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8章 天下大邦,大有其量
第2748章 天下大邦,大有其量
安國公一向是嚴肅冷峻的,像帝國邊境佇立在南荒的山。
雖然青銅鬼面遮掩了他的表情,國公戰甲緘藏了他的道身……腰間被風擾動的暗紅色系帶,仍然以血蛇翻卷般的不安,描述了山的不平靜。
多少年風吹雨打,不過鑿石洗沙。
他站在章華台最高的位置,憑欄低瞰。
底下是一座隱秘搭就的天雪玉廣場,形如八卦,以八面光幕為懸牆。
此刻每一面光幕上,都有不同的光影在變幻——自有其章的海族建築,在視野範圍內展開。形貌各異的海族戰士,忙活著各自的事情。
弓一遍遍地上弦又放鬆,矛尖擦得雪亮。也有海族戰士忍著眼淚披甲,有的呢喃著「母親」。
已經早有覺知,但還是一再清晰感受——這場戰爭並不只是刀劍相對,血肉互殺,它更是文明的碰撞。
在天雪玉廣場的正中間,懸浮著一顆八面晶體,正是它緩緩旋轉所投照出的光線,在八面光幕上具現為不同的圖影訊息。
當然是用不著安國公來處理這些信息的,但他仍然注視著這一切。
他注視著他的繼承人,伍家的好孩子。
虎太歲暗施後手的「聖魂丹」,其效果是在原身意志的基礎上,於屍身重建一個隱匿人格,等待專門的秘法來喚醒。
屈晉夔所做的藥膳,則是將食藥者的原身意志,隱藏為一顆人格種子。
它並不會肆意生長,在很長的時間裡,只能當一個眼睛來用。
宿主所聽到的、看到的一切,都會在章華台里留置的另一顆人格種子裡復刻,從而成為楚軍的情報來源。
有朝一日,這顆人格種子生根發芽,就會憑藉其對於身體的絕對權柄,壓制任何新生人格,從而歸來——如果還有那一天的話。
當然更大的可能是伍晟永不甦醒,就一直以黃丹所塑造的人格存在,直至某一天,成為廢棄的耗材。
「沒關係,我在異族的每一天,都是我對家國種族的回應。」
伍照昌仿佛聽到那孩子在這樣說。
這也的確是那孩子說過的話。
但明白——人的回憶,只是一種自我安慰。
他沉默著,如同過往年月里的自己。
樞官李蘅華記錄了這一切,紅著眼睛向安國公行了拜禮,後退兩步,碎為流光,飛轉一瞬……而後捧著卷宗,出現在雲麓台。
「星天章華,人煙雲麓。」
作為楚國的政治中樞,最關鍵的政務殿堂……自神霄戰爭開啟,天子便定駕於此,再未離開。
整個大楚帝國都轉於雷霆之勢,像一張已經拉滿的弓。帝國征於天外的勁旅,故也是不能回頭的箭。
都說「一朝天子一朝臣」,在楚國卻不如此。
今帝完全沿用了前帝的班底,就連內相都沒有換人。
面寬微胖很有福相的宋旻,躬身接過了卷宗,小步向君座移去。或為征時故,今日這位內相靴底踩著的是火燒雲,悄然疾行,映得丹陛都飛霞。
「諸天聯軍對人族星占宗師展開了大規模阻擊,必然是神霄推門前就已經擬定好的計劃,一系列行動極具針對性。」
「荊國神驕大都督呂延度,死於永瞑天尊鼠獨秋的臨死反擊。」
「齊國欽天監阮泅,死於海族驕命的獵殺。」
「景國東天師宋淮,聯手秦國布衣丞相王西詡,斬殺前去襲殺他們的冥尊【魍夭】……」
「此役,宋淮重傷,『道質殆盡』,已經被送回了蓬萊島。」
「而王西詡戰死虛空。」
「……」
「南天師應江鴻率軍同麒觀應所領斗部天兵決戰中央天境,現世第一對上諸天最強,各有損傷……但從妖界暗子遞送的情報來看,聯軍一方隱有異動,或謀中央。」
