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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8章 仙朝

  第2808章 仙朝

  「來者何人?」

  被強行轟散的魔霧之中,身顯魔嬰之形的寂滅天魔「晦童」,驚疑不定。

  他是天生的魔嬰,寂滅的惡途,與堂皇矜貴、好似美玉雕成的童身霄玉,完全是兩種極端。

  這從天而降的道術天瀑,好似驟雨洗魔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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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氣之中,竟然蔓延著一種令魔物不安的清新。

  立於魔界之巔,常年同人族交戰,晦童見識非凡。哪怕是霸國術院最新研究出來的天階道術,也不至叫他如此驚詫。

  可天瀑之中的這些道術種類太多,其繁雜之處,他一眼都看不過來。而又來得太快,幾是念動而發!

  什麼樣的修行者,可以掌握如此多的道術,又這樣輕鬆寫意地統合在一起,使之渾然天成,仿佛天傾?

  昔日號稱「術法宗師」的血河真君霍士及,恐怕也沒有這樣的表現力。

  此般情景,叫他想起近古時期那位以【雲篆】神通稱名的道家強者——那位道君把【雲篆】變成了「符籙之道」的一種代稱,用一門神通代表了一種修行體系!

  可今天這位從玉京大營里走出來的強者,其術法表現好像與歷史記載中的【雲篆】也不完全相同……不僅僅是道術的變幻更為複雜且更流暢,也不僅僅是對諸多術法的統合更為完整,她用術之如意,仿佛天生!

  現世人族正在不斷地顛覆過往,超越時代……難道術道又有革新嗎?

  身後泱泱的魔物大軍,釋放出無數道魔道法術,卻在這咆哮的道術天瀑下,潰難成形。

  這樣的強者,他竟然沒有聽說過?

  咆哮的道術天瀑之上,衣帶當風的女子,長發素裙如仙臨。雖是葉青雨的眉眼,卻更矜冷、也更縹緲。

  仙神兩分之後,兩身的氣質都更極致。

  商道神身握財人間,托紅塵火爐,同眾生喜悲,明顯活潑一些,也更讓人親近。

  雲道仙身則是「天生有道」,作為「降世仙種」,掌握了完整的如意仙章,已成天仙尊位。更是如意仙宮之主,視人間都隔九重天闕,氣質實在遙遠。

  在玉皇鍾和三十三重魔天的對峙中,她駕如意仙宮而來,俯視寂滅天魔,並無半分異色,只是遙遙一指:「氣聚為雲,雲散為氣。聚散如意,心心念念……吾【如意元君】也。」

  她在現世為人所知的是神道身。

  當代財神的信仰,在神道式微的現在,幾乎沒有什麼可匹敵的神途對手。


  而她的雲道仙身,卻極少臨塵。

  這世上也只有寥寥幾人,知曉她仙身的修行。余者最多是從葉凌霄當年的氣道仙身里有所推測。

  雲篆神通是「以雲行印,令決天地」

  修行到了,世間無雲不如意。

  所以她隨手就能按消魔雲,現在更是一指而成獄——數不清的法術,形成一個完整世界,將寂滅天魔徹底淹沒。

  在這前所未有的人族大世,道術的發展已經遠邁歷代。

  若說哪個地方對道術的研究,走在歷史最前沿,往前只有顯學聖地和六大霸國是正確的答案,今天卻還要加上一個太虛幻境。

  六大霸國的術院,是當前時代道術的最高殿堂。

  「凡人亦可入」的太虛幻境,卻記錄了無數太虛行者的奇思妙想,最終碰撞出驚艷時代的璀璨光華。

  姜望的閻浮劍獄即受眾生推舉,到今天還在不斷地演進。

  葉青雨常年坐在朝聞道天宮的創造者身邊修行,她的如意術界,更是這個時代,億萬人族所手書的術法新篇!

  昔日的葉大豪傑,很清楚自己的女兒,纖塵不染,清冷靜寧,從性格上來說,就不擅長與人爭執,更別說生死鬥法。

  有修行仙資,少殺伐天賦。是典型的「有道無法」。

  放在天下大宗,這種修道天才,都是精心保護,關起門來修行,只管參經問道的。所謂「有道無法可長生,有法無道路難行」。

  往前有他護道,往後有姜望護道,還有白歌笑,還有閭丘文月……葉大豪傑走的時候是放心的。

  但他這般「橫推列國無敵手」的蓋世強者,當然也不會全然期待外力,他對葉青雨的法途,也有高屋建瓴的設計。

  那就是「以勢壓敵」。

  無論是基於財神信仰的磅礴神力,還是基於雲篆神通的道術洪流,都是這種鬥法思路的體現。

  沒必要過招拆招,直接山崩海嘯。

  何必生死之間騰挪?一力降十會,天瀑洗塵埃!

