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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9章 皇圖霸業

  第2759章 皇圖霸業

  長案之後,皇帝放下了御筆。

  因為很多年前他就已經明白,伏在案前的這個人,早已走出御筆所書的命運。

  君父的權柄,不能動搖其心!

  他的視線在那些奏章上停駐片刻,終於像是一個孤獨的旅人,披星戴月,翻山越嶺後,慢慢地落在案前。

  「朕的辛苦,豈你能言?」

  皇帝微微地抬起下巴,顯出一種久遠的冷峻:「你以什麼名義?你是什麼身份?」

  姜無量伏地未起:「今夜之前,父皇的兒子。今夜之後,齊國的皇帝。」

  惱人的晚風,推搡著紫帷,皇帝寂寞地垂視,就這樣看著案前伏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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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他的長子。

  已故前皇后殷祧為他誕下的骨血。

  當年他已經貴為太子,仍然常年征戰在外,為國家拓土。朝臣諫言「儲君不可無後,聖綱當有所繼」,是以生子無量。

  他早已軍政握柄,並不需要一個孩子作為龍袍加身的助力。

  但需要讓朝野知道,他所許諾的一切,都後繼有人。

  後來他坐穩龍庭,仍然南征北戰,年輕的太子監國,文治天下,將朝中一切梳理得井井有條。

  齊國崛起不易。武祖為這個國家留下了爭霸的基礎,也讓天下群雄把目光落在這個國家上,千年來不曾放鬆警惕。

  他是在山嶽壓脊的情況下站起來!

  他記得一路走來,給他支持的那些人。

  當時他還在東域亂局裡抽絲剝繭,將所謂的「日出九國」一一壓服,將那些霸國的觸手漸次絞斷……那時候就已經把目光看向了近海群島,私下跟晏平說「若往六合,必匡東海。」

  但苦於國家新盛,手底下良才有限,南征北戰到處都是人才缺口,一貫羸弱的水師還沒來得及怎麼建設——

  仍是年輕的太子站出來,為了幫他撫平朝野異見,還立下軍令狀。

  而後親自整訓大齊水師,召集大匠研究寶船,制定了沿用至今的水師框架……在淄河上游建起長濟水寨,勢吞東海。

  僅僅五年時間,長濟水寨轟開水門,千帆齊出,淄河入海,果然大勝於決明島。

  那時候決明島還不叫決明島,叫「普陀」。

  姜無量擊退海族後,就在戰場原址圍船立疆,引地脈、退海潮,壘土積石,一點一點築成了海上「普陀山」。


  代表齊國,以大齊太子的身份,立於海疆第一線。

  彼時釣海樓還是海上最強勢力,暘谷還宣示著舊暘正統,近海形勢之複雜,各家各派如星羅列陣……齊人援海之後再未離開,就在普陀山上站穩了腳跟。

  後來姜夢熊登島,搬來鎮海石,壓在登島之處,親手刻字「決明」,才從此改寫。

  關於決明島這個名字的由來……既有軍神姜夢熊所說「付盡生死,以決明暗」,也有東海漁民所傳頌的「此島之前,一決生死,此島之後,皆是光明。」

  殊不知「普陀山」本有別名,即「光明山」。

  如果說是姜夢熊的戰無不勝,將決明島推到了並舉於暘谷、懷島的地位。是前些年海疆的那一場大勝,讓決明島成為如今的東海第一軍鎮……

  那麼完全可以說,是姜無量奠定了這一切的基礎。

  自那次東海揚威以後,天下都說,「聖太子肖聖君」。如此萬古不出的人物,齊國接連興龍,父子相繼,何愁沒有六合之業!

  但世事……不如人願。

  皇帝靜靜地看著這伏身的長子,看著青衫之下他的脊線如一條伏龍,看著那黑髮上的青玉簪,溫潤得沒有一點銳意——

  數十載時光磋磨,他的鋒芒更向內去,變得更溫暖了。

  就連這聲「辛苦」,也情真意切得觸他心弦。

  可為君七十九載,他的心已經冷如磐石!弦似鋼鐵。

  怎麼不像呢?

  又怎麼像呢?

