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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8章 觀世音

  第2768章 觀世音

  祂主動走出紫極殿,已是輸了一合。

  但是祂面對。

  祂知道天下皆反,民心背離,人人都思念先君。

  但是祂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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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書褒貶一任之,天下恨心亦從容!

  任何人都可以反對祂,任何人都可以跟祂走相反的路——實現偉大理想的第一步,是那些並不認可這份理想的人,也在祂的偉大理想之中!

  那麼什麼才是祂不能面對的?

  什麼才是祂不能接受的?

  什麼樣的對手,才必須叫祂端正態度,說一聲「路見歧也」,而非高上臨下的「並無不同」,輕飄飄的「哪有謗聲」?

  在幽冥世界永隔的先君,正是答案。

  說到底,可以摧毀祂的理想,斬斷祂道基的存在,才是祂必須沉默忍受,必定臥薪嘗膽,必要拔劍而斗的存在。

  祂視姜望為小兒輩!

  認為天下所有恨祂非祂者,早晚有一天,能夠認識到祂的正確。

  姜望面對祂的正確,承接祂的拜禮,而後提劍登階。

  是表示與祂有真正的理解,然後要分出徹底的生死。

  新皇的這一拜,是社稷之重。

  姜望的這一步,是民心載舟。

  「你說得對,今日唾面自乾,亦不過罰酒三杯。相較於諸位傷別之痛,此辱何足萬一。不能言償!」

  姜無量俯瞰著漫漲的潮白,親眼看著民心是如何一步步淹沒天階,祂說道:「昨夜幽冥爭鼎,今時天下纏白,明日群雄伐紫,他朝六合逐鹿——都是朕必須面對的關隘。」

  「但凡有一關過不去,朕就是錯誤的。不能護道,道即虛妄。沒有實現理想的力量,理想就只是空中樓閣。」

  「沒有任何藉口可以找,也沒有任何理由要說。」

  「盪魔天君,便請你竭盡所能,如過往那般,繼續創造奇蹟——如果朕是錯誤的,就在今日證錯!好過他日傷天下更多。」

  祂什麼都知道!

  祂什麼都面對。

  重玄勝說得對,這是一個絕對自信的人物。

  祂相信自己勝過世間所有的真理,祂相信理想,拒絕任何不可成功的理由。

  「先君囚你而不殺你,乃見其慈,你卻殺父奪鼎,父慈子不孝,此之謂錯。」


  「先君東國而霸天下,治國治業,使百姓樂其家,此為其賢。帝王有道,而臣弒賢君,此之謂錯!」

  姜望始終注視著這尊佛,自踏入臨淄開始,他就沒有移開過視線:「我不是來證明你的錯誤。」

  「我只是來終結你的錯誤。」

  他想先皇對他的期許,正在於此!

