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6章 防守反擊
鐵獨眼的獨眼裡閃爍著野獸般的光芒。
「青雲宗能讓妖獸發狂,老子就能讓你們知道,什麼叫真正的活閻王!」
一陣陰風吹過,孫掌柜再抬起頭時。
那些黑影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那把深深嵌在泥土裡的巨斧,和夜風中殘留的一絲淡淡的血腥味。
清晨的霧氣還沒有從鴻運城的黑岩城牆上完全散去。空氣里透著一股子霜降後的乾冷,吸進肺里像是吞了一把碎冰碴子。
南門外,那條寬闊平整、由生鐵和碎石夯實而成的官道上,傳來了一陣極其密集的馬蹄聲和車輪碾壓地面的「隆隆」聲。
城門洞開。守門的甲士手裡端著上好弦的連發重弩,眼神像鷹一樣盯著前方。
霧氣中,第一面商隊的旗幟挑了出來。那是「福遠商號」的黑底金字大旗,旗面被露水打濕了,軟塌塌地垂著。
緊接著,一輛接一輛裝得像小山一樣高的馬車從霧裡鑽了出來。拉車的騾馬混身是泥,大口大口地喘著白氣,馬蹄子上全是乾涸的黑泥巴,有的甚至還帶著幾根不知名的雜草。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幾天前在黑水林外被鐵獨眼拿斧頭砸在泥水裡的孫掌柜。
此時的孫掌柜,眼窩深陷,黑眼圈大得像是被人打了兩拳。他裹著那件髒兮兮的羊皮襖,騎在馬上,身體隨著馬步一下一下地晃蕩,像是隨時都會從馬背上栽下來。
「吁——」
孫掌柜在城門前猛地一勒韁繩,翻身下馬。他的腿一軟,直接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打了個踉蹌,旁邊眼疾手快的夥計一把將他攙住。
「孫掌柜,您慢點。」夥計壓低聲音,眼神驚恐地往四周看了看,活像是怕從城牆縫裡鑽出幾個戴鬼面具的殺手來。
韓無痕早就接到了城頭上的通報。他今天穿了一身嶄新的紫緞子面兒長袍,手裡捧著個暖手爐,圓滾滾的臉上堆滿了那種只有在看見金山時才會露出的燦爛笑容,像個肉球一樣從城門洞裡迎了跑出來。
「哎喲喂!這不是孫大掌柜嗎!」韓無痕隔著老遠就伸出一隻手,熱情地迎了上去,「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您前幾天不是說,這條道風水不好,要改走西邊的土路了嗎?怎麼,西邊的爛泥坑走得不舒坦?」
孫掌柜聽到韓無痕這夾槍帶棒的話,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了幾下。他強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反手一把死死抓住韓無痕胖乎乎的手腕,抓得韓無痕直皺眉。
「韓爺!韓大爺!您就別拿我這個跑腿的尋開心了!」孫掌柜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哭腔,「咱們福遠商號認栽了!以後去定州,去江南,不管去哪兒,只要路過這地界,我們只走鴻運城的官道!別的路,就是鋪滿金磚,我們也不走了!」
「哦?」韓無痕明知故問地拖長了尾音,小眼睛眨了眨,「這是為何啊?青雲宗的各位仙長不是發了話,不讓你們靠近咱們鴻運城十里之內嗎?你們這麼幹,不怕仙長們怪罪下來,斷了你們的丹藥買賣?」
孫掌柜嚇得渾身一哆嗦,猛地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荒野,仿佛那裡藏著無數雙嗜血的眼睛。
「仙長怪不怪罪,那是明天的事。這荒郊野外的活閻王要不要命,可是今天晚上的事啊!」孫掌柜壓低了聲音,幾乎是貼在韓無痕的耳邊說道,「韓爺,您是不知道,這幾天定州道上亂成什麼樣了!」
「怎麼亂了?說來聽聽。」韓無痕將暖手爐換到另一隻手上,笑眯眯地問道。