  青石宮裡的這位皇子,已四十四年沒有出現在人前,但這天下明里暗裡,從未把他挪出儲君的討論。

  他是青石宮的囚徒。

  但所有人都默認他是青石宮的主人!

  這些年一直是長樂宮、華英宮、養心宮、長生宮,四蛟爭龍局。但整個元鳳年代,從未有人忘記青石宮。

  後來的這些孩子,都是跟著皇帝坐天下的。

  青石宮裡的孩子,是陪他打天下的。

  皇帝往後靠了靠。

  似乎這又疏冷幾分。

  皇帝的手搭在扶手上,輕輕地拍了拍:「你想坐這個位子?」

  他的聲音聽不出喜怒:「朕不是沒有給過你機會。」

  「您也給了鮑玄鏡機會,但那不是他想要的。您也給了姜望機會,他也選擇離開。」

  姜無量伏地已經很久,盡了臣禮,子禮,此時他起身:「父皇,人有其志。」


  他起身的時候,仿佛山川聳峙,似一條萬里神龍,在滔滔大世仰身:「在兒子心裡,您是古往今來最卓越的君王。但世間萬物,因其不馴而繁昌。這個世界,不會完全地按照您的心意生長。」

  「軒轅亦存魔潮之恨,烈山猶有長河之憾。」

  「君如此,臣如此。」

  「天下如此,朕,亦如此!」

  說到「朕」的時候,他已經完全地站了起來。

  他在御案之前,與坐著的君王對視。

  皇帝是喜怒不形,他是溫煦長在。

  相較於威嚴熾烈的正午驕陽,他是不那麼煊赫的,可是誰都能夠直視他,誰都可以感受他。

  「稱上『朕』了。」皇帝的聲音很輕,輕得載不起任何情緒。

  姜無量的聲音卻很重,每一個字都顯出力量:「已經拖了很久了,不是嗎?」

  「四十四年前就該此稱。」

  他的眼神里有悲傷:「因為不肯早稱,所以有浮圖之死,東禪之殤,朝野上下,受我所累,不知凡幾。」

  「重玄明圖為保全家族而死,但他的淨土,也補全了你的佛國。他為人族而戰的功業,澆灌了你的靈山。至於樓蘭——」

  皇帝看著他:「他不是一直在你的掌中佛國,為你梳理佛國信仰嗎?」

  重玄明圖至死都心向青石宮。

  皇帝卻仍然重用重玄家,願意給予機會,以至於有一門三侯之盛況!

  誰說天子寡恩?

  他絕不原諒錯誤,也絕不認為重玄明圖比重玄雲波更能代表重玄家。

  重玄家內部的人心所向,亦是他和姜無量的戰場。

  這場爭鬥,又何止在一府一家。

  「什麼都瞞不過父皇的眼睛。」

  姜無量認認真真地道:「但今日的不動明王,本有超脫之望,卻只可香火陽神,永為聖名。那些被父皇刑殺的所謂『殷黨』,亦皆是我齊國的棟樑。其中卻沒有第二個人,能走東禪的生途。」

  「齊國的……棟樑?」

  皇帝似乎認真地咀嚼了這句話:「你說的,是你姜無量的齊國,還是朕的齊國?究竟是你的極樂世界,還是朕的泱泱東土?」

  姜無量眼神慈悲,卻充滿篤定:「東國未嘗不可以極樂,這片土地上勤勞的人們,配得上永福永樂。」

  「沒有極樂的世界。」皇帝眸深似海:「人生是喜樂摻雜著苦悲。」

  「昏君明君左右著老百姓的一生,生老病死折磨著每一個人。」


  他說:「朕,也為無棄垂過淚!」

  大齊帝國的霸業天子,一生不曾示人以弱,甚至連情緒都少有。

  這可能是唯一一次,他竟說自己有「垂淚」!

