東王公的名號,倒是並不會裁撤,只是將由大齊天子親自敕封,將「位比國公」,也算是以一個天下大宗,換一個爵名。

  當然,當下的東王公施與,以後就得留在臨淄了。太醫院裡,專門為他設了個「上醫令」的榮譽職位。

  施與還沒有給出明確的答覆,有些扭捏地悵坐,與人為善的博望侯也並未計較,只一味勸酒。謝容的嘆聲就在此刻。

  「終於?」

  博望侯將目光從宇宙盡頭的那朵焰花挪開,帶著幾分醉意,笑眯眯地看著謝容。


  卻見趺坐於酒案前的謝容,將銅爵放下,頗為隨性地一抬大袖一恍如文海翻波,他則入海捉魚。

  把手收回酒案前,手中已經多了一管狼毫,一卷書。

  狼毫為虞周之筆,吞下了登聖者鍾玄胤的記史刀筆,完成了《盪魔演義》的大部分篇章,被他從神霄世界金宙虞洲召出————又收回在此刻。

  而他握住的那本書,正是鍾玄胤自以為將死時,想要再看看的那本————《紅泥記》。

  「有一部我期待了很多年的作品,終於完成!」謝容說。

  重玄勝並不問那部作品的名字,似乎已經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只拍了拍謝君孟的肩膀:「怎麼還逃酒呢————滿飲!」

  謝君孟綠袍及地,長發披散,癲然如醉,仰在椅上,只嘿嘿地笑。

  自此以後他就是東王谷實際上的掌權者,位比稷下學宮大祭酒。要說開心,其實並沒有。要說得到————人總是算著失去!

  「知道為什麼我叫謝容嗎?」謝容似乎也醉了,有幾分醺然地問。

  「盡人事,聽天命,執也妄,算不窮!不如早歸去,睡醒天自明!」重玄勝擺了擺肥大的手掌:「哈哈哈哈一東王大酺,可以長賀。醉了,醉了!本侯不勝酒力————多有失禮!」

  接著往後仰倒,就此躺在那張特製的大椅上,竟然呼呼睡去。

  常年跟在身邊的影衛統領青磚,立即一揮手,侯府侍衛便熟練地抬椅歸營。

  謝容倒是還坐在酒案前,慢慢地說道:「因為許多現實不容的事情————只能在書里寫。我之執筆,欲容天下不容事。」

  這番言語,雖輕描淡寫,可稱雄壯!可惜與聞者寡,喝彩者無。

  那邊廂,易懷民拆了一對兒長箸,正敲樽碟為樂聲,搖頭晃腦作歌曰「勸君飲,勸君飲!醉眼看山山更青。」

  「臨淄一曲不知時,琥珀青樽最少年。」

  「杯莫停,杯莫停!東谷新醅色如金。

  「心病還須酒來醫,心藥亦以酒送眠。」

  「腰間鏽劍漸著冷,我今送酒舊狂生。」

  「玉山頹倒君莫笑,此是人間第一春!」

  歡歌笑語,忽近忽又遠。

  就像博望侯的行駕,起伏在喧譁的人潮,如筏行浪。

  度厄右使的臉上有三分酒紅,自言道:「蘇綺雲、小魚、納蘭隆之、謝容——

  ——都是我的創作。」

  「我是蒲順庵——


  他將手裡的《紅泥記》,輕輕揚起:「我是這本小說的作者————余季同。」

  在這個過程里,他的面容並不改變,只是額發輕輕垂下兩縷,氣質已經全然不同。相較於風度翩翩的東王谷度厄右使,此刻的偷天府主人,手中提筆,隱隱————動搖人間!

  坐在旁邊的東王公,注視著那漸遠的山影,面無表情:「他不想知道。」

  「他早就知道了。」蒲順庵提筆起身:「我是說給你聽。」

  「你想名副其實,成為列仙之首,可小說家的筆,畢竟不是無所不能。你付了許多的稿酬,我也傾注了足夠的心血,然而咱們在這裡書寫的故事————已經終篇。無論結局如何,你我都要認。雖然都是大夢一場,《山月箋》的結局————總好過《紅泥記》。」

  《紅泥記》里那位將軍的孩子,為了尋找信上的紅泥,最後血泥滿身。

  《山月箋》里那位一場空的富商,雖然失去浮財,畢竟真有徹悟。

  東王公若執紅泥之迷,最後也只能血泥塗身。若有山月之悟,亦不失為「上醫令」,是又一虞上卿!