「『四海商行』的李胖子被一群發瘋的妖狼給吃了,連骨頭渣子都沒剩下!這事兒您聽說了吧?」孫掌柜一邊說,一邊抹著額頭上的冷汗,「這還不算完!前天晚上,『通匯錢莊』運送靈石的鏢車,在繞道落雁峽的時候,被一把火燒了個精光!押鏢的三十多個好手,全被人用淬了毒的短刀抹了脖子,屍體在峽谷口掛成了一排!」
韓無痕挑了挑眉毛:「喲,這麼慘?誰幹的?」
「誰幹的?誰不知道是誰幹的!」孫掌柜急得直跺腳,卻又不敢大聲喊,「現場留下了一把帶著倒刺的巨斧,還有一句話!說……說是誰再敢繞路,那就是跟閻王爺搶買賣!」
孫掌柜死死抓著韓無痕的袖子:「韓爺,咱們都是求財的凡人。神仙打架,咱們惹不起青雲宗,可咱們更惹不起那些殺人不眨眼的活祖宗啊!仙人斷咱們的藥,咱們還能去別的地方進貨,大不了少賺點。可這命要是丟在泥水坑裡,賺再多的錢給誰花去?」
韓無痕看著孫掌柜這副被嚇破膽的模樣,心裡別提多舒坦了。
他抽出手,拍了拍孫掌柜的肩膀,語氣變得語重心長起來:「老孫啊,你早這麼想不就結了?咱們鴻運城開門做生意,講究的就是一個安穩。你看這路,修得多平?你看這城牆上的強弩,多有安全感?只要進了咱們這黑鐵大門,別說是幾隻發瘋的妖狼,就是天上的真龍掉下來,也得盤著!」
「是是是,韓爺說的是。」孫掌柜連連點頭,像小雞啄米一樣,「那……那過關的商稅……」
「商稅照舊。」韓無痕大手一揮,豪氣干雲,「不僅照舊,今天看在老孫你這幾天擔驚受怕的份上,進城的茶水錢免了!去聚財樓,好酒好肉給兄弟們管夠!」
「多謝韓爺!多謝韓爺!」孫掌柜如釋重負,轉頭衝著身後的車隊大喊,「都愣著幹什麼!還不快謝謝韓爺!進城!進城歇腳!」
龐大的車隊開始緩緩啟動,木製車輪在生鐵官道上碾壓出令人牙酸卻又無比踏實的聲音。
韓無痕站在城門邊,看著那些夥計們臉上劫後餘生的慶幸,臉上的肥肉笑得擠成了一堆。
不遠處,郭天佑穿著一身暗紅色的骨甲,抱著雙臂靠在城牆根底下,冷眼看著這一幕。
「胖子,你這狐假虎威的本事是越來越見長了。」郭天佑走上前,用手裡的刀鞘捅了捅韓無痕的後腰。
「哎喲,老郭你輕點,別把我這新袍子給捅破了。」韓無痕揉著腰轉過身,臉上的笑容收都收不住,「什麼叫狐假虎威?這是先生的手段高明!以暴制暴,以黑吃黑!青雲宗想用軟刀子割咱們的肉,先生就直接拿大斧頭剁他們的手!你看,這些商人是不是乖乖地滾回來了?」
「滾回來是滾回來了,可治標不治本。」郭天佑抬頭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空,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嗜血的狂躁,「青雲宗那幫雜毛只要一天不低頭,這暗地裡的絆子就不會停。真想讓這幫孫子徹底老實,還得真刀真槍地干翻他們幾座大山頭!」
正說著,城內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一匹渾身漆黑、四蹄卻生著一圈白毛的高頭大馬從街道盡頭疾馳而來。馬背上的人穿著一身黑色的緊身夜行衣,臉上戴著一張猙獰的鬼面具,正是連夜趕回來的鐵獨眼。
「吁——」
鐵獨眼在兩人面前猛地勒住韁繩,黑雲馬發出一聲高亢的嘶鳴,前蹄高高躍起,重重地踏在青石板上,濺起一溜火星。
「老郭!胖子!先生在哪兒?」鐵獨眼翻身下馬,一把扯下臉上的鬼面具,露出了那隻布滿血絲的獨眼。他的身上散發著一股濃烈到化不開的血腥味和草木灰的焦糊味。
「先生在後院書房看地圖呢。你這火急火燎的,事情辦妥了?」郭天佑上前一步,嗅了嗅鐵獨眼身上的味道,咧嘴笑了,「這味兒夠沖的,燒了不少好東西吧?」
「嘿,何止是不少!」鐵獨眼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灰,露出一個猙獰的笑容,「百草谷、靈焰石礦、雲澤藥田。三把大火,燒得那叫一個乾淨!那幫青雲宗的外門弟子還在被窩裡做夢呢,就被俺們兄弟的連珠弩給釘死在床上了。能拉回來的好東西全在後頭的車上,拉不走的,全他娘的給點天燈了!走,去見先生!」
