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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0章 我所願不朽

  第2820章 我所願不朽

  梵金之頁終見枯,海藍之頁高且遠。澄天無色的這一頁,被晚風擾動,輕輕捲起,逃出記錄的筆尖,飄落在燭焰上,就像是……躍舉於一團金陽中。

  「紙上英雄都年少,書英雄者不少年。」懸筆未動的司馬衡,怔然看著燭火:「終究日出暘谷、日落虞淵,迷惘之章看不見。」

  昭王走得太遠,其戴上了末暘的冠冕,也在如日橫天的那一刻,被請進了太陽宮。

  祂在這歷史墳場裡,視古今如觀掌紋,察天地不過轉眼,也參不透這團烈日。

  即便祂執掌古往今來最堅決的史筆,亦要親至彼處,才能真正見證這段歷史——是今日之故事,也是道歷一三二一年的龍華經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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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燭淚未盡,一豆金黃。

  似乎喻示著,在整個歷史篇章里,它也是最為驕艷的一篇。

  司馬衡輕輕推了推燈台,將這團金陽懸置於前,借它的光明,照亮凌亂的書桌——

  桌上這時有密密麻麻的書稿,東一迭西一迭地散落著。墨痕雖淺,實則一筆一划,都重有萬鈞。

  相較於熊稷、於陵殊憐、宋淮的「紀傳」,當下這些更複雜、也更繁瑣的書稿,才是司馬衡一直以來立身的根本,「立言」的具顯。

  這是《史刀鑿海》的原稿。

  作為一部國別體史書,它完美地詮釋了國家體制。幾乎承載了道歷新啟以來,整個時代的厚重。

  國別體敘事,在形成跨越國界的整體歷史觀、和把握宏觀時間線上,存在明顯局限。它的優點在於能夠清晰展現不同國家的體制和風貌。也唯有司馬衡這樣的著史者,才能念知古今,以時間為梳,一事不遺。

  景、秦、齊、楚、牧、荊……一個個名字熠熠生輝,如日月橫照。

  日月之下,群星璀璨。

  往前追溯,有暘、燕、夏、韶、陽……

  自今而視,有黎、魏、雍、宋、盛……

  司馬衡卻剝開最輝煌的那些,伸手取過一迭薄紙,貼上白封,提筆而書——《理略》。

  理國地貧人少,國勢衰薄。一直以來,在《史刀鑿海》里,都是和其它南域小國並傳……擠在《南國志》中。

  如今卻單開一卷,烈於今日。

  ……

  ……

  說起來這場席捲現世的風暴,雖則源起於中央天子所開啟的六合戰爭,卻是在元央舉旗的那一刻才真正爆發。


  中央帝國的歷史故事,姬伯庸的能力、名位,大楚帝室的布局,東天師宋淮的落子,山海道主的注視……種種因素如驚濤相會,遂有這拍碎時光河岸的狂瀾!

  當今天下,兵家之魁者,向來各有說法。在真正生死決陣之前,論不出那個更強的名字。但作為現世最強帝國的兵家代表人物,應江鴻毫無疑問有最高的呼聲。

  其揮師南下,飛鳥絕跡,人煙遽走,河道為之一清,就連墓地也都遷空。中央軍隊令行禁止,並無劫掠事,但先行的旗官會闡明這場戰爭的殘酷,給足補償,讓他們往別處遷徙。

  這種「行道即馳道,拄旗即行營」的推進方式,完全體現了中央帝國掃平元央的決心,也有效避免了腹背受敵的情況。

  姬伯庸作為道門曾經傾力培養、於國家草創的蠻荒時期殺出榮名的「道天子」,並不肯示中央以弱,在屍祖青厭的幫助下,盡起屍軍,主動殺出國境,布防於長河南岸。

  尤其是在九鎮之螭吻橋陳以重兵,予中央大軍以正面的阻擊!

