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1章 無量壽,無量光
第2761章 無量壽,無量光
我這一生最大的勝利是什麼呢?
戰功不可數,政績不可量。
最艱難的路徑,應當是在姬鳳洲的注視下異軍突起,魁於東境。
最輝煌的大勝或許是當年陣斬姒元……那位大道孤行之夏君。
可是回想起來最深刻的歡喜,卻是尚在疆場的那一天,一身的血腥未散盡,聽到了女兒降生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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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他相信自己不止贏得了天下。
作為君王贏得疆土,作為父親贏得家人。
一生無憾矣,終能遂意此生!
生女無憂,他開懷大笑。
那是他與元皇后的第二個孩子,也是一個巨大的和解信號——
這個女兒代表皇帝和皇后的感情仍然深厚,也代表皇帝與聖太子之間,又多了一條剪不斷的理由。
所有人都覺得當朝聖君會與當朝聖太子和解。
朝野煊赫的殷家,仍然會聚集在皇帝麾下。已經成型的太子黨派,仍然都是皇帝的忠臣。
太子會匍匐在聖君陛前,讚美這場史無前例的大勝。聖君也會撫著聖太子的額頭,告誡他未來還很長遠……從此父慈子孝,政綱相傳。
但自此開始的,卻是君臣父子之間關係的急劇惡化。
征夏之前,聖君聖太子之間,尚可說只是就事論事,在對外政策上有急有緩,在戰爭方向上有所分歧。征夏之後,雙方在政治方向上就已經完全逆行!
皇帝贏得了霸業,再不容許忤逆。太子卻堅持道路,不肯易綱。反倒是在天子格外霸道的時候,顯現自己極少示人的剛強。
也是在那時候,朝野才知,那麼寬仁溫柔的太子殿下,竟然有那麼硬的一副脊樑。
太子黨羽被一片片的拆解,斬首的斬首,流放的流放,一夜之間支離破碎……皇帝幾乎是把太子身上的骨頭全都敲碎了!
朝野敬仰的聖太子,仍然堅持自己的道路是正確的。
你真的是正確的嗎……姜無量?
「倘若今日是父親要去青石宮殺兒子,我相信無憂也會守在門口。她只是想以自己的方式,制止這場必然會發生的道爭——」
姜無量看著面前泛起真心笑容的大齊天子,忽然說不下去,也笑了。
這惱人的勝負欲呵!
其實無憂出生的那一段時間,正是他這個聖太子失勢的時間。他沒有踏上父皇給他留下的台階,自然就只能滾落丹陛。
但那時候的東宮始終晴日朗照,他盡他的能力,不讓妹妹受一點風雨。
直到無憂五歲那年,父子終於走到不可調和的那一步,他捏了捏無憂的小臉,說自己就要遠行。
遠行不過是從宮城的這一邊,搬到宮城的那一邊。
不過是間隔幾堵冷落的牆,一扇沉默的門。
但從此是天各一方,本該永不相見。
可究竟是因為什麼沒有死去呢?
是因為皇帝心軟,愛惜長子,只廢不殺。
還是因為身陷死局,冒死躍遷,已得無量之壽……天威雖重,終究投鼠忌器,恐怕動搖國本?
或許都有吧。
但望海台已經建在了枯榮院舊址上,東海之勛,日夜碾磨枯榮之德。歲月如刀,他再不起身,就再也不會有人記得那些人。
那些所謂的「太子黨羽」,那些禪修,那些對於國家未來有所展望的人,那些只是單純的為了和平理想,為了極樂理念而奮鬥的人……
雖有時光漏斷於檐前,又被青石磋磨著志氣,不敢忘也。
在這紫極殿旁邊,在這見證了齊國威嚴,也描述了當朝天子的東華閣……兩個爭龍奪鼎的人,明明已拳掌對轟,劍拔弩張,卻莫名其妙的笑了起來。
父子兩人有多久沒有這樣相視而笑?