三人快步穿過南市,徑直來到了城主府的後院。
書房的門半掩著,鄭毅依然坐在書桌後,手裡拿著那把修剪蘭花用的小剪刀,正低頭撥弄著一盆新移栽過來的墨蘭。趙三槐和柳長老站在書桌兩側。
「砰!」
鐵獨眼一腳踹開半掩的房門,大步走進去,反手將一個鼓鼓囊囊的儲物袋「啪」的一聲拍在書桌上。
「先生!事兒辦完了!」鐵獨眼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神卻亢奮得像是一頭剛吃飽的野狼,「三個據點,一個沒留。青雲宗外門今年的藥材和礦石供應,算是徹底斷了頓了!」
鄭毅沒有立刻抬頭,他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去墨蘭上的一片枯葉,然後放下剪刀,拿過桌上的棉布擦了擦手,這才慢條斯理地解開那個儲物袋。
「嘩啦啦……」
鄭毅將儲物袋倒提過來,一堆散發著濃郁靈氣和藥香的物品傾瀉在書桌上。
裡面有成捆的百年靈參、裝在玉匣子裡的火靈芝、還有十幾塊拳頭大小、通體赤紅、表面燃燒著淡淡火苗的極品靈焰石。這些都是青雲宗外門視若珍寶的戰略資源,現在就像一堆破銅爛鐵一樣堆在鄭毅的面前。
柳長老看著這些東西,雙手都在發抖。
「這……這是百年份的『龍血竭』?還有這塊……這塊靈焰石的成色,起碼是礦脈核心的產物!」柳長老激動得鬍子直翹,「先生,光是這些東西,如果拿到定州城的黑市上去賣,起碼能換回兩萬塊中品靈石啊!」
「換靈石幹什麼?」鄭毅淡淡地掃了一眼那些寶物,「送去武庫。把這些靈焰石全部磨成粉,摻進重弩的箭簇里。我要讓每一支射出鴻運城的弩箭,都帶上青雲宗自己的火毒。」
韓無痕此時也擠進了書房,看到桌上的東西,眼睛都直了。
「先生,那些商隊今天早上已經開始陸陸續續地回來了。鐵老大的『鬼面』一出,現在定州道上的商號,寧可得罪青雲宗,也不敢惹咱們了。」韓無痕興奮地搓著手,「咱們這叫一石二鳥!不僅斷了他們的糧,還把商路給搶回來了!」
書房裡的人都露出了勝利的笑容,郭天佑更是仰天大笑,感覺這半個月憋在心裡的那口惡氣終於吐了出去。
然而,鄭毅的臉上卻沒有任何喜悅的表情。
他將那堆寶物推到一邊,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如刀般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你們覺得,這就贏了?」鄭毅的聲音很冷,像是一盆冰水,直接澆滅了眾人心頭的火熱。
書房裡的笑聲戛然而止。
郭天佑愣了一下:「先生,咱們燒了他們的礦,劫了他們的藥田,他們現在恐怕還在山上跳腳罵娘呢。商路也通了,咱們還有啥可愁的?」
「愁他們罵娘的聲音不夠大。」鄭毅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幅巨大的羊皮地圖前。
「青雲宗是龐然大物。百草谷和靈焰石礦,對他們外門來說雖然肉疼,但對於那些高高在上的內門長老來說,不過是九牛一毛。」鄭毅的手指在地圖上重重地划過,「莫枯那種人,最看重的是面子和長遠的利益。他派人截殺商隊,是在試探咱們的底線,也是在打一場消耗戰。」
「咱們燒了這三個地方,確實打破了他們的封鎖。」鄭毅轉過身,目光銳利,「但這只是一種防守反擊。在修仙者的眼裡,咱們依然是一群只能靠偷襲和暗殺來苟延殘喘的凡人流寇。」
「只要這種觀念不打破,青雲宗的報復就會像狗皮膏藥一樣,沒完沒了地貼上來。今天他們驅趕妖獸,明天他們就能買通刺客,後天他們甚至敢在鴻運城的水源里下毒。」
鄭毅走到桌前,雙手撐著桌面,身體微微前傾,那股平日裡被他隱藏在棉袍之下的、屬於上位者的恐怖壓迫感,瞬間籠罩了整個書房。
「我要的不是他們肉疼,我要的是他們恐懼。我要讓他們提到鴻運城這三個字的時候,連手裡的飛劍都握不穩。」(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