  「父皇所眺望的,是這樣的未來嗎?」

  角蕪山,世自在王佛廟裡,很是隨意地坐在石階上的熊咨度,抬望金身而喃喃。

  祝由是遠古時代的醫道集大成者,算得上當今醫修之祖。其又參與建立了最早的修行體系,更是創造開脈丹,徹底改變人族的命運,功比人皇!

  其死後開創鬼道,又自鬼祖為魔祖,煉萬界荒墓為魔界,創造了魔!

  魔祖雖然可怕,殺死了毋漢公,導致了上古人皇的隕落,但立足於洶湧的人道洪流,以今視之,不覺甚怖。

  熊咨度作為大楚天子,也有信心聯手彌勒,提劍搏之。

  可當魔祖疊加「祝由」的身份————

  腐朽的時光有了歲月的重量,文明的歷程都是祂的篇章!

  這般兼萬法、開諸道,蓋壓萬古而無敵的存在,一旦歸來————真是彌勒可以度化的麼?

  所謂「龍華三會」,度化世間一切有緣者,祝由真能坐下聽法?

  他張了張嘴,想要碎碎念幾句,終究又沉默。

  讓他少說廢話的人已經不在了,而聽他廢話的人,正大夢酣然————

  在大楚皇帝的旁邊,終於等到交班的梵師覺,側躺在王佛金身的底座旁,以手支面,雙眸微闔,呼吸悠長。

  吃了好幾屜黃梁饅頭的他,足能睡到天荒地老,睡到十四年滿。

  就連那朵燃燒在宇宙盡頭的焰花,也沒有將他喚醒。


  他的眉眼安寧,睡姿————如佛。

  轟隆!轟隆隆隆!

  白衣吳齋雪在太陽宮裡宣講《鬼披麻》的那一刻,諸天萬界有雷聲————此為天鳴也。

  宣聲已盡,而天鳴未絕。

  宋淮以腸昭帝的身份,完整聽完了這部史學著作的宣講,作為「龍華經筵」的總裁,理當給出裁定——儘管諸天正在迴響,儘管歷史自有答案。

  「真是嘔心瀝血的作品,是真正能夠驗證於時光的文字!」

  他站在燦金的帝座之前,雖天子威嚴不改,卻放出與有榮焉的眼神:「這是本次龍華經筵最耀眼的著作,亦是歷代未有之鴻篇————它照亮了太陽宮!」

  「吳齋雪——朕的冠冕為它輝染,大暘以你為榮!」

  這些是他的角色言語,歷史證言,是暘昭帝肯定了《鬼披麻》的歷史意義,也是他作為宋淮的心聲。

  「為魔著史」四個字,要用多少血淚來書就!

  為了完成這部史書,吳齋雪付出了太多。

  在聽完《鬼披麻》的此時,身兼道國東天師和平等國昭王的宋淮,也能將此前許多囿於絕巔眼界,未能想得通透的事情,聯繫到一起。

  或許正是末劫將至,祝由將歸,才會有那麼多本該忽視時光的無上存在————

  忽然緊迫起來,個個「光陰似箭」。

  所以盪魔天君才會推動盪魔戰爭,大約是要扼守魔祖歸來的路徑?那朵將在十四年後圓滿的焰花,或結出一顆超乎想像的無敵道果。

  所以中央天子才會忽然開啟六合征程————因為六合天子,是人道洪流奔涌至今,諸天萬界所公認的最強位格。若得此證,當無懼祝由。

  當然也有楚烈宗熊稷,看到末劫,而視危險為機會,眺望龍華。

  無論成與敗,這些站在時代頂點的人物,都有以身擔責的覺悟。許多當時不夠成立的理由,現在看來只是視野不夠。

  太多太多的聯想,匯聚此時。

  可他同時又在想—

  所以最終可以消滅魔的,定然是一種更強大的力量嗎?