「……」
「車騎將軍身成霸體,證道絕巔,然其神通【破法青刃】為海族驕命所奪。」
「作為海族有史以來最受期待的天才,號稱要超過覆海、皋皆的存在,驕命在自身的戰爭任務之外,正在極速地補完自我,升華道途……但目前還看不到她影響整體局勢的可能。」
「以個體的躍升而論,她現在才開始衝擊更高道路,不免為時太晚。大家都是披甲而戰,沒有臨時鑄甲的道理。聯軍有神霄早開之謀,她作為海族核心高層,不可能不知曉此等關鍵,不應該出現時機的誤判,所以這場戰爭確實是她主動選擇的躍升時機……這種矛盾令人深思。」
「神通是表象,背後的道路,才是她掠奪的未來。或許戰爭本身的遮掩,會拔升她掠道的可能。」
「諸天聯軍給予她巨大的寬容,在整體的戰爭態勢里給她留足空間,甚至是調度軍隊給她創造掠道的便利。即便是絕巔登聖者,也不能合諸利肥一身,這不符合戰爭的秩序。海族也沒有資格讓妖魔修羅低頭,奉其為核心。合理懷疑她身上有更大的隱秘,有益於聯軍整體,可能關乎某種終極武器——」
「樞官合議,有六位認同這種可能性。『章華靈巫』給出的可能性推演,是三成。」
章華台里,信息星河中,十二星神算力交匯的軀殼,是諸葛義先創造的星占總樞,其名「敕神總巫」。
在他活著的時候,基本上也能夠完全代表大楚星巫。
自其離去,星神失靈,這具軀殼也倒在信息星河裡,滋養章華台。
須彌山永恆禪師,喚起黃道十二星神,以之統御諸天星神,邁向「世自在王佛」後,信息星河便波濤洶湧。
等到諸葛祚接掌章華台,在信息星河之底,重新打撈起這具殘軀,進行修補疊代,並以章華靈性賦養其間……也就誕生了如今的「章華靈巫」。
於諸葛祚本人或是一種懷緬,於章華台它則能加速信息的處理,且絕對客觀理性,比十二位樞官更為高效。
「伍晟先死而後醒,成功潛伏到驕命身邊,被她帶回海族營地……章華台已經憑藉伍晟的人格種子,鎖定海族藏匿於虛空深處的重要營地。」
李蘅華匯報到這裡,仰起頭來,眼底的戰意幾乎刺破那紅色。
毫無疑問她想要加劇這場戰爭,想要為死去的那些將士復仇。她希望楚帝能夠調安國公出戰,傾國而動,駕馭章華台直搗黃龍,碾碎那處海族營地。
但作為樞官,她不能參與議政,不能表達任何主觀的想法。
她只負責傳遞最新的諸天情報。
各大戰場的動態變化,乃至於諸天世界的不同反應……全力運轉的章華台,像是一顆歇於現實的偉大星辰,以其獨有的方式,向諸天觀照。
情報飛如雨。匯涌諸天的信息洪流,在一遍遍的篩選後,仍然衝撞得他們無一息暇時。
留在章華台的樞官,都在沒日沒夜地工作。
韓厘戰死,朱虞卿戰死,這些她都沒有說,和那些犧牲的戰士一起,都停留在厚厚的卷宗里。
於她是朝夕相處的同僚,志同道合的戰友。於整場戰爭來說……輕如鴻毛,不必冗敘。
大楚天子坐在那張龍椅上,眸光沉晦在冠冕中。從登基的第一天起,他就非常適應這裡。
內相宋旻奉上卷宗後,便安靜地隱在燭影里。
皇帝慢慢地展卷,像是要把每一個戰死的名字都記在心裡。同時問道:「安國公可有讓你捎什麼話?」
李蘅華低頭應道:「安國公什麼話也沒有說。」
「那麼——」皇帝的聲音悠悠高遠:「章華台鎖定的那處重要營地,是不是海族在神霄戰場的總營呢?」
李蘅華跪伏在地!
