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送君遠行

  第512章 送君遠行

  臨近上元節,汴京皇城還籠罩在新春的靜謐之中,寒意亦褪去了不少。連日的積雪在琉璃瓦與宮牆角隅悄然消融,只於青石磚縫隙與背陰處留下深暗的濕痕。

  晨光透過雕花窗欞,在蓬萊殿內灑下斑駁光影,細微的塵埃在光柱中緩緩浮動。

  蕭硯醒轉時,鼻尖先觸到一縷熟悉香氣,是枕邊人肌骨間的溫軟氣息,以及融著殿內暖爐烘出的淡香,更有一絲屬於昨夜纏綿的餘韻,端是教人沉溺。

  他微微側頭,看見姬如雪已然醒了,正支著肘,靜靜望著他。她一雙清眸映著曉光,澄澈似秋水,清冷如仙。

  錦被滑落至她腰際,露出一段光滑的肩頸和寢衣下起伏的豐柔曲線,肌膚白皙,上面還綴著幾點淺緋痕印,如雪中落梅,惹人注目。

  「醒了?」她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殿內的寧靜,又或是吵到了蕭硯尚未清醒的意識,眼神里流淌著一種只有他能懂的溫軟。

  「嗯。」蕭硯應了一聲,嗓音同樣低沉。

  他伸出手,先拂過她頰邊散落的青絲,將那縷墨發別到耳後,指腹卻貪戀的在她細膩溫熱的臉頰和頸側流連片刻,感受著那肌膚之下平穩的生命力。

  她的氣色極好,孕育和生產並未損她分毫,反而添了幾分飽滿的風韻,像熟透的蜜桃,誘人採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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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手掌下滑,隔著絲滑的寢衣,在她腰臀處不輕不重的按揉著。

  「岱兒昨夜可鬧你?」蕭硯問,目光卻仍膠著在她臉上,帶著幾分晨起的慵懶和隨意。

  姬如雪被他揉得身子微軟,順勢更貼近他懷裡,手指無意識抵在他寢衣襟口處露出的一小片胸膛上。

  「沒有,乳母帶著,很安穩。」她微微搖頭,髮絲蹭著他的下頜,「倒是你,昨夜批閱奏摺到那般晚,也不知愛惜身子。」語氣里含著幾分嗔怪,當然更多的是心疼。

  蕭硯低笑一聲,攬住她腰肢的手臂收緊,讓她完全貼合自己。「積壓了些事務,眼看南邊……總要先理出個頭緒。」

  姬如雪眼波流轉,便似嗔似笑的睨他一眼。

  蕭硯的臉皮向來都厚,感覺到她身體細微的輕顫,只是低頭,鼻尖蹭過她的額發,轉而嗅著她頸間的暖香,聲音更沉,「今日無事,正好多陪陪你們。」

  言語間的暗示,和他身體的變化一樣清晰。

  他空閒的那隻手已探入錦被,撫上她光滑的腿側,緩緩向上。

  姬如雪呼吸微微一促,臉頰染上薄紅,卻沒有抗拒,只是抬起眼看他,眸中水光瀲灩,似有千言萬語。


  「國事為重……」她輕聲說,語氣卻已軟了下來,手臂環上他的脖頸,「我和岱兒都好……」她主動仰起臉,在他唇角輕輕印下一個吻,像羽毛拂過,卻頃刻點燃燎原之火。

  蕭硯回應著,手掌在她身上探索著熟悉的柔軟與起伏,引得她細微顫抖,輕哼出聲。晨光似乎都變得曖昧升溫。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嬰兒響亮卻不算吵鬧的啼哭聲,伴隨著乳母輕柔哼唱搖籃曲的聲音,由遠及近,正朝著寢殿方向而來。