  景國以長河劃疆於魏宋,將霸下、狴犴、負屓三鎮都放手,將水權交還給長河龍宮……僅保留對螭吻橋的控制,作為討伐元央的通道。

  瞧來未戰勢已弱,卻在事實上完成了收縮力量、合指握拳的戰爭姿態。

  中古鎮橋跨河似高原,廣闊如石陸。浩浩蕩蕩的景軍,與烏泱泱的理國屍軍……便如兩江行陸,相撞於古老的乾枯水道。

  大橋之下狂濤怒卷,景國的巨艦千帆競逐。

  大橋之上烏雲蔽日,景國的飛舟翔集如雁群。

  元央大理在高端戰力上,因為姬伯庸的舉旗,而與景軍有分庭抗禮之勢。在軍隊規模上,因為青厭的強大表現,喚屍無數,乍看來也不落下風。

  但在真正代表國家厚度的各種軍事積累上,理國難以一蹴而就。

  理應填補軍陣關鍵節點的中下級力量,尚可用「屍軍如一」來籠統帶過。軍械所存在的代差,也勉強可用屍軍的不知死來填補。

  在楚、魏、宋、黎等國家支援下,才勉強湊起來的長河艦隊和天空力量,根本沒有和景國正面對抗的能力。

  是以正面戰爭才一開始,便見得代表景國的乾坤游龍旗,卷過長河,掩過晴空。

  倒是橋上結陣不退、渾不知死的屍軍,極大遲滯了景國地面軍隊的突進。

  將整個戰場以屍氣復現為「戰演盤」,便能清楚看見,景軍水陸空的整體陣型,像一隻巨大的剪刀。

  沿著螭吻橋所代表的「裁線」一路剪下來,剪斷的線頭和碎布,都是元央大理的「有生力量」。


  屍體也是有限的。

  理國畢竟長期疲弱,即便喚醒歷代死者,匯涌成今日的屍軍,其規模也不足以叫景國動容。

  「是時候了。」

  一處新鮮的墓地,青厭從棺材裡坐起來,睜開死灰色的眼睛。

  血紅色的陣紋,自他身下蔓延,如蛛網,如地裂,如已浸透九幽。熒熒血光讓他的灰眸也變得生動,他的臉上沒有表情。

  他從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吼叫,抬手抹開濕漉漉的長髮,而後大張雙臂,舉對天穹!

  在天空,在大地,在水中——死灰色的翳,如同沙塵泛起。

  但見大魚躍而吞河,惡鳥飛而銜旗,群狼嚎,獅虎嘯!

  數不清的野獸、惡獸,從泥土裡爬出來,或振骨翅於高空,或嚎尖聲於水底。它們姿態不同,完整度各異,唯一的共同點,就是都有著死灰色的翳眼……都是屍體。

  在前線告警的時刻,青厭喚醒了千萬屍獸。

  理國長期作為獸巢營地,豢養凶獸,為周邊強國提供開脈丹。這一歷史性的境遇,在青厭的神通下產生迴響。

  這個國家立國有多少年,就養了多少年的凶獸。這一茬一茬榨乾價值而死去的凶獸,都是由周邊強國「熱心」投放,倒是不被理國本身的孱弱所拖累。數量之巨,戰力之強,遠勝於那些生前就羸弱的人屍。

  當然,若僅僅只是屍獸數量的堆迭,還不足以對景國強軍造成威脅。無非獸潮呼嘯而過,景軍乘風破浪。

  所以在青厭所坐的棺材前,那座新刻的墓碑上,還坐著一人。

  那是一個年輕的道士,唇紅齒白,手掐仙決。

  在青厭喚醒千萬屍獸的同時,他也左手鳳梳羽,右手龍抬頭,將醞釀許久的仙決往前推動。

  虛空有一座獸首鑄鎮的青銅大門,隨著他這一推而轟開。仙氣奔涌而出,在天為飛鳥,在地為走獸。

  那些驟然被喚醒,只有殘餘本能的屍獸,霎時靈動起來。

  此馭獸仙法!

  唯有馭獸仙術所推動的獸潮,才有資格被人族的正規軍隊視之為「危險」。

  但還不僅如此。這位元央大理新敕的國師,在推動馭獸仙法的同時,還張嘴呵出一縷慘白色的氣——

  此氣乘風而走,散於天地之間。

  若有人靈視於戰場,觀察獸潮,則能見隱隱慘白色惡氣,於空中聚為一異獸,如牛而白首,一目而蛇尾。

  乃「蜚」也!

  此氣為疫氣。


  駐馬在戰場邊緣待命的段思古,率領理國最精銳的一支騎軍,全員符甲亮起、妖馬吞丹,開始加速。在整體戰場他的力量是微弱的,但在局部戰場,他要成為一根尖針——刺破景軍的陣防,蜚疫就能殺進去。

  如他這般誓死破隙的「針」,理國在戰場上鋪設了許多。

  中軍大帳里的理國兵馬大總管范無術,遙望那虛影隱隱的蜚形……如荒古之惡重臨人間,一時抿唇而肅。

  他早就知道「國師」的身份,早於這個國家的很多人。

  那天晚上在自己的書房裡,看到唇紅齒白的道門天驕,他就知道這一天不可避免。在山海道主從幻想中歸來那一天,看著在長街上迷茫嘶吼的革蜚,他是憎且懼,厭且憐。

  憎其殘暴,懼其兇狠,厭其獸念,憐於同病。

  革蜚當時吶喊著的,又何嘗不是他范無術的心情?

