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且看今朝拔劍,誰是英雄(十)
第469章 且看今朝拔劍,誰是英雄(十)
大定府城樓變故一場,更讓人心惶惶,而急火攻心的耶律剌葛,更是連安撫全軍的心思都沒有,拎了幾個胡女便回帳狠狠發泄去了。
至於此間事了,已是臨近半夜,李嗣源居然亦是無心去拾掇麾下將卒的士氣軍心,只是兀自坐在安置李嗣昭的帳篷矮塌邊,不停擦拭著手中那柄摺扇的扇骨,眼角卻落在帳外正低聲與李存忠交談安排事宜的李存禮身上。
這位六弟臉上那份慣常的沉靜,此刻落在他眼中,卻平添了幾分莫測。
以至於那禮字門下張口閉口都是喚李存禮為聖主的巴也,都讓他感到幾分忌憚起來,更別說本就是不良人的巴爾了,其人在袁天罡面前都頗有分量,而自己這六弟向來足智多謀,手下藏這麼一號人物,居會不知?
李嗣源用摺扇敲著掌心,不徐不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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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存禮彎著腰,攏袖走入帳中,但還不時回頭掃過遠處正在整備、準備西撤但略顯慌張的耶律剌葛各部,眉頭緊鎖。
而待他回頭,正要稟明自己方才安排的幾件事,卻見李嗣源眼中正閃著精光看向自己,心下當即便是一驚,而後馬上想也不想,叉手舉過頭就拜了下去。
「大哥。」
「六弟,」李嗣源並未看他,視線依舊落在扇骨上,仿佛那上面刻著不得了的好玩意。
「述里朵那妖婦,城頭之上,對你可是青睞有加啊。所謂明珠暗投、虛席以待,真是好大的口氣。不過如今天下局勢明朗,其人所言,連為兄都頗為意動,六弟莫沒有心思不成?」
李存禮渾身一顫,他抬起頭,眼中只有一片被誤解的赤誠與急切:「兄長,你我兄弟,豈能中此妖婦離間之計?其人字字句句,皆意在亂我軍心,斷我手足。愚弟之心,天地可鑑。自太原追隨兄長至今,歷經生死,所求無非輔佐兄長成就大業,安身立命。豈會因妖婦幾句蠱惑之言,便生二心?若兄長疑我,愚弟願即刻自刎於此,以證清白!」
說著,他竟真的去拔腰間的軟劍。
李嗣源眼中精光一閃,手中摺扇啪地一聲合攏,快如閃電般壓在了李存禮拔劍的手腕上。
他對李存禮看了良久,而後者迎著他的目光,臉上亦沒有驚惶,只有一絲被逼問的苦澀與赤誠。
而恰在此時,外間的李存忠又快步往裡而來,眼見此景,又是一愣,然後頗有幾分進退不得的窘迫。
「六弟這是作甚!」李嗣源嘆了口氣,聲音緩和下來,沒有去看李存忠,只是伸手扶起李存禮。
「你我兄弟,患難與共,豈會因敵人幾句挑撥便生嫌隙?方才不過試你心意,值此危局,人心叵測,不得不察。而若連六弟都被那妖婦蠱惑心神,為兄才真是無計可施,這才一時失措驚惶罷了,方才亦是為兄之過。」
李存禮嘆了一口氣,並未多言,只是道:「大哥,此番李茂貞、朱友文二獠並起,視萬軍如無物。前日他們能救走王彥章,他日若於我軍撤退途中驟然發難,何人能擋?何人可制?只怕歸途凶矣……」
李嗣源把著李存禮的臂膀,心中那股狐疑尚未完全消散,又添了幾分壓力。
是啊,三王之說盛於天下多年,並以二帝稱雄江湖十數載,在這以下,幾無人可制,偏偏蕭硯麾下一共就有三,更別說李茂貞嬈疆一行過後,愈發莫測。
自從親眼見識過袁天罡出手後,對於這種可以直接威脅上將首級的,李嗣源已是愈發忌憚。
不過還未等他開口,一旁佝僂著身子的李存忠卻搶先一步竄了過來。
「六哥莫憂。」李存忠壓低聲音,急促道,「小弟之前所言並非哄騙耶律剌葛之流,晉王手中,確有鬼神莫測之助,便是那李茂貞、朱友文聯手,亦不足懼。」
李嗣源似是猜到了什麼,一時眯眼思忖,只是用摺扇在掌心輕輕敲打。
李存禮眼中卻是異彩大盛,追問道:「九弟所言非虛?晉王軍中…何人能擋得住朱友文和李茂貞?」
李存忠臉上浮現出了幾分後怕,道:「六哥,擋住的…不是人,是兵神。」
他舔了舔嘴唇,仿佛在回憶極其顛覆世界觀的東西,復而將鏡心魔的那番說辭仔細講述了一遍,又詳述了那所謂兵神如何硬撼朱、李二人,威勢驚人,最後才道:
「那東西形如鐵塔,裹在黑袍里,根本不像活物,朱友文那廝的煞氣,李茂貞的幻音訣,居然難破其防。其人內力渾厚,深不可測,若非他突然出現,以一敵二擋住了朱、李二賊,晉王當時,只怕危矣。」
李存禮大為震動,他自詡於武功造詣不淺,故更能明白李茂貞與朱友文的高深,要想達成他們這般成就,所謂天賦、心性、歷練等缺一不可,如此一人,就已是百萬人難出其一,何論可以一敵二的存在?
