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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6章 立馬吳山第一峰(四)

  第523章 立馬吳山第一峰(四)

  

  就在揚州城內殺聲鼎沸,拱衛李星雲的宮衛軍佯裝潰散誘敵深入,假李驟然現身刺殺張顥,徐溫於望樓上驚疑不定、進退維谷——這短短數個時辰之內。

  長江以北,集結禁軍與地方輔軍超過三十萬兵馬的三路江北大軍,已是不約而同的同時接收汴京詔令,而後齊齊南下渡江。

  坐鎮江陵的王彥章,親率麾下千艘戰船順江東下,卻並不急於進入洞庭湖域尋楚軍水師決戰,而是憑藉其絕對的數量與質量優勢,順江直下,劍指鄂州(今武漢)。

  鄂州地處長江中游,江面於此收束,水道相對狹窄,歷來是搭建浮橋、控扼南北的戰略要衝,更重要的是,作為淮河防線與長江防線的西部銜接點,鄂州亦是屏障淮南與江南腹地最重要的十字路口,戰略機動性極強。

  北軍就算一時不能破城,但只要能封鎖住鄂州水域,便如同扼住了長江的咽喉,不僅能徹底切斷吳國溯江西援楚地的水路通道,更能為自潁州南下的王宗侃中路大軍打開一條暢通的匯合路徑,戰略意義非同小可。

  南北對峙近一年,南唐對此心知肚明,因為北軍不控制鄂州,便根本沒可能圖謀長沙,所以南唐長江水師的主力,幾乎盡數集結於鄂州水域,嚴陣以待。

  因此北軍此番南下雖疾如閃電,於南唐而言,卻也不過是以逸待勞、正面迎敵之局罷了。

  所以自然而然的,且不提北朝西路軍七百餘艘戰船順江而下,一直到鄂州之前都如入無人之境,也不提與鄂州隔江互為犄角的「衛星城」漢陽亦在同時被北朝復州、安州方向的地方輔軍圍攻。

  在北軍水師主力推進至鄂州城北水域後,南北第一戰,亦可能是整場南征中規模最宏大的水戰,便於鄂州城北的鸚鵡洲一線轟然爆發。

  鸚鵡洲是一座形如江島的江心洲,也是鄂州水師防禦體系的軍港中心,搭配江北的漢陽城、鄂州西面的魯山,以及本就與鸚鵡洲毗鄰的鄂州城,互相呼應,構成一道天然的水上堡壘。

  南唐水師便依託洲島地勢,建立了橫跨整個江面的水寨軍港。

  連綿樓船巨艦連亘如城,鎖住江面。而在這些樓船之後,則隱藏著大量靈活機動的小型艨艟、走舸,用以隨時準備從巨艦的間隙衝出,進行襲擾和接舷戰。

  更陰險的是,在南唐樓船陣前的江面之下,還提前設置了大量暗樁和橫江鐵索,用以遲滯、破壞北軍大型戰艦的衝擊。洲島之上,亦儘可能的陳放大型投石機,待北軍船隊進入射程時便可以遠程轟擊。

  所謂步步殺機,不外如是。

  王彥章雖總督西路軍,卻並不直接指揮水戰。


  故水師督軍王先成、水軍都指揮使史弘肇,便指揮著已整合完畢的原荊南、蜀中水軍,以大小七百餘艘戰船,依據艦型優劣布陣前壓,復而又用輕舟探路鎖定暗樁分布。

  南唐軍自不會任由北軍從容勘位,遂立刻從樓船和洲島上發射箭矢,用以驅散北軍的工兵。

  但北軍的大型樓船和鬥艦已然前壓至一定距離,船上的床弩和輕型拋石機也開始進行壓制性射擊,雖然準頭因距離和江流受到影響,但密集的弩箭石彈依舊有效干擾了南唐軍的阻擊,為前出的輕舟隊爭取作業時間。

  直至南唐預設的障礙區域被大致探明,北軍艦隊中便立刻駛出滿載著手持斧鑿鋸錘的工兵士卒的蒙沖,在主艦隊的強力掩護下,迅速靠近已標記的障礙點後,工兵們便躍入水中,或奮力砍伐木樁、或用石油熔斷鐵索。