  擋得住,那不好意思,輸了。

  擋不住,那不好意思……輸了!

  樓約抬眼便知晦童抵不住。

  都說「仙為道之敵」,脫胎於道術的仙術,是教內的「異端」,好像它們勢不兩立。然而樓約這等曾距道門領袖一步之遙、在魔界亦登頂至高的強者,卻深刻明白,仙術可以是道術的有效補充,仙、道並不互斥,而是互益,它們本可以聯手開創一個更輝煌的時代——

  只要當初的李滄虎,願意如後來的姬玉夙,如宗德禎!

  一真不二,仙帝不屈,才有那場曠古絕今的大戰。

  【玉皇鍾】所帶來的堂皇大世,不僅短暫對抗了魔界,還讓如意仙宮威勢倍增……此刻祥雲仙霞,寶光玉澤,竟化萬里魔土為仙境。

  如意仙章和雲篆的完美結合,更是用現世人族的道術洪流,將晦童的寂滅魔域沖刷得搖搖欲墜。

  樓約心中生起一種明悟——

  或許這就是這次盪魔戰爭的最終目的?

  這浩浩蕩蕩的軍潮,八面開花的戰場,玄奇夢幻的戰械,乃至於反覆鋪世的電網……都只是個引子。

  余徙不僅要將所有的魔君全部打落,大肆屠戮天魔,還要化魔境為仙境!

  那位在登頂路上輕易將太元樓約擊潰,今已不可言名的不朽者,還有一層「當代仙帝」的身份……

  其人手握雲頂仙宮、霸府仙宮,以及從極樂世界裡拆出來的極樂仙宮。

  再加上如意元君手裡的如意仙宮,秦廣王手裡的萬仙宮。

  只要他願意開口,今世九大仙宮,幾乎可以一言得全。

  許妄、洪君琰、吳詢,都不會拒絕徹底改造萬界荒墓,他們各自國家的軍隊,可是都旗幟鮮明的參與了盪魔。

  山海道主難道會拒絕嗎?

  再往前推……是誰讓九大仙宮的傳承,重臨現世?是誰推動了當代仙術的勃發?

  這一切都是為今天做伏筆!

  難怪如意元君會來魔界,難怪余徙這麼拼。

  當年的仙人們,以「飛升計劃」作為仙人時代的謝幕演出,送仙種「飛升」,寄望於這些真仙跳出最終大劫,在最輝煌的時代降臨,重新主導時代。有一部分始終未能找到的仙種,道門一直懷疑藏在天海深處。

  而當今時代,是誰在主導天海,又是誰在天海深處沉眠?

  這當中有一條如此清晰的線——

  贏得了神霄戰爭,現在又侵入魔界,壓得諸天萬界寂寂無聲息……當下難道不是人族最輝煌的時代嗎?

  再往前追溯,景國曾有「仙廷」之謀。當今中央帝國的丞相閭丘文月,正是計劃的推動者。今日的如意元君,正是當年那位仙種的女兒。

  若舉魔界為仙界,豈不是這兩種計劃的完美結合?

  仙廷立於仙界,真正的仙術盛世到來,仙帝李滄虎大約能夠藉此復甦,當代仙帝還能更進一步……且還避開了仙宮同道門的競爭,不必重演一真與仙帝故事。


  在這個過程里,掃蕩魔界只是順手為之!

  如此深遠,如此天衣無縫的布局……原來那麼早就開始落子嗎?

  魔君樓約真切感受到了,他和不朽者的差距。

  當年的太元樓約,還視那人為無敵路上的挑戰者,可那人大概從來沒有將視線放在他身上。那人著眼於諸天,落子在永恆,不是堵太古皇城,就是夷萬界荒墓!