而那所謂兵神怪壇,雖牽扯了嬈疆十二峒那等巫蠱聖地,可……
但旋即,李存禮就想到了李嗣源曾經秘赴嬈疆一事,又想到了義父李克用身死之真相,卻是當即回頭去看李嗣源。
而李嗣源卻只是未置可否,他其實很難想像得到兵神怪壇與李克用相結合而散發得出的場景,因為當年自嬈疆襲殺巫王搶奪這禁術本源後,他並未真正看過所謂兵神怪壇的威力到底如何,但昔日隱泉山一戰,李克用曾一度讓袁天罡吃驚的實力卻很難讓他忘記。
如若二者相結合……
如若此等神兵利器……
想到此物竟然在李存勖那裡,一股更深的忌憚與難以言喻的野望悄然滋生,若能……但李嗣源面上卻是不顯,只是長長舒了一口氣,撫掌道:「天佑晉國,有此倚仗,我軍無憂矣。」
他復又看向李存禮:「六弟,既如此,撤退之事,更要萬無一失。耶律剌葛雖是奇蠢無比,但畢竟尚能維繫草原各部,短時之內,不可輕棄。你心思縝密,速去協助其人,務必約束各部,為兄則去尋那李氏子交涉一二,儘量在明日拂曉前全軍開拔西撤,遲則生變。」
「愚弟領命。」李存禮壓下心中複雜,抱拳應諾,轉身大步離去。
李嗣源看著他遠去的背影,摺扇再次展開,輕輕搖動,卻是眯眼沉吟片刻,招來李存忠,對其人吩咐了一二。
晨光熹微,號角嗚咽。沙陀殘部與乙室部、迭剌部等殘兵敗將混雜在一起,拔營啟程,向西撤退。
認清了現實過後,幾萬人馬拋下了圍攻半月的「空虛」王庭,終究是敗走,雖然啟程速度很快,但由於太過倉促,丟棄的輜重車輛、破損的帳篷在身後綿延,更添幾分倉皇。
好在李存勖沒有讓他們等待太久。
史建瑭所率的先鋒帶來了數百輛特製的戰車,這些戰車乃是雙輪車,廂兩側和前方豎立著厚重的包鐵大盾,盾牌間隙探出密密麻麻的長矛,如同鋼鐵刺蝟。每輛戰車由四匹健馬牽引,車後跟隨二十餘名步卒,手持強弓勁弩。
而戰車陣雖頗為遲滯了行軍速度,但在左右兩翼各有數千晉軍精騎輔以策應拱衛的情況下,整個陣型卻是厚重如山,移動間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
深入草原千里,李存勖顯然不是什麼都沒有準備的,數萬大軍輕動,在四面俱是敵軍的情況下,一味奔襲已非上策。
如果一意只顧向西疾奔,若遇定霸都這等幽州精騎和王庭宮帳軍輕騎襲擾,大軍很容易被迂迴分割,輕則大軍局部潰散,重則後勤輜重與士氣崩潰,完全失去防禦與進攻的主動權,極為被動。
李存勖是騎戰宿將,自是深憚此道。故才有了這般穩紮穩打,依託車陣構建移動防禦體系,輔以騎兵警戒與局部反擊的撤軍戰術,雖遲滯了速度,但漠北草原過了灤河進入炭山一線,便有了晉軍與陰山僕從軍策應。
此戰的核心目的,本就是為了保住耶律剌葛的有生力量,扶持其人分裂草原而已,若要坐視其部被分割打殘,李存勖又何必蹚這趟渾水?
