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且看今朝拔劍,誰是英雄(八)
第467章 且看今朝拔劍,誰是英雄(八)
午後的灤河支流畔,血腥味濃得化不開。
震耳欲聾的轟鳴與罡氣撕裂空氣的尖嘯尚未完全消散,那尊裹在寬大黑袍里的魁梧身影,一雙灰白瞳孔在短暫的凝滯後,再次爆發出更凶戾的死寂氣息,復而一步踏出,腳下血土深陷,灰藍色的罡氣如同沸騰的海潮,又一次朝著恰才立定的朱友文和李茂貞席捲而去。
空氣被蠻橫地撕裂,發出令人耳膜脹痛的尖嘯。
「李茂貞,讓本座單獨會會他!」
朱友文赤髯怒張,一雙虎目紅光閃爍,一身九幽玄天煞氣雖被先前一擊震得翻騰不休,戰意與凶性卻被徹底點燃。
他狂笑一聲,周身煞氣如墨龍般再次升騰,不閃不避,雙掌裹挾著撕裂一切的陰雲煞氣,悍然迎向那尊兵神。掌風過處,地面被犁開道道深溝,枯草瞬間化為灰燼。
沉悶如巨木撞擊的巨響炸開。
鬼掌與灰藍罡氣狠狠碰撞,肉眼可見的流光瘋狂擴散,地皮俱被掀翻。朱友文悶哼一聲,腳下竟又是蹬蹬蹬連退數步才堪堪穩住身形,嘴角一絲殷紅蜿蜒而下。
反觀那尊兵神,只是身形晃了晃,腳下大地龜裂,隨即又穩如磐石地向前踏出一步,毫無生機波動的灰白眼瞳繼續鎖定了目標。
另一邊,李茂貞趁勢掠出,手中斷劍嗡鳴,紫霄劍氣流轉不定,一雙異瞳寒光如電。
面對這不知傷痛、內力似無窮盡的兵神,他似是知道如何應對,身形飄忽如鬼魅,一身幻音訣催動到極致,劍尖直指兵神周身關節與罡氣流轉的細微節點。
但這尊兵神顯然並非尋常,每一次劍氣與灰藍死氣的碰撞,都只是爆發出刺耳的金鐵摩擦聲,紫芒與灰藍交織湮滅,狂暴的餘波將周遭十丈內的一切草木土石盡數絞碎。
三人甫一混戰,交手處便再次化為漩渦。普通士卒早已遠遠避開,即便是百戰精銳,靠近者無不被逸散的罡氣震得氣血逆沖,口鼻溢血。
晉軍陣中,夏魯奇、李建及等人趁此喘息之機,嘶吼著收攏左右兵馬,加固著李存勖所在小丘的防線。看著那三人混戰,所有人臉上都帶著駭然莫名的驚悸,每個人的世界觀仿佛都在不斷被刷新。
「元行欽,帶王彥章走。」
朱友文回身狂吼一聲,趁著兵神被李茂貞牽制一瞬的空檔,竟再次撲上,雙掌齊出,濃稠如墨的煞氣化作兩條咆哮的黑龍,死死纏向兵神,試圖將其牢牢釘在原地。他根本不顧自身空門大開,完全是一副以命換命的兇悍打法。
正與史建瑭廝殺的元行欽目睹這一切,當斷則斷,立即對左右下令,所部遂立即匯合,開始向東沖鑿陣。
王彥章渾身浴血,已有力竭之勢,一身內力更是被耗得七七八八,但依然領著殘部向西突進,用以配合元行欽部,雙方很快匯合,殺穿了史建瑭的左翼騎兵,繞過其部步卒大陣,毫不猶豫向東奔襲而走。
不管如何,李存勖仍然占據絕對的兵力優勢,朱友文和李茂貞斬首不成,此戰便再無繼續的必要。
河灣旁那處略高的小丘上,李存勖端坐馬背,臉色喜怒不定,王彥章所部已殘,不過只剩下數百騎,然元行欽部兩千騎此番銜著李茂貞鑿陣而入,損失卻不大,在他的參戰下,要想再用疲憊的各部生吃下王彥章,已是難上加難。
