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2章 天子不咎
第2822章 天子不咎
「伯庸求釋迦。」
「瓊枝求釋迦。」
「青厭求釋迦。」
蟠龍玉柱如舉天穹,日月星辰蓋以為頂。帝座上氣質溫潤的男子,以食指輕輕敲擊著扶手,如詠嘆般:「釋迦不可得,須知所求本是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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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雲變幻於祂掌中,倏而為龍虎形。祂慵懶地笑。
「天淨國和三刑宮……不是一回事。」
「如果看到一個胥無明,就把整個法家當做敵人,那才是如了伯庸的意……」
說到這裡,祂抬起微微發福的下巴:「我這位兄長,讓你很為難吧?」
大殿中央豎有一座畫屏,立在殿門和帝座之間,如同照壁。
多方開戰的中央天子,正在定武天坑,同秦皇對峙。此地徒然畫屏留影——
負手臨淵的帝者,只留一個背影在畫上,暫且沒有聲音。
姬符仁高坐而自言:「他從來就是這麼自以為是。得天獨厚,心想事成,竟以為天命不改。偏鋒狹量,一刀之才,卻自視天子之劍!」
「從前做柴胤的刀,殺了龍狐,毀了撫妖大計。後來做道門的刀,妨了太祖。當年又做熊義禎的刀,阻止中央帝國一匡天下。現在做熊稷的刀,動搖大景正統。之後還要做法家的刀,刑矩天下……」
錦服微卷,他輕有嗤聲:「法家那套要是走得通,當年薛規也不會死!」
畫屏之上,這時才有姬鳳洲的聲音:「我從未見偉大如您,這麼長篇累牘地評價一個人。」
「畢竟是給你帶來麻煩了。」姬符仁輕輕地往後靠:「我這前人……於心有憾。」
姬鳳洲的聲音如同春風細雨,落下來給人一種『一切正好』的感覺:「說起來,這是朕的問題。是朕在內沒能調和陰陽,既往沒有處理好歷史遺留。竟不察三家之恨,尚未終篇,又不知地宮寶室,囿在無期——輕腠理之疾,終有膏肓之痛!才叫伯祖舉旗大理,裂我道國。」
「天子雄略神州,氣吞山河。現今說這樣的話,是要我列舉你的樁樁功績,為你正名麼?」姬符仁說。
畫屏上的帝者道:「善戰者無赫赫之功,朕卻要頻頻舉於大事。這何嘗不是能力所限?」
姬符仁語氣幽微:「你這是在怪我。」
畫屏上的身影就此淡了,就像那個背影已經離去。只有一道平靜的聲音,繞轉在空曠殿中,久久不去。
他說——
「天子不咎。」
畫屏如一扇推移的門,推走了當代中央天子的背影,最後振翅為一隻尾攜雲氣的青雀,飛出了大殿……陡而往上一竄,越過殿前的豎匾,穿進那渺渺的皎雲中。
豎匾之上的幾個道字,似為這雲氣所掃,煥然一新。
其曰……
「天帝宮!」
……
……
宮門大開。
宋淮戴著只剩幾綹彩線的天道冠冕,立於巍峨的宮門下,彩線上所靜燃的造化火焰,照亮了他複雜的表情。
上方豎匾所刻的「太陽宮」三字輝煌燦爛,如他在【造化洪爐】中所看到的昭日——有那麼一個瞬間,他幾乎以為自己已經躍為永懸之日月,矩理於諸天。
可天風迎面,叫他清醒……
他苦心等待【造化洪爐】,意欲焚盡道毒,煉身為日月圓滿。可最後得到的,竟是這樣一場「造化」!
一直到長旅跋涉的最後一刻,他都不曾想到……跳出永恆的那一步,竟然跳進了前所未有的「劫空」。上未及超脫,下不見來路,去之不可,歸之不能!
是季祚嗎?
還是抬劍放生龍佛,順便將季祚放回來的蓬萊道主?
抑或七恨?
抑或本該是盟友的凰唯真?
宋淮的心湖之中,有一座湖心亭,亭下石桌一局棋,名之為「天衍」。此刻天機縱橫!