  這本就是南唐軍用以遲滯北軍然後儘可能造成殺傷的戰略準備,故南唐軍的箭矢和砲石簡直是不要錢的潑灑,給北軍的清理作業造成了巨大傷亡。

  無數輕舟被擊沉,水面上泛起血色。但北軍仍舊不退,只是奮力開鑿通道,好像於他們而言,仿佛清除障礙便是勝機所在,立時就能大破南唐水師一樣。

  江面上,箭矢蔽空,往來交錯,砲石砸落激起陣陣水柱。雙方的遠程武器雖都受制於距離、風速、江浪等因素,準頭有限,但都拼死朝著對方傾瀉火力。

  故一時之間,數百米的江面之上,唯有弓弦震顫聲、巨石破風聲、以及士卒中箭落水的慘叫聲混雜一片,不絕於耳,恍若已成修羅場。

  待主要通道被大致清理出來後,早已等待多時的王彥章沉著臉,終於肅然讓中軍下達樓船前出的命令。

  見對方主力前壓而來,南唐軍立刻從鸚鵡洲與鄂州城頭向北軍樓船投擲砲石,而樓船動輒便大如城堡,如此一來,砲石的擊中率便能夠達到極為可觀的程度,只是鄂州城頭距離尚遠,遠遠拋射幾輪後,便不再浪費石頭。

  但就算如此,北軍仍然不斷有樓船的船體被巨石擊中,木屑飛濺,不過這種程度的傷害,卻是遠遠不夠讓這等水中霸主達到致命損失的。

  及至北軍樓船艦隊終於逼近到與南唐主力樓船陣幾乎短兵相接的距離時,南唐水師主帥也下達了出擊的命令。

  畢竟不管如何,也不能讓北軍輕易靠近水寨,必須主動接戰,利用己方艨艟、走舸的靈活性進行纏鬥。

  號角聲中,大量南唐小型戰船從巨型樓船的間隙中蜂擁而出,如同靈活的魚群,試圖貼近那一座座笨重的樓船,進行他們擅長的接舷跳幫戰。

  南唐的樓船也開始調整位置,弩窗後的射手瘋狂放箭,試圖壓制北軍艦船甲板上的活動。

  然而,讓南唐水師錯愕的是,對方樓船在逼近距離後,竟然又主動停下,復而調整風帆,槳手齊力,如同移動的山巒,使得整片側舷暴露在他們面前。


  北軍如此善解人意,豈不快哉?

  南唐上下本就善於水戰的將士們頓時大喜,紛紛鼓譟上前,打算用他們最為熟悉的水戰模式,一舉終結戰局時——

  便見北軍那些樓船上,一直架在垛口後被覆蓋著的厚重油布,突然被猛地扯下。

  而這個時候,南唐軍的將士們也才有不少人後知後覺的發現,北軍船體上的弩窗怎生那般大?黑黝黝的,跟個大洞似的,還突然露出了一門門閃爍著冷硬金屬光澤的鐵疙瘩,晃眼一看,北軍一艘樓船的左右一面,就起碼有近二十個這樣的鐵疙瘩,正森然朝向南唐的主力樓船。

  南唐士卒大多愕然,不知此為何物。唯有少數軍官這會才驟然醒悟,明白了北軍的樓船為何要比自家的船吃水要深,速度也更緩?

  下一刻,他們就得到了答案。

  「轟!!!」

  「轟!!!」

  「轟!!!」

  雷鳴般的巨響接連炸開,瞬間壓過了戰場上所有的江濤萬聲。

  炮口噴吐著烈焰與濃煙,數艘樓船齊發,便是無數枚炮彈轟出,呼嘯著劃破江水雨霧,以一種這個時代水戰從未見過的粗暴方式,狠狠砸入南唐船陣。

  一艘南唐主力樓船正試圖橫過船身,用側舷的弩箭攻擊北軍,卻正好將龐大的側影暴露在炮口之下。

  一枚炮彈直接命中了它的水線附近,猝然間,木屑爆裂、漿手慘嚎,一個巨大的窟窿瞬間出現,江水瘋狂倒灌,船體劇烈搖晃,船上的士兵被震得東倒西歪,驚叫聲四起。

  而這僅僅只是開始,由於雙方主力艦隊實在太近,北軍的炮手們完全不用測距瞄準,他們動作迅捷,只管裝藥、填彈,然後點燃引信。

  更多的炮彈接踵而至,數不盡的南唐戰船被直接轟穿甲板、擊碎船舷,有的甚至一炮之下即斷為兩截,失去控制打著旋下沉。

  近距離的炮擊威力驚人,往往一擊便能重創甚至摧毀一艘中型戰船。

  而這種炮彈甚至不是最恐怖的,待第一輪炮彈齊發完畢,第二輪發出的彈藥,卻是包裹著硫磺和石灰的霹靂炮。

  這種炮甫一被轟入南唐艦隊中,即便是落入水中,也會立刻產生烈火爆炸,同時將石灰迸濺出來,南唐主力艦隊的水軍被眯瞎眼睛還是次要,最重要的是,經此霹靂炮轟擊,南唐不少戰船直接燃燒起來,頓時火光四起、石灰瀰漫,直接撲都撲不滅。