幾日部署,連日大戰,損失數千,竟是功虧一簣。
「殿下切勿氣餒,此戰終究是打通了向東的通道,只要足以接應太尉薛侯與耶律剌葛,倒也不算虧……」一旁臉色蒼白,似乎元氣消耗過劇的鏡心魔見狀,急忙好言安慰。
李存勖無視了鏡心魔的話,目光只是銳利的死死釘在後者身上,但旋即就掃過左右。
周遭,夏魯奇肩甲碎裂,胸前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仍在滲血,他拄著門板大刀,喘著粗氣;李建及頭盔不知去向,髮髻散亂,半邊臉被血污覆蓋;年輕的劉知遠更是臉色煞白,握刀的手微微顫抖,但能從李茂貞手中活下來,其人的潛能已然是不可限量。
今晨至午後的連番惡戰,又有朱友文和李茂貞這兩尊凶神單騎沖陣,晉軍竟是一口氣戰死二十餘將佐,連李存勖的親衛義兒軍都略傷元氣,更別說為了阻攔朱李二人而起碼死傷近千人的鴉軍了。
「鏡心魔。」李存勖沉默片刻,這時候才抬手,指向遠處那以一敵二、凶威滔天的兵神。方才血脈深處那一絲莫名的悸動,讓他看向鏡心魔的眼神疑雲翻騰,殺意明顯交織其中。
「關於它,你恐怕得給本王一個解釋。」
鏡心魔渾身一顫,當即翻身落馬,噗通跪倒在冰冷的泥地上,復而用雙手捧著一個造型奇詭、非金非木、刻滿繁複符文的黑色匣子,匣內黑氣彌散,則有一個蛇形之物隱約盤旋其中,當下正朝著兵神方向死死昂著頭,一動不動。
「殿下息怒,小奴罪該萬死。然此物,絕非小奴私藏……」
鏡心魔頭埋得很低,聲音更是惶恐至極。
「殿下明察,此物乃嬈疆十二峒蠱物,喚作兵神怪壇。那樁匹敵鬼王、岐王的殺器,便俗稱為兵神。此物非小奴所有,實乃先王高瞻遠矚,為保我晉國千秋基業,於數年前便與嬈疆巫王,以及那不良帥秘密定下的一樁交易。」
他語速加快,字斟句酌道:「彼時,天下暗流洶湧,蕭硯崛起於汴梁,布局於朝堂江湖,並得幻音坊、玄冥教。先王深謀,慮及萬一,遂遣十三太保李存忍,秘密聯絡不良帥。雙方約定,各出一份本源之力,合鑄此兵神。先王所出,乃其腿疾之前,全盛時期至聖乾坤功之精粹本源;不良帥所予,則是其天罡訣霸道罡氣之核心。再輔以嬈疆此兵神怪壇之秘傳古法淬鍊其軀,方成此不壞之體、不死之兵。」
鏡心魔頓了頓,偷偷抬眼瞥了下李存勖陰晴不定的臉色,繼續道:「不過之前聯絡、選址、督造諸事,皆由李存忍一手操辦。此物本應於工成之日,由先王親自掌控或傳遞給殿下,作為我晉國鎮國重器。然天不假年,先王薨殂太過倉促,李存忍此獠,則不僅未能將此重器交付殿下,反而叛逃梁朝,致使此物塵封於秘地,甚或攜此控制秘法獻於蕭硯亦不可知。」
「繼續。」李存勖略略頷首,但表情仍然喜怒不明,眼望著遠處的三人混戰,看都沒看鏡心魔。
「而小奴能得此物,乃是小奴奉命創建戲伶樓後……」鏡心魔乾咳一聲,高高舉起手中的匣子,道:
「年前,小奴奉殿下之命接觸不良人,遂於一次密會中,得見不良帥。其言……感念當年與先王之約,亦見我晉國當下危局,蕭賊勢大,加之深知小奴對殿下、對晉國一片赤膽忠心,遂將此兵神及操控秘法…交付於小奴。並稱此物乃兩家舊盟與遵奉大唐之信物,亦是助大王挽此狂瀾之利器。
然…然這操控秘法,深奧晦澀,蘊含嬈疆巫蠱之術,小奴資質愚鈍,殫精竭慮,耗費數月,直至適才千鈞一髮之際,方才勉強引動其一縷威能。」
這時候,鏡心魔臉上作出痛苦之色,後怕道:「而小奴之所以未曾將此物第一時間獻於殿下,實乃小奴貪圖功勞,本意是想完全適應這秘法才好獻於殿下討功逞能,卻不想殿下值此險境,反而救駕來遲,萬死難辭其咎。然此物確係先王遺澤,不良帥結盟之誠。且據小奴所知,不良帥手中尚有其他『兵神』,雖不及此匯集先王與不良帥本源的終極之物,然每一具皆可力敵數十精銳,望大王明鑑……」
此番說完,鏡心魔終於是重重磕下頭去,捧著那匣子一副惶恐模樣。
李存勖沉默著,目光在鏡心魔手中的黑匣、遠處激戰的兵神以及鏡心魔慘白的臉上來回掃視。左右諸將也屏住了呼吸,或憤恨、震驚、疑惑,乃至於一臉狂熱的等等,卻都只是看著那匣子未出一聲。
話術很圓滿。
不過依李存勖所觀,自己絕對信任的這戲子,竟是第一次讓他深感忌憚,但其人終究一介伶人,故也只是一絲而已,他轉而便想到了其他思慮。
父王與不良帥合作一說,確實是有其事,之前李星雲於太原稱魏王便是此事結果,而依照父王潛心練功多年來看,配製這麼一樁殺器亦說得過去。
李存勖一向不太重視所謂江湖武功,李克用授予他的至聖乾坤功也只是學了個半吊子,勉強自保便足矣。於他而言,個人武力終究是小道,能將萬軍指揮的如臂使指,提高中下層軍官的素質才是這個世道最大的殺器,而在以往,這個觀點也從未變過,強如十弟李存孝,在軍中亦有力竭時。
但朱友文和李茂貞的出現,終究是讓他受到了衝擊,也終於明白了於父王這種真正高手而言,為何會迷信武功練到極致的威懾力。
所以鏡心魔的解釋倒也立得住腳,而若這兵神身上確有父王授予的本源之力,之前那揮之不去的血脈感應,也就說得過去了……
但終究而言,真正說服李存勖本人的,是遠處兵神以一敵二,硬撼李茂貞、逼退朱友文的恐怖威能。
主力被王彥章拖延了三日,而王庭未下,趙思溫大軍將至,李嗣源、李存禮、耶律剌葛方向不明,中軍元氣大傷且功虧一簣……晉國在漠北的最後大勢,已如風中殘燭,若未能接應住耶律剌葛的草原叛軍,則晉國只能退至陰山,甚至陰山不保,代北盡失。
力量,他現在最需要的就是力量。
無論是穩定軍心,震懾強敵,還是搶回潰軍,都需要這尊兵神的恐怖威懾。至於那些以一敵十的次級兵神…鏡心魔拋出的誘餌,此刻也顯得格外誘人。
利弊在腦海中電光石火般權衡。李存勖深吸一口氣,瞬間壓倒了翻騰的疑雲。他緩緩開口,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深沉,聽不出喜怒:
「既是父王遺澤,國之重器,亦是不良帥結盟之信物…本王明白了。」他目光落在鏡心魔身上,「此物由你暫控,務必慎之又慎。非本王親令,不得擅動。現在,傳令它…逼退朱、李即可,窮寇莫追,速歸本陣,本王要親自瞧瞧它。」
鏡心魔如蒙大赦,連聲稱是,起身後,雙手捧著那黑色匣子,口中念念有詞,而匣中蛇形之物亦緩緩盤旋了下去。
遠處,正與朱友文硬撼一掌、震得後者氣血翻湧的兵神,灰白眼瞳中光芒閃爍。
朱友文何等人物,雖在狂怒之中,對這細微變化卻捕捉得極其敏銳。他抓住這稍縱即逝的空隙,體內九幽玄天神功不顧一切地爆發,雙掌猛地向前一推,一股凝練到極致的黑色煞氣如毒龍出洞,狠狠撞向兵神胸膛。同時,他借著反震之力,身形如炮彈般向後急射。
另一側,李茂貞異瞳精光爆射,斷劍上紫芒瞬間凝為一點,以超越視覺的速度直刺兵神因朱友文一擊而露出的後背。
劍未至,凌厲的劍氣已刺得空氣嘶鳴。兵神灰藍的罡氣應激涌動格擋,李茂貞的斷劍卻在觸碰前詭異地一折,劍尖在罡氣上輕輕一點,整個人借力如飄葉般倒飛而出,幾個閃爍,已掠出十數丈外。
「撤!」
元行欽的暴喝如同驚雷炸響。他早已指揮著匯合了王彥章殘部的隊伍,依託定霸都騎兵的鋒銳,在晉軍重整的間隙撕開了一道口子,向東疾馳。此刻見朱、李兩位頂尖戰力脫身,更是再無絲毫猶豫,長槊一指東南。
朱友文和李茂貞的速度快得驚人,後者幾個起落便已追上元行欽的大隊。
而前者則匯合了鍾小葵奔襲而來的幾十騎,旋即回頭,看著那尊兵神和遠處小丘上模糊的王旗方向,竟是沉默了半晌,復而撥馬便走。
李茂貞則沉默不語,只是將手中僅剩的劍柄捏得粉碎,任由粉末從指縫間灑落,許亦有幾分遺憾。
兵神在鏡心魔的操控下,象徵性地向前追了幾步,便漠然停住,如同失去目標的雕塑,矗立在遍地狼藉的戰場上,周圍數十丈幾無一人,仍然是天下無敵之姿,但望著梁軍遠去煙塵的瞳孔,卻是空洞不已。
李存勖讓鏡心魔將其召喚過來後,看著這兵神黑袍青銅鐵面,在馬背上沉默許久,竟是在最後又是作罷,讓鏡心魔不再揭其面具。
鏡心魔姿態恭敬,似乎本就不擔心揭下其面具會有什麼後果,只是略有些詫異李存勖的突然轉變主意而已。
而李存勖只是勒馬立於丘頂,環顧四周。
疲憊不堪的將士們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茫然和對那尊靜立場中兵神的恐懼。史建瑭、夏魯奇、李建及等將雖個個帶傷,但目光依舊聚焦在他身上,等待著他的命令。
王庭?述里朵?趙思溫?所有的計劃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數攪得粉碎。
繼續強攻王庭,只會陷入梁軍主力和回援的趙思溫夾擊之中,更遑論此戰並未擒殺掉王彥章,反而還多了朱友文、李茂貞這兩個隨時可能反咬一口的勁敵。
李存勖的目光掠過戰場上的數千屍骸,尤其是小丘四面的累累血河,那些都是晉國最精銳的沙陀兒郎。
此行漠北,輸否?勝否?