  他是來終結姜無量的錯誤,也是來糾正姜述的錯誤。

  在功業彪炳的一生里,姜述自陳的錯誤不多,甚至可以說不曾有過。但把自己的嫡長子養為佛胎,過早布局佛家超脫,絕對是他無法迴避的其中一個。

  言與不言,他也後悔頗多。

  「先君對嫡長子的期許,和對殺子所付出的巨大代價的掂量,或許兼而有之。」

  「說到底,直到最後一刻,我也不能說真正懂得了他。」

  「一位真正的帝王,是拒絕被任何人了解的。」

  新皇注視著開始登階的姜望:「說起來——你當初為什麼離開齊國?」

  祂當然明白這個問題的答案。

  因為姜望自己在得鹿宮裡說——臣已經看到了自己的路,臣這樣笨拙的人,只能在自己的路上走。

  所以祂是在回答姜望,祂為什麼走到今天這一步——因為祂的路在這裡,祂並非笨拙的人,可也只能在自己的路上走。

  祂想他們或許可以真正的互相理解。

  在無限的時間和空間裡,他們都是真正的求道者。

  姜望只問:「你為什麼不離開?」

  「因為枯榮院的血,灑在這片土地上。」姜無量說。

  祂也注視著姜望,就如同姜望注視祂:「朕當初未證超脫而先得【無量壽】……你以為是怎麼來的?」

  這一刻過往的見聞飛轉在眼前,很多事情如夢驚醒。

  第一次和重玄勝一起,拜訪枯榮院的舊址。

  第一次和重玄勝一起,穿行在余里坊的街巷中……

  當初他在枯榮院裡聽到的第一聲,正是一聲佛號,是——「南無,阿彌……陀佛!」

  而在余里坊中,當時看不到聽不到的太多細節,如今音猶在耳,歷歷在目。

  余里坊最早的名字,是叫「漁里坊」。

  鮑維宏在一部很偏僻的典籍里見到這個名字的相關記載,重玄勝最早也是花了很多力氣才挖掘到「漁里」的名稱。

  當時姜望和重玄勝還討論過,臨淄又不臨海,淄河又禁捕,哪裡來的漁夫聚集。


  他們那時對此一無所知,只知道「漁里」這名字在齊國還未建立的時候就存在……其實它出現的時間,遠比這還更久遠。

  而此刻姜望看到——

  世尊眾生平等的理想宣告失敗,偉大如祂,亦身死苦海。

  漁里坊所聚集的,最早是一群在苦海中打撈世尊遺留佛性的「漁夫」!

  這些「漁夫」里,誕生了最早的枯榮院方丈。

  過去的姜望只看到貧窮沒有希望的街道,艱難生活的人們。

  今天的姜望看到血與火,聽到佛號與悲聲,看到在熊熊大火之中,無數僧侶合掌頌聲——

  「阿彌陀佛」的宣稱不是今日才有。

  「阿彌陀佛」的佛號在當年就響徹!

  他看到無數的光點,在血火中,如螢火般飛向青石宮。

  他於是明白了【無量壽】,是怎麼得來……

  是枯榮院的所有人,把自己的壽命送給姜無量。

  知見所點燃的三昧真火,燃燒在姜望的眼中。同樣映照在姜望眼瞳里的姜無量,便如在焰中永生。

  果有無量之壽!

  祂平靜地看過來:「朕雖一身在此,朕所承載的,可並不是一個輕飄飄的夢!」

  「昔日枯榮院有千萬僧眾,如國中之國,今日東國不見一二。所有不屈服的,都被先君抹殺。去其戒疤而蓄髮,碎其佛像而填街。或焚其肉體,或滅其精神……以至東國無禪聲。」

  「可他殺不死人們心中的佛。」

  「這是朕無量至此的因由。」

  祂對姜述說,兒子並不是沒有被您傷過心。

  祂告訴姜望——你有你離開的理由,我有我不能離開的理由。

  姜望要真正理解祂,祂完全願意。祂本就無不可示天下。

  姜望在青石宮裡跟姜無憂說,他會真正了解姜無量,也對姜無量不保留。

  現在姜無量亦如此!

  祂不僅要和今世功業第一的帝王爭鼎。

  還要和當世公認的諸天第一天驕,決於此一刻,決於下一刻,決於不斷成長的每一刻!

  所以祂主動給出這些回答,主動給出這些知見。

  祂太自信了。

  姜望不由得又想起重玄勝的這句評價。他明白這是重玄勝給他的提醒,以其對青石宮的了解,幫他尋找的一個算不上弱點的弱點——阿彌陀佛事實上沒有弱點可言。


  但他也不由得想——是不是先君亦是如此自信,始終自信能夠駕馭佛家,能夠扭轉佛的認知,甚至是讓姜無量這樣一尊佛,「回頭是岸」?

  大概他們都是無敵且無比自信的人。才終於要在這一天,分出永恆的結果。

  而姜望也從未懷疑過自己正要做的事情。

  「或許人們追求平等的心永在,世尊就於人心永在。」

  「或許人們對極樂的嚮往永在,阿彌陀佛就永遠不會被消滅。」

  姜望繼續往上走:「但是姜無量——」

  「先君殺不死人們心中的佛。」

  「你是否殺得死這個國家的過往?」

  「『過去』不止是一種修行,一種佛法,而是人生真切的經歷。」

  「試看今日臨淄,齊國百姓為誰悲聲!」

  他真正理解了姜無量,也愈發地理解了先君姜述。

  佛未見得是殺不死的。

  世尊死於苦海,【執地藏】死於天海。

  皇帝一言滅佛,東國便禪音寥落。

  先君一直在用實際行動告訴姜無量,天心馭佛,天心滅佛,帝權駕馭一切。

  而在姜無量的認知里,「佛」是一種境界,「帝」是一種手段,「眾生極樂」才是永恆的理想。

  他們之間的根本分歧,還是在於「眾生極樂」是否能夠實現。

  還是姜無量自陳——先君以為不能,故征而替之。

  先君以為不能,所以傳位姜無華,欲殺阿彌陀佛於幽冥!