  君不示臣以弱,但一個父親,在自己曾經最信任的長子面前,談及自己最憐愛的那個孩子……亦不免有這樣的瞬間。

  姜無量深深知道,對於他的父親,這是多麼難得的一面。只是垂眸:「平等國的事情,與兒臣無關。」

  「自然。」皇帝的聲音道:「你們要是真有關係,你姜無量要是真的只有這樣的格局——你今天出不來。」

  姜無量怔然片刻,又大拜:「兒子明白,是父皇給機會。恰是如此,兒子一定要抓住這機會,不叫父皇失望。」

  「朕亦不知給了你什麼機會。」皇帝面無表情:「叫你生出這樣的妄心,竟以為自己是東國的正統。天下不獨有你姜無量,朕多的是子女。」

  姜無量直身道:「當年武祖迎娶天妃,情勝禪緣,借枯榮院成事,卻擺脫了枯榮院的控制,反過來將這佛門聖地壓制。」

  「到了您這一代,更勝武祖,想把枯榮院乃至整個佛家顯學吃干抹淨。」

  「殷家歷代奉佛,素有慧緣。母后懷我的時候,您親赴枯榮院,與時任山主論佛,三論皆勝,又解黃梵古經,破生死禪陣,爭來那一顆大自在舍利,養出我這個天生佛子。」

  在姜無量之前,整個姜姓皇族裡,最懂佛的,其實是姜述!

  正因為他佛法精深,更勝於枯榮院裡所有禪修,才能把精通生死的枯榮院夷平得如此徹底,這麼多年徒有煙燼,不見復燃。

  姜無量繼續道:「您以為兒子會和您一樣,以天心馭佛,積香火為漚肥,用金剛鑄劍。」

  「但兒子……不止是佛子而已。佛亦不止是一件器物,一種手段。」

  「您這一生從未手軟,敗於您手下的強敵,莫不灰飛煙滅。唯獨兒子,囚居青石宮四十四年,您不曾以國勢煎熬,用帝權磨滅。」

  「因為您想要挽救兒子。」

  「您以為兒子是被佛法蠱惑。您後悔過早地讓兒子接觸佛法。」

  「佛說回頭無岸,您卻架起橋樑,一直等兒子回頭——也在等當年站在枯榮院門口的那個自己……回頭!」

  姜無量漫聲言語,而聲如誦經。

  這東華閣的地磚上,漸漸泛起「卍」字金印,似在仲夏喚起了地龍,又如一地蓮開。

  「這就是慧覺者嗎?」皇帝的聲音不見喜悲,眼神更遠:「你似乎也什麼都知道。」


  姜無量看著自己的父親:「但您有沒有想過呢——兒子並非是被佛法蠱惑,兒子只是真正地理解了佛。」

  「您有沒有想過——無論當初您走不走進枯榮院,兒子都會走到今天來。」

  他雙掌合十:「因為佛是救世的智慧,兒有滌盪苦海的心。」

  皇帝的視線漸重了:「朕不聞青燈黃卷能救世,敲幾下木魚,天下就太平嗎?這苦海無邊,豈能用慈悲感化,姜無量,朕教過你——要用劍來宰割!」

  姜無量接住這視線:「兒子正在學。」

  今時今日,豈不合故時之言?今天他不正是「肖其君父」,用劍來宰割嗎?

  天子呵然一聲!

  「要論真正的天子之劍,帝王之柄,你還差得遠!」

  又拍了拍扶手:「你若還想坐到這裡來,就拿出你的態度。」

  「帶著管東禪,和你這些年晦隱的家業,去把懸空寺拿下。」

  「朕當指劃懸空舊址以封。」

  「無憂和無邪,朕也都會封出去。無憂當鎮於海疆,無邪當伐於天外,無華神質內斂,坐於中庭。」

  「他日大寶誰繼,且看拓土何來,功業誰家。」

  他端直地坐在那裡:「朕端平一碗水,不計較你的過去,寬宥你的今天,也算全了這一點血脈之情。」

  「我若能執心滅佛,就還是您的長子。反之,就該同枯榮院一起,被掃為歷史的塵埃?」

  姜無量道:「父皇從不原諒錯誤,這份機會難得。或許您心底也知道,兒子所行,並非謬途。」

  他嘆了一聲:「您還是沒有放棄六合的道路。」

  皇帝只道:「天子何以言棄?」

  這一路風雨,將齊國推舉到今天的位置,難道是為了在這大爭的時代,說一聲「放棄」嗎?