可笑自己自強不息,一路突襲轉戰千里,連和蕭硯都未交手,就已如此狼狽。
他不能再把剩下的本錢,賭在一個已經失去的戰機上。
他的目光最終投向了東方,那片被夕陽晚霞勾勒出的、更顯血色的草原。
「傳令。」李存勖的聲音帶著幾分疲憊,但依然是故意強撐起來的鋒芒,「王庭之事,全面放棄。全軍即刻東進。」
他馬鞭一指東方,「史建瑭。」
「末將在!」史建瑭強忍傷痛,抱拳出列。
「命你為先鋒,率本部精騎,輕裝簡從,打起本王王旗,全速向東,沿途收攏我晉國潰散兒郎,遇小股梁賊游騎,殺無赦。遇大隊敵軍,避其鋒芒,速速回報。務必探明太尉、薛侯以及耶律剌葛所部確切方位與狀況。」
「諾。」史建瑭領命,轉身便去點兵。
「夏魯奇、李建及。」
「末將在!」二將齊聲應諾。
「你二人統領中軍主力,緊隨史建瑭之後。保持陣型,穩紮穩打,隨時準備接應先鋒,迎擊可能出現的梁軍阻截。傷重者,交由後隊照料。」
「遵命!」
「十一弟。」
「末將在。」身形佝僂,手持一張大弓的李存勇上前。
「你領通文館殘部精銳,持本王手令及信物,即刻出發,先行一步。務必找到太尉與薛侯,告知本王大軍動向,令其不惜一切代價,速速領耶律剌葛部精銳向本王靠攏。告訴他們,務必撐住。本王,依然會親自來接應……」
「末將必不辱命。」李存勇亦是一時動容,但只是鄭重行禮。
最後,難掩疲態的李存勖掃過靜立如山的兵神和旁邊臉色依舊蒼白的鏡心魔。
「兵神隨中軍行動。鏡心魔,看好他。非本王令,一兵一卒不得調動。傳令朱守殷、李周,遣一部人馬來此打掃戰場,接應傷卒。」
「小奴謹遵王命!」鏡心魔躬身應道。
李存勖不再多言,猛地一勒韁繩,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長嘶。他手中馬鞭凌空一振,指向夕陽西下的方向。
但他默然了片刻,終究沒再說出之前於太原、於陰山下的壯志豪言來。
「三軍開拔。」
蒼涼的號角聲再次響起,在血腥瀰漫的灤河畔迴蕩。
晉軍龐大的陣型開始緩緩移動,只是隨著那杆率先東指的王旗,滾滾東去。
——————
陰山主脈深處,朔風如刀。嶙峋的怪石在暮色中投下猙獰的暗影,沼澤涌動,林中濕氣翻騰,仿佛通往地府。空氣中殘留著幾抹微弱波動,尋常鳥獸絕跡。
密密麻麻的樹女仿佛紮根於沼澤之中,緩緩蠕動著,沼澤中心,不斷向上涌動著氣泡,仿佛一鍋沸水。
「哎呀…」
一聲陰柔、帶著一絲妖異魅惑的吸氣聲,打破了死寂。水中有人緩慢跋涉走出沼澤,沿途所過,一具具樹女盡數變得乾癟,無聲無息地沉入渾濁的水底,再也沒有爬起。
人影對此視若無睹,只是踉蹌著,一步深一步淺地走出這片吞噬生機的沼澤,然後徑直朝著陰山主脈更高、更險峻、也更黑暗的山脊攀爬而去。
不知爬了多久,黑暗徹底籠罩四野,只有月光和星光灑落在嶙峋的怪石上。人影終於抵達陰山主脈,停在了那道幽深的洞府前。
他貪婪的吸了一口此地聖潔的空氣,復而踉蹌著邁步,踏入那光線被無形之力吞噬的洞口,沿著冰冷濕滑的石階,一步步向下,沒入更深的黑暗。最終,在石階盡頭,他跪伏在那扇被無形流光封禁的石門前,匍匐下去。
「神玉,謝聖者恩賜新生……」
洞府中,依舊是凝固般的死寂與黑暗。石門內那幽藍的光暈模糊不清,其中的人影輪廓更是完全隱沒在光與暗的交界處,難以分辨。
良久,一個古老、沙啞、卻奇異地透著一股溫和包容力量的女聲,在這絕對黑暗的空間裡緩緩響起。