  無愧於「偉大」之號稱,當世最年輕的超脫之尊。

  樓約不能坐視此等布局的完整,因為永恆的仙界,是在掘魔族的根。這一刻他視如意元君為魔界之大敵,排序更在余徙之上。

  五指一收,虎嘯風。

  數萬丈的龍捲推著仙光走,衝出魔界,向諸天咆去。

  他的拳頭卻迴轉:「如意元君!登我天門,入我魔天。且看你當不當得起……此世的仙!」

  曾經的《三十三天霸拳》,是太元樓約無敵的自信。今天的《三十三天拳典》,是魔君樓約的「求不得」。

  他的拳頭未能守護的一切,他所失去的那些……化歷歷而過的風景,為一重重魔焰滾滾的天境。

  三十三個小世界,浸染著不同的魔意。

  一拳轟去,那變幻萬千的如意術界,瞬就漆黑如墨,像個氣泡被碾碎。

  已經左支右絀的晦童,瞬間得到解放,怪叫著沖天而起。卻沒有繼續這場戰鬥,而是轉身向天外逃去。

  開玩笑!一個從來沒聽說過的如意元君,都能這麼強,此戰哪有勝理?

  那些聲名顯赫的對手,還沒走到面前來!

  樓約轉身揮拳的瞬間,余徙立眸作燦金。兩道金光天柱,洞穿了魔界的陰翳,一時下抵於地,上撐於天。金光恍惚之間,仿佛撐起了一座輝煌大殿。

  傳說中的仙廷,立此為庭柱!

  「你怎麼敢……在我面前轉身?!」

  玉京山上最終的勝利者,一握金光玉質為拂塵,向敗犬揮去,要為魔界拂此塵埃。

  三十三重天的幻影,一重重結成玉質,而後有琉璃碎聲!

  拂塵揮破九重天!余徙追步進擊,在不斷變幻的時空里,將拂塵一甩,頓有千萬條金玉線,扎進樓約所煉化的一重重魔天裡,不斷延展,湮魔易世。

  叫這些魔焰滾滾的小世界,或染金輝,或結玉質,變得堂皇。

  要徹底地改變魔界,他先改寫樓約的魔天。

  「我不轉身,奈你余徙何?」樓約一展長披,將被金玉所侵的天境,都展為披風,甩在身後。


  「不要忘了!是我走了,才有你的玉京山大位!」

  《三十三天拳典》是他的根本拳道,他卻任由余徙瓦解,棄置大半修行,而緊追如意元君。

  一拳轟破道術天瀑,一拳掀翻如意仙宮。

  又一拳!

  他的眼裡帶著嘆息、遺憾,和不忍。

  三十三重天裡,最高是為「離恨天」。

  此拳恨別離!

  是太元樓約墮魔的根由。

  也是魔君樓約這一生至此,最強的拳。也只有在魔界,得到魔界托舉,才能轟出這樣的拳頭。

  只有殺了如意元君,才能改寫魔界舉為仙界的命運。

  縱然那位不可言說者,布局深遠,神通無上,倉促之下也無法找到另一位立即就能執行仙廷計劃,完美飛升的仙宮之主。

  時間會為魔界帶來歸位的魔君,時間也會帶來新的變數。

  那座不斷翻轉的如意仙宮,在視野中越來越遠。

  那衣帶當風的天仙,還在源源不斷地掀起道術洪流……雲海翻湧,像是億萬道符篆在燃燒!

  樓約心中忽然生起一個念頭——那位財神是不是也是這樣戰鬥呢?區別只在於雲篆比較省錢。但財神需要省錢嗎?

  下一刻,他即碾碎此念,碾碎所有被如意仙術勾起的無聊念頭,繼續他一定要幫如意元君告別諸世的拳。

  卻見轟開的道術天瀑後,有一條白龍般的河流。

  魔界之中並無活水,這條河流滋滋作響。滋養生者,卻腐蝕亡者。

  拄劍立於浪潮之巔的福允欽,身披古老的水族戰甲,闊面之上,只有一種絕不退讓的堅決。

  「此路……不通!」

  他握劍而豎劈,昔為龍君侍,今為現世橫。

  其身是崇山峻岭,其劍是江河洪流……遽以此劍剖離恨。

  吼!

  虛空有插翅魔虎,竟與白龍作龍虎爭。

  樓約竟然移拳,腳踏星斗,眸換日月,在間不容髮之際,同福允欽錯身。任憑福允欽的劍,斬在他的魔軀,在他的胸腹之處,留下了可怖的山壑!

  魔道一體,虛實縱意。魔族雖然輸掉了神霄戰爭,樓約這樣的強者也永不止步,身在萬界荒墓,他更是意舉巔峰,橫貫道魔兩途。

  此刻他已經意識到,如意元君正是戰場的餌,垂釣他這般不得不上鉤的魔。可他還是「不得不」。

  寧可受傷也要前行,寧可受傷也不能被福允欽耽誤一息。


  弒殺天仙的機會或許只有一次,所以他負創而錯身。

  轟隆隆隆!