  「陛下。」他出列拜下:「臣請舉旗,為三軍開路。」

  元央天子姬伯庸,端坐帥位,與中央主帥應江鴻遙遙對峙。尚未「王見王」,但雙方所遙掌的兵煞,已經在整個戰場環境裡交鋒了幾合,算是對彼此有了初步的掂量。

  「范總管視死如歸的氣魄,值得讚賞——但何至於此啊?」姬伯庸笑了笑:「難道朕坐在這裡,只是為了對姬符仁復仇嗎?你小覷了朕的器量,也掂輕了自己的未來。坐下,朕還要用你治天下。」

  看著坐下來的范無術,他靜了片刻,忽然問:「永恆禪師在須彌山登證彌勒,災劫頻仍。朕與熊義禎既約當年,欲往而護道。暫以假身對峙應江鴻,以你代掌軍事,許朕盞茶即可,大總管以為如何?」

  「不可!」范無術猛地又站起:「誠然熊義禎義結天下,言出必踐。但他已經死了!不要忘記,他親口許諾的世家,是怎麼被他的子孫削割。今日之熊稷、熊咨度,非熊義禎也!」

  「應江鴻何等兵略,豈臣能惑之?恐怕稍一變陣錯鋒,即知臣下斤兩!臣不知熊稷成敗,陛下能否決之。可中央強軍在前,陛下輕移此身,必覆元央!」

  「試問元央理想,和熊氏先君不可追之義,天下蒼生和一凋零故人,孰輕孰重?您已不是出走中央的孤家寡人,而是要建立元央偉業的大理天子。天下繫於此肩,陛下不可不思量!」

  他激動得話如連珠,甚至直接站到了姬伯庸身前,做出攔他的姿態!

  「罷了罷了。」姬伯庸擺了擺手,淡笑道:「元央理想,自然重於一切。失約就是失約,朕也不用為自己找不義的藉口。朕終究做不得熊義禎,熊稷那邊,唯他自求——大總管,稍安。」

  此時此刻,中央大軍和元央大軍,在正面碰撞的同時,也一直在做細微的運動,不斷調整兵陣姿態,伺機給對手致命一擊。


  姬伯庸心思都在軍陣上,哪裡可能移身?

  可是他也不由自主地想。如果是熊義禎坐於此地,會怎麼選?如果是姬符仁呢?

  兩個答案都很明確,明確得叫他也有瞬間的迷惘。

  ……

  陳錯乃「蜚」也!

  盤腿坐在墓碑上的大理國師,看起來過分的年輕,掐訣起風雲,呵氣則為疫。

  時至今日,他已說不清自己是燭九陰還是混沌,山海造物對那座囚籠的抗爭,像是一場久遠的夢境。

  事實上他更認同自己「革蜚」的身份……他是一個真正的現世生靈,是一個已經學會了如何做人的「人」!

  當然,今天的他,是東天師宋淮的關門弟子陳錯。亦是山海境的傳人,得了馭獸仙宮最正統的傳承。

  他的師父正在蓬萊島上空躍升永恆。

  而他要在這場決定元央大理命運的戰爭中,真正建立自己存在於現實的羈絆——不僅是有一個家,或一份師承,而是真切地改寫歷史進程,成為史書無法忽略的一筆。

  當年的義寧城大街,是昭王出手,把他從革蜚捏成了蜚獸,投入隕仙林,引發災殃,拖累【無名者】。同樣是那一年,一個名為「陳錯」的嬰兒,被宋淮抱回了蓬萊島。

  所謂「蜚」者,見載於《山海異獸志》,其曰——「所經枯竭,甚於鴆厲,見則天下大疫!」

  當青厭喚醒千萬屍獸,陳錯驅以馭獸仙法,施大疫於獸群……這場席捲螭吻橋的屍獸之潮,才真正有了威脅中央軍隊的力量。

  元央大理不惜把螭吻水域及第九鎮兩岸打成災地!以同歸於盡的決心,來阻擊景軍於國門外。若贏得這一場勝利,災地也是福地了。

  飛舟集群,如仙瀑奔流,上載星光。姬玄貞負手立於大景「天舟」,俯視整個九鎮戰場。遠空流風,河底暗涌,皆在他眼中。

  乾天鏡如日高懸,鏡光照世而知世,以此為基礎所構建的中央情報網絡,是現世最具洞察力的耳目。

  「鏡世」之中,一切隱秘無所遁形。

  他看到蜚獸疫氣在屍獸潮中迅速壯大,向整個戰場蔓延,卻始終圈囿在第九鎮範圍內……這才擰眉。

  這些局限在第九鎮範圍內的蜚獸疫氣,雖然難對付,但也只是延緩中央軍隊的推進速度。景軍只需結陣以兵煞焚疫,然後以「雷霆掃疫、焚香淨水」的戰爭姿態推進戰線,無非多設法壇、多燒符咒,消耗的資源誠然是巨量,對景國來說也不算什麼。