棋局正在不斷地演化,計以億兆的棋子,在無垠棋盤上瘋狂纏鬥,黑白兩條大龍,無限地延伸體態……而他眼前所見——
三百六十五位身穿金色官服的大員,正魚貫而來,在望之遼闊的天白玉廣場上,分成兩列,齊齊向他拜禮,口稱:「吾皇永壽!」
天道冠冕正在燃燒的彩線,驟靜一時。
不安的想像,在這一刻演變為真。
追封姞厭倏為青帝、書承諸聖的姞燕秋,從一開始就擺出不同的姿態,跟要開天闢地的景太祖姬玉夙,站在不同的生態位……故而暘國的官服,最有近古之風。而景國開朝時候的官服,相較於近古,是處處求新。
寫出《近古文龍考》的陸以煥,是他摯友。他如何認不出這些代表「日出之國」的官衣?
而他垂眸自視,身上這身冕服……以青色為底,綴以燦金色的太陽紋,簡約、尊貴、強大,正是曾經照耀東土的青帝冕服!
這時有一位宦官拾級而上,碎步而急,但無聲息地走到近前:「陛下,宮外有一個書生,他說他有事遲到了……現在吵著要進來。奴婢查過經筵名冊,的確有他的名字。」
宋淮並不願接受當下這個身份,可若剝離此冠冕,他更不知自己將淪落何境!
他面無表情:「那書生……叫什麼名字?」
宦官低頭看了看手中名冊,再次確認沒有錯漏,小聲而清晰地回道:「他叫……吳齋雪。」
「讓他滾!」
宋淮幾乎脫口而出。
可就在這個念頭產生的同時,他的心臟也驀地攥緊——冥冥之中有再清晰不過的感受,若真將這位名士拒之門外,眼前的這一切馬上就要毀滅,他自己也將隨之空無!
「宣。」他最後說。
暘國為了篡奪未來果位所舉辦的「龍華經筵」,已經舉辦了很多次,以前有過,以後還會有。
至少這道歷一三二一年的今天,不是這場經筵的終篇。
要到一千五百年後,當下如日中天的暘國,才會迎來最後的毀滅……如燦陽墜海。
姞燕秋當年「傾東國之力,盡才智之士」,向未來發起衝擊,做「龍華」道爭。日削月割,同龍佛拉鋸。
這「龍華經筵」作為【太陽宮】最輝煌的盛會,多年延續下來,在對「龍華」的爭奪之外,也為暘國留下了數之不盡的人才——或許這才是姞燕秋所要的未來。
而要說今天這一場,究竟有什麼不一樣。
熟讀《暘略》《暘書》的宋淮,並未從歷史中找到回答。但在「吳齋雪」這三個字里,看到了答案。
昔日未至之客,今言未言之言。
那部佚失於歷史的《鬼披麻》,或於今日,重現眼前。
而他宋淮,因為承載著末暘冠冕,被強行牽來此地,成為這段歷史中的暘帝,主持這一場有吳齋雪參與的盛會。
他的永恆道途,為「太陽」注入了力量。正是他在蓬萊島上、在【造化洪爐】里的躍升,將太陽宮推到了這樣的高度——於道歷一三二一年,懸照古今!
熊稷是柴薪,龍香菩薩是台階,他宋淮……也是資糧!
縱他志在算窮天衍局,一日未曾超脫,就一日身在局內……總在算中!
想明白這些的宋淮,只是抬了抬手:「既然人已到齊,經筵繼續。」
在當下這個時間節點,這場經筵已經開了兩天,很多論點都被提出而證錯——從道歷四十一年姞燕秋主持的第一場「龍華經筵」,一直到今天,這十年一場的盛會,已經舉辦了一百二十八場。多少飽學之士於此殫竭智慧,在「龍華」的討論上,已經很難有新意。
而他從主殿走出來,迎接百官賀拜,正是結束了經筵暫休的「中場」。
已知自己亦是太陽宮裡的「布景」,從永恆的高位跌落如此谷底,宋淮並沒有怒髮衝冠,掀桌而去。
他仍要扮演好暘帝的角色,在這場「龍華經筵」里,盡到暘帝的責任。
「理之懸世,如日則昭,如月則皎,如焰則長夜明、凜冬暖。」
既來之,則安之,便會一會吳齋雪!