  緊接著,是廣目天刻意提高,帶著幾分尷尬與惶急的通傳聲:「陛下,貴妃,太子殿下醒了,吵鬧個不停,皇后也哄不住,乳母說……太子這是想見父皇了……」

  旖旎的氣氛瞬間被打破。姬如雪輕輕推了推蕭硯的胸膛,氣息有些不穩:「定是阿稷醒了要找父皇……方才魚尚宮似乎也提過,皇后娘娘那邊早已起身了。」

  蕭硯動作停住,深吸了一口氣,額頭抵著她的頸口,無奈的低笑了一下,最終還是鬆開了手,眼底的慾念緩緩褪去,換上幾分人父的溫和。「這小傢伙,醒得真是時候。」

  姬如雪拉好寢衣,面頰緋紅地睨了他一眼,迅速起身下床,取過外袍披上,一邊繫著衣帶一邊朝外應道:「把太子抱進來吧。」

  殿門被輕輕推開,乳母抱著裹在明黃色繡龍襁褓里的李明昭走了進來。

  六個月大的孩子,小臉胖嘟嘟的,哭聲卻響亮的很,一雙酷似蕭硯的黑亮眼睛正好奇轉動著,嘴裡發出「咿咿呀呀」的無意義音節,看到床上的蕭硯,竟頓時止哭,揮舞著小胖手,瞬間就咧嘴笑開。

  乳母低著頭恭敬行禮:「陛下萬福,娘娘金安。太子殿下剛餵過奶,精神頭好得很,就是哄不住,像是想陛下了……」

  蕭硯看著兒子,又看了一眼正背對著他整理衣裙、耳根仍泛著紅暈的姬如雪,搖了搖頭,不由失失笑了下,將那未盡的繾綣悄然壓下。他朝乳母伸出手:「給朕抱抱。」

  乳母小心翼翼的將孩子遞過去。蕭硯接過沉甸甸的兒子,動作熟練的托在臂彎里。

  阿稷到了父親懷裡,馬上就咧開沒牙的嘴笑了,一隻小手胡亂的抓住了蕭硯垂落的一縷頭髮。

  「哎喲,小東西,手勁倒不小。」蕭硯笑著,任由兒子抓著,另一隻手輕輕點了點他的小鼻子。

  姬如雪整理好儀容,轉過身來,看著父子倆的互動,眼底滿是溫柔。她從乳母手中接過溫熱的帕子,細心地替阿稷擦了擦眼角的淚痕,軟語道:「阿稷,鬆開父皇的頭髮。」

  小傢伙似乎聽懂了,又或許只是被吸引了注意力,鬆開了手,轉而想去抓姬如雪手中的帕角。

  這時,另一名乳母也將次子李岱抱了進來。李岱比哥哥安靜些,同樣白白胖胖,睜著烏溜溜的眼睛安靜打量著四周。


  蕭硯抱著阿稷,走到乳母身邊看了看小兒子,笑道:「岱兒倒是像個斯文先生。」

  姬如雪也笑了:「兄弟倆性子是不太一樣。」

  正說著,殿外再次通傳,皇后領著女官到了。

  女帝今日只一身緋色宮裝,外罩銀狐裘坎肩,鳳眸流轉間威儀自成。

  她步入殿內,看到蕭硯正抱著咿呀學語的李明昭,姬如雪在一旁逗弄著乳母懷中的李岱,畫面和睦,她唇角亦微微上揚。

  「陛下,雪兒。」她出聲招呼,目光掃過兩個孩子,變得柔和。

  隨即,她看向蕭硯懷中已然破涕為笑、正抓著他衣襟玩的兒子,臉上露出幾分無奈與歉意,「阿稷一早醒來便鬧騰得厲害,乳母和宮人們都哄不住,非要找父皇。臣妾實在無法,只得抱他過來,擾了陛下和雪兒清靜了。」