  唯有疫散天下水,奔流長河兩岸,才能牽制中央軍隊更多的力量來救災遏危……當然也會把理國自己推到絕境。


  有所克制,說明這並不是理國一方窮途末路的瘋狂,而是早有設計的戰爭姿態。

  中央軍隊一路橫推掃障,元央軍隊也堅壁清野。雙方似有默契,要把這裡打得天崩地裂。

  姬伯庸統御下的元央大理,對於當下這場戰爭,似乎有足夠的預期。踩著危險的界線,於界線之上有不顧一切的瘋狂……有宋淮這位貨真價實的道國高層為之搖旗,對中央軍隊的了解,以及這種尺度的把握,倒也不難想像。

  姬玄貞遙看一眼東海。視線收回來的時候,順便掃過了南夏。

  「寒山壽南,螭吻望夏啊……」

  遙想當年儀天觀建立在貴邑城,落子是何等輕快。漫長的時間風化了許多王朝,也讓留下來的一個個對手……都成了氣候。

  輕輕的慨嘆散於風中。他從天舟甲板上躍起,視線掃回元央陣地的同時,拳頭也降臨。

  「曾效聖賢煉龍子,我亦掌中養螭吻!今逢此橋,莫不命定?」

  「就在這裡匡定正統,終結亂世吧!」

  大景王氣,如披一層金衣。

  他借乾天鏡照,已尋到了疫氣和屍潮的源頭。拳頭壓落,道質一顆顆炸開,如同狂暴的星子!正呼應划過天穹的星雨。

  起手即決戰。

  棺材裡的青厭,和墓碑上的陳錯,同時抬頭。

  前者屍氣雲蒸,拔身而起。後者拍了拍屁股,跳下墓碑,穿過搖搖晃晃的屍獸群,獨往遠處走。

  轟——

  拳頭相撞,炸出恐怖的衝擊波紋,如同一柄撐開在屍地的巨傘!

  在獰惡嘶吼的屍獸群中,陳錯步履從容,俊面微笑,如撐傘的人。

  這支傘,下掩死氣,上絕星雨。

  他有視晝眠夜之力,吹冬呼夏之能,心念一動,即生混沌氣——此山海異獸「混沌」之息也。

  空中對拳的青厭,將大袖一卷,落下了混沌之簾。

  與之對拳的姬玄貞,隨之一起消失,化為一道沉淪混沌的泡影。

  波濤拍岸,水汽南行不過十步,便都消竭。

  草木枯,黃泥涸,屍鳥飛,腐獸走。

  在一切死氣匯聚的最中心,唯見陰風陣陣,一切景物都在虛實之間,晦明不定。

  唯獨那座墓碑越來越清晰,其上刻字為——

  「中央奉國大聖青厭之墓」。

  此地為「陰陽墳土」,此鎮為【青生玄死照業律】。


  是許多年來,青厭得以安穩沉眠的封鎮法。在混沌氣的加持下,它有近似於長河九鎮的永恆性!

  這是一個專門針對景國頂級戰力的「反斬首」陷阱,若非對景國了如指掌,做不到如此精準。

  陳錯並不回頭看,踩枯骨如落葉,悠閒地往前走。

  他將通過這場席捲戰場的大疫,踏上圓滿無垢的絕巔。

  於高政學儒,於宋淮學道,他身兼兩家之長,也已經完全掌控了燭九陰和混沌的力量……本來如果一切順利,明年的黃河之會,他該有一縷獨屬於自身的人道之光。

  這場六合戰爭,催化了許多事情。他不得不「提前」長成。

  從前在隱相峰,他缺的就是這份「閒看風雨」的從容。

  吱~呀。

  枯骨在靴底碎落,陳錯忽然心中一驚!

  他扭頭回看,什麼都沒有看到。但那顆已經產生裂痕的心臟,分明告知他——就在剛剛,已經有致死的危機,與他錯身。

  下一刻,眼中虛實變幻的死地風景,像一團琥珀已凝固,倏而又……碎如琉璃!