「從目前的情報來看,並非總營。」她以額觸地:「臣惶恐!」
「那麼為了這一處並非總營,布防也並不明朗的海族隱秘營地。值不值得暴露我們對妖族丹國布局的反制呢?」
皇帝的聲音聽不出情感:「李卿若是心緒不寧,竟會遺漏關鍵,不妨回去休養一陣……至於朕的問題,你若答不好,或許可以去問問『章華靈巫』。」
李蘅華額汗如雨,雲鬢濡重:「是臣疏忽,唯請萬死!」
「回去做事吧。」皇帝的視線仍在卷宗上,聲音淡如雲舒:「將士奮死,國之幸也。同仇敵愾,朕當體諒。」
李蘅華又重重地磕了一次頭,才爬起身來,倒退著離開了大殿,穿行雲麓甲子秘書處,路過各異的目光,一直退到虹台,化光而遠。
雲麓台的天子獨坐之殿,仍有源源不斷的政務,經六十個雲麓秘書處篩選送來。
干支以紀年,也代表著不同方向的政務,
但皇帝始終注視著那份軍情卷宗。
「隨征樞官有二,留國其十,十得其六……」
良久之後,皇帝撫了撫卷宗上的褶皺:「有情則私,恨心必皺。『章華靈巫』還是更客觀一些。」
宋旻佇立在側,連呼吸聲也不發出來。
隨侍天子身邊,要學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守口如瓶」。
但有些時候,也要學會張嘴。
就像皇帝的這句話,他是應該傳出去的。
聖天子固然寬容,膽大妄為的人,應該被自己的恐懼敲打。
「國師大人。」皇帝忽又喚道。
口含天憲,玉言引風。檐下銅鈴叮叮咚咚的響,卻是一曲征聲。壯麗的樂聲下,幻光凝實,就在這大殿正中,豎著展開了一卷長軸。
足足五丈長的畫卷,從穹頂一直拖到地磚,懸地不過九寸。
泛黃的卷面上,繪著一幅祥和圖景。
說「祥和」,其實很反直覺。
因為畫卷之中,惡鬼遍地,魍魎橫行。
暗沉沉黑色大地,血液在地裂中流淌。
深青色的鬼面,如飛絮在空中飄舞。
一條條書寫著罪狀的案件卷宗,橫七豎八的堆在地上,再加上那些血點……恰似枯枝敗葉滿地泥。
唯是有一個乾乾淨淨的清秀和尚,獨坐在無窮惡鬼的正中央。竟然讓整個畫卷平靜下來,給人以鳥語花香的寧靜美好。
雖有血舌垂落,幽魂繞飛,無頭的鬼物在地上打滾兒……竟無端的生出諧趣來。
他當然便是大楚國師梵師覺。
從賞畫者的高上視角來觀察,奔流血液的地裂,在無盡罪土形成了一個血色「卍」字符。
和尚就坐在這個具備神秘意義的字符正中央。
蓮台十二品,其色為白。
當他抬起清澈的眼睛,整幅畫卷便活了過來——你明白這不只是一幅畫,而是一個真實存在的世界。
「你覺得驕命的目的是什麼?」皇帝問。
梵師覺搖了搖頭:「我不認識她。」
「國師覺得應江鴻那邊……我們要不要管?」
梵師覺只道:「他很厲害。」
宋旻聽不懂皇帝與國師之間的對話,只覺得言簡意賅,又頗得禪意,果然高深莫測,智慧淵深,真非俗夫可及。難怪能當國師!
皇帝沉默了一會兒:「那麼……你已經拿定主意了嗎?」
和尚將一顆蹭過來的骷髏腦袋輕輕推開,又將一條不知是哪個鬼遺落的斷舌解下……認真地說:「我沒有主意。」
「是了。」皇帝點點頭:「這對你來說從來不是選擇。」
和尚沒有說話,只是抬起頭來,靜靜地看著天空,臉上有難過的表情——關於天空的部分,並不體現在這幅畫卷里。
而後這幅長軸慢慢地捲起。
皇帝坐在那裡,靜了一會兒,然後道:「傳個口諭給顧蚩,叫他喚醒地宮寶室的那位『無期者』。」
宋旻驀地抬頭,目有驚色。
皇帝只道:「大爭之世,劇變在即,沒人可以不冒險。」
……
……
「左囂!」
幻魔君安坐大帳,從容看五軍絞殺。廝殺聲聽久了,也有別樣的樂理。犬牙交錯的兵勢,不時崩碎為幾具跌落的屍體。
偶爾炸成形狀漂亮的血花,算是驚喜。
「久聞那位所謂的『盪魔天君』,視你為親,奉為尊長,幾入你左氏家門!」
他悠悠抱臂,笑問:「你可知他今在何處?」
因為古老星穹的隔絕,再加上戰爭環境下的信道截斷,諸方情報難以共通。