「好孩子,能歸來便好,可還適應?」
拔里神玉激動得微微顫抖,抬起頭,眼中閃爍著狂熱的淚光:「神玉…神玉感覺前所未有的好,蒙聖者恩賜,力量…力量比哥哥在的時候更強!」
「嗯…」多闊霍的聲音溫和依舊,「新生不易,當善加珍惜。你哥哥的事,去則去矣,勿要多念。」
拔里神玉連忙再次哽咽叩首:「聖者,神玉豈能不念?…神玉恨啊,恨那公主,恨那述里朵……神玉分明是在重振羽靈部榮光……」
「痴兒…你心中執念未消,怨氣凝結,此非長久之道。」多闊霍悲憫嘆息,打斷了他的控訴,「怨憎如火,焚人先焚己。你既得新生,當有新生之途。那思玉丹…她手中,握有一物,於你,於我,皆有大用。」
拔里神玉猛地抬頭:「聖者所指,是?」
「九幽玄天神功。」多闊霍的聲音依舊溫和,「思玉丹雖作以掩飾,然她終究瞞不過我。此功法,已被她完成了,而若想取下魃阾石,此功關乎甚大。思玉丹手中那份,乃是源頭。尋到她,取得此功法的完整秘籍…這將是你新生路上,最重要的一步。」
拔里神玉眼中精光暴射,他立刻道:「聖者放心,神玉定當竭盡全力,將那功法從公主手中奪來。只是…」
他遲疑了下,帶著一絲回憶,「當年哥哥負責褚特部去土河邊上朝見述里朵與那蕭硯時,神玉曾遠遠見過那蕭王,其人周身氣勁翻湧,煞氣沖天,似乎…似乎也修習過類似功法?其威勢,竟似不弱於公主,若他也…」
石門內的幽藍光暈似乎沒有任何變化,多闊霍的聲音也依舊平和:「蕭王?便是你曾言的蕭大汗?他所修,或為同源,或為模仿。然功法之本,在於源頭。思玉丹手中那份,方是吾所需之鑰。所謂蕭王,不足為慮。」
拔里神玉伏低身體,卻是小心補充道:
「聖者所言極是,然對這位蕭王,還望聖者切莫小覷。神玉聽聞,整個中原,幾已被這蕭王所得,其人更已圖謀草原,神玉還聽聞,這人雖姓蕭,但似乎原本姓李?是那中原李唐皇室的血脈遺孤?也不知是真是假…」
「李?!」
不料此言一出,石門內那原本溫和如同暖陽的氣息竟是驟然消失。一股仿佛凍結了亘古時空的、純粹到極致的殺意,卻是毫無徵兆地爆發出來。
這殺意並非狂暴,而是死寂,是滅絕,是深入骨髓、銘刻在靈魂深處的憎恨。它無聲無息,卻讓拔里神玉這種瘋子都瞬間臉色大變,匍匐在地上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
石門前懸掛的無數陳舊銅鈴,開始瘋狂搖晃,那些褪色的風幡無風自動,獵獵狂舞,纏繞其上的古老符籙嗤嗤作響,邊緣竟有焦黑的痕跡,至於石門之上承載剩下七顆魃阾石的轉盤,更是散出道道黯淡紫光,似乎在壓抑著什麼。
但好在那幽藍的光暈不過只是劇烈地波動了一下,旋即平靜了下去。
「李…唐…餘孽?」
僅僅四個字,拔里神玉感覺自己的靈魂都要被凍裂。他死死趴在地上,身體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牙齒咯咯作響:「不瞞聖者,此乃神玉聽聞所得,暫時不知真假,如果聖者需要,神玉便去為聖者仔細探來……」
短暫的的死寂後,多闊霍的聲音再次響起,語調恢復了某種平靜。
「功法,仍以思玉丹手中那份為要。然她天資聰慧,心性過人,你一個人必是辦不到的,我稍後傳你一份功力,你並尋找一些助力……」
她頓了頓,又道:「若遇那所謂蕭王,你擇機將他引至陰山來,無論是此處亦或陰山下,皆可。」
