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無力回天
第471章 無力回天
隨著秦王與晉王交涉的結束,以及與兩方各自的戰令下達,大戰幾乎是猝然爆發。
而柳河兩岸,自然是理所當然的首當其衝,雙方箭矢亂飛不提,甚至更有悍勇之士試圖強渡浮橋,直取秦王中軍,意圖畢其功於一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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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可惜莫說是與觸及秦王了,他們的馬蹄甚至未能完全踏上浮橋,人就已被爆出的朱友文凌空拍成了血霧。
且不知道什麼緣故,明明蕭硯近在咫尺,竟未引來鏡心魔那令人聞風喪膽的兵神奇襲。鏡心魔只是緊緊護衛著晉王李存勖,異常果斷地指揮中軍精銳向北突進。戰局瞬息萬變,容不得絲毫猶疑。
故兩河之間的營中,便立有千騎義從在朱友文的引領下渡河而過,率先與李存勖中軍的義兒軍接戰,霎時間,人仰馬翻,胡漢士卒混雜奔突,可謂是混戰不堪。
但這僅僅是開始,隨著雙方指揮官的命令通過旗鼓、號角傳達到各部兵馬處,綿延十餘里的戰線上,雙方超過五萬的騎軍集團各自出戰,卻是將整場大戰一開始便全部推上了白熱化的地步。
一方四面合圍,只求儘可能迂迴、包抄、分割、殲敵。一方則極力避免糾纏,戰車陣依然發揮用處,用以拖延東、南面王彥章、元行欽部兵馬,剩下的騎軍集團則奮力向北衝殺,試圖撕開趙思溫的王庭大軍,逃出生天。
整個伊遜河與柳河之間的廣袤原野,便瞬間陷入了如雷般的馬蹄踐踏之中,雙方戰馬都在左右飛奔,伺機突襲到對方的側翼或身後,尋找著致命一擊的時機。
所謂密集接戰下,兵刃相加,生或死都在瞬間決定。在那一剎那間,先是所有人的怒吼聲沖天而起,然後迅速代之以金屬碰撞、格擋所產生的那種叫人耳鳴的交鳴,再下個瞬間,一切聲音又被槍矛刺透人體的悶響取代。
於是從高處俯瞰,兩股龐大的騎軍浪潮先是緩緩接近,繼而猛然提速,高速機動,從整齊到混亂,只經過了很短的時間。雙方的各部騎陣迅速從涇渭分明到犬牙交錯,不顧傷亡地衝擊著趙思溫步軍大陣與兩翼騎兵的攔截。
於是明明是騎軍用戰,戰線的密度非但沒有因此而鬆散,反而在激烈的對沖與擠壓下愈發緊密、糾纏不清。
到了這個時候,隨著四面八方全線交戰,蕭硯與李存勖也是瞬間便失去了大部分參戰部隊的指揮權,畢竟,要想在這種規模的大戰中對已經投入戰鬥的部隊進行微操,未免就有些痴人說夢了。
但作為雙方的主帥乃至於兩個政權的最高掌權者,卻又是也不能什麼都不做的,在沒必要的情況下,更不可能輕易親自涉陣,因為一旦涉陣,就意味著整個戰局的信息都與自己無關了。
而作為主帥,卻必須儘可能的從整個戰局中捕捉到對自己有利的信息,進而及時作出全局調整,從大兵團角度對方面負責人進行宏觀的命令傳達,是繼續圍困,還是分割殲滅?是穩固防線,還是擴大突破口?每一個決策,都關乎數萬將士的生死和整個戰役的走向。
當然,如果主帥涉陣,亦有相應的效果,如提振士氣、震懾敵軍,甚至因為吸引敵軍注意在一定程度上攪亂對方中軍的部署與意圖等,但這點效果,除非戰事本就到了危如累卵需要主帥親自上陣的地步,或者是大戰到了尾聲展開追擊的時候,不然永遠是得不償失的。
所以大戰一開始,蕭硯和李存勖都避開了主要交戰區域,儘可能的讓自己暴露在己方將士的視線中,然後各有所為。
李存勖披上一件大紅披風親率王旗壓陣,身影在亂軍中格外醒目,以此激勵著向北突圍的將士。而蕭硯則穩立於大營高聳的望樓之上,張起一面傘蓋,兀自按劍而立,觀諸軍破敵。
不過終究而言,決定勝負的關鍵,往往在於細節與底蘊的較量。
雙方固然都是百戰精銳,基層將士之戰陣經驗、素質皆乃當世最強,但歸根結底,因核心驅動力不同,而造成的多方面影響便是極為致命的。
一方深陷重圍,並還有被喪膽的漠北軍拖累,固有突圍回家的動力以及兵力優勢,但連日奔襲轉進,終有力竭、恐懼之勢。
一方兵力雖少了近萬人,亦有連日追擊之疲倦之苦,但士氣振奮,人人奮起,皆知此戰若定,將要完全定鼎中原之局,更知秦王親臨觀戰,所謂新朝開國之功,元從之身,北地甫定,平滅江南已有禁軍,來日大戰漸稀,在場諸軍建功立業的機會將日益難得,如何敢不竟全功?
