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8章 龍華
第2818章 龍華
「號稱「天下絕艷」的極樂仙子,以苦心籠絡的裙下八臣為框架,建立起極樂仙國……卻在立國的前一天晚上,被發現裸死鳳榻。其裙下八臣,是天下數得著的文武大才,為其情絲所系,也都隨之艷死。場面旖旎,似是極樂功失控。
轉生的兵仙正在魔界拓土,已經連敗十八路魔將,正要角逐九千里仙魔嶺的魔王之位……但整個仙魔嶺,都在一夜之間,被一顆墜落的流星轟平。原地只留下一個深不見底的天坑,兵仙和他的半生基業,都埋葬其中。
在參加諸天最高武會的前夜,尚未長成的霸府仙被神秘勢力襲擊,是夜爆發了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戰,「徹夜天雷如鼓,又星落如雨」……蓋世的天驕,夭折於這場盛大的星祭。
萬仙之仙已經意識到了不對勁。記憶里的主角們,一個個隕落,全都沒能成長到巔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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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未來劇情的覺知,本是他所獨有的主角機緣。他是一個重生者,已經經歷過這個故事!本該奪盡一切緣法,走在所有主角前面。
但現在這份優勢已經不復存在。世間出現了一個專門獵殺主角的勢力……很顯然這個勢力也預知劇情,並用殺死主角的方式,改寫了劇情。
經歷過一次故事的萬仙之仙,尤其明白這些主角有多難對付。能夠殺死主角的,只有另一個主角。
所以幕後黑手雖然隱藏極深,他仍然鎖定了懷疑目標。
故事的發展不同於前世,當下最強的主角有三,分別是如意仙、雲頂仙、馭獸仙。
如意仙有其「運」,心想事成,三顧善太息河,拜長壽仙為相,已經建立起如意仙朝。
雲頂仙有其「勢」,生來天君,龍鳳自伏,以因緣仙為師,修為一日千里。
馭獸仙也比前世發展更快,在當下的劇情節點,已經集齊了九千九百九十九種上古異獸的力量,融貫一身,號稱「萬獸尊」……」
仙魔宮已成劫灰,仙魔域畢竟還是魔界一尊地。仙魔君已經不在了,昔日部下不乏意欲登頂者。
已經引軍封鎖此域關隘,正要壓迫戰線,一層層絞殺下去的駱緣,忽地解下仙盔,一拳砸在旁邊的旗杆上。
「楚君以眾生作賭,全一人之超脫,此乃天下恨事!」
他恨眼遠眺,瞧著那被劫火焚燒的鬼龍魔君,怒意難遏。
楚烈宗削髮為永恆禪師,已經很有些年頭。他還是習慣稱楚君。
實在是當今楚皇,一直都在延續烈宗朝的布局,沒有顯現太多存在感。
《盪魔演義》和正在進行的盪魔戰爭相互影響。譬如書中如意仙朝的建立,已經讓懸臨魔界的如意元君勢更高渺。身周繞飛的雲篆竟生靈,形如百鳥朝鳳,每飛走一枚,即如飛雀銜天瀑,以幾無窮盡的道術洪流,沖刷廣袤魔土。
有大魏帝國秘密訓練的仙卒,作為故事外的支撐,演義里的兵仙起步雖然微末,身邊儘是國臣。
本該滾雪球般建立起優勢,再以舉世無敵的兵略,引軍橫掃諸天……卻在發展的階段,就被驟臨的天劫,一掃而空。
馭獸仙作為書中的主角之一,提前看到了小說的後續發展,改寫了「未來」。
而這份對「未來」的注視,分明來自永恆禪師對彌勒的修行。
現在《盪魔演義》的力量,也被永恆禪師借用,干涉現實,助力於那焚魔劫火的形成,才燒得敖馗那般痛苦,令樓約和幻魔君都無法擺脫。
可魏國在魔界的努力卻被否定了!他駱緣的仙武道途,也失去一飛沖天的機會。
他果斷押注於盪魔大業,不惜搬出仙卒的後手來,就是想為兵仙爭取更多《盪魔演義》里的戲份,現在這段主角經歷,卻被提前劃上了句點!此心如何能甘願?