  她語氣自然,帶著幾分家常的抱怨,倒並無太多拘謹。

  蕭硯抱著兒子失笑:「這有什麼。朕的兒子想朕了,過來便是,何來打擾之說。」

  他掂了掂懷裡沉甸甸的小傢伙,舉高了逗弄。「看來我們阿稷是個有主意的,這么小就知道認人了。」

  阿稷咯咯直笑,小手胡亂抓著蕭硯束髮的玉簪。

  「陛下,莫要慣壞了他。」女帝聲音帶著笑意,目光掃過姬如雪,微微頷首示意。

  「無妨,小孩子活潑一些好。」蕭硯放下兒子,便見阿稷扭動著身子,朝著女帝的方向伸出小手,嘴裡「啊啊」的叫著。

  女帝見狀,眼底笑意更深,自然上前,從蕭硯手中接過兒子。小傢伙到了母親懷裡,立刻依賴的偎依上去,小腦袋蹭著母親的頸窩,瞬間安分了不少。

  「看來還是皇后有辦法。」蕭硯笑道,趁勢低頭讓姬如雪替他整理被兒子抓亂的頭髮。

  姬如雪也不由彎眸:「阿稷這是知道皇后疼他呢。」

  蕭硯笑笑,看向女帝,「可用過膳了?一同吧。」

  「好。」女帝頷首,目光掃過殿內陸續到來的諸人,「都別站著了,一同用些。也去請一下其他娘娘,今日天氣好,正好陪陛下一起暖暖身子。」

  早膳設在小花廳,菜式精緻卻不算奢靡。陸續的,眾妃嬪依次入廳,殿內便頓時熱鬧起來。

  降臣來得不早不晚,一身水紅色宮裝,襯得肌膚愈發白皙。她裊裊娜娜的行了禮,目光在蕭硯身上流轉一圈,唇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聲音拖得有點長:「陛下今日眉目含春,氣色真好……」

  調侃完後,趁著女帝和雪兒正低頭逗弄搖籃中的孩子,她施然選了個在蕭硯旁邊的位置坐下,手肘支在案上,指尖輕輕卷著一縷垂下的髮絲,看似隨意,眼波卻像帶著小鉤子盯著蕭硯,「可憐臣妾昨夜獨守空帷,數著更漏,聽著殿外風聲,總覺得枕衾間冷得很呢……」


  蕭硯正拿著一份汴京邸報看著,聞言抬眼瞧她,見她身子微微前傾,寬大的宮袖掩唇,那雙桃花眼瀲灩生波,撩人的很。

  他不由失笑,順勢握住她案下探來的纖指,在掌心輕輕一捏,聲音也壓低了幾分,只容二人聽見:「你若是覺得冷,朕記得漠北上次進貢了幾張極好的火狐皮,最是暖和,回頭讓人給你送去。」

  降臣嗔了他一眼,想要抽回手,卻被他牢牢握住。看著他那一副故作不解的正經模樣,她又惱又癢,但眼波橫流,只是微微傾身,聲音只是更添幾分軟糯:「臣妾要的是,能暖到心裡去的……」

  蕭硯聞言,仍然只是一本正經摩挲著她細膩的手背:「哦?那愛妃且說說,怎樣才算暖到心裡去?莫非是嫌朕前幾次不夠盡力?還是說,愛妃又想像上次那般,才討得三分暖意,便嬌聲求饒,非要喚……」

  降臣的臉頰瞬間飛紅,似晚霞浸染。她羞窘的欲撤回手,眼睫急顫,飛快瞟了一眼四周,見無人注意他們,才壓低聲音啐道:「姓蕭的,你再渾說,我可真要惱了!」那語氣又羞又急,卻更添風情。

  蕭硯卻偏拽著她的手不丟,降臣又惱又急,狠狠踩了一下蕭硯的腳背,卻是終於在女帝抬眼望來的瞬間,若無其事的抽回手,端坐如常,然後恨恨瞪了蕭硯一下,將位子拉開了許多。

  這時蚩夢幾乎是蹦跳著進來的,身上銀飾叮咚作響。她先規規矩矩的向蕭硯、女帝和姬如雪行了禮,然後就迫不及待地湊到搖籃旁邊,小聲驚嘆:「哇,岱兒好像又胖了點,好可愛!阿稷,阿稷,看小姨這裡!」她做著鬼臉,成功引得小傢伙咯咯直笑。

  蕭硯便不由笑道:「朕看你比阿稷還好動些。過來坐好,先用膳。待會兒有你陪他們玩的時候。」

  蚩夢吐了吐舌頭,乖乖在姬如雪身邊坐下。

  述里朵與耶律質舞一同緩步走入殿中。前者今日穿著一身深色宮裝,髮髻梳得一絲不苟,從容向蕭硯和女帝見禮後,便安然入座。耶律質舞乖巧的跟在母親身後,接過宮人遞來的茶點時,還不忘道謝。