左囂雖然身在戰場,所得情報並不如章華台完整。
章華台立足現世,俯瞰諸天,反而能夠著眼全局,從不同方向獲得情報補充,然後支援神霄戰場。
他們這些殺在陣中的人,所知的暫都只有局部信息。
不過風風雨雨這麼多年,他當然不會被幾句話動搖,只淡聲道:「他有他的戰場,我亦如是。你若想聊他,不如去跟他聊——且看你能不能活。」
楚雖兩師,遇敵不怯,正面合陣,對殺異族三軍,未見下風。
兩支計以十萬眾的軍隊,在左囂的指揮下輕靈自在,忽然聚散,形如流水,實在是有一種美感。
真論戰陣指揮,也只有蜈椿壽能夠跟得上他,與他斗得有來有回。
幻魔君是仗著魔軍的不知死,等閒幾塊肥肉,楚軍吃下就吃下了……時不時硌一下楚軍的牙。
當慣了老祖的獅安玄,則動輒親自下場,以彌補他頻繁為左囂調度所露出的破綻。
要說引兵作戰,他最看重的血裔,那位天海王獅善聞,才是天生的將領……可惜沒有等到證明自己的這一天。
尤叫他對人族咬恨。
「何勞我也!」相較於淮國公的皮笑肉不笑,幻魔君的笑容顯然更真誠一些:「太行大祖虎伯卿,諸魔第一帝魔君,已經前去圍殺他。並以黑蓮寺方丈渡世彌因所備的緣分念珠,將其引渡至某處混沌世界。」
他對這般陣容顯然有十足信心:「或許要不了多久,就會有消息給你。」
這般陣容,絕對是諸天第一檔,無論放到哪裡,都是驚聞。無論對付誰,目標都難言安全。
左囂巋然不動,聲無波瀾:「當世魁於絕巔者,再割兩顱的消息麼?」
「是啊是啊。」幻魔君笑著撫掌:「淮國公不妨暫歇攻勢,厚築陣圍。停下來再等等,等他擊破兩位大聖,前來援救於你。」
左囂立旗於陣中,只笑了笑:「好啊。」
大楚二師並如鐵壁,任敵軍如潮推來,顧自巍然如岳。
他半點不見急迫,引兵布陣如蛛網密結,極其耐心地等待機會。
傷亡始終維繫著一定的頻率,給予雙方痛楚,但並不深刻。
正面戰場從來不會帶來最大的傷亡數字。
「幻魔君最為急迫地想要建立優勢,雖然他看起來對鐵面魔軍的指揮不太上心,還在戰場上故作閒適,但魔軍不斷向核心戰區靠攏,分明尋求決戰——可能是他以假面參與的其它戰場,發生了巨大的形勢變化。不要給他機會,他會把戰爭推到慘烈的局面。」
「蜈椿壽的戰略最為穩健,雖然蜈嶺軍打得最凶。其軍進退有序,尺度最是清晰……不可強攖其鋒。」
「或許是因為血裔獅善聞、獅善鳴接連被殺,這些年種族戰場,獅族也損失慘重,獅安玄頗愛其族,不舍見死。」
「兵法有言,『愛民可煩』。其掌兵而慈,必以此死。」
淮國公的戰場判斷,通過戰旗,傳遞到所有將領的耳邊。
這亦是決勝的旗令。
「今為真也!」
諸葛祚披袍而起,踏祭星台橫飛在天:「始知死生足艱,往事不諫。生性頑劣,而能遠途萬年。所賴親故,終為故時。」
「嗚呼!而今憶之不見之。」
「乃鐫星輝,以期時空飛轉,垂髫而老,能為他見!」
這是一篇臨時書就的祭文。
所謂「巫」者,祭天祭祖,也祭星辰。
死有其意,祭有其力,國之大事在祀戎。
見其身周,頓開八座星碑石門,或古拙或華麗,或高闊或狹窄,門上各有清晰道文,一字曰之「生、死、杜、驚……」
既是墓碑,也是星門。
大軍發於現世,動於神霄。
星穹隔絕前所積累的海量星力,以其為火山之眼,向四面八方噴發!
轟轟轟!其聲連綿。
虛空之中有風洞,名為「暗宇」,是楚國天工府專為宇宙戰爭所設計的人造天體。能夠完美地嵌合在宇宙之中,隱藏其中的力量波動。
每一個「暗宇風洞」,都可以視為一座極具隱匿性的宇宙軍堡。可以用來儲備戰爭物資,在必要的時候,也能短時間地駐紮軍隊。
當然它的造價十分高昂,即便是傾國戰爭,也不足以鋪滿戰場。
隨著諸葛祚的全力牽引,星力汪洋便如蓄水開閘,一旦爆發為洪涌。
一座座隱於虛空的祭星台,如同誓決生死的戰艦般,駛出「暗宇風洞」,再不掩飾它們的光芒。
此刻星光之璨,顯耀神霄,彷似是古老星穹的超凡星辰,逃脫了乞活如是缽,降臨此方世界!