  所有人都覺得,他已經沒有六合的可能。仿佛天海那一次並未獲得全方位的大勝,他就已經獲得失敗。似乎沒有贏得武祖的躍升,他就已經失去統治力。

  可是齊國從腥風血雨中走來,一直到今天的宏圖霸業,武祖也長時間只作為一個歷史的符號。

  齊國現在沒有超脫,過去也沒有。

  武祖那般挽救了齊國社稷的絕代人物,霸業敗於當年,超脫路斷天海。

  他已經完成了武祖沒能完成的前一件事,未嘗不能續上後一件。

  在武祖身死的那一年,帝國人心飄搖,社稷危在旦夕,誰又能想像,齊國還可以成就霸業呢?


  想人之所不敢想,成人之所不能成,方稱「聖天子」!

  「父皇已經掃平枯榮院,誅殺護教明王,囚禁濟世佛子,逾四十年矣!佛教滅了嗎?」

  姜無量看著這位孤心萬世的天子:「世尊死於理想,執地藏消於天海,佛教不復存在嗎?」

  「眾生慈悲永在,則佛法永在。」

  他面有慈悲之色:「這一顆濟世的心不熄,眾生的願不滅,則兒臣還會回來。」

  這並非祈願,而是一種事實的描述。

  偌大的齊國,東至臨海,西至衡陽,在這樣的夜晚,未眠者不在少數。不斷有人抱出堆塵已久的佛像,焚香而敬,默默祝禱。

  信仰如洪,可疏不可堵,堵必噬之。

  在那枯榮院舊址,巍峨不可摧的鎮海台,此時微微搖晃。

  那以梵骨佛經所夯實的地基……一個個小土包微微隆起,像是遍地墳塋,又像是林立於彼的光頭。

  似有無數僧侶,被埋於地下。

  經歷了四十四年的腐土植根,將於這個夏夜破土發芽,長成禪林。

  而東華閣中,皇帝只道:「天下之心,不在於你!」

  「不在於兒子,也不在於父親!」姜無量拔身直脊,也竟昂聲。

  「天下之心,在於天下。」

  「待兒臣登上大寶,他們會知曉,這是怎樣一頁篇章。」

  「兒臣與您爭的,不是昔日紫極殿抑或今日東華閣里的一時勝負,而是這神陸的永恆故事,大齊的千秋萬代。」

  「無華、無憂、無邪,都有明君之姿,但他們都沒辦法真正開創一個時代。他們各自只繼承了您的某一個方面,無法成為超越您的存在。」

  「齊國萬世不祧者,唯太祖、武祖,還有退位後的您。但不必再來一個太祖、武祖,或者您。」

  「欲成前人未有之業,不可奉前人為圭臬!」

  光影一時搖曳。

  仿佛這東華閣里的光,也不知該向哪邊傾斜。

  「你都開始做太廟的主了!」皇帝冷笑一聲,又道:「是宋遙正天時那一次?至於宗室那些……你真以為他們支持你?朕只要一句口諭,即見他們持戈對你!」

  「宋大夫忠於國事。這些年他也夙興夜寐,襄助您六合大業。他相信真正的六合,會在兒臣手中實現——」姜無量慢慢地道:「至於今夜,您……令不出東華閣。」

  「怎麼,隔絕內外?」皇帝看著自己的長子,倒有幾許譏諷:「不妨跟朕說說,你一個冷宮裡的囚徒,是如何邀買人心。這大齊宮城裡,竟有多少你的人!」


  姜無量嘆了一口氣:「倒不如問,這深宮大院,幽幽龍庭,父皇您……究竟信誰。」

  皇帝有片刻的沉默。

  他完全信任的人不曾有,但信任一半的人多少也有幾個。

  譬如姜夢熊,但征戰在天外。

  譬如李正書,但已相辭別。

  譬如姜青羊,但已非齊人。

  譬如那年風華正茂的姜無棄……他已是不疑了,但僅在秋霜那一刻。

  皇帝微微傾身:「你說你不奉前人圭臬——不奉朕,不奉武祖,卻奉佛?」

  「你奉的哪一尊?」

  他冷聲問:「燃燈?世尊?彌勒?」

  「四十四年我都在青石宮裡看父皇,父皇不曾往青石宮裡看一眼,故有此生疏之問——」

  姜無量合掌於身前,這一刻終於身放華光,光芒無窮無盡。

  他說:「我奉我。」

  「好!好氣魄!」皇帝咧開嘴角,說笑太沉重,說悲太輕佻,這表情十分複雜。

  他只說:「來!讓朕看你手段!」

  姜無量合掌低頭,卻以此尊,又是一禮:「父皇若於今日退位,亦當奉以上尊。位比武帝,德勝太祖,是太廟之中,萬世不祧者!待兒臣六合,奉諸天冠蓋,未嘗不可舉世而躍,追封超脫。」