  那墳土顯現,墓碑見裂。

  【青生玄死照業律】在混沌氣的加持下,外伐難破,這次卻是從內部被轟開。

  青厭的不朽屍軀,從墳土空間落回現世。他的雙眸緊閉,身體僵硬,額頭上正正貼著一張道篆——鬼紋森森,神紋堂皇,其中兩個道字,神紋所環為「鬼」,鬼紋所繞為「神」。

  此乃道門之寶,【鬼神篆】!

  由三十六小洞天裡排名第二的蓬玄洞天煉成,曾長期為玉京山所掌,後來在姬符仁的時代,中央收歸十二元府治權,「順便」將此寶移鎮天京城。

  其以召神劾鬼之功,為道門鎮邪至寶。在當年剿滅現世屍修的戰爭里,給青厭留下過深刻的教訓。

  今為劍指所推,釘於青厭天庭,將他推落現世。

  再看那枯瘦卻昂直的劍指,以及劍指之後,逐漸清晰的人形。

  陳錯終於明白,自己生死一線的恐怖感受,從何而來。

  此時劍指推動【鬼神篆】者,大景帝國宗正寺卿姬玉珉。

  其在姬玄貞之前,就潛入了「陰陽墳土」。而在青厭圈鎮姬玄貞的關鍵時刻,用專門針對屍祖的【鬼神篆】,發起驚天一刺!

  若非【青生玄死照業律】發動得太快,他這個大理國師,可能隨手就被抹掉了……

  「不要緊張。」

  陳錯恍惚看到自己又坐到了棋盤前,老師對他如是說。


  那張臉實在是恍惚的,在風中輕輕地晃蕩著,變成了景國東天師的模樣。

  嘩嘩嘩!

  【鬼神篆】瘋狂飄蕩在青厭額頭,發出獵獵的響。

  姬玄貞緊跟著殺出來,拳陷於一道黑白相間的漩渦,隱帶中央龍吟,搗於青厭腹心。

  青厭卻在這時,睜開了眼睛。

  「這樣的東西,豈可一再……困囿於我!」口含屍氣,將【鬼神篆】高高吹起。

  他的死灰色屍眼,看著姬玉珉的淡黃色濁眼!

  謹慎異常的姬玉珉,劍指未收,死死壓著【鬼神篆】,身外一道又一道的玄光,不斷加持著自身的防護法門。

  只是這飄揚的道篆下,屍體的眼睛仍閉著。只是這屍體本應落回現世長河南岸的災地,卻在歷歷而過的虛實風景中,往那棺材打開的「陰陽墳地」墜落!

  青厭的聲音響起來,在這死氣濃郁的空間裡迭迭迴響:「姬伯庸已經與你重逢過,豈不知你的隱匿功夫!你猜猜——這是誰的屍體?」

  姬玉珉淡黃色的濁眼顫動著,看到劍指之下的這張臉,逐漸發生變化。變得清靈、貴氣……熟悉。

  他認出來……那是曾經的蓬萊道子,姬子昭!

  姬伯庸竟然一直留著子昭的屍體,還將其煉成了屍!竟敢如此褻瀆大景皇室!

  理國中軍大帳里的姬伯庸,似往這處戰場,投來漫不經心的一瞥:「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朕要建立一個以理衡世的偉大帝國,自朕而下,不偏不倚!理國的先輩戰士都可以站起來為國而戰,姬子昭作為朕的親弟弟,又有什麼不可以?」

  砰!

  姬玉珉以【鬼神篆】鎮著姬子昭的屍體,落回了那口棺材。

  那已見裂隙的墓碑,驟然合攏。

  墓碑上的刻字,已經變成——「中央帝國三太子姬子昭之墓」。

  這一手李代桃僵,直接改寫了戰爭形勢。

  青厭以其從混沌海深處移出的「陰陽墳土」,配合【青生玄死照業律】,將姬玉珉和【鬼神篆】,暫時地困在其中。

  現世長河南岸的災地上空,只剩下墜落的青厭自己,和殺拳追來的姬玄貞。

  此刻才是兩人放對,才是生死相逢。

  他直接用蒼白的手掌,抓住了姬玄貞的拳!任那黑白相間的漩渦,不斷切割這屍手,任那黃龍之幻影,在冰冷的表皮上撕咬。

  「姬玄貞——」

  他咧嘴笑:「現在才要考驗……你的勇氣!」


  他不再墜落,而是掌托姬玄貞,推著這位不可一世要破陣斬將的大景晉王,一路飛回了螭吻橋,飛於正在交戰的大軍上空。

  恰在此時,天邊「鬼宿」驟亮!