  還是————一種更光耀的理想。

  書山走下來的顏生,自負舊暘氣節,為一恆念,不避生死。可面對如此作品,如斯時光,終只是雙手合揖,深深一禮:「感謝先生,讓暘國這一年的歷史————如此輝煌。」

  白衣吳齋雪還掛在黑衣七恨的手上,為掌中之物,卻似被高舉在神壇。

  殿中身影已寥寥,雖諸天萬界聽此聲。


  「魔是祝由復仇的道路————」黑衣七恨慢慢地重複了這句話,一字一句如在咀嚼。

  祂咧開嘴,露出雪白的牙齒,帶著幾分怪誕地笑:「這部史書已經消失太久————久到書里的很多內容,我都忘了。」

  忘了!

  宋淮一時怔然。

  他體會到一種莫名的悲意,而又感受到巨大的力量。

  而黑衣七恨掐著白衣吳齋雪的五指,慢慢合攏,握緊。

  祂輕聲說:「今以此知,今以此成。」

  就在祂手中,在宋淮和顏生的注視下,那已證萬仙之軀的仙靈吳齋雪,慢慢地竟被握成了————一本書。

  書封有字,其為————《鬼披麻》!

  歷史片段里的吳齋雪,變成了這部史書本身。

  輝煌而高闊的太陽宮裡,七恨那張俊美的臉,此刻只有「行路至此」的淡然。

  可黑色的披髮一時揚起,手握《鬼披麻》的,卻真正開始散發不朽的氣息。

  如果說先前翻手鎮壓宋淮、白衣吳齋雪、顏生,還是祂的一時閒情與諧趣,是這場龍華經筵里,必須演完的過場戲。此刻開始展現永恆姿態的,才真正體現出不可觸及且還不斷升華的力量!

  借勢太陽宮,已然無限接近超脫的宋淮,就連注視都做不到!視線至此,每每偏移。不是被因果吞噬,就是迷失於混亂的時空。

  所謂「曳落天人」,是天道之最鍾。

  是人族勝妖之後,天道自然演化出來的「現世主角」,以「天人」代「人」的嘗試————這場嘗試最後以電落族的滅亡而結束。

  自此以後的「天人」,可以視作天道對人族絕頂天驕的一種「招撫」。人不敬天,而化「天人」以巡天道。

  吳齋雪作為南山書院有史以來最天才的人物,在歷史長河涉河而走,也走上了最天才的天人路。

  為了對抗必將永淪的天人態,「為魔著史」的他,沒有拒絕聖魔君的蠱惑,開始修行《禮崩樂壞聖魔功》。

  但他太了解魔,太契合這部魔功,也太天才了————

  他在聖魔功上的進境,簡直一日萬里。為了避免永淪而止步於天道絕巔外,可魔道修為後來居上,竟然強到天人態都不能壓制!

  在這種情況下,隗聖風以身替之,主動沾染《禮崩樂壞聖魔功》,與他爭奪聖魔君的注視,為他創造了一定的空間————讓他得以脫身禮樂,放浪形骸,轉修絕不適配自身的《苦海永淪欲魔功》。

  此後以《七恨魔功》取代《苦海永淪欲魔功》,又用樓約替了自己的魔君之位,終於跳出魔祖歸來的命運,成為當世唯一的超脫之魔。


  成就不朽魔尊的祂,若是還要往前走,魔祖就是祂必須翻過去的山。

  命運在此刻產生了奇妙的迴響一因為吳齋雪之恨也無非二者,在人間為景文帝姬符仁,在這一生為魔祖祝由!

  墮魔者會完全保留為人時的智慧和天資,也完全擁有過往的記憶,所改變的是根本性的自我認知—一完全自視為魔,而非前身種族。

  可是當一個墮魔者,在入魔前和入魔後,都將戰勝魔祖作為此生的終極目標。一切行為和布局,都在向這個終極目標靠攏。

  那麼祂在入魔前和入魔後,究竟有什麼不一樣。

  甚至於————是否入了魔呢?