久遠到……像是從來沒有。
笑著笑著,笑容散去了。
像是微風皺面的一池春水,終會因為風的離去而平靜。
變得清澈,變得冷冽。
姜無憂會一直待在青石宮的幻覺里,直到這漫長的一夜最終過去。
東華閣里對峙的父與子,君與臣,中間再沒有阻礙了。
沒有人會提著戰戟站在他們中間,說今日以我為門檻。
沒有人會握著他們的手,說你們是父子,沒有解不開的結——
解不開的結,是存在的。
姜無量怔然看著前方,仿佛看到一位母親的淚,在冷宮殿上,點滴到天明。
「同朕道爭?!」
「鎖在宮中潛修幾十年,你也是有資格說這話了。」
皇帝的聲音如雷霆行於九天之上:「你姜無量何道益於天下,膽敢與朕言路?」
他的拳頭往前推。
東華閣內驟暗幾分!
仿佛他的拳頭驅逐了光明。
而真切的在這暖殿穹頂,垂下絳紫色的龍鬚般的幔帳。像傳說中開天闢地的神龍,在人間偶露鱗爪。
神龍不可見。
於是天子不可近。
姜無量一步就已經抵達的皇帝身前的位置,這時候空空蕩蕩——絕對意義上的空。
此處的一切禪意真意,理想光明,都被毫不留情地驅逐了。
姜無量遂被轟飛。
本已撐天的身形就此倒飛過長案,而後更遠,空曠殿堂似乎成了迢迢銀漢。
銀漢相隔,是永不允許再靠近的距離。
這一刻的皇帝身上,不再體現半點人性的柔軟。
他無比的冷漠,絕對的高上。
掌托無限的姜無量,竟被一拳轟到了殿門上。
他在視覺意義上,乾癟得像是一頁紙。
鐺!
姜無量著青衫的身形,如一張掛畫,貼合了緊閉的殿門。發出悠長的、老僧敲鐘般的響。
今夜的東華閣是死寂的。
喧囂的臨淄城,並不向這裡透出半點聲響。
太暗了。
皇帝的眼睛都沉進陰影里,其間的意義變得晦澀,無法看到他的表情。
皇帝的兒子是兩幅畫。
一副石刻的屏風,眾生的圖卷。一副銅門的掛畫……佛的刻像。
「父親!」
掛在門上的姜無量,垂首說。
「父皇!」
齊國的廢太子,像是懸掛在銅門上示眾的囚犯,慢慢抬起頭來:「大齊天子!」
他連喚三聲,一聲比一聲重。
於是東華閣里有了聲音。
他在厚重的銅鑄的大門上,輕輕一抬他的手,發出清晰的「咔咔」的響。
自這銅門上拔出自己,如同拔出泥淖,掙出苦海——其身周竟然泛起一周神鬼泣拜的虛影。
不是遊走人間的神與鬼,不屬於修行道途的分支。而是先天之神,后土之鬼,是天地法則的一種體現。
倉頡造字天地哭,世尊成道神鬼拜,這是一種偉大意蘊的彰顯。
姜無量從銅門上落下來,留下一道深嵌的人形。人已走了,人形還在東華閣緊閉的大門上熠熠生輝。
當這位廢太子門前站定,於大殿的盡頭再次仰看天子。
他身後的那扇銅門,竟然發出裂帛之聲——這聲音清楚得如同絲綢之裂,但給人沉甸甸的感覺,仿佛天幕被撕開。
厚重的銅門整個揭下來一層,仿佛真箇揭下一張掛畫。唯獨是嵌在銅門上的人形,不復姜無量貼上去那樣大張其手,而是已經雙掌合十,禮敬南無。
剎那寶光生。
黃銅璨金,儼然已是一張鎏金的佛陀掛像。
把它掛到現世任何一個寺廟裡去供奉,都不違和,都能接納香火,而它實質上只是姜無量的一個背影……
近乎於佛!
漫長的四十四年,是終於放下國事,無時無刻的修行。
天生的佛子已不止於佛子。封門鎖院的青石宮,像是佛陀成道的坐蓮——
此刻它在臨淄上空綻放,如月亦如蓮。
攔在月下的道武天尊,倒更像是月蓮的護法神靈。它真實存在,可如此虛幻。
東華閣中的姜無量,就在這樣鎏金的佛陀掛像前,靜合其掌,豎於身前。
嗡~!