  述里朵與女帝隨口閒話近日天時與育兒瑣細,又同蕭硯聊了聊漠北上下返草原事宜,落落大方,渾若天生慣於此等場合,既不拘謹,亦不張揚,卻自然成為焦點。

  千烏幫著廣目天等女布菜,不忘記著蕭硯的忌口,低聲對她們吩咐了幾句。

  這時巴戈與李存忍相偕而入,二女雖都只著一襲絳色宮裝,卻如一對姐妹花般,眉眼間俱是帶著幾分野性的沙陀輪廓,明艷照人,她們分別向帝後行禮後便自然相鄰而坐,甚是低調。

  眾人各自安坐,殿內一時只有茶盞輕碰與低聲交談的聲響。

  蕭硯目光掠過殿內諸美,妻妾在側,兒女相伴,雖身份各異,此刻倒也氣氛和睦。


  他便執匙輕啜一口羹湯,語氣隨意說道:「再過幾日便是上元節了。汴河兩岸已備下燈會,宮中也會在宣德樓設宴,與民同樂,燃放煙火。屆時,你們都一同登樓賞玩。」

  眾人聞言,面上皆露出喜色與期待。蚩夢更是拍手道:「太好了,窩早就聽雪兒姐姐說中原的上元節最最熱鬧。」

  蕭硯微微一笑,目光溫煦的掠過眾人,最終停在了蚩夢臉上。他語氣放緩,聲音裡帶了幾分安撫的意味:「你能喜歡,自是最好。只是……南征在即,軍務繁雜,黔國公與國夫人不日便要啟程返回嬈疆,籌備糧草軍政諸事。此番怕是趕不上與你共度這上元佳節了。」

  話音落下,方才歡快的氣氛微微一凝。蚩夢臉上的笑容霎時頓住,明亮的眼眸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唇角努力想維持一點弧度,卻終究緩緩垂下,只低低「哦」了一聲,手指無意識的攥緊了衣袖,任誰都看得出那滿腔期待化作的失落與不舍。

  這倒並非蕭硯掃興,南征之事早已定下,蚩離也早就請辭,若非蕭硯想讓蚩夢與父母多相處一段時日,蚩離和鮮參早就該回去了,君不見漠北上下早在大朝會的第二日便啟程回返大定府了,蚩夢也自然知曉這個道理。

  最終還是女帝輕輕一笑,將話題轉開,說了些瑣事,才方讓氣氛重新活躍起來。

  早膳後,蕭硯適時起身,瞥了一下蚩夢,語調恢復朗澈:「時辰尚早,久坐無趣。不如去射箭場活動活動筋骨?」

  眾女自然稱是,氣氛隨之鬆動,三三兩兩移步至宮中專設的小校場。

  但見場地開闊,遠處箭靶林立,兵器架上的一張張良弓被擦拭得鋥亮,在晨光下泛著沉穩的光澤,一旁羽箭整齊排列,箭簇寒芒微閃。

  蕭硯卸去外袍,取了自己那張特製的大弓,試了試弦力。他身姿挺拔,引弓搭箭的動作流暢而穩定,目光銳利地望向百步外的箭靶。松弦,箭去如流星,篤的一聲,正中靶心。引來一陣低低的喝彩。

  他射了幾箭,便笑著看向眾人:「誰願來試試?」

  巴戈第一個應聲,她挽著宮裝的袖口,取了一張弓,也不多言,挽弓便射,動作帶著草原兒女特有的颯爽,箭矢精準地釘入靶心偏上位置,勁道十足。

  李存忍稍顯沉默,也選了一張弓。她的動作更顯內斂,卻異常穩定,一箭射出,亦是中的,只是位置更追求精準。

  就連女帝也含笑試了一手,她箭術本就不凡,雖久居深宮,顯得手生了些許,但底子猶在,數箭連發,風範依然。

  最令人詫異的是述里朵,她居然並未選擇步射,而是命人牽來一匹御馬。

  她翻身上馬的動作乾脆利落,成熟矯健的身段在馬背上展露無遺,雙腿輕夾馬腹,駿馬小跑起來,她便在顛簸中挽弓,瞄準,發射。


  箭矢破空,雖未中靶心,卻也牢牢釘在靶上,引得眾人喝彩,而馬匹跑出一段距離後,她便勒韁迴轉,面容沉靜,氣息都未見太大波動,顯是精於此道。

  蕭硯見狀,朗聲一笑:「好!朕也有些時日未曾好好活動筋骨了。」

  言罷,蕭硯亦命人牽來自己的坐騎。他翻身上馬,接過千烏遞上的大弓,縱馬奔馳。但見他在疾馳中忽然側身,弓開如滿月,箭去似流星,只聽「嗖」的一聲,那箭竟將遠處靶心上原本插著的箭矢從中劈開,精準的釘入紅心!