又轉頭看向玉皇鍾:「余徙作為玉京掌教、盪魔總帥,承盪魔天君之意,來此煉魔,如何卻肯放手,視楚姓彌勒功成?」
他恨的不止熊稷一個。
站在這次盪魔戰爭的角度,余徙從盪魔天君手中接過《上古誅魔盟約》,就應該堅決執行盪魔天君的既定策略,而不是縱容熊稷在此左右劇情!
站在景國的角度,中央天子多番布局,就是為了阻道熊稷。余徙這個玉京山大掌教,更不應該什麼都不做。
因為不朽魔功的特質,魔君在魔界尤其難以消滅。以余徙的實力,在建立了絕對優勢之後,仍只能以小火慢燉的方式,熬殺樓約和幻魔君。
可是當焚魔的劫火蔓延,他不但沒有出手阻止熊稷,反而強行壓制兩魔君,讓劫火附著不去!
兵仙宮高懸於空,吸收戰場煞氣,威勢愈發恐怖。
駱緣直接以忿火點鋒,提著長槍,駕馭仙卒軍陣,就要向鬼龍魔君殺去——他要救下敖馗,阻止魔祖歸來,斷絕熊稷的前路!
卻有紅蓮業火,將他一圍。
燕少飛將他連人帶槍推回了兵仙宮:「清醒一點!這是盪魔戰爭,天下合兵,意在一處——沒有阻止戰友誅魔的道理!」
是啊,這是盪魔戰爭。
熊稷焚殺魔君,是再正確不過的事情。誰當罪之?!
「盪魔天君!盪魔天君——」
「曾經山河孤影,是誰朝夕相伴。今日你修行至此,我也曾借予你力量!」
鬼龍魔君強大的龍軀,已經被燒得焦黑,鳳弦割肉之痛,令他嘶聲斷續,尤其可憐:「玉衡舊誼,你難道忘了嗎?!」
……
「你好像不打算救他。」帝魔宮中,七恨的眼神擺脫了乏味,似乎終於覺得有趣起來。
敖馗的確奸滑似鬼,總是快危險一步。但能抓住他的,不止永恆禪師一個。
那位已經動身南下的塗扈,就能察敖馗於天知。持天子劍縱橫於魔土的大牧王夫,難道事先沒有得到知會?
一手推動這場盪魔戰爭的姜某人,更不會忽視鬼龍魔君的存在。
如果真的要滅殺八大魔君,敖馗從一開始就沒有遁藏的可能。更別說還隱在魔軍之中,有些難以明言的小心思,蠢蠢欲動,如燭火亮眼。
可見推動這場戰爭的人,從一開始就想到了「魔君絕而魔祖歸」的可能。
留一個鬼龍魔君敖馗在那裡,無非是為了拿捏關鍵,掌控局勢——倘若敖馗是魔祖歸來必要的儀式之一,八大魔君同在,或者八大魔君同死,都有可能迎歸魔祖……那麼最後的一把鑰匙留在這裡,就始終握有主動權。
熊稷焚殺僅剩的三位魔君,推末劫而證彌勒,事實上是拿走了這種主動權,幫忙做了決定。
但七恨卻並沒有看到姜望出手做些什麼。敖馗在那裡哇哇亂叫,姜某人眼皮都不抬一下。兩本魔經,他反覆地讀。
七恨笑了笑:「看來你和重玄勝長期躲在太虛陰陽界裡大聲密謀……還真是推演了不少東西。當下的情況,也符合你們的算計嗎?」
「魔祖並非不可戰勝,祂死過一次,還會再死。」這是姜望回應的第一句話。
他沉浸在書里,不抬頭地道:「對於當下這場戰爭,我和我的朋友當然有一些想法,但不一定我們就是對的。」
書頁翻開有脆響:「永恆禪師願意承擔責任,做這樣的嘗試,我可以相信或者懷疑他,但沒道理扯他的後腿。」
「哪怕為他做嫁衣?」七恨問。
姜望按著書上的魔字,哂笑道:「聞盪魔也,未聞誰家披嫁衣!」
其實道理很簡單,人皇有熊氏已在《上古誅魔盟約》說得明白——
「刃不向魔,即為天下賊。」
在當下這個時間節點,一場神霄戰爭,打殘了諸天聯軍,平定了現世外憂……於這諸天萬界,現世人族已無抗手。
如果說魔祖一定會歸來,當下確實是一個有利於人族的時間。
事實上這也是盪魔戰爭發起的原因。
難道蕩平魔界、消滅魔族,竟不去想魔祖歸來的可能嗎?