  自「鬼宿」飛來的「積屍氣」星團,洶湧而下,撲落大理義寧城,而大昌屍道於人間。

  青厭已經壓著姬玄貞打,此時更在萬軍之上,大張雙臂,懷擁此世!

  陳錯已經豎起陣旗如林,接引屍氣星雲,進一步強化馭獸仙法操縱下的疫屍獸軍。卻忽而踉蹌,拄著陣旗才未跌倒。

  就在剛剛——師父的氣機,消失了!與之一同消失的,還有那顆躍出鬼車的「方正」星。

  他曾以為老師高政是世上最強的棋手,後來在東天師府看到那局推演到今天的天衍局,才知山外有山。

  師父選在一個前所未有的時機,於蓬萊證道。

  他亦要在這一天,於現世鐫刻陳錯的道痕。

  可是此處戰場廝殺方酣,點亮「鬼宿」的師父,卻離奇地消失了!

  不見其成,亦不見其敗。其道途,其氣機,完全的消失在天地之間。

  他以師徒之間獨有的秘法感應,所感卻為空。這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

  他本能地抬頭望天——

  那張羽在積屍氣星雲里翱翔的幽黑色鳳凰,如同黑曜寶石所雕刻,美麗而高貴,仍似山海境當年。

  他窺探的當然不是這浴屍氣而盛大的伽玄,而是伽玄所代表的,那位近乎無所不能的存在。

  祂……於這一步有所預計嗎?還有怎樣的布局?

  「未見其成,便以敗局視之。不能等天師了。」理國中軍大帳里,姬伯庸遙望景國軍容。

  理國用以「破隙」的銳軍,雖則一支支的消融在中央軍陣里,沒有掀起波瀾。但輪番強化後的疫屍獸軍,畢竟牢牢抵住了中央軍勢。

  再加上青厭強壓姬玄貞的駭人威勢,場面上元央大理似乎未落下風。

  姬伯庸的憂慮卻並沒有散去。

  他的手按在行軍虎符上,終是道:「動手吧,青厭。勿忘前約,今日為你……釋枷!」

  嘩嘩嘩——

  螭吻橋萬軍上空,正擁抱現世的青厭,身上忽然有虛幻的鎖鏈顯現,一閃即崩斷!

  本就氣勢煊赫的他,這一刻更是屍焰滔天。

  滾滾粘稠的白焰,燒得空間扭曲,顯現層層蜃影。那蜃影中閃現的,都是歷史上凶名赫赫的屍修。偶有幾滴流焰墜落,即能燒出大片的慘白災地。


  青厭仰天長笑:「何來天地廣闊,方證我心自由!」

  他一拳將身纏明黃大旗的姬玄貞轟落大地,使之在具備不朽性的螭吻大橋上,都嵌出一個清晰的人形。

  卻不趁勢殺之,而是反手成抓——滾滾煞雲被強勢推開,半透明的屍氣聚成大手,竟將雲中振翅的幽黑鳳凰……抓在手中。

  又張口而吸,將那撲落人間的「積屍氣」,盡數往腹中吞!

  伽玄瘋狂掙扎,卻為國勢所縛,為屍氣所纏。

  陰冷屍氣如群蛇攀游,從伽玄黑寶石一般的眼睛,和藏於細羽的鳳耳中鑽入。

  「不!你不能這麼對我!我乃元央大理護國上師,我是山海道——」

  它發出尖銳鳳鳴,可一張嘴,屍氣之蛇又瘋狂湧入。

  屍氣於它本是大補之物,前提是這些屍氣不曾被屍祖沾染過!

  來自青厭的屍氣,正在瘋狂地同化伽玄,將其吞食。

  伽玄幾乎一落到青厭掌中,就在瘋狂地縮小——那正是被食用的過程。

  當今元央大理,是屍道最昌之國。

  當下的景理戰場,是屍氣最重之地。

  這「輿鬼」行天,「積屍氣」傾流人間之時,正是一場無比盛大的屍道儀軌。

  又有當世最強三屍聚首。

  天時,地利,人和。

  青厭要吞下這兩尊走向巔峰的屍君,助力於停滯萬古的自身,邁出那最後也最艱難的一步。

  姬伯庸建立元央大理,並不只是要成一個黎、魏之國。

  他也要有一尊超脫在背後,真正沒有短板,可以放手爭六合。原本以「理」為道路的宋淮,是最好的選擇。

  但東海波譎雲詭,超脫不可測度。即便謀勝天下,也不能說終如預期。

  宋淮那邊既然暫不見成,也只能做最壞的打算……便釋枷青厭,推動祖屍成就。

  青厭成道,不僅為理國舉一超脫。還可以一舉打破凰唯真對峙姬符仁的平衡!