  皇帝抓起一把奏章,劈頭蓋臉地向姜無量砸去:「你有多大的臉面,讓朕吃你的殘羹剩飯!」

  奏章飛揚如開扇。

  「臣符言……」

  「易星辰敬奏天子……」

  「臣以南夏總督,舉奉貴邑之福,問陛下於東都聖安……」

  一封封奏章在空中飛舞,一幕幕山河在東華閣里變幻。

  君王怒起雷霆,則山海為其惶惶。

  這順手一砸,即是萬里河山。

  姜無量卻抬掌。

  他的右手掌紋清晰,指節修長,瞧來並不是十分有力,可是攤開來卻似有無窮廣闊。

  一幕幕山河落在他掌心,一封封奏章握在他手中。

  雷霆之怒也好,天子傾國也罷,他盡都無聲的接下。

  「陛下!」他說:「臣心有山河之重,您何能輕擲?」

  他將這些奏章小心地放置在一邊,似乎這時候就已經開始珍惜臣意,然後往前走。

  鮑玄鏡走了很久都沒走到的距離,他一步就已跨越。


  青絲飛揚於額前,他已經翻越了奏章長城,來到了御案高牆後,在多年以後,久違地與天子如此親近。

  然後他看到了皇帝的拳頭。

  天子的袍袖如大潮翻滾,從中探出的拳頭正引領這時代。

  此拳東起海角碑,西絕照衡城,南當貴邑,北望東王谷。

  七十九年帝業,三萬里功苦!

  皇圖霸業一拳中。

  能打碎天地萬物一切自命的風流。

  姜無量橫掌。

  他的掌接下了拳頭。

  他的手掌好似蒼茫大地,無論怎樣的暴雨雷霆,都默默地接受。

  地勢坤,厚德載物。

  當然天威莫測,隕石西墜,地陷千里。但滄海桑田,又是一年草木。

  拳勢與掌勢在整個大齊帝國的疆域裡糾纏,同時也困宥在東華閣這方寸之間。他們有毀天滅地的威勢,但其實都不捨得打壞這江山。

  皇帝的拳頭無窮極,姜無量的掌勢也無盡頭。

  他們相峙於龍椅前,御案後。

  唯有君臣父子的眼睛,彼此看著彼此……已經多少年沒有這樣認真地看過彼此!

  在皇帝的眼睛裡,姜無量只看到天空、陸地,和大海。

  在姜無量的眼睛裡,皇帝只看到一望無際的光海,因緣所結的雲,以及一架漸行漸遠的石橋——

  有人在橋上走。

  ……

  嗒,嗒,嗒。

  長靴扣地的聲音是清楚的,奈何橋上的旅人,現在辭別了姜無量,獨往東海走。

  早在神霄戰場,在幻魔君把他白骨降世的身份拿出來做交易時……他就已經意識到,自己這一段奔赴超脫的新生,已然走入絕境。

  因為七恨已經不再保留與他的合作,把他當成了棄子,甚至是已經站到了他的對立面。

  【執地藏】在尚不知他具體身份的情況下,就能推動天意之刀,險些將他絕殺。已經對他知根知底的七恨,絕非他現階段能夠抗衡,就連逃脫都是妄想。

  他唯一的機會,是藉助人族的「英雄認同」,在齊國的支持下,成為徹底的鮑玄鏡。讓白骨尊神的身份,不再成為問題。

  他也的確這麼做了,做得很好。

  但姜夢熊那一句「博望侯當掌軍」,再次將他擊落深淵。

  他雖然求得了一個回京面聖的機會,但心裡明白,大概率齊國只是要榨乾他的最後價值。


  而若真將那價值奉上了……

  他的死活就都不重要,更加沒有資格跟姜望放在天平兩端做權衡。

  他沒有想過半路逃跑,因為諸天萬界都已經沒有他的容身之地,逃跑只是暫且延緩了死亡,卻提前宣告了結局。

  但他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七恨的目的是什麼。」

  早年七恨為他遮掩,抹平了他人身最後的漏洞,應該是跟他有更長遠的合作,甚或鋪墊到超脫那一步……他也相信自己有更大的價值!