中央天境星光黯,而又有星辰明。
工序複雜的【祭星台】,國庫儲備總計也才七座,此次出征已經全部帶上。
如今大戰才起,已碎其一。
但因為祭星台的特殊原理,「星死光猶在」……毀滅在地聖陽洲的那座祭星台,仍然是以最後的星光,給出了反應。
從中央天境到凡闕天境,以此為驛,暫且信息貫通。
要用什麼來回應離開的人呢?
年輕的諸葛祚尚不能平靜面對,但明白那位一生奉獻的星巫,最想要看到什麼……
請君試看星如雨。
人間繁華,楚勢大熾。
他抬手一指,磅礴星光落金甲。從地聖陽洲的烈煌沙漠,到中央天境的此處戰場,最遠和最近的祭星台之間——
星光反覆穿梭,如飛劍穿殺!
且是越來越快,越來越凌厲,到最後傾流如瀑,梭織如驟雨。
此即「星梭織命」。
諸葛祚在很早以前,就有了相關的戰場殺術構想,這些年也一直在研究完善。但直到身臨洞真,把握星光本質的這一刻,才能真正在戰場上實現。
星光衰死遞竭,一路殺到終點,卻又為祭星台所接收,再次作為星光殺出。
在這個過程中,星光的流失是微乎其微的,若不考慮其間所穿殺的目標,不計算「織命」所損耗的能量,其實可以近乎「永動」!
這是星竭方止的戰場大殺術,諸葛祚把它砸向了獅安玄的【輝煌金甲】。
作為楚國天工府和章華台聯手推出的巔峰造物,這些祭星台的力量,在「星梭織命」之中,有了最大程度的光揚。
此時五軍混戰,諸般殺陣絞成一團,恰恰金甲獅兵正大部合轉,欲擊楚腹——他精準地把握了戰場時機。
「暗宇風洞」推著祭星台走,為其提供動力,也儘量提供庇護。
虛空隆隆,仿佛戰獸吼。
除卻已經碎掉的那座,諸葛祚要將剩下六座祭星台,全部移到他早已算好的位置,以覆蓋整個戰場。
屆時兩兩一梭織,星光無盡穿殺,耗也耗死敵軍。
獅安玄不欲變陣,更不想用有限的將士性命,去對耗這看起來沒有盡勢的星光殺陣。也只能親自出馬,翻手遮天。
其身金甲放金輝,逐照飛流其族兵,一時抵住星光。
以自身之甲,為全軍之甲,擋住了第一輪的「星梭織命」。
憑藉他的絕巔眼界,不難看出這「星梭織命殺陣」的關鍵在哪裡,故又反身沖拳,踏虛開陣,一拳轟爆了三槎之外的「暗宇風洞」!
當然也精準掃滅風洞附近的祭星台。
諸葛祚的動作已經足夠快,暗宇風洞所推動的祭星台,行動軌跡也足夠刁鑽。
但絕巔俯瞰洞真,是居高臨下,一覽無遺。
在這個瞬間他連續出了六拳,每一拳都跨越天境,無視距離,掃平一切阻礙,精準地擊中目標。
楚國為這場戰爭儲備的所有祭星台,盡都掃為碎石。
但「星梭織命」並未有一刻停止。
祭星台毀滅了,祭星的力量仍在。
雖然已經不能再移動,可星光愈發暴烈。
反而是絕巔的力量消耗在「暗宇風洞」里,規模龐大的金甲獅兵,成了諸葛祚的「人質」!
年輕的真人踩著祭星台碎片——
其獨屬祭星台的每一塊碎片上,都站著年輕真人的身影。就像是他也隨著這座祭星台一起,被獅安玄給轟碎了。
而千萬個諸葛祚的身影,同時戟指金甲獅兵,星梭之速,快到目不能及。
在最光耀的時候碎滅,自然也有最輝煌的表現。
獅安玄的拳頭,簡直像是為其打開枷鎖,徹底釋放了「星梭織命」。
在不同祭星台之間反覆穿梭的星光,幾乎織成了一張靜止的華美布匹!