故戰局的天平,在蕭硯親臨的那一刻,其實便已悄然傾斜。
晉軍因要為鑿開北面通道,先鋒死傷枕藉。而三面又分別面臨不同程度的壓力,更不知蕭硯還會不會有後手或幽州援軍……肯定是有的,王彥章不過只領了萬餘兵馬出塞,幽州豈能沒有援軍?
所以在判斷之下,李存勖立即命耶律剌葛領著他的漠北中軍本部上前突進,並直接要求李嗣源與李存禮負責嚴厲督促漠北軍上前,若有擅退者,直接斬殺。
耶律剌葛這個自封的所謂漠北大汗,說白了就是個喪家犬,焉能不清楚自己當下的地位,故發狠之下,不但催促乙室部、迭剌部等大部出兵鑿陣,更直接派了自己的心腹主力前出,此戰危急,已到了身家性命都不保的地步,儼然是要不成功便成仁了,所以就算是耶律剌葛,都擺出了玉石俱焚的架勢。
望樓之上,一直不發一言,蹙眉觀察戰局的蕭硯自是馬上看見了晉軍陣中的這一部署變化,卻是順勢便對身側的鐘小葵下了一道新的命令。
「給趙思溫傳令,讓其傾盡全力,不顧一切壓向南面,務必拖住耶律剌葛的漠北軍,不得使其脫身,以配合本王接下來之部署。」
鍾小葵肅然領命,轉身疾步下樓。片刻,一隻矯健的海東青自望樓下沖天而起,飛向北面戰場。
「另,讓公羊左可以出動了。」
束手立在蕭硯身後的石敬瑭小心瞥了一眼旁邊的李存忍,見後者只是一直咬著下唇,目光複雜的觀戰,好像沒有聽到這道命令一般,卻是躬身應諾,快步傳令。
於是片刻,一直藏於營中,為公羊左所領的那部之前由李珽發往塞外的五千幽州突騎當即奔襲出營,然而,他們並未直接撲向東面的浮橋戰場,而是出人意料地急速西渡伊遜河,旋即沿著遠離主戰場數里的河道西岸,如同離弦之箭,全速向北包抄。
幾乎在公羊左部動身的同時,在中軍幕僚提醒下的李存勖當即便感覺到了一股莫名的巨大壓力,他當然知道蕭硯必定有預備兵,不然僅憑蕭硯區區千人,也不可能拿下本就善守的朱守殷、李周二人留駐的柳河大營,但沒想到蕭硯一直藏在手中的,竟然是足足五千騎!
若這五千騎在第一時間用出來,雙方的兵力便會迅速拉平,負責在北面堵住晉軍的趙思溫部,與分割在東、南兩面分割、包抄的王彥章、元行欽三方又焉會一時吃力?