拔里神玉的心臟狂跳起來,他強壓著激動,額頭死死抵著陰冷的地面。
「神玉…謹遵聖者法旨,必不負聖者所託。」
「去吧。」
——————
暮色四合,將巍峨的幽州城塗抹上一層夕陽餘暉。節度使府前的寬闊廣場上,氣氛肅殺得如同繃緊的弓弦。風卷過旗杆,獵獵作響,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以幽州主事李珽為首,文官武將按品階肅立兩旁。公羊左、付暗等近來數月在河北凶名赫赫的夜不收核心骨幹,當下皆身著制式黑衣,每個人的氣息竟是難得的恭敬。
而一眾將佐文班官員,亦是個個屏息凝神,空氣中瀰漫著大戰將臨的緊張和對即將到來之人的敬畏。
所有人都在靜靜等待著。
就在最後一縷天光即將被暮色吞沒之際,西南面天際的霞光之下,突然傳來一聲極其銳利短促的破空尖嘯,仿佛利刃瞬間劃破了厚重的暮雲。
眾人心頭一凜,紛紛下意識抬頭望去。
卻見一道凝練到極致的青金色劍光,如同撕開晚霞的流星,瞬息間已至廣場上空。劍光毫無煊赫之意,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流光倏然散去,兩道身影飄然落地,點塵不驚。
當先一人,身著一襲青衫,頭上只束著尋常的黑色幞頭,通身除卻一條玉質腰帶,上下無半點珠玉裝飾,如同一個遊學的士子。
然而,當他站定身形,微微抬眼掃視全場時,那張年輕俊朗的面容上,自然流露出的沉靜與威嚴,卻讓所有與之目光接觸的人心頭一凜,不由自主地想要低下頭去。
他腰間懸著一柄樣式極其古樸的長劍,是唯一的配飾,卻更襯得人如出鞘之鋒,含而不露。
緊隨他側後方半步的,是一個身姿高挑窈窕的女子。臉上覆蓋著遮掩面容的面具,只露出抿著的唇和線條優美的下頜。
她穿著一身便於行動的深色勁裝,緊緻的布料勾勒出充滿力量感的腰肢與修長的雙腿曲線。然而此刻,這具引人遐思的身軀卻繃得如同一張拉滿的弓。她的雙拳在身側緊握,甚至能透過薄薄的皮手套,看到微微的顫抖。肩膀線條僵硬,脖頸挺直得有些不自然,仿佛在承受著千鈞重壓。
仿佛身邊這個男人帶來的威壓,讓她喘不過氣。
「臣等,恭迎秦王。」
「殿下萬歲——」
以李珽、公羊左為首,府前肅立的百餘幽州文武官員、夜不收骨幹,如同被無形的浪潮推動,動作整齊劃一,齊刷刷叉手拜下去。
甲冑鱗片碰撞之聲,兵刃頓地之音,匯成一片鏗鏘肅殺的金鐵交鳴,震得暮色似乎都顫抖了一下。
蕭硯的目光平靜地掃過跪伏一地的人群,將佩劍拋給一旁的李存忍,後者咬了咬牙,終究是穩穩接住,老實捧著。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微微抬了抬手。
「漠北事,諸卿無需多言。傳本王令,三軍整備,務求鋒銳;調度糧秣,充盈倉廩;安撫百姓,穩固後方。」
他頓了頓,青衫在漸起的晚風中紋絲不動,一股仿佛能平息萬頃波濤的威壓卻悄然瀰漫開來,籠罩了整個廣場。
「北疆烽火…」
他的聲音略微沉凝,目光掃過一張張或緊張、或期待、或敬畏的面孔,最終只是淡笑一聲。
「…由本王來熄。」
短短一句,卻如同定海神針,瞬間將所有的躁動、不安和喧囂,都牢牢釘在了這片暮色沉沉的幽州大地上。
所有的一切,已然在這位青衫落拓的英武青年腳下,落下了帷幕。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