  校場上一片寂靜,隨即爆發出陣陣驚嘆。女帝眼中掠過讚賞之色,巴戈更是目光灼灼,毫不掩飾崇拜之情。李存忍雖仍安靜而立,但緊抿的唇角也微微鬆動。千烏含笑頷首,輕聲對身旁的妙成天等女贊道:「陛下英姿,更勝往昔。」

  唯有降臣慵懶的仰在不遠處的躺椅上,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校場中的熱鬧,順手拈起一枚果脯送入口中,閉著眼曬太陽,仿佛這場精彩的騎射比不過她眼前陽光的溫度。

  另一邊,姬如雪陪著蚩夢站在廊下旁觀。她看著馬背上那個挺拔如松、引弓如月的身影,唇角不自覺漾起溫柔的笑意,眼中流轉著毫不掩飾的傾慕與柔情。

  蚩夢本有些悶悶不樂,當下卻是看得目不轉睛,方才的低落情緒被眼前景象驅散,她下意識地扯了扯姬如雪的袖子,小聲驚嘆:「雪兒姐姐,你快看!小鍋鍋他……他真的好帥啊!」

  「我知道。」雪兒笑著應聲。

  蕭硯勒馬迴轉,來到述里朵面前,目光中帶著欣賞:「賢妃騎射,英姿颯爽,當真不讓鬚眉。」

  述里朵早已下馬等候,聞言,眼中閃過一抹難以掩飾的欣喜光彩。但她只是抬頭望向蕭硯,笑著搖頭:「臣妾這點微末技藝,不過是草原兒女的本能。方才見陛下箭出如神,一箭破的,才是真正令人嘆為觀止的神射之技,臣妾心悅誠服。」

  蕭硯當時哈哈大笑,倒是很滿足述里朵對他的奉承。

  時近午時,陽光變得溫暖明亮,宮苑內的射箭閒趣漸歇。宮人們安靜上前接過弓矢,照料馬匹。

  蕭硯並未急於讓眾人散去。他目光掃過場邊,最終落在那個雖然被方才精彩射藝暫時吸引、但眉宇間仍凝著一絲悵然的身影上。他緩步走向廊下,聲音溫和卻足以讓周遭都聽見:「蚩夢。」

  蚩夢聞聲抬起頭。

  蕭硯停在她面前,極為自然的伸出手,指尖輕輕拂去她肩頭不知何時落下的一片細小飛絮:「今日午間,朕於宮中設下家宴,為外舅二人餞行。你可是主角,待會兒宴上,得多陪他們喝兩杯嬈疆的甜米酒才好。」

  蚩夢微微一怔,望著他帶笑的眼睛,哪裡不知蕭硯一直在關注著她的情緒,她心中瞬間一暖,下意識便點了點頭。


  蕭硯這才抬眼,環視在場諸女,笑道:「今日射藝切磋,諸位愛妃都展露了身手,正好一同赴宴,也算為黔國公與國夫人餞行。」

  女帝率先頷首,溫聲道:「陛下安排甚是妥當。」姬如雪已走到蚩夢身邊,輕輕握了握她的手以示安慰。巴戈、李存忍等人自然也斂容應下。千烏不需吩咐,已悄然示意身後女官,先行前往打點布置。

  蕭硯這才示意眾人動身,且一行人也並未浩蕩行進,而是三三兩兩,說著方才校場上的趣事,沿著宮苑小徑,朝著設宴的宮殿迤邐而去。

  宴席設於垂拱殿內,雖無過量金玉裝點,但器皿精緻、菜餚講究,氛圍莊重,顯是對黔國公夫婦的格外禮遇。

  席間,蕭硯與蚩離對飲了幾杯。蚩離言行仍恪守臣禮,恭敬持重,並未因翁婿關係而有絲毫逾越。

  鮮參倒是爽朗些,笑著對蚩夢道:「在宮裡要聽話,好生侍奉陛下和皇后娘娘,與貴妃她們也要和睦相處。」她又看向姬如雪,「姬姑娘,我家這閨女性子跳脫,有勞你平日多包容、多關照了。」