但一時之間,在四面俱有戰事,幾個方面大將都被派出去的情況下,李存勖竟然只是冷汗直冒,拿不出部署方案來,儘管他已猜到蕭硯的意圖是什麼。
不過其實就算他是提領中軍親出也好,還是下令讓李嗣源與李存禮立即帶著漠北軍南撤回來也罷,四面激戰正酣,方面大將均已投入前線,命令傳達本就遲滯。
更要命的是,趙思溫部在接到蕭硯嚴令後,正以泰山壓頂之勢不計傷亡地猛攻漠北軍前鋒,使其深陷泥潭,無法抽身。而公羊左那支養精蓄銳的五千鐵騎,憑藉驚人的速度,已在伊遜河與柳河交匯處提前搭好的浮橋上,開始渡河東進。
時間,時間不夠。李存勖的任何補救命令,都已無法及時抵達並改變漠北軍的命運。
故李存勖立即做了第二個決定,然後只是遠遠看著鐵騎奔涌,宛若洪流,直接硬生生分割了前凸的漠北軍與晉軍之間的聯繫,以幽州突騎的鋒銳之勢狠狠鑿進了正與趙思溫部糾纏的漠北軍側翼、後背。
這支生力軍銳不可當,反覆衝殺、切割、包抄。本就士氣低落、陣型混亂的漠北軍瞬間崩潰,如同被巨浪拍碎的沙堤,士卒哭嚎著四散奔逃。
北面壓力驟減的趙思溫部趁勢反攻,將幾股尚在頑抗的漠北主力分割包圍。血染的草地上,絕望的漠北士兵成片跪倒,丟棄兵刃,朝著秦軍大營的方向磕頭如搗蒜,雜亂的呼喊著「蕭王饒命,」「願降中原……」
這種情形,李嗣源和李存禮也實在是無力回天,也只能拼死搶出失魂落魄的耶律剌葛,在亂軍中倉惶遁走。
數里之外,李存勖遠遠看到這一幕,只是在沉默之餘,徑直傳令左右,卻是直接讓各軍棄漠北軍,全軍轉向,趁趙思溫、公羊左兩部圍殲漠北軍之隙,沿河岸向西,全力突圍,於炭山下匯合。
李亞子當斷則斷,當即直領中軍而走,畢竟此戰打到現在,其實已經無關所謂漠北大局了。
如果在這之前,李存勖尚還能憑藉親征力挽狂瀾,這也是他在出兵之初讓左右封鎖自己消息的原因所在,為的就是以快打快,千里轉進,不給蕭硯的反應時間。
但隨著李茂貞反戈,王庭戰局糜爛;隨著降臣示警,幽州方面迅速反應;隨著蕭硯親至……
是個人都不會想到蕭硯能親至漠北。
這廝可在汴梁,在中原腹地,距離這塞外漠北足有兩千餘里,不管如何,起碼亦需半月時日才可能抵達!
如果單只是前面兩者,李存勖亦有應對之策,但蕭硯莫名而至,卻成了意料之外的最大變數,因為作為人類,蕭硯不可能趕得上這一場漠北戰事才對!
但事實如此,又能讓李存勖如何說呢?
他都已經親征千里了,他都已經接受了那尊兵神,他都已經盡力維繫了大局,他都已經催破了朱友文、王彥章、領著漠北軍殺出了重圍……
晉軍洪流向北,李存勖卻突然勒馬而立,回頭望去。
由於公羊左吃下了整個漠北軍主力,晉軍又抽身退兵,除了負責斷後的史建瑭部還在依託車陣拖延,王彥章與元行欽麾下的騎軍集團已再無阻遏的滾滾向前,捲起的事物也越來越多,戰場上,成千上萬的漠北軍敗兵宛如泡沫一般被滾滾奔馳起來的上萬騎兵拍打在左右兩岸,然後又帶走了一片片被分割包圍的晉軍,及至緩緩吞沒史建瑭的數百輛車陣……
李存勖及其部中軍諸將,俱是騎戰宿將,多年東征西討,見證過的鐵騎洪流不知凡幾,誰都清楚,不管是己方還是對方,只要騎軍形成了洪水猛獸一般的奔襲之力,便再也無法阻擋。
無能為力,誰也無能為力。
便是那尊兵神,丟進去也是個死。
無力回天。
「晉王,走吧。」李建及沉默了一會,持矛抱拳示意了下:「末將麾下尚有幾分餘勇,亦願為晉王效死,請晉王允許留下。史將軍盡忠後,末將尚能阻攔一二,今後,請晉王保重……」
說罷,其人於馬背上再度一抱拳,卻是頭也不回的提兵點將,向南而去。
李存勖仰天閉目了片刻,喉結滾動了一下,終究是未發一言,勒馬向北。
望樓之上,按劍佇立了近半日的蕭硯,自是看見了晉軍約莫七八千人上下拱衛著那面王旗突圍向北而去,卻始終亦是一言不發。
石敬瑭在蕭硯身後,看著鋼鐵猛獸如席捲八荒之勢滾滾向北,先是圍困了足有四五千眾的史建瑭,復而碾過了又是千眾的李建及,早已是目眩神迷,渾身激顫不能自已,同時之間,萬般慶幸、後怕、恐懼,種種情緒翻湧而上,卻是讓他忍不住一揖而下,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敬畏與恭敬。
「秦王此役盡覆河東精騎,漠北歸心,天下……定矣。」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