救耶律剌葛便是救己,耶律剌葛失則陰山失,陰山失,則晉國危。放棄這一切,晉國就算再積蓄國力,也只是慢性死亡而已。
在戰車方陣的核心拱衛下,李存勖的中軍緩緩壓上。他本人甲冑紅袍,端坐於馬背之上,臉上卻並無多少喜悅。而那尊身披寬大黑袍、帶著青銅面具的兵神,則漠然地隨行在側,灰白的瞳孔掃視著荒野,負手於後,尤為魁梧偉岸。
被接應的大軍隊伍中爆發出歡呼,尤其以沙陀騎兵為甚,低迷的氣氛被瞬間點燃。
耶律剌葛、乙室部、迭剌部等部族殘存的貴族頭人們,看著那鋼鐵洪流般的戰車陣和那杆象徵著無敵的王旗,臉上重新煥發出光彩,之前的惶恐被一種近乎盲目的心安取代。
「晉王神武,用兵如神!」
耶律剌葛驅馬上前,豪邁大笑:「有晉王統帥大軍,更有此無敵戰陣並數萬兒郎,何懼王彥章、趙思溫之流?便是那蕭硯親至,也定叫他有來無回!」
他身邊的部族首領們也紛紛附和,一時間,「晉王萬歲」、「神兵無敵」的呼喊聲響徹原野,昨日的狼狽與城下的羞辱仿佛瞬間就被這強大的援軍一掃而空。
假李在人群後冷著臉,並未摻合進去,他麾下的三千晉軍自是早已交給了李嗣源,故一時之間不過只有千餘或兼併、或收服的心腹兵馬而已,落在這數萬人馬中,顯然是排不上號的。
李嗣源、李存禮等人也匯入中軍,向李存勖復命。
李存勖只是微微頷首,似乎因為疲憊,並未多言,只是命史建瑭為前驅,清掃可能的小股游騎,開道警戒;夏魯奇、李存孝率部殿後,廣布疑兵,多設哨探,竭力遲滯身後趙思溫的王庭主力,以及匯合了孫鶴等幽州主力的王彥章、元行欽所部。
他本人則自領中軍,帶著李嗣源、李存禮、耶律剌葛等晉軍與漠北主要將領,連同那尊兵神,穩紮穩打地向西突進。
鋼鐵洪流裹挾著耶律剌葛的殘軍,開始加速西進。戰車隆隆,馬蹄踏地,捲起漫天煙塵,氣勢一時無兩。
而正如李存勖所料,趙思溫的萬餘騎軍旋即便至,緊緊咬住了大軍北翼。而南面,亦有幽州軍精銳齊出,李茂貞一部、王彥章一部、元行欽一部,次第襲擾磨陣。
一時之間,一場激烈的追擊與反追擊戰,在廣袤的漠北草原上便如此猝然爆發。
但李存勖只是坐鎮中軍,指揮若定。
戰車陣亦顯然並非一無是處,其帶來的防禦性可以讓李存勖不斷調整戰線,配合騎兵機動,讓步卒依託強弩硬弓還擊,數次挫敗趙思溫和王彥章的攻勢。
且每當梁軍攻勢過猛,兵神便會突然出擊,或硬撼李茂貞、王彥章等人,或直衝入梁軍騎陣,所向披靡,為大軍贏得調整時間。
兵神那無視傷痛、力大無窮、罡氣詭異的恐怖表現,亦成了晉軍和耶律剌葛部最大的定心丸,也讓追擊方深感棘手,且李存勖放棄突進的戰術,也實難讓他們尋找到空隙迂迴包抄。
但反過來講,李存勖固然深諳兵法實戰豐富,但王彥章、李茂貞二人亦非泛泛之輩,俱備名將之能不說,並有趙思溫、元行欽等將配合,可謂滴水不漏,難讓李存勖尋找破綻。