不知何來低沉的迴響,東華閣的紫微中天旗,已經繃直如旗槍。
「兒臣並不以為,兒臣走的不是正路。」
「無憂說她在意她五歲時的心情,她是對的。」
「您說君心是天下之心,您是對的。」
「但您錯過嗎?」
「這世上正確的人有很多,有多少個人就有多少種正確。但能夠允許錯誤的人,並沒有幾個。因為正確是自己的,錯誤是他人的——你我之分,無處不在。天下之隔,在於天下。」
「我姜無量要讓正確的事情都發生,讓錯誤的事情也有容身之地。讓諸天沒有痛苦,讓世間極樂,一至於永恆!」
此刻他說話如洪鐘,抬步似登天。
他和天子之間的距離,明明已經被那一拳轟出了天塹,他的步子卻在縮短這一切,倏而近矣又近矣,步步生蓮,以蓮補天。
最後是一片蓮海,鋪滿了東華閣。
「太空,太大,太虛假!」
皇帝只用目光,就劃斷了蓮海的蔓延:「你尚不如安樂伯。至少他在亡國之際,還知道去掘禍水。在亡國之後,明白第一步該去貪歡。你只能抱著虛捧的日月,整夜的幻想,看來青石宮的高牆,並不能阻隔虛妄。你心裡的野草,比青石宮更荒涼。」
姜無量在蓮上走:「因為它看起來不可能實現,所以才顯得空,顯得假。」
「但是父皇——」
「在齊國挑戰您,在這片您已經建立至高威望的土地上,成為超越您的君王,應當也被視為不可能的事情!而我將做到。」
「安樂伯的確有具體的步驟,我只是站在您面前。但僅僅站在您面前,就已經是弟弟妹妹們都做不到的事情了,不是嗎?」
「無論文治武功,您都已經知道我能做到。」
「開疆拓土,並神陸,匡諸天,這些都是因循舊跡的事情,兒臣不會做得差了。」
「可是父皇——」
「真正的宏圖大業是什麼?」
「唯有一個從未實現的世界,一種從未誕生的想像,才是兒臣應該奮鬥的事情!」
蓮花一朵朵開了!
再看姜無量身後的銅版掛畫,此刻輝輝燦燦,金華明朗。
有天女相,天龍相,阿修羅,夜叉眾生……
那只是一張銅版掛畫嗎?
分明一個黃金世界,一個偉大篇章。
「佛」的真意,「西天」的雛形!
一個世界正在誕生。
「父皇!」
「母親哭死在冷宮,您真的無動於衷嗎?無棄帶著寒毒離開紫極殿,您真的沒有心疼嗎?」
「您已經握權天下,貴極人間。這樣的事情,為什麼一再發生?」
「尊貴如您都不能避免痛苦,您真的相信,您治下的百姓,都能過得幸福嗎?」
「為什麼不讓痛苦的一切,都終結在過去。」
「為什麼不放開手,讓兒臣創造極樂的未來!」
此刻姜無量身前正有蓮花生,身後正在誕生佛土。
他那張完美繼承了今天子和殷皇后容顏優點的臉,竟然寶相莊嚴,已沐金光。
他真像一尊佛!
當他說「過去」。
敏合廟裡,廣聞鍾轟然作響!
大牧王夫、禮卿趙汝成倏然而至,但看著緊閉的廟門,以及廟門上神冕大祭司留下的鎮封,一時擰眉未語。
他尚不能知,此鍾為何而鳴,神冕祭司又留下了什麼布置。
而已經很少有人記得,正是當年青石太子出使草原……將廣聞鍾留在了草原上。
於過去,為今朝。
當他說「未來」。
須彌山上,鐘聲悠長。
一臉福相的永德山主,靜坐於知聞鍾前,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作。
臨淄東華閣里,大齊帝國的皇帝,仍然站在那裡,審視他的長子。天南地北的鐘聲,並不能讓他皺一下眉頭。
他安靜地聽著,只說:「連三歲小孩都知道,這不可能實現。」
「如果是大家都知道有可能實現的事情……」姜無量反問:「那怎麼能算宣之於口的偉大?」
齊武帝曾說,警惕他人之口所宣稱的偉大,唯恐自身成為代價。
姜無量要超越齊國歷史上一切帝王,亦故意點明此句——他要成就一種真正的偉大。
無妨宣之於口。
在極樂的世界裡,不會再有人成為代價。
盪魔天君姜望所辭的楓林城,不會再重演。秦廣大君尹觀所離的下城,會有一個真正屬於它的名字,不會再居下,因為無有上者……
生老病死別離苦嗎?