余徙傾玉京山而斗,玉京道主豈會不關注魔界。鍾玄胤寫《盪魔演義》,司馬衡正在歷史墳場看著。劇匱身後的法祖,更是當年消滅魔祖的主力!
推動這場戰爭的姜某人,也在這帝魔宮,和七恨對峙。
如此多超脫層次的視線,豈是為了一場沒有超脫的戰爭。
永恆禪師的嘗試,自是有其道理。
問題只在於——
魔祖降世,是不是真的就是彌勒所看到的末劫。以及熊稷欲成的彌勒,是否有能力將其解決。
偉大的事業往往成於冒險……也事敗即罪!
「所謂『滅世者魔』的預言,叫多少人膽戰!自有熊起,不安到如今。」七恨輕描淡寫:「命占都為星占所替,三皇皆陳跡也。你姜望弄潮於時代,也如此相信命占一道的陳舊預言嗎?」
「解決危險最好的方法,當然是消滅危險本身。」姜望抬起視線,就這麼平淡地看著七恨,他不說相不相信,只說自己要怎麼做:「把魔都滅了,自無滅世者。」
七恨笑了:「卜廉還占說『天命在妖』,最後不也為遠古人皇所殺嗎?試看今日之妖族,哪見得半點天命!可見命占做不得准。還是說你姜望,也不過是個屈服命運的人。」
「命運當然在我自己手中。」姜望的指腹,摩挲著書頁:「但我相信卜廉,相信余北斗。相信他們的能力、勇氣,和責任。」
「我相信命占……是他們在某一個瞬間,看到了某種自詡為命運的安排!」
他的聲音變得很輕:「而為我們,留下了回應這份考題的終極提醒——問題,本身也是一種答案。」
七恨的眼睛毫無波瀾。
可其間閃爍的光影、這雙魔瞳所映照的世界,此刻卻異常的複雜!
……
在那遙遠的時代,是上古人皇有熊氏,聯手儒祖孔恪、法祖韓圭,開啟大戰,徹底誅滅祝由,結束魔潮。
國家體製作為開啟新曆的時代主流,恰恰直指人皇道路的終極設想——「六合天子」。
天下大國的皇帝,哪位不承一些人皇遺澤,誰家不往聖皇傳承靠攏?即便實在七彎八繞都找不到關係的,也有一句「上承聖皇之志」。
楚國的皇帝信璽,就融了一角上古人皇印的碎片。
那飛於璽外的赤鳳,所謂的「聖皇之德」,便襲於人皇。
在大楚皇帝信璽的支持下,以聖凰之火為主焰,佐以鵷鶵之高潔、青鸞之祥和、翡雀之生機,在天下盪魔的大勢里,煉出這專門焚魔的劫火。
楚天子提劍於郢城,仗超脫而眺諸天,隨時可以借璽而彰,代行人皇之份——鎮殺魔祖的陣容,今天可以湊出很多個。
「魔祖若是末劫的宣稱,豈不也是救世的答案?」
在那茫茫無際的未來里……永恆禪師前不見未來殿,後不見龍華寶樹,右邊姜夢熊仗兵陣,左邊魏玄徹傾國勢。
他左掌為刀,右拳為峰,不停地往前走!
天下不許彌勒,可他也切實地走向未來。在諸方的圍追堵截下,找到一道蜿蜒的罅隙……仍然照來不朽的天光!