  又十二萬九千六百枚閃電印記呼應的雷霆,沖刷了這片戰場。絕大多數電光,都笞擊在樓約偉岸的魔軀上。

  其如猛虎躍澗,電光交錯在其躍時。劇匱對時機的把握,已有幾分「早註定」。

  樓約身上驟然升起的幽幽混洞,瞬間將電光吞咽,又瞬間被電光撐爆!

  混洞有無垠之勢,樓約畢竟有極限。劇匱所依託的,卻是太虛行者所奉獻的千千萬萬的電種。

  一時電笞如刑。

  可燦耀的電光之林中,樓約飛身如虎出!

  他皮開肉綻,遍身的血,眼睛卻牢牢地盯著如意元君,拳不偏移!

  此拳不許對手偏移!

  殺了她,殺了她……殺了她!

  他並不是對魔族有多大的歸屬感,對魔界有多麼的眷戀。

  他只是明白,魔界若是毀於今日,他也必將止步於此——戰鬥是唯一的選擇。

  要麼勝,要麼死。

  他擁有太元樓約的一切記憶,他絕不做那樣的失敗者。

  他已經看到如意元君揚起的髮絲,也看到那一雙……矜冷的眼睛。

  他這一生至高的拳頭,卻遽止於余徙的面目前。

  三十三重天的跋涉,好像是一場夢。他似乎從來就沒有在玉皇鐘下轉身。

  他的確救下了寂滅天魔,的確轟碎了道術天瀑,但為什麼他的拳頭,最後落點是在這裡?

  樓約低頭,看到自己的魔軀,不知何時,已經被千萬條金玉線貫穿!

  他不知何時被釘為仙傀,他的拳頭為余徙的意志所引導——或許是,拂塵逐世的那時候?

  「太元走了,我才執掌玉京山嗎?」余徙平靜地豎起一隻手掌,攔住了樓約的這隻拳頭。燦金的眼睛,顯出一種他從不展現的威嚴:「沒有天子作保,他是否有機會來爭?沒有不朽魔功,你又夠不夠資格走到我面前!」

  樓約有魔界的支持,余徙有玉皇鐘的幫助。

  這場戰鬥歸根結底,是兩位角逐玉京山大位的高修,第一次正面對決,結果竟然連「僵持」都沒有。

  誠然有樓約選錯了目標的原因在,誠然有福允欽擋道,有劇匱的壓制和干擾……誠然舉魔界為仙界的謀劃,亂了樓約的心!但余徙的戰力表現,也絕對遠超過往所有對他的認知。

  余徙看樓約,從道至魔,點滴都在眼中。樓約看余徙,明晃晃的只有兩字曰「天師」,匾額一換,再看為「玉京」。


  正是顛覆過往,才有這乾坤立分。

  這樣的人……

  他說自己不擅鬥法!

  當代四大天師里,或許只有南天師應江鴻是最誠實的。因為只有他不掩飾自己的強大,為中央帝國劍橫天下。其餘幾位都是身在天京,背倚道門,出工不出力得緊。

  難怪當初中央天子討伐【執地藏】,要把幾位天師騙進中央大殿,強行捆綁出征。

  余徙豎著的手掌,已經成為一座厚重的華表,紀念人族為此次盪魔戰爭所付出的一切。他的確在重製儀軌,的確在搭建仙廷。而要以樓約的魔軀,為這座華表的底座!

  那離恨天之拳,至此掌而停。

  長披飄卷的樓約,已然魔軀盡玉色。

  千萬條金玉線,正在將他切割,儼然已成為這「玉塑」的裂隙,蔓延在玉身內外。

  啪!

  玉碎之時,長空掠影。

  虛空之中重重迭迭的面孔,似乎代表了無數種人生。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大掌教且住——」「余徙你好狠的心!」

  而後一張張面孔都飛碎,碎面竟如海,潮湧一卷空。

  余徙一掌推出的華表,鎮在魔界鐵黑色的大地,其下魔顱萬餘為底築,獨不見那具泛玉的魔軀。

  出手的是幻魔君!