此後眾生都逍遙。
這真是極度理想化的理想,比之世尊「眾生平等」的理想,都要更極致。
姜無憂想當皇帝,是想赦免她的兄長,保護她的父親。
不能說因此她就不能成為一個好皇帝。
她曾說『使百姓樂其業,使修者如穗苗』,此即德治之功。說明她是真正重民重本。
但想要帶著齊國實現六合,超越古往今來所有的國家,僅僅是這樣,還遠遠不夠。
她缺乏對於億兆百姓的遠大理想。
她雖然有開道武新天的氣魄,本質上更懷念尋常百姓家的燈火可親。
而姜無量……
姜無量的理想過於遠大。
遠大到姜述這樣雄心勃勃、敢做敢想的君王,也覺得遙遠,覺得不切實際。
「你要粉身碎骨,你要為理想殉道,出得此門,隨便你怎麼去死。姜無量——」皇帝龍袍飄蕩,一指殿外:「齊國不會跟你陪葬。」
「我會先實現父皇的理想,再貫徹世尊的理念,最後追逐極樂的可能。」姜無量的秩序始終不曾動搖:「父皇,我也姓姜,我是齊人,我生長在這片土地上。」
「你姓的是佛。」皇帝道。
他從袍袖中探出手來,五指一合。那懸在縵鉤上,僅為裝飾用的長劍,便落在他手中。
握劍的這一刻,金戈鐵馬,紫微龍吟。
萬萬里大齊疆域,似神龍於淵,未動其身,先醒其意。
仿佛這片土地才驚醒,才驚覺當今聖上是怎樣一位殺伐天子。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拔劍!
現在卻是對著他的長子。
「朕的理想!輪不到你來實現——滾遠一點!」
他握劍即已橫。
鋪開滿殿的蓮花,一時都飛起,似是一劍將這無盡之蓮都斬首!
光褪去。
如同大海退潮。
今帝之於青石太子,唯以二字。
一字曰「廢」,一字曰「逐」。
廢在青石宮,逐出東國外。
四十四年前削其名位,四十四年後永不相干。
「倘若政綱有繼,朕會把六合留給你」——
這句四十四年前他沒有說出口的話,四十四年後他仍然沒有說。
姜無量身上的佛光被斬斷!
光線仿佛是真實的觸鬚,在半空掙扎著被絞碎了,星星點點如飛螢。
「我不會走。」姜無量站在飛逝的星光中,一時如覆雪:「因為在這片土地上,佛已經誕生。」
飛逝的星光匯聚成星河,浩蕩奔涌仿佛擾動了時光。
然後一幕幕歲月在其中變幻……這些星光竟然化作一條歷史的支流!
歷史長河,仿佛他的長披。
在今夜的東華閣,他一進再進。他一再的躍升。
皇帝的眸光一霎燦亮,將這所有的歷史都括在眼中,手持長劍劈斬,大袖翻卷:「百家歸流,都在皇權之下!」
此時的臨淄夜空,長夜無星辰,但紫微龍吟又陣陣。
漸有星輝流來,高舉於中天,飛起一顆紫色的星辰——
真正的紫微星,也被囚在乞活如是缽,封鎖在古老星穹。
但齊室並不因紫微而貴,是紫微星因齊室而尊。
當今大齊天子,就是古往今來最明亮的紫微中天之「太皇」!
此般星辰在今夜,將那青石之月也壓下。
千家萬戶的「我佛」,怎及億兆齊民的「永壽」!
一時拜聲壓頌聲。
東華閣里的姜無量只是垂眸:「眾生平等,盡懷聖佛之心。」
光影驟折,夜空中青月化佛,掌拿紫微神龍。
東華閣里姜無量亦探掌,去抓那柄宰割江山的天子劍。
佛光是無窮無盡的。
天子斬退一潮,又有一潮來。
東華閣里光潮反覆,像是無常的命運。
而姜無量的手掌已經抓住那劍鋒——瞬間就被劍氣絞碎。
可他的血肉手掌立刻又生出!