當年他自剃煩惱絲,見永德為師兄,自捏法號「永恆」時,就已經說過——強為不可為,方能邁古今。
正是這般舉世為劫的陣仗,才能鑄就他所期待的永恆。
「彼處有人皇路,有儒家書,有法家律!」
「人皇之道合儒法,當年治魔的『藥』,如今照方又施之。問天下,舊病今愈否?」
「諸君與我觀此劫,且看它何以攝萬古!」
雖然上古人皇已經不在,儒祖狀態還未知,當下只甦醒了一個法祖……但今時之魔族,已經被掃蕩得七零八落,整個魔界都被肆意揉搓,要被改成人族所期待的形狀!今時之人族,卻是前所未有的鼎盛時期,遠勝於上古。
上古年間,魔潮之所以能夠一夜之間肆虐現世,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它爆發的時機太過精準。恰恰是在人妖戰爭最激烈、人族開始構築萬妖之門的關鍵時刻。
可就算在那種天下懸危的時刻,儒祖與法祖也聯手擋住了祝由,等到人皇有熊氏從鎮妖前線抽身歸來,便三尊合陣,將其圍殺。
今時今日的妖族,已經被打得龜縮起來,幾無還手之力。人族戰旗飄揚星海,諸天萬界都是予取予求!現世雖然開啟了六合征程,亂戰未歇,坐看風雲的超脫者,卻不止一個兩個。
在這種情況下,本就「捨我其誰」的熊稷,如何會缺乏鎮魔的信心?
「有意思!先放火殺生,再救火成道嗎?」魏玄徹劍橫前路:「朕當國也,未聞烈宗是此般天子!」
一座座全力啟動的兵陣,照亮了東海,如同現世的煞星反耀星穹。數百萬大軍匯聚的兵煞,竟然輕薄得如同姜夢熊身上的單衣。對兵煞的極致運用,讓他以極其強勢的姿態,干涉了未來。
他的拳頭無處不在,轟在每一個熊稷將行的時刻:「如果魔祖真的還能歸來,祂就是上古人皇都沒能徹底解決的問題。你熊稷固然是一代明君,也還及不上你家太祖,如何敢稱勝於人皇?自負孤名猶可救,自負蒼生應不贖!」
「說得好!你姜夢熊是擎天國柱,你魏玄徹是憂民天子!」熊稷放聲大笑:「我們都是著冕的人,冠冕堂皇的道理,誰都講得出一籮筐——唯獨事到行時須放手!」
「魏玄徹!今若舉魏成霸國,機緣在劍下,區區一個讖語裡的魔祖,你難道不敢面對嗎?」
「姜夢熊!倘若姜述還在世,將以齊為六合,他會不敢提戟戰魔祖嗎?」
「不必答我,諸位心知耳!」
「我熊稷自號『永恆』,別無它路。自負生平,豈意天下言,何懼天下劍!」
迎面是繁雜無計的未來,每一種未來都是一團複雜光影,乍眼看去,群星璀璨,無盡光明。
熊稷在不同的未來里輾轉,且行且戰。
一霎見東海,天妃證神。一霎見蓬萊,昭王顯道。一霎見元央……中央第一名將應江鴻,已率軍同元央天子姬伯庸正面撞上!
此等程度的力量,已經嚴重地動搖了未來,叫熊稷所見都恍惚。
他凝望須彌山,須彌已不見。回首角蕪山,自在王佛金身黯。
下一個瞬間,幾乎所有的光影畫面,都灰敗而消散。
禪說末法時,諸佛寂滅!
熊稷定止在原地。
無窮的未來都遠去。
姜夢熊的拳頭,已經轟塌了他的胸膛。而魏玄徹的劍,貫穿他的脖頸。
恐怖的力量絞殺生機,這尊道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就連熊稷吐出的血,都摻著代表末劫的黑灰色!
「嗬嗬……」
熊稷卻笑著。他咳著血,用力地呼吸著,而後……合掌!
「多謝諸君……送我一程!」
他身上枯萎的部分,竟然像一朵蓮花綻開。
今是如來!
彌勒正是要在末劫成道,而他在自身的絕境裡汲取力量,在諸天的窮途里創造未來。
「我成彌勒時……」
此刻的魔界驟然沉暗!
九大仙宮耀明此世的仙光,都蒙上了一層陰翳。
《盪魔演義》正在改寫的世界本質,受阻於一筆推不動的劇情。
針對魔祖的焚魔劫火,將僅剩的三位魔君,焚為最後的柴薪。
敖馗的慘叫已經哀細。
樓約的拳峰被燒平!
幻魔君只剩一片面具,還已破損過半,飄揚著劫灰。
可整個魔界晦雲滾滾,魔氣一道道如狼煙拔起,無數的魔物不能自抑,仰天長嘯!