  姬如雪微笑應道:「夫人言重了,蚩夢天真爛漫,大家都很喜歡她。」

  鮮參拍了拍女兒的手,壓低聲音,帶著幾分戲謔:「我和你老爸還等著抱外孫呢,你可要加把勁。」

  蚩夢頓時鬧了個大紅臉,嗔怪的看了母親一眼,偷偷去瞥蕭硯,見對方正與父親說話,似乎沒留意,這才稍稍安心,心底卻因離別在即,更多了幾分酸楚,眼底也悄悄濕潤起來。

  宴畢,女帝與降臣等諸女散去後,蕭硯邀蚩離至御園散步,蚩夢與姬如雪則陪鮮參稍後隨行。

  園中積雪新掃,石徑潔淨,清冷空氣中梅香暗浮。

  蕭硯負手而行,側首看向身旁稍後半步的蚩離,語氣溫和:「外舅,此間並無外人,不必如此拘禮。朕還記得當初在嬈疆山林之中,與你和外姑圍火夜談、共商對策的情形。那時你稱我一聲『蕭兄弟』,朕倒覺得更為自在。」

  蚩離聞言,步伐微頓,臉上露出一絲感慨的笑意,卻仍堅持微微欠身:「陛下厚愛,臣心領了。然禮不可廢,陛下如今君臨天下,威加海內,臣更不能因舊日情分而失了為臣的本分。」

  蕭硯輕嘆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的笑意:「外舅果然還是這般執拗。也罷,隨你。」

  他頓了頓,繼續道,「此次回返嬈疆,路途遙遠,定要多保重身體。」

  「勞陛下掛心。臣與鮮參身子都還硬朗,慣走山路,陛下不必擔憂。」蚩離的回答依舊恭敬,但語氣較之宴席上明顯鬆緩了幾分。

  「嬈疆情勢,朕是放心的。」蕭硯頷首,聲音沉穩,「這些年,外舅撫慰各部,推行教化,促漢嬈交融,功在社稷。朝廷記得你的功勞。黔國公之位,世鎮雲南,土流並治之策,乃國之常策,絕非虛言。日後若有需朝廷支持之處,外舅只管直奏於朕。」


  「陛下信重,臣感激涕零,定當竭盡駑鈍,永鎮南疆,以報陛下天恩。」

  蕭硯微微點頭,目光投向遠處覆雪的松枝,話鋒隨之轉入正題:「既如此,朕便與你直言。南征在即,外舅所領南路軍,關乎大局,卻又與中、東兩路大為不同。」

  蚩離神色一凜,身體不自覺地挺直了些:「請陛下示下。」

  「此次南征,南路偏師,重在策應。嬈疆軍馬,長於山林,熟諳地利。朕要你自南向北,出兵擾敵之後方。楚、閩等地,山巒迭嶂,河道縱橫,正是你用武之地。」

  蕭硯語速平穩,將戰略意圖娓娓道來:「或襲擾其糧道,使其首尾難顧;或利用地形設伏,殲其有生之力;或以巫蠱之術,製造恐慌,亂其軍心。總之,要讓江南諸鎮後方不得安寧,無法全力支援江防。同時,務必保障我軍自南向北進軍路線之暢通。此為其一。」

  「其二,需與中路王宗侃部、東路賀瑰部密切呼應。進軍時機、攻擊方向,務必要協調一致,形成夾擊之勢。軍情傳遞,至關重要。朕已下令沿途驛站加派人手,確保你部與中樞、與友軍聯絡暢通。」

  蚩離仔細聽著,沉吟道:「陛下聖明,所謀深遠。臣已整訓各部族勇士,糧草軍械亦加緊調配。只待陛下令旨,便可率軍自五尺道、夜郎道東出,兵鋒直指楚地西南,亦可南壓閩、吳邊境。必使其後方震動,不得安枕。」

  「很好。」蕭硯目光掠過園中景致,語氣放緩了些,「待江南平定,嶺南劉氏、靜海軍那邊,或許還需借重你在西南配合。嶺南各族雜處,情況複雜。若要經略,宜緩不宜急。且嶺南氣候濕熱,北兵恐難適應,或可多用當地土兵。四海一家,並非虛言。」

  蚩離神色一肅:「陛下胸懷四海,臣感佩。但凡有所驅策,蚩離及嬈疆各部,定當效命。」

  「此言甚善,屆時還需外舅多建言獻策。」蕭硯認真聽完,面露讚許,又問,「如此調度,各部族可有異議?或有難處?」

  蚩離道:「托陛下洪福,改土歸流之策雖初行,然恩威並施,多數部族已知朝廷仁德與決心,頗願效命。縱有少許雜音,臣亦能彈壓。並無難處,請陛下放心。」

  「好。」蕭硯點頭,「戰場局勢,瞬息萬變。朕予你臨機專斷之權,凡有利於戰局之事,可不必事事奏報,先行處置。後續糧草軍需,朕已敕令蜀地轉運使徐延瓊優先保障你部,絕不會讓你有後顧之憂。」