  轟!轟轟轟!天鳴愈烈,似也顫慄於一場偉大的冒險。

  作為七恨魔主,為了挑戰魔祖,祂已經做了所有能做的準備一蠱惑南山儒生吳齋雪的那位聖魔君,是在神話時代之前就已經成就尊位。是道歷新啟時代里,存世最為久遠的魔君。

  都說帝魔君是最強魔君,在那位聖魔君還在的時候,這個最強名號,其實有待商榷。

  當年那場埋葬了許秋辭、讓傅歡換來雪國千年和平的誅魔之戰。正是時為七恨魔君的,向北天師巫道祐泄露了情報,從而導致落子四大書院、正在籌備「禮崩樂壞大典」的聖魔君,被揪出了真身,慘遭圍殺。

  自祂於道歷一三二一年墮魔登位後,故有的古老魔君,就頻出意外,接連隕落。不能說全是祂的手筆,但祂的確沒有停止過推波助瀾。

  等到一場神霄大戰結束,除了幻魔君之外,所有在祂之前入魔的魔君,全都歸於寂滅!

  僅剩的幻魔君,也作為盪魔天君認知魔族的最後一把鑰匙,點燃了那朵灼燒魔界的焰花。

  而已死的仙魔君田安平、將淪未淪的聖魔魔靈隗聖風、尚存的恨魔君樓約,全都牽涉的因果,甚至都是他親手推上的尊位。

  祂不僅自己跳出魔祖歸來的命運,逃脫魔君尊位,還要反手掌控這具備不朽性的八個尊位,以此為反制魔祖之用。

  藉助同凰唯真的賭約,回到道歷一三二一年的太陽宮,繼續這場龍華經筵,就是為了取回祂在墮魔那一刻,刻意遺忘的《鬼披麻》!

  《鬼披麻》代表了人族迄今為止對於魔族最深刻的理解,而今日之七恨,是最強的魔。

  為人知魔,知魔者智。為魔自知,自知者明。

  以人身視魔,再以魔身自視,祂在吳齋雪時期和七恨時期,對於魔的理解,便完全地統合了。

  既是補完吳齋雪記憶里的遺憾,解開記憶里的枷鎖,也是讓今日的七恨之魔,走向圓滿。


  作為吳齋雪,他的確止步那一年的太陽宮外,但他絕沒有停止戰鬥——

  完成《鬼披麻》,已經是他作為南山儒子最大的成功。但駐足在太陽宮外,才是他真正的勇氣。

  在走進太陽宮的前一刻,他從完成作品的狂喜、眺望未來的意氣風發、回首往事的愛恨交織中,清醒過來。

  他意識到此時的自己,根本不足以承擔《鬼披麻》的因果。

  那一年走進太陽宮,宣講《鬼披麻》,是將這個蓋子掀開,讓天下有力者,去治此害。

  可古今之偉業,何以他成?期待於他者,往往不能成。

  最後他駐足,因為他決定自己來承擔這段因果。

  那一天他毅然墮魔。

  在那場永絕魔患的勤苦事變里,左丘吾說,隗聖風親筆寫下《吳齋雪傳》,是為了確立七恨的存在,將其拽下超脫。他講述的是一個兄長被辜負了信任的恨。

  可甘願替吳齋雪而魔的隗聖風,其對吳齋雪的信任與愛護,又何止於他所表現出來的那些呢?

  事實上隗聖風絕魂為筆,蘸血為墨,鋪壽成紙,為吳齋雪作傳————是為了將這個義弟留在歷史中!

  即便沒有姜望在勤苦書院所敕的這一筆,化之為仙靈。

  在那場《左志勤苦》的小說故事裡,左丘吾也會留下吳齋雪的歷史投影。以小說家的方式,將之推到人間。

  在吳齋雪的計劃里,人身的自己,一定會和魔身的自己相會。

  有志相逢太陽宮。

  這就是白衣吳齋雪對黑衣七恨所說的————「我相信我自己」。

  在握住《鬼披麻》的這一刻。「吳齋雪」這個名字,在人魔之間得到貫通。

  祂握住《鬼披麻》,也取回了自己。

  今日之魔主,亦懷昔日恨。

  「為魔著史」者,亦是當代最強的魔。

  也就是說————在這刻,才是真正的吳齋雪,完整的七恨!