不過晉軍中亦非李存勖一人,尚有李嗣源、李存禮乃至李建及、史建瑭等宿將各自領兵,如臂使指。
加之雙方麾下俱是精銳,拋去耶律剌葛麾下淘汰精簡了的兵馬不提,晉軍亦或梁軍麾下,兵是職業士卒,將是百戰宿將,軍官素質高,主將經驗足,各自統帥又俱為天下名將。故一時之間,雙方可謂是旗鼓相當、平分秋色,如此追逐反擊了近兩日,竟是誰也奈何不了誰。
就這樣,一方且戰且退,步步為營;一方緊追不捨,攻勢如潮。
但或許是晉軍精妙的配合起了作用,或許是追擊方意非死戰,王彥章、李茂貞等追兵的壓迫感終究是減弱了。他們如同耐心的狼群,遠遠吊著,雖偶有試探性的衝擊也被殿後的夏魯奇和李存孝擊退,再未發動過不顧一切的猛攻。
如此局面,顯然給驚弓之鳥般的耶律剌葛部營造了一種「晉王神武,梁軍不敢逼」的錯覺。
律剌葛勒馬走在李存勖身側不遠,緊繃了多日的神經鬆弛下來,臉上甚而恢復了幾分漠北王的派頭。
他環顧身後,甚至無法再看見追兵的影子,遂豪邁大笑:「晉王用兵如神,鬼神莫測。梁賊追兵洶洶,不過區區兩日,而今一見晉王旌旗,便如鼠輩般縮頭畏尾,不敢近前。晉王真乃當世戰神也,你們說,有晉王在,何愁不能捲土重來?」
乙室部的老族長見狀,亦是笑言道:「大汗所言極是,有晉王統領大局,我等何愁不能重整旗鼓?想那王庭妖后還敢囂張,待他日隨晉王休整歸來,必踏平王庭,將那妖后述里朵碎屍萬段,以雪前恥!」
其他部族頭人紛紛應和,諛詞如潮,仿佛幾日前的狼狽不堪只是錯覺。
耶律剌葛聽著這些附和之言,下意識就想湊過去如親兄弟般拍拍李存勖的肩膀,但想想還是作罷,遂只是撓著下巴上的鬍鬚長笑:「於晉王面前,那蕭硯的爪牙也不過如此,有晉王大軍在此,有這神兵,漠北遲早還是我們的!述里朵那賤人,還有那蕭硯小兒,待本王重整旗鼓……」
有耶律剌葛本人在這調動氣氛,兼有左右長笑,於這中軍之中,一時竟有些大勝凱旋般的錯覺。
李存勖端坐馬上微微皺眉,但未加斥責,只要此番若能提振些許士氣,也便罷了。
他的目光越過荒原,投向西方天際,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鐵質馬鞭。追兵的退讓並不能讓他心安,他能察覺到,短短數年而已,晉軍與梁軍,或者說與蕭硯直屬麾下的差距,竟然在直線拉大。
幽州軍向來是蕭硯的主力部隊,雖抽調了定霸都與歸德軍去汴梁組建禁軍,但蜀國一戰後並未盡數留於中樞,而是分遣了一部調往河北,依照李存勖所想,蕭硯當是有輪戍的意味在其中。
但不管怎麼說,有這股隨著蕭硯東征西討、大小戰事無數的精銳作為主力,幽州軍的戰力自然也會不斷精進,在這種老帶新並有基層軍官俱備超高素質的情況下,蕭硯麾下一部邊軍便能媲美鴉軍。
而作為主力被蕭硯捏在手中的禁軍,在經過蕭硯的淘汰精簡後,戰力又是如何?