  「朕容天下,乃至天下不容佛者,此之謂眾生極樂!」新皇站在那裡道:「朕從來正視齊國的過去,朕不會抹殺任何人對先君的懷念。」

  姜望前行:「是你讓人們只能懷念——那你就來面對!」

  這三十三層石階,在阿彌陀佛的偉力下,便如三十三重天境般遼闊。

  但姜望一步一階,根本不受阻礙。

  天風浩蕩,但拂其髮絲。旭日灑金,但浴其紫衣。

  浪高推舟已齊天。

  姜無量抬起手來,終於遙對於他:「你雖離齊,因緣猶在。今由此來,當由此去。」

  眾只見——

  七彩流光的因果線,自虛空鑽出來,從「過去」蔓延到「現在」。

  那些根源於齊國的因果線條,都避紫衣而走,最後纏上他的劍鋒。

  飄蕩的因果線,能為神目照見一道道玄奇光影。


  長劍遂低。

  白髮入齊,青羊守鎮,陽地奪旗,黃河魁勝,舊夏撞鼎,霜風失陷,東海悲聲……

  他和齊國的因緣如此之重,壓得他不能抬鋒!

  誠如姜望在白骨神宮所窺見的那般,姜無量有把規則具現為現實武器的能力。

  但恐怕不止是規則。

  包括因果,包括帝王權柄,這些概念上存在的事物,都能被祂具現於現實之中。

  如果說山海道主的力量,是【幻想成真】的力量,那麼姜無量的力量之一,是【打破邊界】的力量。

  理想與現實的邊界,祂正親手打破。

  有朝一日西方極樂世界完全具顯於諸天,理想的未來就已經實現。

  而在此時,祂作為大齊新君,都不用做別的事情,僅憑齊國過往同姜望的牽絆,就可以壓下這刺向大齊皇帝的劍。

  長相思又下三寸。

  姜望懸劍如鑄鐵,握著劍不肯再下墜。

  遂見光耀。

  【劍仙】【不周】【三寶】【靈霄】【焚真】,道質如星子,劍緣浮沉,使之像一條握在掌中的銀河,牽拽著千萬縷宇宙浮光般的因果線。

  在人海的潮湧之前,三十三重天境之中,道的角力正在發生。

  而在下一刻,姜無量所具現的帝權力量里,忽然響起一個令在場所有人都動容的聲音——

  「青羊去國,確為求道。」

  先君的聲音!

  此先君昨夜於東華閣所言。

  當時他以大齊天子的身份,給予姜望離齊這一事件,歷史性的定性。

  姜望於齊,並無虧欠,這是大齊天子於天下的宣稱。

  也將齊國於姜望身上的因果牽絆,盡數絞斷。

  遂見此刻,千萬道因果浮光線,齊齊崩斷。

  姜望頃進九階!

  滿朝公卿,無論是在姜無量身前還是身後,無不黯然。

  在那個夜晚,先君還給鮑玄鏡以定論——「玄鏡刺君,狗急跳牆」

  他當然也有評價姜無量。

  他的評價在臧知權的史筆下——

  是「子弒其父,青石之篡。」

  先君已經死去了,但他的影響無處不在,他與齊國一體成長,血肉相連,魂魄相依。他道消於幽冥,他的天子劍,還懸指姜無量!