  他抬眼遠眺,果見樓約在空中倒飛,而掌托樓約、隨之倒飛者,正是身披流光長袍的幻魔君,一張臉男女老少,變幻不定。

  樓約魔軀的玉色,體內的金玉線,也隨著一張張面孔的炸裂,而迅速的消退。

  「都說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你這老魔,屢削屢墜,倒還藏面頗豐——」

  余徙並無驚容,甚至像是等候多時。他將拂塵一收,其上有星輝點點,如塵盡藏,此身再進近兩魔:「假作真時真亦假,殺到何時幻成真!」

  在八大魔君之中,幻魔君是最難殺死的一位,堪稱「不死不滅」。其餘魔君的不朽,是魔功的不朽,唯獨於他,真真假假,虛實莫辯,從未真正死去。

  成道之時唯有九張的核心假面,是他不死不滅的根源。

  在草原被塗扈剝掉一張,在神霄戰爭失落兩張,在帝魔君的臉上被姜望毀掉一張,現在只剩五張而已。

  要想消滅他,通常都是從假面入手。

  但余徙有新的方案。

  幻魔君在漫長歲月里所「積攢」的無數張面孔,是他道途的資糧,更是他模糊虛實、顛倒真幻的基礎。


  每一張面孔,都是一段他所珍藏的人生。以之歷假,也以之修真。

  余徙已經窺破根本,在每一張破碎的面孔里,都取一份「塵」,凝作一點「真」,要殺假殺到他真實死去!

  幻魔君變幻的臉上,當然沒有統一的表情。但他托著樓約倒退,卻放聲於諸天:「九天十地一切之魔,聽我一言!」

  「我不跟你們說正義、家園、勇氣,那些不是我們該討論的東西。」

  「我們生存在諸天最惡的環境裡,沒有資格去談論更多。」

  「那些美好的品德,滋養不了你我。陽光美酒,並非你我的甘霖。」

  「我只告訴你們——」

  「除了魔界,我們無處可去。」

  「除了魔界,我們沒有任何對抗現世人族的資本。」

  「除了這位格等同於現世的萬界荒墓,我們無處能成眠!」

  「打下去,他們或許會撤退,或許不會。我們也許能勝利,也許不能。」

  「但若就此放棄……宇宙雖然遼闊,再無一處可容魔。」

  「我們回不去了!」

  極少有情感濃烈的魔族,但這直剖根本的利害關係,所有懷智之魔都聽得懂。

  大家都對這場戰爭悲觀,幻魔君也如此,恨魔君也如此,但為什麼他們還是站出來拼命呢?

  因為時至此刻,拼命就是唯一正確的答案。

  「人魔不兩立」,這是幾個大時代以來,用鮮血寫就的鐵律,並不是哪一個人能夠改變。

  無智之魔本就在不斷地衝擊人族戰線,用成堆的魔顱鋪墊各處戰場。

  幻魔君的宣聲之後,真魔群起,天魔升空。戰爭開啟以來,魔族最慘烈的一次反攻,就此展開。

  「敖馗!」最後一句幻魔君是在心裡怒吼:「你還要躲到什麼時候?魔界若失,你亦道窮。今日事敗,你也再不能前,永無天日,雖生猶死!」

  回應他的,是龍魔宮深處,搖曳的燭火里,一道幽幽冷聲——

  「生就是生,死就是死。雖生猶死吾不聞。」

  「同為魔族,我願你功成。龍魔大軍,任你驅使。魔宮所有,任你取用。」

  「但是幻魔君……」

  「你最好不要再叫我的名字。」

  「我不想影響你們的士氣。」

  燭火一晃即熄滅,敖馗的聲音就此消失了。

  大殿空寂,光影靜悄,他好像從來就沒有出現在這裡。


  即便是幻魔君,也再找不到半點魔跡!

  哪怕對敖馗這惜命的狗東西憎厭不已,誓言抗爭的魔君們,也不得不承認……這廝調教魔軍的手段,確然是一絕。

  他將海族培養海獸的手段,帶回了魔界,培養了許多新鮮的戰爭兵器。

  海族在惡劣環境下的生存智慧,與魔界十分契合。

  一場神霄戰爭,海族先降,妖族先退,同為戰場主力的魔族和修羅族,就遭了老罪。幾支強軍都被殺得七零八落,幻魔君自己逃歸都是不易,更別說庇護部下。

  所以到了今天,當初奮勇留守、又避讓長相思鋒芒的龍魔宮,還真是擁有魔界最強的軍隊。

  敖馗將之獻出,不能說沒盡力。他除了不肯拼命,什麼都給了。

  作為魔界當前的最高領袖,幻魔君和恨魔君都決定拼命,自然舉世為戰,一支支魔軍殺將出來——

  殺災、盪邪兩支滿編的天下強軍,毫不遲疑地頂了上去!但見光明堂皇,赫赫王陣。漫天清光,一地金玉。真箇似金陽落暗雪,所過之處,黑煙滾滾。

  真正的戰爭開始了!