那明亮堂皇的玉皇鍾,華光竟止於方圓百丈。
天更低。
低得好像伸手可及,低得好像此世只餘一隙。像一支黑灰色的劍鞘,把眾生都碾成了斬向未來的劍。
凡行於此界的有生之靈,無不莫名心悸,雖俯仰不見來者,卻惶惶不安,仿佛有什麼恐怖的存在……正要誕生。
同樣在此時,諸天有語,細聲合喧聲——
「恭迎南無彌勒佛!慈顏常笑結善緣,納天容地心自在!」
諸天萬界,有信於未來者,同頌彌勒。
這無盡洪聲倏而遠,跳出了玉皇鍾和九大仙宮的籠蓋,行於仙魔的罅隙中。似是一個個細密的虛幻氣泡,結成了廣袤無邊的湖海。無數種可能匯涌,是其所獨證的未來。
熊稷履道未來,並沒有在魔界受阻。魔族無餘力,盪魔大軍只目送。但以求道固有的本分,他還是在最後一刻主動跳出,以杜絕有可能發生的干擾。
其人身死於枯蓮,而要自枯蓮生。此乃末劫聖佛,眾生龍華!他的道……祂——
帝魔宮中,七恨的眼睛已然寧靜。
靠坐的祂如同不測之君,看書的姜望立如臨淵玉樹。
二者的壓力,只給予彼此。帝魔宮外的世界,自衍緣法。兩位對弈者的布局,在見面之前就已經完成。這近在咫尺的對峙,考驗的是彼此「取機於隙、生死一念」的應變。
其時也,晦雲蓋魔界,惡聲湮諸聲。卻有一種嗅之即寧的香氣,悄然飄蕩在魔土。
此香過處,群魔安寧。
香氣隱約,草木叢生!
那無盡的晦雲忽而翻為金色,漫天奇花飄如雨。金雲匯聚,顯為菩薩像。
鍾離肇甲正高聲頌迎彌勒,見之大喜,而後驟驚——他的確等到了禪尊,但煌煌降世者,並非他所奉迎的那一尊!
這尊於當下降世的菩薩,面如琉璃,雙眸透著琥珀般的光澤。眉如初月,細長舒展,眉心有一顆天然的旃檀色寶珠,呈螺旋狀盤旋,隱見游龍影。
自其身後,有一方廣袤淨土,遍地寶珠,金玉妝樹,雨落福澤,奇花成圃。
自其所視之魔土,有一個介於虛實之間的無垠世界,從那空寂之中誕生,像是乾涸沙地里突然冒出來的一個……生機盎然的水泡!
此世於末劫誕生,這淨土自虛宇行來。
敖馗的嘶聲都一滯,陡然拔高:「龍香菩薩!是小龍我啊!我遵龍佛聖意,布局古老星穹,又身入魔界,占據魔宮,為海族證新天!快——救我一救!」
當下行道者……龍香菩薩也。
曾駕龍華淨土,虛空遠渡,為海族保留香火。在神霄大戰期間,又歸來加入戰爭。
其為龍佛之脅侍,是龍佛座下,第一順序的繼禪者。
此尊並不看敖馗一眼,抬眸視於未來。
未來的道途上,熊稷的胸膛慢慢鼓起,正在推回姜夢熊的拳。他的手掌握住了魏玄徹的劍鋒,將之從脖頸拔出!在此過程中,一滴金血都不飛。
一個更強大、更完美的道軀,已被他自未來取回。
這已然質變的力量,完全地壓制了對手。
此時他卻回身!
他眺望反覆波折的魔界,看到那方從虛空行來、隨龍香而至的淨土,在這淨土之中,洞穿禪花梵景,看到一株枝丫如纏龍的參天木……那是他的龍華寶樹!