  高台上的姜無量,和正在登階的姜望,一時都悵然。


  「我想他是做好了你回來的準備的……」

  旒珠簾下,姜無量無限光明的佛眸,也略見晦澀:「他也接受你不會回來。」

  祂當然明白,先君予祂的考驗並沒有結束,一時咳嗽起來。

  這是祂的父親,是祂的塵緣業報,是祂阿彌陀佛必須越過的關山萬重。

  姜望道:「我曾贈先君以青羊天契。沒有別的心思,只是贈予我珍視的長者。以期萬一之時,能貢獻一點我微薄的力量。但先君在昨夜的東華閣,並沒有呼喚我,而在臨行之前,將此還贈。」

  「他是告訴我……我當『遂意此生』。」

  「這是我的洞真之誓,也是他沒能實現的願望。擔天下之重者,一舉一動都牽繫天下,當然不能遂意此生。我如今方知其重。」

  「姜無量——」

  「我這一生所求如何,不像你們那麼清晰。很多時候我且行且看,從前人的警示中,慢慢調整自己的方向。我對自己益於天下的期許,不過是讓世間少些遺憾,沒有你的『眾生極樂』那麼宏大,不及你無量光明。」

  他話語平靜,步履緩慢,但天下莫阻:「但我明白我的心情——此時此刻我的『遂意此生』,是讓先君『平生得意』!」

  先君如何「平生得意」呢?

  是「大勝夏襄我無憂」!

  是「黃河首魁」。

  是「齊天驕勝天下天驕」。

  是「齊人自豪為齊人」。

  這樣的齊國,絕不可以踏上姜無量的戰船,隨之押注渺茫不可及的「眾生極樂」。個人的理想可以無限宏大,國家的理想卻必須腳踏實地,按部就班。因為億兆黎民,皆系生死於大國!

  姜望今天來到臨淄,並不是要證明姜述的理想是對的,姜無量的理想是錯的。

  他只是想讓姜述安心地走。

  他想讓那位七十九年無日不朝的君王知曉——

  其所深愛的國家,不會因為他的離去,而分崩離析。

  其所創造的事業,不會在他離去以後,毀於一旦。

  當初那個為其所期許的少年,今來守護他的遺憾。

  姜望往前走。

  他往前走的時候,宮衛在後退。

  護衛新君的將士,無法面對民心的洪涌。

  尤其昨夜他們還是先君的護衛,以宿衛君王為畢生榮耀。

  當然亦有靜佇者,最強硬的莫非不動明王。


  其以「降外道」為己任,是佛前第一刀。

  雖傾山嘯海,他自巋然。

  「盪魔天君今欲傾國而斗耶?」

  他亦注視姜望,他亦眺望這人潮:「諸位朝議大夫,兵事堂大帥,乃至諸位脂膏之輩——」

  「你們也要陪他傾國嗎?」

  古往今來登聖者,力無過於孟天海。其人最後的謝幕,也不過是在紅塵之門裡,翻滾須臾漣漪。

  今日姜望雖說「魁於絕巔」,與孟天海也難言勝負,絕不存在本質上的差距。

  他如何能夠挑戰超脫者?

  憑這份民心所向的霸國國勢嗎?

  且不說他能不能做到。

  先君未裂國勢,繼其遺志的後來者,豈可為先君不願為之事?

  今日來祭先君者,又豈逆先君之心?

  管東禪其實非常清醒。

  他了解先君。

  也相信先君對姜望的了解。

  此人如果會選擇裂國勢而戰,先君不會送還青羊天契,予他歸國的契機。

  但他還是要徹底斬斷這種可能性,逼出姜望另外的選擇——就像姜望應當也明白,新君這樣的存在,今日不會倚國勢而斗,可其人還是以「天下纏白」,杜絕了新君動用國勢的可能。

  理解對手是一回事,真正的廝殺中,還是要滅殺對手的所有可能。

  管東禪也明白自己不是姜望的對手,無論帝魔君抑或虎伯卿,他都沒有把握單獨戰勝,更別說勝此二者之姜望。

  他相信姜望今至臨淄,必有倚仗。

  不是大齊國勢,就是那觀河台上許懷璋所留下的一劍。

  所有人都知道他有仙師一劍,這是其於超脫層次的威懾力。這一劍之後,他面對阿彌陀佛便再無抗爭手段。

  而新皇在幽冥一戰之後,受了無法癒合的傷。眾生極樂的理想,盡皆系其一身。

  因此管東禪萬分謹慎。

  他毫不懷疑新君能夠接下那一劍,但並不想驗證答案。

  他想要先一步逼出姜望的手段,或者至少削減姜望的倚仗,以此讓新皇這位慧覺者,奠定毋庸置疑的勝局。

  「先君有言——」

  「天子之心,是天下之心。」

  姜望一揮長劍,但見人潮翻湧其後,如雪色長披飄展:「今舉天下之心,仗天下之劍。樓蘭公驚懼了嗎?」


  只是往前一步,這一劍前壓,剛剛走下台階的管東禪,就已經被推回高台上!