  為什麼會把他這樣一顆舉足輕重的棋子,用於局部戰場的勝負?

  即便他配合神魔君等,幫助諸天聯軍贏得了對齊國的大捷,也不足以改變整個神霄戰局的劣勢。

  除非把他鮑玄鏡逼到人族那一邊,掀翻神魔君他們……才是七恨的目的!

  乍看這是非常反直覺的一件事,七恨作為今世唯一的超脫之魔,完全沒有理由坑害魔族。但仔細想想七恨超脫以來,對整個魔界局勢的擺弄,又不難看出來……所謂的「至尊魔君」,正一個個被其掌控。

  魔界的至尊,並不是那一個個具體的魔君,而是魔君的位置!

  七恨的終極目的,恐怕直指那創造魔族的無上存在。

  也唯有此等謀篇,才符合那蓋世之魔的風采,才配得上他對七恨的認知。

  他也準備用這個猜想,與姜述交換生機,為自己贏得生存的籌碼。

  但歸國之後的閒置,讓他意識到,姜述並不打算給他機會。

  在幽冥神祇的身份揭開後,姜述已經把他當成食物。

  他在府中一直等,等待命運泛開的漣漪。

  景國或者楚國,什麼都好,他願意「為王前驅」。

  甚至七恨如果再丟下一塊骨頭,他也願意當狗去咬住。

  他拋棄近乎永恆的生命,來到現世博取未來,怎麼都不會放棄。

  但活著才有未來。

  而一直到丘吉入府的那一刻,他才想明白七恨的第二個目的是什麼——

  前線的一場潰敗,遠不及帝都失火、王朝內亂來得慘重!

  一個內部生亂的齊國,才是真正減輕了諸天聯軍的前線壓力。

  他其實只有一條路走,而這條路正是由七恨掀開。

  七恨真正對他發起的邀約,是他在臨淄的這個夜晚!

  他別無選擇。

  七恨也好,姜述也罷,都只是推著他走,給他一個沒有選擇的選擇,把他像狗一樣趕到窮巷。


  但他卻看到機會。

  七恨希望他幫忙掀起齊國的內亂,為青石宮加注籌碼;姜無量認為自己可以履冰過海,不傷社稷而易鼎;姜述硃筆一圈,只求一個齊國的超脫。

  他在其中兜兜轉轉,被踢來踢去。

  他順著他們每一位的意願走,以此換取呼吸的時間,而並不盡如其願。

  他的確參與了政變,但只身前往。從頭到尾,並不做搶奪湮雷軍軍權的嘗試,甚至連鮑氏家兵都不策動。

  他的確在東華閣里刺君,認真地消耗了姜述的力量,但並沒有真正魚死網破。

  姜述硃筆一橫,逼得他重歸神道,把他的超脫積累,送到東海,當做天妃的超脫資糧。

  看起來這亦是無可挽回的一筆。

  唯一的問題在於……

  超脫在算外。

  而他這個曾經的幽冥超脫,能夠稍稍認知那些超脫者。

  蓬萊道主和龍佛的對峙,讓乞活如是缽所籠罩的遠古星穹,成為一座孤島。

  登上星穹為人族「聖戰」的天妃,此時並不在臨淄!

  她沒辦法第一時間吞吃這口資糧。

  只剩神像在東海的海神娘娘,無法完成最後的躍升。

  而這,即是他鮑玄鏡虎口奪食的機會。

  虎意食人,人亦食虎。

  姜述能夠把他作踐為天妃的超脫資糧,天妃在海上的神道積累,也可以反過來被他一口吞下!

  冥世現世已合,曾執地泉的白骨,如何不能掌東海?

  這一步就算不能超脫,吞吃東海權柄後,他也有足夠的籌碼,進可與齊國再盟,退可以同海族締約。

  從此海闊天空,別有風景。

  他從來沒有真正相信青石宮,當然更不相信姜述。

  他只是按部就班地往前走,疲於奔命地往前走,而在窮途末路……走出自己的一線生機!