  南唐水師完全被徹底打懵了。

  他們預想中的接舷白刃戰沒有發生,迎接他們的是從未經歷過的毀滅性轟擊。主動出擊的船隊仿佛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火牆,頃刻間損失慘重。


  無數正面硬接炮彈的南唐水兵又驚又懼,不論他們的船體有沒有中彈,每個人的第一個念頭都是跳下甲板,落入江水之中,掙扎向水寨或者其他小船遊動逃竄。

  但北軍顯然沒有憐憫的打算,樓船和鬥艦上的弓弩手們趁機居高臨下,對著江中掙扎的南唐落水士兵進行無差別的射殺。

  箭矢如雨點般落下,江面上頃刻間就泛起大片大片的血紅。僥倖未被擊沉的南唐樓船驚慌失措,紛紛轉舵後退,想要掉頭試圖逃回水寨,用以保住主力戰船。

  但如此舉措,卻反而沖亂了他們自己後方的陣型。

  從未經歷此等火器轟擊的南唐水師,整個江防體系在短短數刻之內便已土崩瓦解。恐慌頃刻間就已在南唐水師中蔓延數里,遏制不住,許多船隻在恐慌之下,開始不顧號令,自行規避。

  史弘肇、王先成抓住戰機,立刻下令全軍壓上。

  北軍水師士氣大振,趁勢發動總攻。南唐水師在主動獻出自己的樓船主力接受炮火洗禮後,餘下的中小戰船竟然直接支撐不住,戰線崩潰,或降或逃。

  而幾乎在同一時間,由余仲親率的數萬步騎精銳,也早已在江北岸準備就緒。

  在水師的掩護下,數萬精銳乘坐無數早已備好的舟船、舢板,趁著南唐水軍主力遭北軍艦隊重創、無暇他顧的時機,開始強渡長江。

  鸚鵡洲上的守軍注意力本就盡被江面上的主力決戰吸引,且沿岸工事又遭炮火與敗船衝擊,軍心已然搖盪。所以余仲率領的登陸部隊幾乎未遇到強有力的抵抗,便成功搶灘上岸。

  而登岸步卒一踏上陸地,便立刻結陣,向洲島腹地的南唐水寨發動猛攻。

  島上的南唐守軍和工匠、水手倉促應戰,卻如何抵擋得住這些汴京禁軍的突擊?