且顯而易見的是,江南諸鎮威逼千里江防,蕭硯調遣南下的,必是禁軍主力……
不過稍稍細想一二,李存勖便大感頭疼,而他不但再無這些年與蕭硯的意氣之爭,反而竟有種壓迫感上涌,讓他像被一塊巨石壓在心頭。
但這些,在當下這種場合,如此局面,李存勖卻不能表現出絲毫,而郭崇韜、周德威、張承業等人不在,他更沒有人可以傾訴,故一時間只能強忍難耐的頭疼,讓他人看不出異樣來。
日頭漸高,又行了大半日。前方視野豁然開朗,柳河與伊遜河如同兩條銀帶,在初春的陽光下靜靜流淌,反射著粼粼波光,連接兩岸的數座浮橋在冰冷的河水中微微蕩漾。
兩河之間,便是李存勖留駐此間的晉軍大營,西岸還有一座小寨與大營互為犄角,向西再有近百里,則還有一座灤河大營,灤河大營西面,便是負責在炭山居中策應的高行周部。
到了兩河大營處,一切便即將回到暫時的安全之中。
耶律剌葛等叛軍貴族緊隨李存勖身後,一馬當先,而耶律剌葛連日來的驚恐、懊悔、惱怒,在望見河對岸熟悉營盤的輪廓時,亦似乎找到了宣洩口,化作了幾分得意。
數方圍剿,述里朵這賤人更不惜以身涉險,用空城計為誘,但費盡心機,終究讓本王再得一次生機,所謂死中求活,焉能不喜?
「晉王且放心,你今日之恩德,我漠北諸部永世不忘。待我等退回代北,重整旗鼓,必助晉王踏平中原,將那蕭硯小兒……」
李存勖甚至頭都沒回,只是目光沉靜地注視著前方。
三座粗大原木綑紮的浮橋橫跨在柳河上,連接著西岸那座扼守河道的橋頭堡小營。但隨著大軍緩緩匯聚而來,無論是大營亦或橋頭堡小營,居然竟是毫無動作。
太靜了。
預設的警戒哨卡空無一人,刁斗沉寂無聲。營門上,本該高懸的晉字大旗不見蹤影。甚至連尋常巡弋寨牆的士兵影子都看不到。整個營盤,連同那座橋頭堡,都籠罩在一片死寂之中。只有渾濁的河水拍打著浮橋木樁,發出空洞的嗚咽。
「嗯?」
李存禮的手已下意識地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眼中頗為警惕。李嗣源亦是眼神微閃,狐疑的目光在寂靜的營盤和奔流的河水間來回掃視,方才因觀察李存勖似乎在強忍什麼疼痛而起的小心思,當下也瞬間被不安取代。
「怎麼回事?」耶律剌葛勒住躁動的馬,粗聲問道,臉上的得意凝固,換上了茫然,「晉王,你留守的人呢?睡死過去了嗎?」
他又驚又愕,心下更是隱隱不安,卻是急忙對自己左右幾個貴族下令:「快,去個人叫門!」
但耶律剌葛身後的親衛剛要策馬衝上浮橋,李存勖卻猛地抬手,沉聲喝道:「止步!」
那親衛的馬蹄硬生生釘在原地,頗為失措。數萬人的隊伍,先前那點劫後餘生的喧譁徹底熄滅,只剩下戰馬不安的響鼻和風吹過甲葉的窸窣聲。
耶律剌葛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他張了張嘴,想問些什麼,亦或說什麼壯膽的話,喉嚨卻像莫名被堵住,只發出嗬嗬的輕響。他環顧左右,看到的是一張張同樣驚疑不定、甚至開始泛起恐懼的臉。
而李存勖當下,竟然毫無什麼表情,甚或連驚懼都無,只是勒著韁繩,眯眼以待。
左右看他如此,更是不敢出聲。
李嗣源摩梭著手中馬鞭,思忖著,欲言又止。
就在這時。
「軋……軋……軋……」
一陣木頭摩擦的沉重聲響,打破了這凝固般的寂靜。聲音來自西岸,那座晉軍主營緊閉的營門。
數萬道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齊刷刷地聚焦過去。
沉重的營門,正被人從裡面緩緩推開。沒有儀仗,沒有鼓樂,只有門軸摩擦發出的單調而刺耳的聲響,敲打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旋即,數百身影魚貫而出,他們寨牆上列隊,取代了空無一人的守備。
而營門處,更有百人齊齊湧出,這些人,則裝束各異,有身披中原札甲、手持長槊的剽悍漢卒,也有身著皮甲、腰佩骨朵且貌似漢人的草原青年。他們迅速分列營門兩側,按刀肅立,但就算如此,這些人卻比尋常將卒更要氣勢洶洶,只是隨意的持刃立在那裡,便如兇猛的餓虎在盯著河對岸的所有獵物。