  凰唯真當年歸來即殺【無名者】,當下青厭躍升,聯手對敵,未嘗不可以誅景文。

  這尊青帝屍身生靈而修證的祖屍,早就有了超脫的積累,只是當初「天下罪之」,被硬生生斬斷,不得不逃往混沌海避難。

  如今被俟良喚醒,為元央所請,於這現世戰場再續舊途,亦是如宋淮登證一般,處於萬古難逢的良機!

  只是前一刻還並肩的戰友,下一刻便互吞為資糧……三屍當合。


  天目峰頂,崖邊青石,司玉安懸茅草於腰,正襟而坐,遙望此景,只是一嘆:「大道獨行,是斬絕同行者之故——夏襄雖死,言勝於今!」

  之前范無術來天目峰拜訪過,熱情勾勒元央大理的宏圖。

  前幾天在汴城,梁國公爵黃德彝也慷慨陳詞:「六合一夕起,宗門不自安。值此天下大爭之時,梁國伏於荒草,視於天下,未嘗不可以蛇化為龍!」

  劍閣和暮鼓書院若是全力支持梁國,的確也是不小的聲量。

  只是……

  「霜容,封山吧。」司玉安平靜地道:「我有一劍,呼之欲出,當坐養也。」

  司空景霄戰死神霄後,已成為劍閣下任閣主唯一人選的寧霜容,此刻正行於天地劍匣,聞言不語,只是秋水在眸。

  於是「天門」合。

  發生在景理戰場的這場躍升,替代了消失的宋淮,成為這場關乎不朽的盛大戲劇的又一主角。

  在抓食伽玄的同時,青厭另一隻手也沒有閒著,隔空探爪,精準掐住了魚瓊枝的脖頸,將她從禪房中提出。

  那好不容易排上隊的男人,還掛在她身上,像條白花花的肉蟲,渾不知天地為何物……自也化於屍氣中。

  正猛吞屍氣,大益自身的魚瓊枝,駭然睜開雙眼,遠遠瞧著正在飛速靠近的青厭,一時尖聲:「祖屍,抓錯了!我是自家屍啊!」

  青厭走在躍升的關口,倒有閒心回她:「錯不了。振興屍道,除你我之外,還能有誰?」

  「陛下!聖上——」瓊枝百般掙扎不得脫,泣涕如雨:「我對您,忠心耿耿!我對國家,不離不棄!」

  「我可是……安國菩薩啊!」

  魚瓊枝長期在理國做的事情,是幫理國人極樂而止欲,以求人人聖賢。這正符合「追思人皇,逐日山海」的國策,靠近烈山人皇「人人聖賢」的理想。

  誰也不能說她沒有貢獻。

  她甚至是今日理國民心安定的最大功臣!

  她所創立的歡喜宗,為理國發展貢獻了巨大力量。

  這些都可以成為她免死的理由。

  中軍大帳里的姬伯庸,面無表情:「便請你安國。」

  「啊——」魚瓊枝在掌中尖聲:「我布施於天下,懷慈於眾生,贈爾大歡喜!今日天厭之,爾等豈不恨?」

  她欲借歡喜宗,內亂理國,以求脫身之機。然而她的意志根本無法傳達,她的聲音甚至逃不出青厭的指掌。

  青厭獨舉於萬軍之上,屍身竟有奇香,氣息愈發高渺,左掌的伽玄只剩個拳頭大,右掌的屍菩薩金身也迅速消融。


  姬玄貞幾番衝來,都被他駕馭屍氣玄甲驅退。姬玉珉攜【鬼神篆】,還在「陰陽墳土」里掙扎,雖鼓之欲出,仍然深陷。

  應江鴻按劍,而姬伯庸遙峙。

  「遠古道修,參悟玄理。言則三屍九蟲,人之大害。所謂三屍——奢欲、食慾、性慾,斬之長生。」

  青厭死灰色的眼睛,漸綻琉璃光色:「伽玄華美,為其奢欲。我吞屍修而成道,是為食慾。魚瓊枝肉身布施,是為性慾。今合三屍,乃證不朽!」

  可就在這幾無所阻的關鍵時刻,他聽得一聲「啪」的輕響。

  低頭視掌,伽玄猶在,可右掌掌心所錮的屍菩薩,卻炸成了一個泡影!

  這段時間留在元央理國安撫人心的魚瓊枝,並非她的根本屍!