  祂立身太陽宮,俯瞰諸天萬界:「魔也是我,仙也是我————我即吳七,我即七恨,我即吳齋雪,我即是我。」

  魔是祝由復仇的道路嗎?

  也許是,也許不是。

  但魔————是吳齋雪,復仇的路!

  為魔著史百萬字,唯此一句有私心。

  「姬符仁!」吳齋雪驀然抬頭,額發輕揚,墨瞳如照九天:「我等你等得好苦!你這賊廝,慣為黃雀——怎不來訪太陽宮?」


  「且來————且來!」

  「你是退位之帝君,我是失親之旅人,漂泊於天地,即以散人殺散人一在這太陽宮裡,你我決出雌雄!」

  諸天萬界聞此聲。甚於雷霆,甚於天鳴,甚於一種無法觸碰的心情。

  祂向姬符仁宣戰!

  一位超脫者,向另一位超脫者,如此正式的邀戰————道歷新啟以來,這幾乎是唯一一例。

  凰唯真殺【無名者】,是不言而戰。姬鳳洲和姜述兩帝會獵【執地藏】,是風雲匯聚。

  何曾見那永恆者的戰爭,也如凡俗之輩,「劃下道來」,為諸天共演。

  人們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正在定武之淵合戰的秦景大軍,也一霎如定潮,就連旗聲都靜,戰鼓都遠。

  但自此之後是長久的沉默。

  或只是一個瞬間。

  但對於不朽者而言,它已足夠漫長。

  姬符仁沒有回應!

  吳齋雪一眼看遍諸天萬界,但已不見那座「天帝宮」。

  那位大景文帝早已逃身,消失在所有已知的時空。其於因果的隱匿,或於《鬼披麻》宣講之前,就已經發生。

  邀而不應,尋而不得,吳齋雪呵然冷聲:「隱於一時者,不可隱一世。今避我也,亦避永恆!」

  曾經的七恨魔主,在面對姬符仁的時候,是並不激烈的。因為屬於人身的情感,魔身並不在意。

  現在祂在拿回《鬼披麻》的第一時間,就向姬符仁宣戰。

  以此恨意,宣稱「自我」的歸來。

  姬符仁來與不來,其人不朽的位格,都給了此刻的吳齋雪,以「自我」的認證。

  如此真切而強烈的、牽涉於不朽者的恨意,代表祂真正貫通過去和現在,統合了自我。

  祂收回微冷的眸光,只留下一句森冷的言語,化為皎電掠行萬界,替袍尋跡諸天,追逐姬符仁:「什麼有史以來最強的帝王————不過一逃夫!待我擒殺祝由,必拿你於階下,為我擊缶!」