  頃刻之間,水寨據點、泊位、以及那些正好用於轟擊鄂州城的重型投石機,就此直接落入北軍之手。

  鸚鵡洲一失,便意味著南唐長江水師的基地僅僅在幾個時辰之間,就被北軍直接端掉,殘存的艦船也就此失去了最重要的根基。

  許多還未來得及參戰的艦船除了懵逼還是懵逼,除了大部投降外,也有小部向下游東逃至樊港。

  而王彥章怎麼可能只甘心吃下區區一座鸚鵡洲,待余仲控制江心水寨後,他毫不停留,令余仲部在鄂州守軍愕然的眼皮子底下,繼續南渡,卻是直接猛攻鄂州城西面的戰略要地魯山。

  一旦奪取魯山,北軍便在長江南岸獲得了立足點,不僅可以直接威脅鄂州城側翼,更能與北岸攻擊漢陽城的輔軍、江面上的水師形成對鄂州的立體合圍之勢。

  至於余仲何時能拿下魯山不提,王彥章在令王先成駐守鸚鵡洲水寨的同時,又令史弘肇領著主力橫跨長江,直渡北岸,與復州、安州方向的輔軍兵合一處,會攻漢陽。


  復州、安州的州兵本就已有兩萬,此番再有王彥章麾下的數萬禁軍主力,大軍合圍之下,架起雲梯衝車,輔以隨軍攜帶的攻城火炮轟擊城門,攻下漢陽只是時間問題。

  所以漢陽守軍見大勢已去的情況下,也當即請降。

  於是乎,僅僅只是南征首日,南唐水師便直接大敗,丟失了水軍基地,亦失了與鄂州遙相呼應的漢陽。而當日下午,鄂州守軍肝膽俱裂,竟不敢出城援救,只是眼睜睜看著魯山易主。

  就此,長江上下游被徹底隔絕,吳國主力將被鎖在江東,而北軍西路軍卻可自如選擇西進洞庭湖還是東下鄱陽湖,戰略主動盡握其手。

  而所謂三路大軍齊下江南,西路軍雖已雷霆萬鈞般直下鸚鵡洲、魯山、漢陽三處要地,中路三萬兵馬在王宗侃的統領下,卻並沒有急於求成,只是穩紮穩打的掃清障礙,穩固戰線。

  中路軍自潁州沿穎水南下光州後,拱衛光州城並控扼淮水支流的固始、南城等外圍據點,在北軍主力與地方輔軍的配合清剿下,便如巨磨碾過,皆被迅速蕩平。

  至此,王宗侃才不急不徐的兵臨光州城下。

  光州位居壽州上游,也是淮河南岸的重鎮,雖距離壽州尚有四百餘里,似乎看起來對壽州起不到什麼作用。

  但此地控扼汝水通道,是北軍經略淮南、繞道壽州南下直接威脅吳國腹地的重要前進基地,光州若失,則汝水通道洞開,大軍便可直趨黃州。

  屆時,上,可與西路軍形成東西夾擊楚地之勢;下,則可直接取蘄州,配合東路軍卡死吳國與楚國淮河-長江的橫向支援通道。

  除此之外,若是中路軍在蘄州站穩腳跟,則還可以向東搶占皖口,讓中路軍最先達成四路大軍包圍金陵(南京)的戰略目的。

  當然,王宗侃深諳兵法,穩紮穩打,也並不急於發動蟻附攻城。大軍合圍後,伐木立寨,打造攻城器械,擺出了長期圍困的架勢。

  但背地裡,來自中原的糧秣軍械,卻通過汝水漕運,源源不斷輸送至城下。甚至還有少量由工部與旱魃搶工趕製的輕型火炮也正在悄悄運抵前線,蓄勢待發。

  相較於西路與中路,東線戰場,戰況便顯得最為直觀了。

  東路軍主帥賀瑰在圍了壽州長達半年後,收到蕭硯詔令的第一時間,便直接親率兩萬東路軍,依託投石車與火炮,對淮南重鎮壽州發動正面強攻。

  而北軍士卒頂著密集的箭矢礌石,悍不畏死的攀爬雲梯猛攻。城頭吳軍亦深知壽州乃揚州屏障,也抵抗得異常頑強。

  所以壽州城下,一整日都是殺聲震天,雲梯衝車屢仆屢進,士卒攀城而上,與守軍展開殘酷的拉鋸戰,城下屍積如山。


  但東路軍存在的意義,本來也不是要多快就攻破壽州,而在於以自身為餌,將淮南主力牢牢吸引、消耗於此堅城之下,使得吳國無法他顧。

  且不止於此,東路軍除卻主力部隊外,尚有泗州、徐州方向的三萬輔軍配以主力策應。

  三萬輔軍,平分為二。

  一支沿淮河東進,負責攻占或控制下蔡鎮等淮河沿線要地,建立防線,用以監視下游濠州、楚州方向的吳國水軍動向,阻止其溯流而上支援壽州。

  另一支則負責圍困壽州西面的正陽關,用以構築營壘工事。

  正陽關是淮南北上的陸路咽喉,將一萬五千兵馬楔入此地,一可保護東路軍來自淮北方向的糧道安全;二可攔截任何從淮南腹地如廬州、揚州方向北上來援壽州的吳軍。

  東路軍遂成一道枷鎖,以數萬大軍不計代價的後果,將壽州變為一座孤城,使其動彈不得,只能坐待最終的命運。

  當然,這個命運,今日過後,天下人就已經可以清晰預見了。

  洪武元年二月二,龍抬頭之日,天子詔下,王師南征。

  於是,王師浩蕩,三路齊發,或以雷霆萬鈞之勢破江鎖,或以穩紮穩打之態叩淮西,或以鐵壁合圍之策釘孤城。

  王師如入無人之境,南唐苦心經營之江防體系,於王師之前,一日之內,竟已千瘡百孔。

  天傾東南,烽火焚江,至此已成。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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