  此時此刻姜述和姜無量相爭於臨淄東華閣,姜望和妖魔兩聖相爭於神霄世界至高天境,他鮑玄鏡的人生,才算真正開始。

  是的,「人生」。

  他今生由人至神,也算是人族的神道超脫!

  此時此刻他被剝離的白骨神座,正在東海和海神娘娘的權柄糾纏,彼方有整個齊國的支持,有近海總督葉恨水親領官民的敬奉,更有茫茫多的神廟貢獻香火。

  若沒有他親往主持,白骨神道是堅持不了多久的。


  接下來是一場惡戰。

  他將以傷疲之身,對抗整個近海總督府的干擾,反吞海神權柄。

  當然相較於直面姜述或者姜望,這已經是再輕鬆不過的一種選擇。

  葉恨水……

  鮑玄鏡想到那封《逐冥神書》。

  他微微一笑。

  在這奈何橋上,俯瞰環顧雲潮光海,又輕輕一嘆。

  算算時間已經差不多,他一步踏出,前腳離橋,後腳便落在東海。

  茫茫東海無窮廣闊,大好人間大有可為。

  但第一時間響在鮑玄鏡耳邊的,並非是潮聲。不是那理當呼嘯,為其敬服的海風。

  竟然是咿咿呀呀的二胡弦音,與之相伴的是歌聲。

  竹弦謳啞,歌聲也哀。

  那歌聲如此熟悉,叫他竟有瞬間的恍惚,不知今夕何夕,是醒中夢中。

  那歌聲唱道——

  「天地無情,君恩無覓,親恩不存,師恩成仇。」

  「五倫無常,七情入滅!踏我生死門,披我黑白巾。」

  「殺我舊時意,度我去時人!」

  楓林城裡如血的楓,楓林城裡沖天的火。

  那咆哮的地裂,哭泣的人群,冥眼的白骨長老,血戰而死的人……

  千般萬般,歌聲里幻變。

  鮑玄鏡一時黯然!

  他亦想到自己。

  想到慘死的伯父,該死的父親,懷念的爺爺。甚至病態而絮叨的母親。

  想到這一路的顛沛流離,想到這一生的苦海風波。

  超脫之路,何其艱也!

  是誰在唱白骨無生歌?

  東海之上,竟有我的信徒嗎?

  鮑玄鏡循聲望去——

  但見茫茫碧海,有一披髮男子,坐在鏡平的海面,獨自垂釣。

  手持一長竿,竿上墜直線。

  他所聽聞的,哪裡是二胡弦音?

  是一條黃魚在其竿側,偶然躍出水面,以鱗刮弦,似在挑釁釣客。偏偏聲不成章,斷斷續續如泣音,倒正應和了這歌聲。

  他所聽到的歌聲,倒確實是這男子所歌。

  唱得淡漠,唱得疏離,唱出一種漸行漸遠的哀情。

  鮑玄鏡駐足於海上,並未再前。


  男人也不再歌唱,卻是抬眼看他——

  那是怎樣一雙疏離的眼睛!

  其間沒有情緒,只有一段毫無意義的人生。

  只有一種執念。

  鮑玄鏡感覺到自己被注視著——從未有人看他看得如此認真。

  他剛出生的時候,父親看了他一眼,就匆匆去報喜。

  母親始終哀怨地看著門外。

  只有爺爺注視了尚在襁褓中的他,但那也只是一種身份的確認。

  而在他曾為神祇的時候,沒有人可以直視神。

  或許在更久之前有過,但他已經忘記了。

  「好久不見。」持竿的男人說。

  「你是?」鮑玄鏡問。

  在他漫長的生命里,信徒實在太多。

  白骨道不過是他在現世諸多嘗試里的一種。

  諸天萬界,白骨信仰何其多!

  一張天賦平平的白骨使者的臉,並不能給他留下太多印象。

  但他明白,這絕非偶逢。

  能在奈何橋的落點截住他,精準地攔在他和白骨神座中間……對他鮑玄鏡、對整個白骨神道的理解,絕不能以偶然來解釋,而應當說是苦心孤詣!