熊稷一共養成了兩棵龍華寶樹。
一棵在皇覺寺,在天下亂楚的瞬間,被強行遮掩。
一棵是他的備選,早就飛出他的掌世,被姜夢熊一拳轟到眼已空。
此刻後一棵正要被他召回,同樣應該回歸的前一棵……卻出現在龍華淨土。
姜望當初煉殺欲魔功的時候,就知現世尚有許多魔性深種者,但都隱於人海,無從尋覓。他著眼天下,意在徹底改變魔界。蕩平魔土之後,這些藏於人世的魔種,也就成為無根之木,會自然消解。
但在這一天到來之前,這些魔種仍然是魔族重要的棋子。
皇覺寺的掌寺老僧,即是其中一例——他幫助轉移了龍華寶樹。
熊咨度立於城樓不語,他舉國勢而仗超脫之劍,可以成為鎮殺魔祖、彌勒救世的關鍵一筆,然而當下魔祖未臨、彌勒未出,他的劍擔當楚之社稷,不能再輕動。
酆都尹顧蚩張影橫空,已至皇覺寺,嘩嘩是鎖魂鏈的聲響,正去捉拿那本是大楚宗室的老僧……
熊稷深深地看著那片淨土,這個瞬間他其實希望這棵龍華寶樹對龍香菩薩而言,是至關緊要的。他寧願皇覺寺里那位宗親的背叛,是改寫局勢的關鍵。
但祥雲如海亦分流,佛光推開,那株龍華寶樹後……龍華寶樹接著龍華寶樹,枝龍纏著枝龍,是一片龍華樹林!
其所掠奪的皇覺寺的那株龍華寶樹,只是其中一棵。
龍華……龍華。
那位謀殺世尊、對峙蓬萊的龍佛,也早就注視著「未來」!
祂的經營比楚國更久,早了不止一個時代。這處龍華淨土,就是祂對「未來」的闡述,也是祂迎接未來的缽。
誠如塗扈當初所言——龍佛對於前路的設想,是要創造中央龍華世界,同時占據現在和未來。
唯一的問題在於……海族是沒有未來的。
所修之道,不能空證。強如凰唯真,幻想成真,也有依託。
現世人族已經創造了輝煌的「過去」,占據著「現在」,也擁有著「未來」。
世尊的確並非人族。但在現世人族橫壓諸天的大背景下,於當前這個時間點,只有人族可以成就彌勒。
要麼掀翻人族,自據未來而前行。要麼……假道行之。
視人族有緣者成就彌勒,而後奪其道,本就是龍佛的計劃之一。推動了世尊寂滅的祂,把新生的彌勒也視作道果。
然而神霄戰敗,滄海受創,蓬萊劍橫,海族全面退守,娑婆龍域僅能自保……雖則蓬萊道主已於當下移開了朝蒼梧劍,祂也斷絕了「中央龍華」的可能。
此刻祂與蓬萊道主已經退回到對峙的身位,而在這場關乎未來的鬥爭里……作為脅侍的龍香菩薩繼之!
那座由龍佛創造,但長期是龍香菩薩主掌的龍華淨土,也被龍佛主動割斷了緣分,作為龍香菩薩走向未來的賀禮。
熊稷奪道於須彌山,龍香菩薩奪道於龍華,都是選在未來的某一個節點,爭求未來。
很顯然,在龍佛的幫助下,龍香菩薩看得更高,禪定在更遠的未來。
熊稷一路跋山涉水,好不容易在天下亂楚的死局裡,尋到永恆的一隙,卻又遇到世外的奪道者……還涉及龍佛這等存在的落子!
真是山重水複,劫又連劫。
遍數道歷新啟以來的超脫者,無人如此……行路難。
但他只是長嘯:「還不夠惡!還未足劫!!!」
在這生死懸危的時刻,他絕不後退。
雙手一分,將魏玄徹和姜夢熊都推開,在已經一片混沌的未來道途,大步而前!直接以身為槌,撞向了龍香菩薩,將其金身都推動!
龍香菩薩垂眸憫視之,此身已在未來,脫出了熊稷的攻勢,近乎永恆存在。
熊稷卻一抓——
便似水中撈明月,於光陰長河裡,拿住了菩薩臂,抓住了未來:「你也配與我爭!讓龍佛來!」
「狂妄!」龍香菩薩抬掌即千手,推來有狂瀾。時光是她掌下的怒洪,傾覆了熊稷的來處。
卻有一拳轟怒濤!熊稷在這時光怒洪中前行!
二者相爭於未來,廝殺在仙與魔的間隙里。無數個未來片段,隨著他們的交鋒而破碎。流動成千萬道曳尾,如同鳳凰的翎羽。
魏玄徹和姜夢熊都極力往這處戰場追趕,卻越來越遙遠,直至不可及。
「未來」終究不可捉。
旁觀者對這場戰鬥的觀測,已然失落了!