  帝魔宮裡,只剩一張殘面的幻魔君,正靜悄悄的停歇在帝魔大座上,像一張被誰遺落的面具。

  不遠處劍指爐跳躍的真火,晃得這張面具明滅不定。

  忽然有一隻手探來,自然地拿起這張殘面,像是撿起了自己的失物。

  幻魔君只來得及瞪圓眼睛,下一刻,就被明耀的金色晃花了眼。

  從威嚴森冷的帝魔宮,來到了燦爛輝煌的太陽宮。


  被握在手心,他首先看到的是一支戒尺、一本史書,然後就看到了熟人一曾經勾心鬥角的鄰居、於盪魔戰爭里一點作用都沒有體現出來的魔族支柱。

  四目相對,彼此境遇都陌生。

  「咳咳————姜道主躍然永證,我被請到帝魔宮中觀禮————」幻魔君擠出一個笑容:「魔主登臨太陽宮,風采卓然,看來已是補完舊憾,功行圓滿。」

  「我在他手裡救下了你。」吳齋雪平靜地說。

  幻魔君顯出誠惶誠恐的表情:「小魔賤命,竟勞魔主掛懷—一感激之情,不知何以言表。願為魔主效死,雖萬劫不退!」

  「行勝於言。」吳齋雪說。

  而後將手一翻,不斷變幻樣貌、瘋狂掙扎的幻魔君,就像一張廢紙被燃盡。

  最後留在吳齋雪掌心的,是一小塊殘缺的麵皮,如活物般扭動。其上道字曰————「絕巔之限」。

  帝魔宮裡早前發生的那一幕,仿佛是對當下的預演。

  那令幻魔君失魂落魄的幻象,於太陽宮裡煉成了真。這尊積年老魔————未曾死於姜望之手,卻是吳齋雪毫不顧忌的因果。

  「就是這枚拓片————」

  吳齋雪將之捏在手中,放在太陽宮的燦光下靜瞧:「祝由當年走到萬界荒墓的時候,那裡什麼都沒有。除了修行度量衡」的拓片,祂也什麼都沒有帶。」

  「即便時間久遠,即便此心懷恨,我亦不得不讚嘆,祂是一位真正的強者,敢於同命運抗爭,並總能贏得勝利。」

  「熊稷說,將八大魔君都消滅,或許也是一種相合。將八大魔功都封印,可能也是一種齊聚————我雖然不抱這種期待,卻也樂見這種可能。」

  祂的眸光輕輕一抬,已在這太陽宮中,起了一座紅泥小爐。爐中時光之水如溫酒,爐下赤色的火焰熊熊。

  隨手一丟,屬於幻魔君的拓片,便在空中翻轉,落在爐火之中。

  帝魔宮中的劍指爐,正在煉殺整個萬界荒墓的魔性。

  吳齋雪卻於太陽宮中,以魔君為薪————煉魔祖!

  與此同時,魔界之中,那些尚未來得及被煉化的魔氣,沸然狂涌,聚成一隻鋪天蓋地的大手,竟向恨魔君樓約拿去。

  帝魔宮外站崗的敖馗,扭頭便往宮裡跑。

  宮殿角落裡的宋婉溪,忍不住提醒:「幻魔君就是在這裡被帶走的————」

  敖馗頭也不抬,跑出了山崩地裂的氣勢:「我不一樣!」

  這覆天大手,勢舉無上,如同壓下一重天境。


  劇匱的劫電都無聲。

  余徙略一遲疑,舉著玉皇鍾往旁邊挪了挪,視如不見。

  盪魔大軍自然都避退,散如海分諸川。

  七恨煉魔,對人族來說,最壞也是「狗咬狗」,實在沒有干涉的理由。

  那枚浮沉在天穹的「諸劫之眼」,卻在此刻驟然睜開,其間有癲狂的碧色,一點綠火向超脫大手暈染!

  這確然是一種難以想像的瘋狂。

  前一刻還在笑言,還在閒談,還在盪魔戰爭里掙三兩碎銀,掙幾許德功————

  下一刻就有決死的衝鋒!

  絕巔的存在,悍然向超脫者進攻!

  自樓約墮魔以後,這個世上大概不會還有誰記得,世間曾有一個叫樓江月的女人,生即元屠之病,死亦元屠之命。

  尹觀記得。

  煢煢子立的秦廣王,記得地獄無門裡的楚江王。

  他總是有一種平靜的瘋狂。是那種會在風和日麗時候,微笑赴死的人。

  吳齋雪也好,七恨也罷。為魔著史的偉大書生也好,挑戰魔祖的無上強者也罷。

  是祂干涉了樓江月的命運,所以祂要迎來咒祖的詛咒!

  未有不顧一切之瘋狂,不足以言愛恨。

  在吳齋雪履道的關鍵時刻,這的確是驚鴻般的一擊。

  任何一個絕巔修士,能夠窺得不朽者的關鍵,哪怕是藉助於盪魔戰爭的大勢,也都足堪自傲。

  但覆天大手未曾顫動分毫,指間魔氣只是一卷,便將綠火吞滅。

  甚至於那藏於無盡冥土的「玄冥宮」,也在這刻漆黑如墨,魔的力量瞬間完成反侵!