  已然擊破魔族邊荒防線,殺進魔界的中山燕文,抬舉那丈二殺神長矛,躍馬凌空!所舉之鷹揚衛十萬眾,在一望無際的荒土,張開了羽翅。數萬丈的兵煞羽刀,切斷了無數魔物的嘯叫。

  趙汝成所領的王帳四部,更是縱橫馳騁,在魔土颳起一道席天捲地的「白毛風」。天子劍懾服群魔,草原王騎無可阻擋。

  邊荒之中,汝陽王唐琚和肅親王赫連良國還在親自鎮守,絞殺邊荒殘餘魔軍陣地的同時,也避免逃亡的魔族,向現世湧現。

  荊國太師計守愚更是和神冕大祭司塗扈在生死線碰頭,研究清洗魔毒,還邊荒為綠洲的辦法。

  在這之下,才是重玄褚良的秋殺軍、鍾離肇甲的獻谷老卒、蒙曜的大風軍。

  對於這次盪魔戰爭,齊楚秦都不算太盡勇力,秋殺、大風都未滿編,獻谷老卒更擠不進大楚六師的編制。

  但畢竟是霸國大軍,畢竟都是一國名將,畢竟重玄褚良的攻勢之利,為當世兵家之最!

  此三軍如利刃穿心,將魔族的軍陣不斷絞穿。

  爾朱賀畢竟天驕,薛明義所領的雍軍更是武備精良。

  宋軍雖疲弱,奈何顏生以德服人。手揮戒尺滅萬軍,一卷書就是一卷白地。

  魔界遍地烽火,燃起的都是黑煙。

  也就是魔族不需要士氣,不然早就潰散。

  戰爭幾乎是一面倒!


  神霄戰爭之後,除了妖族和保全了一定建制的海族,可以說已經沒有任何一支異族強軍,能夠和人族強軍正面對殺。

  魔族並非例外!

  這一切都在幻魔君億萬面孔的注視下。

  他本來還期待戰場的變化,能夠稍稍反哺他此刻的戰鬥。但在節節敗退的當下,他自己都要扛不住余徙的拂塵了。

  「該死,這個老東西怎麼這麼強?」

  樓約本來想說,有玉京山的托舉,坐在大掌教的位置上,就算一頭豬也能飛升。道門貫穿了整個人族歷史的底蘊,可不是哪家能比,那是獨步諸天的積累。

  他也不免遐想,當初太元樓約,若是坐上了道君位置,今日又該是何等的蓋世模樣。

  但最後他只是說:「顯見的一點——在宗德禎掌權的時代,余徙如果不夠強,沒有足夠的謀身手段。他不可能坐在西天師的位置上,還不是一真。」

  他想,那些雜念或許都是如意仙術殘留的影響,這種仙術還真是防不勝防。如意元君……

  想到這裡,一直緊閉著眼睛,在抓緊時間療傷的樓約,猛然睜眼:「已經沒有選擇了不是嗎?」

  幻魔君輕輕一嘆:「是啊!」

  所有的面孔同時嘆息!

  這代表了當下魔族的最高意志……做出了最後決定。

  在余徙隨手拂碎的萬千面孔之前,樓約和幻魔君同時張口:「萬魔歸巢,萬世有終……以吾鈞命,魔潮降世!」

  轟隆隆隆!

  仿佛地龍翻身,似聞天穹裂響。

  「嗬……啊!!」

  怪嘯連連。

  魔潮湧現。

  從沙坑、從岩穴、從地隙……從萬界荒墓一切惡處,湧現出不可盡數的魔物,向侵入此界的一切生者湧來。

  茫茫似群蟻附木,所過之處,噬滅一空。

  連鐵石都不留下。

  這是真正的魔潮,傾盡魔界漫長歲月里的積累,滅殺未來許多年月的種族潛力,將所有真魔以下的魔族,意志全都清空。化為最純粹的魔物,席捲一切,吞噬一切,污染一切。

  曾經席捲現世的魔潮,就是此般。

  令世尊都心悸不已的魔潮,就是此般!

  這是最後的戰爭。

  所有的軍略、兵法、機變,在這個時候都不再發生作用。

  面對洶湧魔潮,只有兩個結果,擋住魔潮為長堤,或者化為魔潮的一部分。


  魔如洪涌!