  「滿朝文武,天下百姓,為祭先君而來,佛陀以為然否?」姜望仰問。

  姜無量俯答:「都是熱血齊人,都是忠國之輩。是朕傷天下之心在先,何言其咎?無論此戰結果如何,朕盡恕之!」

  而姜望已邁出最後一步:「且放此心!」

  「國勢乃東國鎮運寶庫,先君都計之錙銖,我輩更不賊取。」

  「姜望傾姜望而斗,非傾天下也!」

  這一步,已將三十三重天都跨越。

  此刻他與姜無量已齊平。

  他終於打破了「無上」的距離。

  這是未超脫者和超脫者之間存在的永恆距離,絕大多數絕巔修士,終其一生都不能靠近。

  而今日纏白的齊國百姓,把他一路送到了這裡。

  浪送孤舟,苦海飆揚。

  眼前佛光如海更無窮。

  海上有靈山。

  一尊高岸無盡廣闊無盡的金身尊佛,正坐於靈山之上。

  紫衣提劍的姜望,跋涉了千萬里,才剛剛走到靈山腳下。

  「你已登三十三重天,跳出五行外,不在輪迴中——來此西方極樂世界!既履靈山,來拜如來!」

  「爾當受享極樂,得賜永福……南無阿彌陀佛!」

  天邊無量光明,佛陀的洪聲無所不在。

  在觀者的視野中,這一幕其實是絕望的。

  因為英雄蓋世的盪魔天君姜青羊,自視佛之後步步登階,卻是這樣辛苦,才走到篡位的姜無量面前。

  其雖一劍前壓就推開了不動明王管東禪,不負「魁於絕巔」之名,身形卻已無限之小,落在三十三重石階外,並不存在的另一階——

  所謂西方極樂世界裡。

  眾人仰而觀之,如觀盆中之景,如視小兒之戲。

  以姜無量為首的新朝君臣,低頭如視蟻,靜賞其行跡。

  試問姜望都如此徒勞,天下名器第一的長相思,都鋒芒不再。

  在場的其他人,縱心中恨極,又能如何?

  他們手中的菜刀、鋤頭、扁擔,又能影響什麼!

  茫茫人潮都湧向三十三重石階,但都在三十三重石階里。不得越其上。

  術道宗師易星辰,掌心流光千萬轉,終究都握回,他明白他翻不過這座山。在超脫無上的阿彌陀佛面前,他和那些拿菜刀的百姓沒什麼兩樣。


  但下一刻,千百張符篆飆飛如暴雨,向來溫如玉的貴公子晏撫,已極其暴烈地彈射而起。手仗郡守劍,鋒示天下王。

  他不說話。

  但他是茫茫人潮中,所發的第一矢。

  是第一個地方上執掌大權的官員,對新朝的否定!

  管東禪壓根都不看他,戒刀一豎,就攔下了緊隨其後的晏平:「晏相,我已給你足夠尊重,陛下也饒恕你不止一回,該做的不該做的你都已經做了。也該……適可而止!」

  「我這個孫兒啊……」晏平搖頭嘆息:「我總覺得他還不夠聰明,對他有諸多規束,一直規劃他的人生,左右他的決定。但或許是我太聰明了——聰明得都老了!」

  他以劍抵刀!終於鋒芒畢露,迎著業火走:「晏某一生無稜角,當見我……心中不平意!」

  右臂纏白的鄭商鳴,在新君身後,配兵解在宮外,倉促之間顧不得其它,提拳就向新君的背影竄來。也理所當然的受阻於青紫之潮,未能近龍袍一角。

  易懷詠瞪著眼睛,嘴裡絮叨著什麼「義之所在」,擠在人群里往台階上沖。

  易懷民臊眉耷眼地往人堆里一縮,不見了蹤影,下一刻卻飛出一隻臭靴子,高高地拋在空中,落點非常明確。

  然後一切都定止。

  新皇站定在那裡,橫伸其手,五指向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不過小兒科。祂是翻手為新天,覆手又一天!