「若有無縫天衣,必以此織。」諸葛祚的聲音在星光之間回漾,一層層泛遠。
金甲獅兵合全軍之力所放出的防禦金盾,一個照面就黯淡,三輪斜,四輪碎。
畢竟血肉之軀,難耗天地之力。
雖然集眾合陣,不及星光無窮。
從來未曾設想過,獅族歷史上數得著的強軍【輝煌金甲】,竟會成為戰場上的累贅。
獅安玄鋼牙一錯,頓時聚軍合勢,如一桿金色長槍,狠狠地扎進了楚軍陣列里。
他的想法很簡單,把楚軍也裹進「星梭織命」的範圍里,讓這些星梭也投鼠忌器。同時金甲獅兵的個體戰力,在犬牙交錯的混亂廝殺里,會更體現優勢。
拼戰陣變化,他的確不如左囂。但逞勇鬥狠,生死相爭,他並不肯讓!
正在與【鐵面魔軍】以及【蜈嶺軍】對殺的大楚王師,在這種混亂的時候,自不可能避得開獅軍的穿鑿。
尤其獅安玄行動果決,發軍一念,根本沒有留出反應時間。
但淮國公的戰陣指揮何其高妙,【赤攖】所部如血海分流,任獅軍長驅直入,而又驀然合圍!
好似抽刀斷水,水流不絕。
大楚兩軍一時分如涇渭。
【炎鳳】所部聚為火海,以皇城禁衛統領向兆槐為核心,築起一道阻敵之高牆。
戰前請命的向兆槐,臨時為【炎鳳】軍主將,專心輔佐淮國公。本來執掌此軍的楚國宗室,都被天子生生按在家裡,好讓大軍令出一心。
此刻他謹守軍令,吞焰服丹,煉合「赤焱」兵煞,催動【炎鳳】之軍所獨有的「熾鳳」兵陣——
值此軍勢中,道元生生不息,氣血源源不竭!
當然此等絕頂兵陣,限制極大,一個月只能演陣一次,且只能持續一刻鐘。可它的強大陣勢效果,卻是當年熊義禎得以血戰拒中央的重要倚仗。
今用於此,遂成赤炎長城。以血以火,當妖魔之鋒。
而血色鮮艷的【赤攖】,順勢反圍。
火海血海雖相近,不相容。而是彼此倚靠,互為支撐。
獅安玄引軍沖陣而陷陣,卻發現局勢並不如他所想。
楚軍所催動的「星梭織命」,竟然有更複雜的演變——
此刻那些星光之線,竟然追著特定的金甲獅兵走。
仿如穿針走線,是一場眼花繚亂的星光點殺!
在如此複雜的戰場上,做如此細微的殺術變化,絕非一個洞真境的修士能夠完成。
所以他金眸一轉,看到了關鍵——
先前為星光所穿殺的目標,身上都留下了星痕,星痕衰退的過程中,亦在不斷釋放星竭之力,牽引星光。
當星光再一次殺來,星痕又更加深刻。
這是一個極其兇險的循環,若是放任不管,僅這些星光,就能殺到這些金甲獅兵力竭,而後將他們抹去。
金甲獅兵的單體戰鬥力絕對不輸於赤攖甲士,可是結陣對拼就有不足,每一個金甲獅兵同時還要忍受「星梭織命」的進攻,更不免顧此失彼……短短几息之後,就連陣型都難以保持。
獅安玄不可能同時為所有的金甲獅兵抹掉星痕,那樣耗費的力量將萬倍於對手,在戰場上是致死之因。
他在混亂戰場目巡周天,的確瞧見蜈椿壽已與左囂接戰,幻魔君再也坐不住,試圖攀上炎牆,亦被左囂卷旗接下。
當下獅軀一震,命麾下獅兵結陣自保,自己卻躍上虛空,張開血口來,如開遠古天門,一口吞盡飛星!
漫天星梭雨,的確有一霎的空白。
獅安玄便行走在這空白中,向諸葛祚走去。
諸葛祚當然沒有碎掉,他同時存在於不同的星光中,以此逃避獅安玄的鎖定——這身法固然玄妙,效果卻也不佳。
獅安玄並非他這個層次的對手,哪怕將積攢了那麼久的星光之力,都用於一時,也是量的積累,未有質的躍升。
所以當獅安玄伸掌探來,那些分屬五行、暗合六爻的星光……竟如驚蛇避他而走!