  可幻魔君未能歇一口氣,甚至樓約也不得不帶傷投入廝殺。

  余徙的攻勢未有減緩半分。

  因為他已經撐起仙廷之天柱,他已立下仙廷之華表,他還用【玉皇鍾】,暫時地抗拒魔界本身。舉魔界為仙界的宏圖,他已經完成他的部分。

  魔音未盡,仙音起。

  恨魔君所念及的如意元君,此刻在那再次轟隆的道術天瀑上,衣帶乘風,坐雲而撫琴,諸天魔嘯醉仙音。

  先前樓約連破防線,一拳轟近……如意元君全程都波瀾不驚。

  倒不是她有同樓約搏殺生死的天分,而是這一切早有預演。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戰鬥方式,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戰爭!

  姜望曾經掌握一門名為「如夢令」的術,每每在戰鬥之前已有千百次的推演,在戰鬥之後更是一再的復盤,直到確定自己已不能做得更好。

  執掌如意仙章的如意元君,更是「所念如意,一心盡證」。舉仙界的每一步,都在如意章里反覆驗證過——今天的魔界,選擇實在不多。

  樓約殺至近來,她已經念開雲海。

  樓約拳落余徙時,雲海之中,正有一座尊貴威嚴的仙宮升起——

  此即九大仙宮之首,仙帝所居之雲頂仙宮!

  真正的仙朝核心,仙人時代的華夢。

  不斷翻遠的如意仙宮,遠在天邊已靜懸。魔潮之中,不少魔物都驟然清醒,但立即又被魔潮同化,在仙醒和魔墮之間反覆掙扎。

  正在升起的雲頂仙宮,似日出雲海,放仙霞萬里。所過之處,魔翳褪去。

  無垠高空有一支落下來的刀筆,輕易將兩尊橫空的天魔壓回魔潮,筆畫斟酌,在高空書下「極樂」二字。

  綺光自文字放出,書寫的歷史記錄了真實,一重極樂天境出現在魔界,其間販夫走卒、王侯將相,都各有所得,各享所樂。

  受幻魔君所控制的億萬張面孔,但有為此境所卷,頃刻落入極樂中。

  又有結陣固守,陷在魔潮如礁島的爾朱賀,兩拳一分,煞橫百里。自其身後,立起一尊怒焰騰蛇的明王!

  「我曾天宮求學,我曾黃河問道,盪魔所志即我志,今為此世——淨凜冬!」

  身外的怒焰鋪開了火海,燒得魔物成煙。而他一拳轟出,席天捲地的冰潮,頃刻追及火海,鋪開魔潮,在目之所及的範圍內,凍結了一切。

  化魔土為凍土,而這瞬間凝結的冰原深處,有一座冰晶所鑄的仙宮,像是嵌映在魔界地底的無窮深處。


  此為凜冬仙宮,亦長壽宮也。

  又有面容剛毅的蒙曜,舉陣在驟起的魔潮中突進,持長戈分魔物,於秦軍高喝的「大風!」中,翻掌托出了光怪陸離的因緣仙宮。

  持之如印,鎮在了魔潮中!

  足足萬里方圓,一切魔物都被扯斷了因果,徹底剝離魔潮。陰魔死盡,將魔之中或存靈智者,伏於仙宮,立改緣法。

  在現世人族與萬界荒墓的漫長戰爭里,自然有許多馭魔為諜的手段,但最後都墮回了魔。

  今天這場盪魔戰爭,是奔著改天換地而來,這些被因緣解化的魔族,或許可以作為仙靈長存。

  獻谷老卒駕戰車橫衝沙場,鍾離肇甲不甘示弱,一揚馬鞭——

  在他身後的戰車裡,古老的仙宮見風便漲,立成一片廣闊營地。乍聞虎嘯獅吼,已見萬獸奔騰!

  各種野獸、凶獸、妖獸,乃至山海異獸,匯聚成獸潮與魔潮對沖。

  像兩條涇渭分明的河,對撞在一起,激起驚濤無數重。

  而後有蓮開。

  赤紅如血的萬丈蓮花,綻開在無邊的魔潮里。

  由此蔓延開的赤紅火海,焚殺一切所接之魔。

  這是燕少飛的業火紅蓮,也是當年大燕皇朝的淨業之火!