  沒人能衝過三十三重天境,甚至沒人能殺破那佛光。

  姜望是殺到佛前的螻蟻,天下是浮雲般的天下。

  大齊帝國的新皇帝,輕聲一嘆:「姜望說你們是為祭奠先君而來……諸位皆有情之輩,不要辜負他的苦心。」

  這話並不凜冽,甚至十分柔軟。

  卻比任何刀槍都鋒利。

  但悲涼長鳴的號角聲里,蒼蒼老聲猶未歇——

  「老身是為祭奠先君,但不止為祭奠。」

  龍頭拐杖敲上了石階!

  李老太君往前挪,怒聲道:「先夫為齊死南夏,先父為齊死東海,先祖為齊死石門——老身是右臂纏白者,今為伐賊而來!」

  她的兒子兒媳,全都隨她往上走。

  並不在於先君和新君哪一位更明睿,而是新君的極樂,李家人看不到。

  新君的理想,天下人不認可。

  石門李氏,滿門忠國!

  姜無量幽幽一嘆:「老太君之斥,朕愧不能答。怨只怨朕德望太淺,能力有限,不可春風化雨,和平替鼎,使您老恨心!」


  李正言是天下名將,逐風鐵騎是齊國最好的騎兵。

  李正書是祂所等待的相國。

  石門李氏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都是大齊第一名門。

  祂若真愛這個國家,真有志於六合,就不可能傷害這樣忠國的家族。

  「天下隨他纏白,而朕戴天下以冠冕——歸根結底,這是姜望同朕的戰爭。」

  新皇溫聲道:「如果對他有信心,不妨等一等。」

  「如果對他沒信心,也不妨等一等……」

  如為前者,不妨坐等勝果。

  如為後者,或可留著一點情分,以俟求情恕其性命!

  漫長的三十三重石階,吞沒了民心的潮湧。

  所有欲近而不能近者,都在用自己毫無意義的抗爭,為新皇做「無上者」的宣稱!

  祂的力量匪夷所思,祂的能力超乎想像。

  所以那看似不可能的理想,也應當在祂手中有希望。

  還在懷疑什麼呢?

  還因為什麼不安!

  在一切無望的潮湧里。

  姜望在登靈山。

  他完全明白自己陷在什麼樣的世界裡。

  他清楚自己現在或許像是一隻螞蟻!

  但他從靈山腳下往上走,也如他從臨淄禮門走到紫極殿。

  眾僧在唱——「願共諸眾生,往生安樂國!」

  眾生在頌——「阿彌陀佛!」

  姜望只是往山頂走。

  他曾經徘徊過,曾經迷茫猶豫不知何從。

  但現在已經沒有什麼能夠阻止他。

  觀河台上矗立的碑,是他永志而行的路。

  他在永恆的遙路里,可以永恆地跋涉。

  阿彌陀佛注視著他,明白這是一個絕不會動搖的人,終於探掌:「都說你已魁於絕巔,蓋壓古今一切聖。」

  「朕於無上不可見。」

  「卻有一尊稱『大勢至』,歷劫不歸,未顯超脫,也當是世間無敵者。」

  「姜望——大勢至矣,且試你能否越此山!」

  祂的手掌翻下來,於是靈山之巔,落下一團紫金色的光球,仿佛異色的太陽。

  其在墜落的過程里,舒展諸般妙相。

  天雷地火萬般花,浮沉破滅一千世。


  茫茫所有,最後顯化為一尊身放紫金色寶光的菩薩。他的光芒照遍十方國土,以智慧照遍一切處,具有源於阿彌陀佛而得於自身、使眾生脫離三途之苦的無上光明力量。

  紫金為智慧光!

  凡人見之當開悟。

  可登山之人,向來冥頑。

  於是相殺。

  靈山億萬丈,山上山下,兩尊相逢一瞬間。

  智慧光中菩薩探掌,命途長河劫無空境。

  無盡高崖盡為空,風雲激盪都斬無,長相思清晰地斬在了菩薩身上!