越是強大的存在,越難以修復道軀的傷勢。
姬鳳洲都有伐一真之隱傷,姜述亦有徵天海之留患。
可這條定律在姜無量身上似乎並不成立。
他的手掌頃刻已被斬碎九百次,又九百次都復原,終究一把抓住了劍鋒,發出金鐵鏗鏘之響!
此即……【無量壽】。
姜無量是在三八九九年開始囚居青石宮,但他被廢掉太子名位,卻是在三八九三年……枯榮院也被夷平在那一年。
在天子大肆清洗太子黨羽的時候,姜無量獨坐深宮,石破天驚,修成【無量壽】。
比之於凰今默的【鳳凰涅槃】,這是另一條道路的不死。
或者說這才是真正的不死不滅,因為他本就不會死,不必有復生那一步。
更因為,凰今默無限復生的力量,來自於凰唯真的給予,永遠不能超越凰唯真而存在,她甚至是永遠地停在了神臨境。姜無量的【無量壽】,卻是向內自求,多年之前就絕巔。
天下百姓稱頌聖君,祝願天子的「永壽」。
在他身上真實存在。
當年的確有不少「請誅」的奏章,皇帝一概沒有批覆。
一邊大肆清洗太子黨,一邊不以刑威加於青石太子之身,朝野都在揣摩和觀望。
皇帝當年有沒有想過真正刑殺青石太子?這問題大概永遠不會有答案。
但毫無疑問,他當年若想徹底殺死青石太子,需要損用海量的國勢來消磨,甚至要到「動搖國本」的程度!
「父皇——」
姜無量的眼睛抬起來,此刻佛眸已成,其間顯現世界生滅,不斷幻轉:「太廟今夜不偏幫,列祖列宗看著你和我。」
「望海台已靜默。」
「觀星樓正懸燈。」
「我們就在這裡,為國家爭個未來。」
臨淄城裡,皇宮之外最重要的三個地方,都已經被青石宮的人拿下了!
分別代表祖命,神命,天命。
偌大齊國當然還歸屬皇帝,但作為曾經齊國的「聖太子」,青石宮打在關鍵,將這萬里神龍暫時定止……讓勝負只局限在東華閣中。
「好。」
皇帝的表情在陰影中沉晦。
「那就不『逐』了。」
在姜無量那不朽的手掌中,皇帝一寸一寸地拔出長劍,如同將之拔出劍鞘。毫無保留的殺意,這時才宣洩——
「殺!」
……
……
「將有大事發生。」
長樂宮慣常夜得很早,宮人各自安枕。只有幾個值夜的人,還在認真地感受靜謐。
躺在床上,姜無華忽然睜開眼睛。
他太平靜。表達一種揣測的時候,像是描述一個預言。
旁邊的宋寧兒,正靠在床頭看一本閒書。她一向睡得晚,總要以此伴眠,而夫君早睡早起,生活十分規律,堪為貴族典範。
「嘶——」她咋舌。
這本寫的是瀟灑多金的小公爺,愛上巷口賣炊餅的大嬸……劇情正進展到關鍵階段,即將私定終身。兩人的愛情故事可歌可泣,盪氣迴腸。偏偏這時候今科狀元橫插一腳——其是炊餅大嬸打小收養的棄嬰,從來以姐弟相稱。一直到當朝宰相榜下捉婿的那一刻,狀元郎才發現自己內心的情感,決定跟隨自己的心。
此事還不大嗎?