無數個諸葛祚復歸為一個,身周空間已塌陷,就此裂空為籠,向他的掌中飛來。
當世最年輕的這位真人,臉上並沒有多餘的表情。雖則身不由己,雖則死到臨頭,卻只是不斷地編織星光,讓「星梭織命」在獅安玄的身後,依然覆蓋整支獅族大軍。
他的手法仍然平穩,他的選擇仍然精準。
「確有大將之風!」獅安玄讚嘆也心驚。
人族勢大,天驕層出不窮。此戰若敗,真要老死囚室了!
「送你一程!」他合掌!
轟!
就在諸葛祚即將飛入指籠的那一刻,一桿旗槍扎在了獅安玄的後心,推著他俯撲向地面,直接扎進了金甲獅軍的陣地里!
他的話音如碎珠,在空中一截截的飛碎,難成一句。
以旗槍扎在他後心的老帥,如血焰在空中燃燒。
大楚淮國公左囂,勢如下山惡虎。
其左腰插著幻魔君的短刀,右胸口穿出蜈椿壽的血色槍頭,以道軀見裂、本源受損的傷勢為代價,移鋒回陣,給予獅安玄猝不及防的一擊。
他推著獅安玄俯衝扎地,在他身後的天空,【炎鳳】軍的兵煞已經結成拱橋,剛好隔檔風雨,停歇了蜈椿壽和幻魔君的腳步。
【蜈嶺軍】還在正面衝擊【炎鳳】軍所組建的防禦陣地,【鐵面魔軍】則如水銀瀉地,在幻魔君多變的戰陣指揮下,不斷地削薄【炎鳳】陣防。
向兆槐雙眸裂血,吞了一把血丹,便舉劍反衝:「諸將士以我為盾,以我為鋒!」
【炎鳳】已經做好了全軍覆沒的準備,要給爭取左囂足夠的時間,以剿滅獅安玄和他的金甲獅兵。
這是一場生死競速,就看誰更熬得住,哪方殺力更著。
然而有一隻甲手,搭在了有著充分覺悟的向兆槐的肩膀上:「這麼出風頭的時候,哪輪得到你啊?」
向兆槐下意識地橫劍斬擊,卻被隨手一帶,扯到了後面。
巋然在前的男人,身披重甲,鷹眼銳利,短須精緻,只是嘴巴一咧,可靠的氣質便殆盡。
讓人覺得……
「晦氣!」
在三十三重道魔天境裡縱橫來去的斗昭,頓覺此戰十分的不酣暢。
他豈能和樓約打了個平分秋色?
金身燦照,他合身撞進了樓約的拳圍:「今不以勝離,唯以死分!」
樓約五指相合,三十三重道魔天境合一掌,史無前例的極致混洞,恰將斗昭圈禁其中:「正合我意!」
在過去的那些回合里,他無數次地要將斗昭圈入混沌,卻都被其以恐怖的戰鬥直覺避開。
如今主動陷來,必有所謀。
但他也樂見。
不冒一些風險,怎麼改寫戰局?
便看是誰命硬!
緊急趕到戰場的鐘離炎,先是斜乜了一眼遠穹轟轟隆隆的絕巔大戰,這才頗顯無奈地搖了搖頭:「是大爺來晚了……才叫兄弟們在此苦戰。」
話音還停在陣中,其人卻已殺出陣外。
他根本就脫離大軍的支持,單人獨劍,向兩位異族絕巔殺去!
「擋得住嗎?」向兆槐心頭的問題才剛剛浮現,嘴上的關切提醒還沒有出口。
便見得去勢洶洶的鐘離炎,來勢亦洶洶——已經在錯身的回合里,被蜈椿壽一拳轟飛了萬丈遠。
都飛出了楚軍戰陣的範圍。
但他瞬間又飛回:「死蜈蚣,你沒吃飯嗎!?」
身似隕石過天境,劍如重岳壓敵鋒!
其在虛空接連出劍,左斬蜈椿壽,右劈幻魔君,將之盡數圈入劍圍。還抽空給對方的軍隊兩劍。
真有一騎當敵數十萬的勇悍姿態。
當此之時,又有一支紅色頂纓、黑色鐵甲的軍隊,從驟然破開的輜重營帳里殺出,這裡也藏有一個「暗宇風洞」,楚軍卻能按捺到此時。
打頭之人,斜提軍刀,覆甲披袍,卻是今帝登基以來,很受重用的軍中新貴。亦是楚地大名鼎鼎的「同義社」的創建者——楚煜之!