  卻見劫火紛飛。

  似乎無窮的業力,在姜望身上爆發,欲使他自生其亂。

  阿彌陀佛座下右脅侍,號「大勢至菩薩」。

  所謂「大勢至」,即是「時間到」。

  業力的積累到了某一個程度,無法挽回。

  當姜望劍斬大勢至,他在過往時光里所積累的業,亦都爆發在此時。

  佛家的「業」,是指人的一切言語、行為、思想。

  但最關鍵的,是這些行為背後的「動機」。

  所謂「諸意業為最,意起導言行。」

  無意識的行為,在業力法則中不構成強大的「業」。

  而「業果不失」,只要沒有遇到「違緣」,或者沒有被「對治」,業果必然會有成熟的那一天。

  在因果線索上,可以描述為——「自作自受」。

  姜望是真切對這個世界產生重大影響的人,他的業報也毫無疑問在當世最強之列。

  無論善業惡業,都是大勢至菩薩的劍芒。

  被大勢至菩薩的智慧光所引發,頃成山洪海嘯。

  這一式佛掌探出的「智慧劍」,是對受術者一切的總結,對其過往的審判。

  不能迴避的「果報!」

  僅憑這不可迴避的一劍,眾生無不必殺。姜無量所言,這大勢至菩薩「世間無敵」,也並不為虛。

  但無邊劫火漫天飛。

  姜望卻踏之如蓮出。

  「菩薩今來遲!」

  他的道身璨然,他的眸光靜謐,所有業火燒成的劫,被他的紅塵劫火一卷為空,反而吞之壯大。

  他這一生所遭受的審判豈止於此?

  他所作出的所有選擇,他都能承擔其「業」。


  他一隻腳都已踏出世外,塵劫於他無所傷。

  早在逐殺張臨川的時候,他就修出【非我譽我皆非我】的道途之劍。後來煉殺《苦海永淪欲魔功》,修出無上道法【紅塵劫】……此般劫氣,飲之如朝露。

  把他過往經歷的所有困境,累加於今日,對於不斷成長的他來說,也不過一劍斬破。

  於此同時,他的長相思,也在大勢至菩薩身上滑落。

  是的,劍斬其身,竟被脫走。

  此尊命途本是空!

  換而言之——

  或許此尊從來不存在。也或許,這尊在極樂世界的宏圖中,有機會成就超脫的大菩薩……已是死了。

  和在極樂世界裡永生的不動明王不同。

  管東禪當年是死掉了國勢加身、功勳卓著的「樓蘭公」,存活了極樂世界裡為佛護道的「不動明王」。

  是隕落了道身,而法身在極樂世界的蘊養下長存。也因此失去了未來的所有可能。

  眼前這尊大菩薩,卻只有道顯。

  極樂世界裡阿彌陀佛座下的右脅侍,是個永未證實的空位。

  阿彌陀佛於昨夜才證就,大勢至菩薩自然無法在這之前成就……也沒能等到今天。

  在靈山之上,兩尊相會一合,各自的殺招都未能產生作用。

  彼此交錯的瞬間,命運長河奔流,無邊業火飛轉,仿佛兩道錯過的飛虹。

  姜望卻探出手來!

  抬指為劍,萬劍成獄,將大勢至菩薩的智慧劍困在當場。每時每刻都在演進的人道劍術,不斷推陳出新,逼得大勢至菩薩以無邊智慧來量度。

  其紅蓮花般的肉髻上,懸住寶瓶,其間所裝載的智慧光明,如海浪翻卷,激盪不休,幾乎照瓶而出!

  此等鬥爭之激烈,於道而顯。那永恆的智慧寶瓶外部,都體現裂痕般的冰紋……已然道見其隙。

  那不斷變幻的劍指,卻遽然一張——

  五指飛開如天籠,九鎮石橋浮現,龍皇九子顯威形,浩蕩長河遽而止,已是鎮壓了靈山時空。

  頓就五指一合——

  靈山半空一時黯,智慧光芒已收卷。

  當世第一的封鎮術,就在這指張指合間。

  在一劍斬脫的同時,姜望已經一把抓住了大勢至菩薩的肉髻!

  他的眼睛不再看此尊,而是眺望靈山之巔:「一介死物,也敢說世間無敵者?」

  「他像你的理想一樣不切實際!」

  這肉髻威德無窮。

  說它是福德所聚,說它是「無見頂相」,說它是佛陀聖者體徵。

  但現在它在姜望的手裡,不過是一把被撕扯的「頭髮」。

  五歲時他就懂得這麼打架!