  青厭循屍氣而遠眺,目光已落東海,恰看到那懷島之上,青鰲礁旁,清平樂酒樓中,曾經齊國靈聖王與靖國公聯手逐殺羅剎明月淨的戰場……於陵殊憐躍升過程里所視之舊日因果。

  那遍地塗抹的彩色,忽然涌動起來,匯聚成一個清晰的人形。

  其人面目逐漸明確,氣質冰冷,寒眸藏媚——魚瓊枝!

  羅剎明月淨這具屍體的舊痕,最終還是被她尋到了……

  什麼時候?青厭心中生起疑問。

  又在下一刻得到了答案——

  前番魚瓊枝代表理國,觀禮南夏聖文皇帝廟的時候!

  這賤人從來就沒有真心侍奉元央。在那時候就已經為自己留好退路,暗中和南夏總督蘇觀瀛做了交易。

  元央理國畢竟根基淺,謝歸晚使楚而投楚,魚瓊枝觀禮而約齊……真是大樹未倒猢猻散,天高海闊鳥各飛。

  青厭抬手欲捉,卻驟睜屍眸,即於東海,見一頂天立海的尊菩薩!

  那屍氣所化的遮天大手,在靠近東海的過程里,便如雪落火山,消融在半空。

  懷島上的魚瓊枝,飛身而起,在葉恨水所主導的封鎮來臨前,先已投出一枚令印:「我乃齊諜!為天子亂南域!」

  飛於東海之上,她像一尾驟得自由的魚。

  以一種虔誠的姿態,飛落下來,跪伏在蔚藍如鏡的海面,跪在剛剛成道的海神菩薩前。

  到了這裡,她不用再逃。

  在海神菩薩成道的這一刻,她已經安全。

  掙扎在青厭掌中的感受,是她這麼多年一直在逃避的恐懼。她不願生死操之人手!

  劫後餘生嗎?

  不。是因為不夠強大,又死了一回!


  不要再如此了!

  她淚流滿面,又痴痴地看著那片天道紫竹林。

  她五體投地,對著海神菩薩叩首:「大慈大悲的海神菩薩,奴願脅侍神尊,求您!給奴一份機緣!」

  於陵殊憐是禪也是神,兼二者而永證。理論上既有淨土果位,又有神國尊席。

  當然,要有魚瓊枝這麼強大的脅侍並不容易。豈不見青穹神尊登證已久,神國之中,仍然算不得強盛。

  真正的天驕,哪裡都缺,更都不願受制於人。

  於陵殊憐垂下浩瀚的眼眸,看著伏地的魚瓊枝,了悟她的奢求——

  她要做觀世音!

  那是姜望放手,而她翹首以盼的路!

  她期望得到海神菩薩的支持,以屍菩薩為基礎,得天道紫竹林托舉,自此修行而前赴。或許是千年萬年之後,才有機會嘗試那一步。但這已是她輾轉天下,看到的唯一一次可能。

  「觀世音之所以是觀世音,是因其慈悲,非其耳目。」於陵殊憐漫聲道:「你這樣的人,就算能盡聞世音,又何益於天下?」

  「您憐東國淚,我亦是東國人!」

  魚瓊枝伏地而抬眼,美眸猶淚,滿是不甘:「人活一世,一定要益天下嗎?不益天下,就沒資格活著?不益天下,就不配成道嗎?」

  離開東海,她必死無疑。不能得到於陵殊憐的庇護,她自問也沒有未來。天下各方勢力差不多都混遍了,已經沒有地方給她再渾水摸魚!

  於陵殊憐已然得道,隨手撫平死亡海域的波瀾,使海嘯不再起。祂亦眸如東海靜:「你益不益天下,是你自己的事情。但你要是為禍天下,白日碑下,就要鋪你的骨頭。天道紫竹林里,也沒有你的位置。什麼《黃金鎖骨菩薩經》——」

  「那不應該怪我,要怪就怪這個世道!」

  魚瓊枝雙手撐海而抬頭,死死地看著海神菩薩。面上艷色已不見,那眼中的不甘和執拗,幾乎把屍氣都消融:「如果好人可以活得很好,我怎麼會不好?如果做一個好人就可以成道,我會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四月份是寫不完了。

  三不朽+六合戰爭+盪魔戰爭迭在一起寫,線索過於繁複,詳則冗,略則玄,深則淵海無盡,淺則一團亂麻,著實難以處理,沒法一筆帶過。

  好在只剩最後一個劇情了。

  我在想,要不要閉關一段時間,把最後一個劇情寫完,再一起放出來。

  ……

  下周一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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