  永濁之禍水,都以此火來清。這冥頑亘古的魔界,亦以此火來潔。

  燕少飛所領的巡安司,被魏天子賦予了巨大的權力,巡天下治安事,上治王公貴族,下治地痞青皮。

  這八千巡衛自是優中擇優,但其實並不擅長戰場環境。

  不過燕少飛才是絕對的主力,他們只是輔助業火紅蓮,自能叫蓮開更艷。

  於萬丈紅蓮的正中心,眉似秋刀的燕少飛,還是當初那身俠客裝扮。歸魏多年,他雖身在朝堂,仍然意有江湖。

  當下戰場已如此,他自無猶疑。腰間長劍已出鞘,一劍群魔獻首,天下得意!

  整個魔界戰場,所有的兵煞,都在這刻翻滾。

  天下兵家之至道,在舊暘時代都還大放異彩的兵仙宮,於無窮兵煞中顯形。

  此宮肅殺,風格冷硬。顯形的瞬間,即助長人族軍勢,所有的兵陣,都因它勢起三分!

  更有一支從來秘不示人的「仙卒」,是魏皇和吳詢在武卒之外的又一張底牌,本不打算用在盪魔戰爭,一見當下勢如破竹,已在仙宮深處蠢蠢欲動。

  轟轟雷霆滾於長空,在雷霆深處,電光匯聚,不知何時已結成了一顆「諸劫之眼」。


  尹觀曾經用於佑國的「千劫之眼」,在它面前只能算是一個種子。

  它以雷霆之目,注視著蒼茫魔土。在無盡雷霆的眼眸深處,有一尊無面目的仙身。

  在這尊仙身內部,才是那座無垠廣闊的萬仙宮。

  人即宇,人即宙,人即萬仙之仙!

  若魔界的惡不能洗淨,此仙將為最後的肅清。

  劇匱還在不知疲倦地以閃電衝刷魔界大地,將山嶺劈為溝壑,砂石碎為齏粉,魔跡一層層剮去。

  以不斷蔓延的微電為基礎,在余徙搭起的框架下,藉由玉皇鐘的庇護,初步構建仙廷秩序……

  見諸方仙宮已就位,他也不再等。抬手托舉霸府仙宮,只往魔界深處一送。

  凡有魔宮欲起,即有霸府當頭。轟聲隆隆,仿佛以大地為擂鼓。

  此仙宮外鎮諸天,內壓群樓,霸道絕倫。正合劇匱於此……亂世重典!

  九大仙宮鎮魔世,最後的升舉已來臨。

  恨魔君與幻魔君在戰力全開的余徙面前,堪堪只可自保。遍數魔界之天魔,捨去神霄戰爭後下落不明的,拋開當下那些逃跑的,現存仍有二十許。

  但無一尊夠格挽天傾!

  而後聞龍吟,有鳳鳴。

  但見那插翅惡虎已伏誅,樓約自顧不暇,天空白龍夭矯。

  福允欽引長河之水澆灌魔界大地,用現世祖河的磅礴生機,煉殺魔界無處不在的死意。

  又有明黃色的鳳凰橫空降來潔雨——

  天降甘霖以淨世,鵷鶵飛過洗穢土。

  《盪魔書》有云:

  「九大仙宮今又聚,蓋世仙朝立魔土!」

  將近古時代的輝煌,於今日接續。將先賢於未來的設想,進一步升華。

  設使仙師仍在,當見此而歡欣。

  他們真的在改寫這個時代,要永遠地改變魔界!

  ……

  ……

  「真是……好大的手筆!」

  威嚴肅重的帝魔宮深處,一襲黑衣的俊秀男子,不知何時,坐在了帝座上。

  以手支頷,頗為感慨地看著這一切。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獨自占據著帝魔宮的宋婉溪,靜靜地站在大殿中。

  她並不臣服,也不能離開。

  直到某一刻,立於大殿的她,和坐於帝座的祂,都同時抬眼,看向那高闊的殿門——


  一道挺拔的身影,背光而來。

  身後是仙光普照、燦爛輝煌得叫人陌生的魔界,身前是幽暗威嚴、處處是權力隱喻的魔宮。

  天光隨著他的腳步入侵。

  燭火搖曳,幽殿亮堂。

  他慢慢地走進來,依舊青衫一領,依舊懸劍腰間。

  他看著帝座上的無上魔主,這對視一如兀魘都山脈的許多年前。

  「別動——」

  他輕聲說:「動我就打死你。」

  感謝書友「樂天瑪」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1057盟!

  ……

  周五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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