那些窮書生富小姐的套路,她早已看倦了。
姜無華早已習慣了太子妃的不在狀態,自顧道:「三九三三年黃河之會期間,博望侯夫人曾送了柳秀章一盒桂花糕。」
「他們認識?」
宋寧兒正看到小公爺與狀元郎見面,書中兩人彼此都是一驚。原來三年前他倆化名求學,一見如故,約為異姓兄弟兄弟。曾約白首相知,如今為愛拔劍……何等精彩。
姜無華解釋道:「那盒桂花糕是宮裡賞出去的,取材於宮裡那株老桂所結的桂花。」
他強調:「已故殷皇后最喜歡的那株香雪桂。」
平心而論,他的母親不是一位多麼有心胸的人,說是國儀天下,常常落眼小節。已經成了皇后,仍然計較錙銖——用前皇后喜歡的桂樹,讓人做前皇后常做的桂花糕,賜予臣屬為節禮……
這事兒做得姜無華沒眼去看,但他也並沒有規勸。
因為一位不夠開闊的皇后,是他這個太子身上不多的漏洞,亦是皇帝隨時能夠拿捏的把柄。
真要把母親勸好了,讓父皇想著去尋其它把柄,那才叫麻煩。
「殷皇后」這三個字,總算驚醒了宋寧兒。
作為當今太子妃,今皇后的好兒媳,自是不便表態。
壞話她說不出口,好話不該她說。
將滿腦子的情愛文學都趕走,開始思慮這萬分兇險的現實宮斗。
思考了一陣,她問:「這說明什麼?」
「青石宮和羅剎明月淨之間存在某種關係。」姜無華淡聲說:「雖然我不明白博望侯是怎麼想到的,但他想對了。」
宋寧兒捋了捋線索:「羅剎明月淨是從洗月庵出去的……」
「她的師父是燈意師太,那是最初的羅剎女,也是天妃之前的洗月庵主。」
「天妃鳩占鵲巢,和武祖一起推動這位師太入世,建立三分香氣樓——在某種意義上來說,三分香氣樓是我大齊皇室的一步暗棋。」
「但時光荏苒,滄海桑田,武祖去,天妃隱,這層關係也就淡了。等到羅剎明月淨接掌三分香氣樓,也就只有洗月庵還和她們有一定的聯繫。」
「青石宮那位正好修佛。他和羅剎明月淨有所勾連,也是說得通的。」
「但繞過天妃去與羅剎明月淨勾兌……這真是明智選擇嗎?」
自那次天海動盪,姜無華推門洞真,這長樂宮的情報,便都與太子妃共享。
說是從今往後,夫妻一起擔驚受怕。
但奇怪的是,從那以後,太子妃反倒真箇能夠享受生活。不用再裝天真憨態,反是真箇生出閒情。
美食閒書馬吊牌,樣樣得真趣兒。
「青石宮和羅剎明月淨關係有多緊密,誰也說不清。青石宮裡關起門來青燈古佛,那位究竟走到了哪裡,我也說不明白。若是涉及道途,便沒有什麼道理可講——而對天妃她老人家來說,龍椅上那個人只要姓姜,具體是誰又有什麼區別?」
姜無華嘆息:「況她今夜正陷於古老星穹,不涉人間事。」
宋寧兒想了想:「柳氏女親近華英宮,近幾年執掌齊國的三分香氣樓,經營得很有幾分氣候……博望侯夫人當年特意將那盒桂花糕送給柳氏女,是博望侯想要提醒華英宮?」
她歪了歪頭:「怎麼華英宮不站在青石宮那一邊嗎?」
「無憂向有爭龍之志,但青石宮是她抹不去的過往。倘若青石不言,於她沒有影響,一旦風雲激盪,這就是她必須要面對的問題。」
姜無華道:「當初天海動盪,父皇以方天鬼神戟血染超脫,送她道武一程……她也就失去了問鼎的可能。」
「而博望侯這件事情,夫人不妨結合實際形勢來看。」
「上一屆黃河之會,是盪魔天君最危險的時刻,若非他魁於絕巔,又得仙師傳劍,以力破局,後果不堪設想。在這種情況下,博望侯做事的思路,要從破局有益的方向來想。」
「彼時彼刻,他要怎麼才能幫到盪魔天君呢?」
「我只能想到一點——」
「向天子示誠,以『重玄』二字,加注盪魔天君身上的籌碼,以贏得天子支持。」
現太子始終躺著,像是他這麼多年從來沒有多餘的動作:「他告訴華英宮與青石宮相處的尺度,告訴天子他知曉青石宮並不安分,而在青石宮和紫極殿之間,重玄家會永遠站在紫極殿這一邊。」