  這一刻他想到了太多,想到七恨,想到姜述,想到姜無量,甚至想到了幽冥世界的那些「老朋友」——究竟是誰,想要摘他這顆果子?

  「你應當看著我的眼睛。」持竿的男人說:「我自幼注視神明。」

  轟隆隆隆隆!

  代表海神娘娘權柄的海神圖卷,正與白骨神座在東海上空交鋒。

  白骨神座承載著白骨神道的至高權柄,海神圖卷也記錄著海神的無上威權。

  一者有古老的時光積累,一者有近些年煊赫的聲勢。

  本來難分難解,高下難見。

  但近海總督葉恨水的青詞熠熠生輝,近海群島千家萬戶的頌念震耳欲聾,大齊帝國的敕書更引來紫微龍吟。

  遂見雷霆道道,轟得白骨神座東倒西歪,漸漸被往海神圖卷上拖行。

  一旦入畫,便永在畫中。

  待得天妃歸來,自然從容吞咽。

  而鮑玄鏡也在這一刻,終於想起了自己在白骨道的敘事情節里,最後的那位「聖子」。

  那是莊承乾之後的又一個選擇,他汲取了前一個聖子的教訓,打了很多細緻的補丁……他的確應該記得。


  他笑了。

  白骨使者的身軀,白骨聖子的靈魂,攔在白骨神座之前,擋住了他這位白骨尊神!

  命運常有惡劣的玩笑。

  今夜它尤其詼諧。

  鮑玄鏡終於明白,姜述所說的「府中有人等你」……那個人是誰。

  他也終於明白,姜述作為天子的那封奪爵聖旨,原來重點是那一句——「天下之人,殺之無罪,辱之無咎。

  剝掉他的名位,斬除他的恩蔭,抹掉鮑氏的一切榮耀,可以名正言順的,把他交給這個叫做「王長吉」的人來殺。

  那位大齊皇帝,在白骨闖殿、刺君殺駕的關鍵時刻,還要維持君王的體統,還要維護國家的顏面。如此細緻的鋪筆,不讓他以國家方伯的身份,死於外人之手。

  那麼從頭到尾,那位皇帝陛下,真的感受到威脅了嗎?

  鮑玄鏡一時,竟然對青石宮裡的那一位……有些擔心!

  在他有限的人生經歷里,的確只有青石宮裡的那一位,讓他真正感受到「仁」。

  哪怕是作為一個路人的角色,他也希望是青石宮贏得勝利。

  在他奪得海神權柄之後,青石宮也或許是更好的合作對象……

  直到這一刻,他還沒有開始擔心自己。

  一個被他鎖死一生的可憐人,在楓林城的劇變里打破了禁錮,有了些機緣,很努力地走到他面前來,要完成對命運的抗爭。

  他認可,他讚許,他會幫忙畫上句點。

  在漫長的神祇生涯里,這樣的存在不在少數!

  但每一個殺進幽冥的勇者,最後都成為屍山血海的一部分,概莫能外。

  想來今亦如是。

  然後他便看到那釣竿往上一抬,那以鱗刮線的黃魚躍起,向他飛來。

  「你認出我了。」持竿者說。

  鮑玄鏡第一次目有驚悚,他看到那條黃魚騰躍於空,竟然鱗光蕩漾,風雲洶湧,俄而化為濁流,浩浩蕩蕩,其勢洶洶!

  仿佛一座巨山,仿佛一條黃龍,就這樣撞著他的神軀,將他瞬間轟遠,撞出了東海!

  他仰頭……

  血灑長空!

  他認出來,這是他的【黃泉】。

  他曾經的性命交修,他的神道至寶啊!

  「哈哈哈哈哈……」

  他大笑。

  笑得眼淚都飛出來。


  從前作為幽冥神祇的時候,他並不懂得歡笑或者哭泣。

  從前他很享受那些哭聲,有時候也覺得吵鬧。

  「哈哈哈哈!」

  屍山血海的幻影,在他身周一層層的瓦解。

  他仿佛又回到東華閣,看著那張御案上,皇帝懸握的硃筆……

  命運自有一支筆,點蓋撇捺都是窮。

  感謝書友「建築師YY」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968盟!

  下周一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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