楚煜之所組建的新軍名為【懷義】,一共三萬人,由天子特許,由內庫專門調撥資源,軍中將校多為貧家子。
這支軍隊雖然也經歷了嚴苛的訓練,有足夠的資源支持,但畢竟成軍時間尚短,遠未及六師水準。本來不夠資格參與先鋒戰爭,是皇帝親自跟淮國公開口,才來隨征。
以楚之強盛,六師之外,不知多少軍隊等著驗證武功。
楚煜之在淮國公面前請命時,說的是「懷義三萬眾,願為敢死營。」
他們不怕死,他們求機會!
便是此時。
大軍陣列長龍,在楚煜之的帶領下,一聲不吭地切進【鐵面魔軍】。
像是一隻鏽蝕的箭,撞上厚重的鐵,箭至即折。
可楚煜之毫不退縮,引軍復撞,不求洞穿,但求阻截!
左囂從頭到尾並不回看一眼,只以旗槍抵著獅安玄,占據先手之後,發力猛攻。焰旗漫捲,烈火燎遍他妖身內外。
獅安玄也是積年的天妖,並非弱手。可被一槍撲倒在地後,竟然無法挺身!
這火也太烈,這旗槍也太重。
他一次次反撲卻被一次次壓下,種種手段都被破解。
情急之下想要調動兵煞,才驚覺兵煞如此寥落——
在那麼短的時間裡,諸葛祚以「星梭織命」配合赤攖軍,已經擊潰了獅族強軍【輝煌金甲】的陣型,進入了一面倒的屠殺!
赤攖陣外,炎鳳軍正以巨大的犧牲阻擊敵軍。赤攖陣內,血肉磨盤已然進入最後的碾殺。
生死競速,以活生生的性命為籌。
就在這關鍵的時刻,那靜懸中央天境的月門,一陣搖晃,竟然虛實不定!
星穹諸天之月已隱,荊國神霄之月高懸。在此戰略要地,荊國以名將重兵頂上,誓決諸天。
但諸天聯軍亦視此為關鍵,前赴後繼,沖陣不止。在蟬驚夢指揮下,諸天不計犧牲的、於月門的反撲,在此刻卓見其效。
月門已失衡!
中央月門若是現在就失守,楚軍在此阻敵的意義也喪失大半。
淮國公轉鋒而來,便成為重大的戰略錯誤。
計都城!
洪君琰車駕未至,但以虛形,謁於君前。
「黎國願意軍援神霄。」
黎國皇帝按劍而坐,禮儀具足,然則抬眼之時,氣吞寰宇,野心熾盛:「黎荊友鄰,兄弟之邦也!」
「只要荊皇一聲令下,開放中央月門,黎國傅歡即引強軍而往。若是荊國有需要,朕也能親赴邊荒,為人族守疆!」
擔其責者握其權。
分擔荊國的責任,就是要分享荊國的權柄,掠奪荊國的位格!
當然,黎國要做的事情,也確實站在人族大義的層面。
可是對荊國來說,黎國當然應該出力征戰神霄,卻不是在此時此刻。
而是在六大霸國於神霄世界建立前期優勢後,在六國制定的框架里行軍!
黎魏宋雍之流,是卒是車,甚至可以是將是帥,唯獨不能是坐下來下棋的人。
此刻諸天聯軍反攻月門,各族強軍也拼了命地阻擊人族援軍。
荊國高舉中央月門,的確有幾分獨力難支之勢。
更別說現世還有邊防,邊荒還有魔患,妖界也有荊國的陣地。
但荊天子在龍座上抬眸,卻只是輕笑一聲:「黎皇宏量,朕自深知。便請安坐,之後有的是機會勞煩。」
「宣——」
他笑著,卻已頒發聖旨:「大荊帝國,十三軍府,除必要守疆之兵,盡發神霄。」
「瑾非良玉,唐容不容,星闌不安分!」
「天下大邦,大有其量!」
「江山之寶,朕不以嗣傳。」
「凡荊國之人,掠神霄第一功者——」
他一邊宣旨,一邊站起來,俯視著洪君琰,終是道:」朕許東宮正位,以社稷付之!」
「成六合者須荊天子,不必唐姓!!!」
感謝書友「小樓乂素素」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955盟!
(這個名字是盟主新改的,紀念他和另一位書友的愛情……一別兩寬,各生歡喜,來路漫長,自有花開。)
感謝書友「橘居居cc」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956盟!
感謝書友「羽Fly」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957盟!
……
周五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