這時他忽然想到,歷史上主持這一場「龍華經筵」的暘帝,是因國事不昌,少小即位。其托政於先皇所遺的四位輔國大臣,蟄羽十三年,卻在及冠之後,挑動權臣相爭,迅速掌控了權力,將四賊一舉擒殺。其英明神武,重賢任能,在位期間大興國勢,可也英年早逝,薨於而立之前,其諡號……正是昭帝!
明德有功,烈而未久,諡為「昭」也。
一切仿佛在命中。
宋淮面無表情,但轉身往殿中走——
他雖是從太陽宮裡走出來,事實上此前並不在太陽宮中,而是在【造化洪爐】里。
這一次往回走,才是真正走進太陽宮!
後來的【稷下學宮】,他並沒有親自拜訪過。整個元鳳朝,那位聖文皇帝,從未駕馭它戰鬥。而是將它作為文教之寶,培養人才,鎮壓國勢。
這座據說在齊武帝手上得以復原、甚至更勝以往的洞天寶具,鏡世台其實一直懷疑,它從來沒有真正恢復。它是一張齊人蒙了千年的虎皮,直到掀開虎皮後,自身也已經成長為猛虎。
與之相近的賦予了更多政治意義和文教意義的寶具,還有牧國的【厄耳德彌】,秦國的【阿房宮】。
甚至於……他曾以昭王的身份,爭奪過的【司玄地宮】。
因為無法展現全部實力,天道冠冕也要藏著,星占本事更不能暴露……被已有準備的阮泅所阻止。
一個國家的氣質,往往由最耀眼的君王確定,也常常會和它們的鎮國寶具相互影響。
譬如荊國之【點朱】,譬如景國的【三清玄都上帝宮】!
或許【稷下學宮】有教無類的文教風格,奠定了今日齊國長樂朝各族共存的政治基礎。
那麼【太陽宮】呢?
宋淮分開大袖,堂皇的正坐於帝椅,坐在這一刻暫且由他執掌的太陽宮中,沐浴著兩千六百年前一匡東域的偉大帝國的光輝。
多年來,他代表蓬萊島,坐朝於中央大殿。看著景國的皇帝呼風喚雨,掌托黎庶。如今他異位而處,忽然就對那位中央天子,有了更多的理解。
人總是自謂器量,但永遠只能理解自己坐的那張椅子。所以需要日月行理,無情而公!
相較於「罔極無上」的【三清玄都上帝宮】,【太陽宮】是更輝煌的感覺。
他在中央大殿裡,感受的是永恆的權力。而在此處,感到一種盡情燃燒的絢爛。
金衣輝煌的大暘百官,如諸神列坐。
參與本次經筵的名士鴻學、百家宗師,漸次步入。雖都是天下有名的飽學之士,驟來此輝煌大殿,亦有幾分……蜉蝣登天的感覺。
大暘之盛,真為宋淮所知。
當他做出扮演暘昭帝的決定,太陽宮也給了他支持。
那燃燒的火焰,已然凝成造化旒珠,為經緯彩線所串織,懸垂於冠前。
宋淮的視線往後落,越過那一個個在道歷一三二一年頗具文名、卻沒有給歷史留下深刻印記的名字,落在人群最後。
吳齋雪來了。
吳齋雪不止一個!
宋淮的瞳孔微縮,雙眸各視一來客——
兩個吳齋雪都剛好跨過門檻,中間似有一條清晰的分界線,使之分據於兩扇大門……各占一邊。
一者黑綢凝肅轉幽光,淵深難測。
一者白雪儒衫繡青梅,意氣風發!
四月的最後一天更這一章,算是呼應月初,有始有終吧。
很多的線都要收在這裡,很多讀者有所期待的人,都想給個交代。
我是想一次把這部分寫完,然後放出來大結局的。又怕卡著卡著,反而不知道怎麼做。最後一口氣泄了。
目前雖然焦慮踟躇,畢竟還是能往前走。
再寫寫看吧。
……
明天當然還是會有更新,但是字數會少些。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