  「謝陛下信任!」蚩離躬身,語氣凝重,「臣定不負陛下所託,必竭盡全力,為陛下掃清南疆障礙!」

  兩人又就一些細節商議了片刻。蕭硯偶爾會問及嶺南風物,似對更南方的土地亦有考量。蚩離皆據實以答,並提出一些基於當地民情的謹慎建議,翁婿之間,其人卻始終保持著臣子的本分。


  走在後面的鮮參拍了拍蚩夢的手,「瞧陛下與你父親說得投契,我也就放心了。你在宮中定要安分守己,莫要使性子。」

  蚩夢悶悶道:「我何時使過性子…」

  鮮參笑了,「自己的閨女,我還不清楚?陛下和皇后寬厚,其他娘娘也和氣,這是你的福氣。只是.」她壓低聲音,「你也該爭口氣,早日為陛下生個一兒半女。我與你老爸,還盼著做外公外婆呢。」

  蚩夢霎時再度紅了臉,「老媽你又說這個……」

  鮮參拉著蚩夢的手,只是又道:「……宮裡規矩多,不比我們嬈疆自在,你老爸雖是個木頭,但有一句話說的沒錯,凡事多聽多看,少說話。等南邊事了,你老爸和我有機會就來看你。」她說著,眼眶也微微有些發紅。

  蚩夢咬著唇,強忍淚意,只是點頭。

  姬如雪在一旁溫言道:「夫人放心,蚩夢在宮中一切安好。待戰事平息,交通順暢,往來便會容易許多。」

  鮮參感激地看了姬如雪一眼:「有姬姑娘這句話,我就更放心了。蚩夢年輕不懂事,多虧姬姑娘照拂。」

  「夫人言重了。」姬如雪不知是想起了什麼,也有些感傷,只是牽起蚩夢的手。

  日頭偏西,為顯鄭重,蕭硯特命擺開鑾駕,親送蚩離一行至汴京碼頭。

  御前禁軍肅立道旁,旌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儀仗雖不至全副,但龍旂、節鉞、金瓜武士一應俱全,彰顯著天家威儀與蕭硯對這位鎮南藩岳的格外恩遇。

  官船早已泊穩,隨行護衛與僕從皆垂手恭立,靜候旨意。

  簡單的送行儀式過後,離別的愁緒愈發濃重。蚩夢望著父母,強忍多時的淚水終是滑落。她快步上前,投入鮮參懷中,聲音哽咽難言:「老媽……老爸……你們一定要保重……」

  鮮參緊緊摟住女兒,輕拍她的背脊,語聲亦不禁微顫:「莫哭,傻閨女。老媽和老爸什麼風浪沒見過。你在宮裡安好,便是對我們最大的安慰了。」

  蚩離凝望著妻女,嚴肅的面容線條柔和了些許。他上前一步,當下卻不可能再隨意去拍女兒的腦袋了,只是叮囑道:「要好好聽從陛下和皇后教誨……」

  旋即,他轉向蕭硯,於凜冽江風中撩袍欲拜。蕭硯卻搶先一步托住他的手臂,阻其全禮,溫聲道:「外舅一路珍重。朕在汴京,靜待佳音。」

  蚩離目光炯然,重重點頭,沉聲應道:「陛下放心,臣必竭盡所能,定不負聖恩!」

  言畢,他便不再多言,毅然轉身,攜著一步三回頭的鮮參,踏上了跳板。

  船帆徐徐升起,吃滿了風。官船解纜,緩緩離岸。


  蚩夢倚在蕭硯身側,望著那船影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水天相接之處,淚水止不住地流淌。蕭硯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攬住了她的肩膀。

  碼頭的風更大了,捲動著龍旂袍袖,獵獵作響。

  蕭硯遙望南方,目光越過滔滔河水,落在那片即將被他滌盪的廣袤疆土。懷中的蚩夢輕聲抽噎著,離愁與家國重任,在這冬日的午後交織在一起,沉甸甸的壓在他心口。

  江風浩蕩,送君遠行。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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