緊接著,一個身影在這百人形成的甬道中,從容步出。
他身著深青色的普通札甲,甲片上甚至能看到幾處不甚起眼的磨損與舊痕,唯有護心鏡被擦拭得鋥亮,反射著刺眼的日光。一件半舊的深色披風隨意地搭在肩頭,下擺隨著他沉穩的步伐在身後微微拂動,偶爾露出靴面上沾染的、早已乾涸的暗紅泥點。
陽光斜斜地落在他身上,仿佛為他那普通至極的甲冑鍍上了一層不可逼視的光暈。風似乎在這一刻徹底停了,連河水奔騰的聲音都消失了。數萬人的戰場上,萬籟俱寂,只剩下他踏過營門與河岸棧橋連接處木板時發出的輕微「吱呀」聲,以及披風掠動時布料摩擦的細微「簌簌」聲。
絕對的寂靜。絕對的壓迫。
在其人左後方半步,李存忍沉默跟隨。她不敢去看李存勖,只是仿若有幾分不情願的平托著一柄樣式極其古樸的長劍。
而在她一旁,朱友文一身玄甲,只是負手昂然佇立於其人右後方半步,睥睨河對岸。
並有略顯嬌小但頗為凌厲的鐘小葵,以及一身儒衫,甚是謙卑的石敬瑭,乃至於公羊左等幽州軍將,齊齊拱衛在其人身後,如此無聲而立,就已勝過千言萬語。
「噗通。」
一聲輕響。是李嗣源手中的馬鞭,失手掉落在泥濘里。他渾然不覺,只是死死盯著河對岸石敬瑭那道身影,臉色漲紅,但旋即落在石敬瑭身前那人的身上,嘴唇又是劇烈地哆嗦了下,像是想起了什麼不太美妙的回憶。
「蕭……蕭……」乙室部那位老族長失聲呢喃,只吐出兩個字,便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胯下的戰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極致的恐懼,不安地連連後退。
「長生天啊……」一個迭剌部的貴族呻吟一聲,雙眼翻白,竟直接從馬背上軟倒下去,被身旁手忙腳亂的親兵扶住,才沒摔落塵埃。
耶律剌葛雖從未親眼見過那人,但這一瞬間,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使得腦子驟然變成一片漿糊。
他仿佛又回到了西樓邑那個血色的黃昏,那杆蕭字大旗如同天罰,碾碎了他引以為傲的一切。方才所有的得意、所有的叫囂,此刻都狠狠抽打在他臉上,抽得他靈魂都在顫慄。
他死死抓住韁繩,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那個人,不過就是個當年一戰將他十萬王庭大軍打的近乎全歿,乃至於讓他數次求和未果只能狼狽西逃的青年。
不過就是他口中的一介小兒。
不過就是真正的漠北之王,草原大汗,中原至尊,天下共主,百族尊稱蕭王的區區蕭硯而已。
有何懼哉?
至於其他漠北貴族、大小頭人,無不面無人色,眼神中充滿了最原始、最本能的恐懼。
他們仿佛看到了草原傳說中吞噬一切生靈的白毛風化身為人形降臨。這兩日所有的僥倖,所有的吹捧,所有捲土重來的美夢,在這道身影出現的瞬間,便被一種無法抗拒的力量碾得粉碎,連渣滓都不剩。
恐懼如同瘟疫般在漠北軍的隊伍中無聲蔓延,引起一片壓抑的騷動和戰慄,馬蹄嘶鳴不止,有人面無人色,瑟瑟發抖;有人眼神渙散,喃喃自語;更有人下意識地撥轉馬頭,只想逃離這片對岸。
一時之間,蕭硯不過獨立橋頭,身後亦不過區區千人而已,卻使得漠北軍中,竟是無數人栽倒下馬,乾嘔不止。
如此一來,就算是身經百戰、紀律嚴明的沙陀精銳,也被漠北軍這不堪的表現干擾,人人驚惶起來。儘管有許多人並不知道前面發生了什麼事,戰馬亦是不安地原地踏著蹄子,打著響鼻。
蕭硯卻並未去看對岸的旌旗招展,萬騎如雲,目光只是最終越過寬闊的河面,落在了東岸中軍旗下,那個同樣身著普通戎甲、端坐馬背的身影之上,倏然長笑一聲。
「李亞子,漠北風雪,可還盡興?」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