在此時的魔界,人們所注視的這片「未來戰場」,已經不見了人影。竟只有無窮無盡的燦光,粲然……如白日。
人們翹首,不見具體的「未來」。即便強似余徙,以刑目巡魔界如劇匱,都只見得一輪光。
可同樣在此刻,在現世神陸之東國,臨淄城外,那座今時今日已經坐滿了靈族、水族、鬼族、天外人族……各族有才之士的稷下學宮,無由燦光華照。
琅琅書聲,驟止一瞬。
這個在任何時候都不曾關門,不停為齊國輸送人才的地方……忽然宮門緊閉,大陣封停。
卻有一人行來——東華閣首席大學士李正書,提劍在手,踏文氣為騰雲,獨自走進了學宮裡。
他的錦繡文氣,在身後搖動為碧血竹林。其所行經之處,燦放的光華都漸斂。
紫極殿中,大齊天子冠冕皆備,端坐在龍椅上,袖刀不語。
熊稷和龍香菩薩所爭奪的未來,已經超乎空間的意義,在須彌山的未來殿裡,也在茫茫魔界……仙魔的間隙中。
然而戰鬥正激烈的時候,熊稷卻聽到了異常的聲音,不止一聲,不止一人。不是閒語,是辯經。
他寧可聽到鬼哭神嚎,天下阻道。而不是聽到有人辯經,在他所求證的未來中!那些聲音明明遙遠,可又如此清晰,迴蕩在耳邊——
「今日之大暘,日出東方,橫絕宇內,堂皇為王道,所行即未來!陛下上承太祖之志,遠繼青帝之德,天下東望,誰不俯首?」
「非也!泱泱東國,行為現在,往為未來。當下並非永恆,固步自封,明日不復明日也,何以言明日?」
「諸君所言,不過一哂!我之憂懷在昨夜,我之悵惘在明朝!今日我有三論。一曰景國政數未絕,二曰大暘高處見危,三曰海族不可輕,恐為錐心之患……」
噗——
愈斗愈勇的熊稷,忽然張口噴出血來。
一直笑迎未來的他,此刻臉色慘白,一雙佛瞳,儘是死寂之色……如枯井已無淚。
「哈哈……哈!」他慘笑著。
他所戰鬥的地方在哪裡啊?
是未來,也並非未來。
在龍華經筵……在太陽宮!
且是道歷一三二一年的那一場。
這場經筵,是吳齋雪當初未能成行的盛會!曾在兩帝相會,討伐【執地藏】的天海戰爭里,以姜述征地獄作賭,注請凰唯真幻想成真。
這場賭局早就完成,只是在今天才實現。
此筵天下論道,取義未來!
暘國當年在太陽宮舉辦龍華經筵……就是要以此為基礎,奪取龍佛所求之道,斷龍佛根基,而後永治滄海。
當然這些大暘鼎盛時代的謀劃,都隨著暘國的覆滅而崩塌。不過是歷史的塵埃。
可是在今天,借熊稷與龍香菩薩相爭的未來,借這救世彌勒的無上果位……龍華經筵又重開。
在這個過程里,熊稷也好,龍香菩薩也罷,都不過是鋪路的台階。他們所求證的未來,恰恰成就了「龍華」,才有這一場盛大的龍華經筵。
它發生在過去,可也切實的誕生在未來。
發生在過去的,是吳齋雪神秘失蹤,代表暘國最高經筵水平的那場盛會,也是吳齋雪口中「諸方老朽,所論的腐學陳舊」。
誕生在未來的,正是這一刻——
帝魔宮中,七恨輕輕一撣衣角,站了起來,笑著對姜望道:「我欲往太陽宮,參與龍華經筵,宣講嘔心瀝血之作。道友同行否?」
祂要繼續當年未完成的事情,填補過去的遺憾。
當下不可以阻止祂,因為這件事已經在過去發生了!在幻想成真的偉大力量下,借彌勒道果為資糧,它是既定的事實。
凰唯真並不等待彌勒,七恨也不期待魔祖。
敖馗還在哀叫著,大罵龍香菩薩是個臭泥鰍,又痛哭流涕,質問姜望為什麼不念舊情……嵌縛其身的赤青黃綠四色鳳弦,卻悄然繃斷,錚錚餘音,如一曲未終的琴音。
「你好狠的心!你忘了當初我是怎麼幫——欸?」