「把這當做籌碼,父皇未見得會高興吧?」宋寧兒若有所思:「博望侯……根本就不夠忠誠。這難道不是人臣大忌?」
「有的人因為忠誠才被重用。有的人因為自己不可替代的才能,必須要被重用。」
姜無華悠悠道:「博望侯這樣的人,知世情冷暖,曉權謀陰陽,通兵略人心,未有扶於微末,怎麼可能絕對忠誠?太聰明的人,如果沒有在年輕時豎立理想,就只會信仰自己的智慧。」
「『上位者』不是必須忠誠的符號,能用人才是『上位』的理由。」
「博望侯是有大智慧的人,他正是示天子以柄,告訴天子應該怎麼使用他——他在乎的人都在齊國,齊國之外只有一個姜望。而姜望永遠不會提劍與父皇作對。」
宋寧兒『啊』了一聲:「所以父皇才會在觀河台支持盪魔天君?」
「或許博望侯並不能動搖他,也或許真的有份量,誰說得清呢?」姜無華望著幔帳,眼神幽秘:「父皇的心思,不是我能揣測的。」
能知天子之心,姜無華也不必這麼多年如履薄冰。
宋寧兒轉道:「夫君說將有大事發生……是指?」
「顏敬。」姜無華認真說道:「三分香氣樓的香氣美人,畫師朱顏隱秘入境臨淄,被神捕顏敬察覺。而顏敬受人引導,這些年一直在調查枯榮院餘孽——他幾個時辰前去了三分香氣樓,到現在還沒有消息傳出。」
宋寧兒不覺得顏敬這件事有多大,但夫君特意提到了枯榮院……她斟酌著道:「既是北衙的人,不妨讓北衙去處理。」
姜無華搖搖頭:「北衙是父皇直屬的衙門,我盯住就是極限,伸手就是越界。」
宋寧兒想了想,又問:「那個引導顏敬的人是誰?」
姜無華道:「曾經在枯榮院舊址提白紙燈籠的那一位……經由獨孤小。博望侯想讓盪魔天君最忠誠的侍女,學幾分打更人的本事,他老人家便用這種方式,讓盪魔天君交學費。」
「可惜盪魔天君正在神霄戰場……」宋寧兒『啊』了一聲,又問:「青石宮和羅剎明月淨欲謀大事?」
「他們的機會不多。」姜無華道:「或許就在今夜——不對,就在今夜。」
說到這裡,他坐起身來,開始穿衣。
「不對,青石宮如果要謀這樣的大事,怎麼會在朱顏這樣的小角色身上露出破綻?」宋寧兒靠坐床頭,手壓閒書,陷入思考:「倒像是……」
「像引蛇出洞?」姜無華問。
「對!」宋寧兒用力點頭。
「大概青石宮也想看看華英宮的態度吧。」姜無華說:「畢竟他們一母同胞,感情不比旁人。」
「那夫君你……」宋寧兒看著他。
姜無華慢條斯理地穿好衣衫,套上靴子,隨手取過平時為宋寧兒修眉的那柄小刀——
「我不以重利養宗親,故不為宗室所重。」
「我不以武略結天下,故將士不聞賢太子。」
「我不曾盯著青石宮,因為知曉自己的視線應該在誰身上。」
「我不曾著眼天下,因為『視天下』是天子的事情。」
「為子不逆父,為臣不僭越。」
「這天下是規矩的,我便規行矩步。」
「但有人不肯規矩了,夫人你知道嗎?」
大齊帝國的現太子,輕聲笑了笑:「他要引蛇出洞……孤也該,潛龍騰淵。」
這話說得非常平靜,但長夜之中,似有鋒鏑之鳴。
長樂太子姜無華,沒有經歷齊國風雨飄搖的時代。
他比姜無憂年長一些,但也有限。
前有聖太子姜無量緊握國柄,諸弟妹都頑童一般。待他廢在青石宮後,齊已如日中天,大齊天子乾坤獨斷,再不讓哪個孩子代掌朝綱。
他作為太子,安坐長樂宮,不事征伐,也沒有多少處理政務的機會。
從來鋒芒不露,一向溫良恭謹儉讓,所以大家也不知他的刀術。
他有兩把刀。
一柄修眉刀,名為【畫眉】,用來為夫人畫眉,也以此畫天下。
一柄廚刀,名為【治大國】,取義「治大國如烹小鮮」。
前者常年不出臥房,後者從來不離砧板。
今夜帶刀出門,是這些年未有之事!