  直到一聲「大願地藏!」不朽之金,阻墨色於半。

  直到宇宙盡頭的那朵焰花,猛然躍光三分。「玄冥宮」的墨染,才消退無蹤。

  望天不語的樓約,終於等到了命運的裁決。

  翻過了姜道主靜如秋淵的眼睛,他迎來的是吳齋雪的覆天大手。

  「所求皆空」似乎一種永恆的詛咒,他墮為魔君之後,還是要失去一切。從神霄輸到現在,輸掉了戰爭,還要輸掉自己。

  最後的時刻他往天空走,腳下魔為階。

  屬於他的末劫就這樣一掌翻來,而他往前走,與曾經的同殿之臣余徙錯身。

  就像他也這樣錯過了玉皇鍾。

  冷冷玉光灑在他的袍角,有那麼一個瞬間,似魚飛浪尖。


  玉皇鍾從來不曾真正屬於他,可至少這一刻,玉光落在他身上。

  「我的確不配做道君。」這句話他像是對自己說,也像是對余徙說。

  當余徙看向他的時候,只看到一道橫天的背影。

  那張揚著萬里長袍,而身如孤峰的魔君————魔族當下唯一一個還在戰鬥的絕巔,向一種永恆的力量衝鋒。

  仰望這隻大手,他也握緊自己的拳頭,沉眸咬聲:「我這一生,貪多求全,最後恨眼空空。頗多不舍,最後都舍我。

  「我唯一能恨的是自己,我恨黃梁秘境裡不甘放棄的三年,恨我為什麼沒有死在那裡————我恨我自己相信你!」

  層層疊疊的小世界在他身周翻滾。過往種種如烏雲匯聚,是三十三重懷恨的魔天。

  長披招展如孤旗,他舉天而起,發出破空的尖嘯聲————就這樣獨自轟向那覆籠一切的大手:「吳七!我雖一敗再敗,不會任人宰割。我雖百無一用,不會對你乞憐!」

  一重展開的魔天像是一支傘。

  三十三重魔天,參差累疊,如同墮化的建木!

  然而那隻魔氣匯聚的大手,只是輕輕一翻天地反覆。

  戰場上的人族戰士眼前一亮,如同烏雲驟散的午後,轉眼雨過天晴。

  聲勢浩大的三十三重魔天,都變得隱約,其中的風景亦如虹逝。

  而在那漸消的虹橋上,蓋世的魔君也正變得虛幻。終燃柴薪為逝焰,青煙盡後眼空空。

  無邊冥府里,妖異碧棺中,沉眠在此的樓君蘭,忽然睫毛一顫,眼角有淚珠滑落。

  太陽宮裡,吳齋雪面無表情:「但是怎麼說呢————太慢了。」

  「我是說—一就這樣慢吞吞完成所謂魔祖歸來的前置,等著祂不知何時以何種方式現身————」

  「太慢了。」

  「我已經等了太久,無法再多等一天。甚至一個時辰,一個瞬間。」

  萬界荒墓里,魔氣所聚的那隻大手,已經將樓約捏在指間————卻屈指一彈,將之丟棄,像忙完了瑣事,丟掉一團毫無意義的泥垢。

  這樣的樓約飄落在魔空,像一朵敗絮,像一片枯葉,可本已虛幻的身形,畢竟又還歸於真。

  他握拳卻無力,睜眼卻惘然。

  他當然恨,可是他還差得遠。

  這一刻他忽然明白,恨魔君樓約,不會恨自己。「所求皆空」————其實是道君樓約的心情!

  吳齋雪————煉化了他的魔性。


  他就這樣墜落大地,垂著手卻看著天空。

  曾經黃梁秘境裡的相識相知和相鬥,竟是一場醒不來的夢。

  早就走出了【秘泥型】世界。

  可人生何處不是地獄?

  棄樓約如敝履,放敖馗如走狗,視咒祖如蚊蟲叮。

  不朽者當然有不在乎的資格。

  吳齋雪也面無表情。

  太陽宮中,只是抬起手來,將那枚已經被紅爐燒過的拓片,拿回手中。

  這殘缺的麵皮,已經不再如活物扭動。它燦燦的靜定著,像一片刻字的赤箔,像一封久遠的信。

  寫在一切的開始,寄往故事的盡頭。

  「是時候結束這一切。」

  「我心急切,如一切恨我者,如這烈火焚。」

  ——

  注視著這枚拓片,吳齋雪的魔眼中,星河倒轉,時序奔流:「漫漫長旅,何必你歸來!祝由——我來尋你!」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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