他焦黑的龍軀迅速復原,從奄奄一息到活蹦亂跳,只用了一個瞬間。
他團身欲走,但眼睛轉了轉,立即長嘯折空:「盪魔天君!尊臨魔界豈可無儀仗,我來為您護衛!」
卻是直撲帝魔宮去,要再續前緣。
幻魔君一張殘面將成燼,余火卻熄滅。
樓約拳世生滅不定,一雙眼睛卻似烈火焚金,愈發燦亮。
他們曾經也何其強大,現在卻只是點燃又暫熄……隨時還會再點燃的柴薪。
不朽的火焰,是他們無法靠近的未來。
聖凰赤鳳、神凰翡雀、德鳳鵷鶵、祥鳳青鸞……鳳凰各自飛。
熊稷怔怔地看著這一切,感受著他所攫取的未來道果,焚於烈焰,逝如流沙。
「所有借取的,都需歸還。」
握不住的……終是握不住了。
郢城城樓的大楚天子,按劍靜佇,深深地閉上了眼睛。
這一場興亡成敗,起伏太快,終不能視之如煙火。
齊國的稷下學宮之所以異動,是因為此刻在魔界深處照耀著的……是它的「過去」。
過去的這座「太陽宮」,盛會正舉,七恨正入席。
而推開這場盛會的熊稷和龍香菩薩,都自未來跌落!
末劫將至,未來未來。
滄海之中,東海龍王顯化龍軀,在晦雲劫電之中飛縱。龍香菩薩未可取未來證彌勒,他卻能食末劫而壯自身。
須彌山上,熊稷正跌回。仿佛他轟開千難萬阻,前往未來的那一幕,只是幻夢一場,不曾發生過。
此時的熊稷還在說:「多謝諸君送我一程!」
餘音未消。
追逐未來的姜夢熊和魏玄徹,正要迎身而上,忽聞劍嘯經天!
只見那茫茫未來中,熊稷將落未落時,有劍潮起於一線。
一個平淡至極的聲音響起——
「你們剛剛在說……末劫嗎?」
一襲簡約的白衣,行於末劫之中,掠於未來之前——
一劍掠過熊稷的脖頸!
熊稷身周有無數未來降臨,而竟都寂滅。
但見蓮生無窮碧,又敗葉一池殘荷,滿目黑枯色。
一劍生蓮。
一劍荷花敗。
北方得五氣以分天境,劫號開皇也。
《開皇末劫經》!
當世修末劫的強者或許還有一些,但在當前這個時間節點,能夠真正參與到末劫中來的,只有兩個——在滄海為敖劫,在神陸為李一!
那白衣已遠了。
熊稷落下來。
左掌右拳猶嗔目。
空空蕩蕩的未來大殿,成為他的陰棺。
世自在王佛是阿彌陀佛的陷阱……
彌勒是七恨的謊言!
……
……
帝魔宮中,離座的七恨正往太陽宮走。
道不完的風輕雲淡,說不盡的悠遊從容!祂以諸天為棋,趁著蓬萊壓龍佛,將龍佛的布局都拿捏在掌中!
從一開始,彌勒之路,就不可成。龍華樹下必然發生的盛景,不是彌勒弘法,而是龍華經筵。
祂問姜望是否有經傳,邀一個執劍者論道。那場古往今來從未有過的龍華經筵,祂註定要大殺四方,無人可阻。
沉默了許久的姜望,抬起頭來,露齒一笑:「好啊。」
他抬起一根食指,指向那場代表未來的盛會——
指尖似有如意泡影,而雲頂仙宮此時大開中門!
一位身穿白雪青梅之儒衫的俊美書生,對著姜望遙遙一禮,而後一展袍袖!昂首直脊,大步走向太陽宮。
一如當年那位意氣風發的儒生。
在勤苦書院當年封山的那一戰里,在左丘吾的幫助下,也藉由司馬衡的反抗,斬落了吳齋雪的歷史投影,敕成這尊仙靈!
此後姜望又多方尋訪,尋找歷史真相,補全這尊仙靈的血肉。甚至都親至永世聖冬峰,拜訪過與吳齋雪論道過的孟令瀟。一切歷史的留痕,都刻印於此尊。
真要說起來……今日的七恨已然是七恨。
姜望抬指請來的這一個,才是吳齋雪!
下周一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