他一轉身,太子妃已跳下床來。
睡衣單薄,赤足飛雪,卻氣勢洶洶。
姜無華笑了笑:「夫人實力有限,為我披甲即可,可不要出來逞強。」
「宋寧兒確實沒有無憂那樣的勇力,更論不上李氏鳳堯的軍略。」太子妃握住粉拳,鼓足氣勢:「但也要讓天下人知曉——太子妃的態度!」
「煲一盅湯。」姜無華揉了揉她的腦袋:「我回家喝。」
他轉身往外走,身上漸有光。
就此出宮去。
長樂宮一霎明如晝。
……
……
已將祠堂作明堂,管東禪低下頭來,靜靜看著自己的手。
掌心有一道刀口,並不深刻,乍看只如掌紋一般,但畢竟是斬裂了。
憑藉佛國的力量,他已近乎永生,可壽元流逝的感覺,是如此清晰,讓「近乎」變得遙遠,變成天塹。
「真不愧是浮圖最看好的人啊。」
他感慨道:「你已如此。若是浮圖還活著,難以想像他會到什麼地步……必定不輸於今日你我。」
他的刀術是天下一絕。
曾替齊國斬下多少敵顱。
他改良了齊國自武帝時期延續至今的軍隊基礎刀槍,讓齊之勁卒在凡夫階段就「勝天下一毫」。
正是這些點滴之勝的累積,無數能臣名將對於家國的貢獻,才造就了今日威震天下的齊九卒。
可九卒尚在,故人卻凋零。
當年的親密戰友,如今生死相隔,他來到這重玄宗祠,又何嘗不感慨。
曾經一起並肩作戰,為共同理想而奮鬥的人,正長眠在東海,奉靈於眼前。更多的那些……連宗祠都沒有,後無來者,祀無香火。
面前的重玄褚良在咳血。
手中提著那柄名赫諸國的兇刀。
「家兄已經死了。」重玄褚良道:「是青石宮裡的那一位,丟掉了這種『如果』。」
「過去種種,皆成今日。」曾經的樓蘭公,慢慢說道:「我們回來,正是要彌補曾經的一切,改變未來的所有。」
「褚良。」
他將五指合攏,已掩住那刀口:「我認真地邀請你,代表浮圖,加入我們。繼承他未竟的理想,完成他當年的遺憾。」
重玄褚良眸光微垂:「家兄為青石宮而死,重玄家沒有對不起他姜無量。」
「但他對得起重玄家嗎?」
「我們能夠重新爬起來,靠的不是姜無量的理想。靠的是我們重玄家自己一代代的拼命,靠陛下所給予的寬宥!」
「我伯父雲波公白髮披甲、為國而征的時候,我三兄重玄明山戰死的時候,我重玄家一代代走上戰場證明自己的時候——青石宮在哪裡呢?你們的理想在哪裡呢?」
大齊定遠侯咧了咧嘴,又眯起眼睛:「本侯看不到啊。」
管東禪嘆息:「太子殿下有任何安排,都會招致更嚴酷的打擊。他什麼都不做,聖上才會給你們機會。」
「你們什麼都不做,倒說得像機會是你們給的!」
重玄褚良冷呵一聲,後來就連這冷笑也咽下。
「重玄明圖是我一生最為敬愛的兄長。」
「我願意為他做一切事情。」
「但他已經死去了。」
「重玄家還活著的每一個人。」
「都份屬大齊名門,歸於天子治下。」
「管東禪,我曾經也很尊重你。我也向你請教過刀術——」
他再次抬起割壽刀:「你既為賊,我們只有刀尖相向。」
哐當!
祠堂大門關上了。
夜色深遠,天光像是永不會來。
祠堂門口的對聯,卻還能借著屋內映出的微光看清——
「天下之重,擔山擔海莫重於擔責。」
「人生何難?斬命斬敵豈難過斬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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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周一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