  姜望的左臂青筋盤龍,力量之巨絞引時空,使得佛光都混亂,拽著大勢至菩薩往身前來。

  尊名「大勢至菩薩」的佛教聖者,不僅有「智慧光」,還有「無上力」。

  其力足以拒敵,可惜肉髻在人手,他無法和姜望一起撕裂自身。

  僵持在一瞬間就結束。

  姜望就此一拽,將這尊空餘果位的死物,拽至身前,早就準備好的長相思,這一次慨然作劍鳴,毫無滯澀地刺進了菩薩心。

  菩薩金血灑長空,點點如波旬燦金花。

  登山者從中而越,一道劍光似虹橋跨過。

  姜望就這樣以劍推禪,撞著大勢至菩薩,一瞬殺到了靈山之巔。

  山高不算高,他今亦至此。

  他從大勢至菩薩的道軀里拔出長劍,就如拔劍出鞘的過程。血見其重,劍顯其鋒。

  他推開大勢至菩薩的死軀,像是推開一灘爛泥。

  以菩薩道軀洗長劍,此劍當誅佛!

  現在他與阿彌陀佛已經面對面。

  天上地下,諸天寰宇,除了超脫者,沒有人能阻止他的腳步。

  這尊名為「大勢至菩薩」的聖者,不過是又一次枯燥的證明。

  但靈山之巔的金身大佛,卻只是平靜地注視著他,一如他曾經行過宮城時,那棲於飛檐的麻雀的目光。

  「朕很遺憾,你不再看他。」佛陀說。

  寥寥幾字,如鴻篇巨製。輕輕數聲,竟洪鐘大呂。

  姜望低下頭來,看著身前的「大勢至」。

  但見其——

  紅蓮般的肉髻已化去,紫金色的智慧光已熄滅。

  莊嚴寶相都如脂粉流去……躺在那裡的,是一個面容枯瘦的黃臉老和尚。

  蜷在地上如嬰兒。

  他太瘦了。

  也太老了。

  怎會忘卻這張臉!

  「這種手段——」姜望眼中,勾起冰冷的譏嘲。

  姜無量打斷了他:「你知道朕不是這麼不誠懇的人。」


  他當然知道。

  所以躺在這裡的苦覺是真的。

  所以虛設的果位是真的。

  他早已死掉,只是今日才道消。

  轟!

  腦海中像是有天雷在炸開。

  連綿的天雷!

  這天雷如姜望很早以前修出的《降外道金剛雷音》。

  而那時候隨這部雷音一起送給他的……還有《觀自在耳》。

  苦海無邊,我心如何觀自在?

  觀自在者……「觀世音」!

  最早在青羊鎮的那次相見,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苦覺在他身上留了一個符號——「卍」。

  此乃佛教故老相傳的吉祥標幟,意為吉祥萬德之所集。

  後來在枯榮院遺址,這枚萬字符牽引了枯榮院的某種事物,從而讓他陷入幾乎無盡的道心拷問之中,人也被某個未知之地吸引。

  那種未知事物,正是阿彌陀佛的宣稱,觀世音菩薩的道果。那個未知之地,正是西方極樂世界。

  在那場危險的道心拷問里,那枚萬字符為他提供了一種解決的方法,即以「戒」持身,以行贖「罪」。

  但那時候他選擇自己的方式,直面道心拷問,一往無前,斬惑見真。

  倘若他當時就持戒修行,他會更快看到今天他所看到的。

  在佛的意義里,他走了彎路,走了很多年。

  「爾今覺悟否?」

  姜無量的聲音,迴蕩在無邊佛土。

  「你乃西方極樂世界,阿彌陀佛座下左脅侍,觀世音菩薩!」

  「此命中定,緣中取,恨不得,悲不求——」

  「西方三聖有爾名,同我共創大極樂!」

  姜望定在當場。

  海上忽聞潮信來,國鍾九鳴今作響,遊子歸也佛子歸——方知我是我。

  人生永恆的問題啊——

  我是誰?

  過往一幕幕,飛轉在姜望心中。

  哈哈大笑的苦覺,抓耳撓腮的苦覺,騙吃騙喝的苦覺……長河之上攔六真,血雨漫天的苦覺。

  他此生唯一認可的師父。

  他跪下來磕頭,永遠懷念的人。

  原來早在接引他。

  這就是極樂世界嗎?

  下周一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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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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