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因為他來過

  第454章 因為他來過

  黃河水渾黃如漿,拍打著官船舷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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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渡船寬大的主艙內,燭火通明,驅不散早春河風帶來的寒意。蕭硯披著一件玄色舊氅,正俯身於一張攤開的漠北地圖上,手中狼毫不時點落,勾畫出凌厲印記。

  巴戈有幾分暈船的樣子,但只是強撐著侍立在一旁研磨。李存忍重新戴上了面具,坐在案幾另一端,看起來一如既往的平靜,唯有一雙眸子,緊隨著蕭硯筆鋒的軌跡移動。

  艙門被無聲推開,裹挾著河上寒氣的溫韜疾步而入,其人身後還跟著風塵僕僕的上官雲闕,而後者一進來,也顧不得寒暄和李存忍在場,便從懷中取出一封由火漆封好的信件:「殿下,付暗急報!」

  巴戈上前一步接過,指尖微動,挑開火漆,取出裡面薄薄一張紙箋和一幅繪著簡易山川河流的羊皮小圖。她目光迅速掃過紙箋上的墨字,再與羊皮圖上的標記印證,眉頭幾不可察地蹙緊了一瞬,旋即恢復如常。

  「念。」蕭硯的目光依舊落在地圖上,頭也未抬。

  「大王,急報上言:夜不收陰山暗哨,連同王庭那邊石敬瑭傳回的消息,已然確證——」

  巴戈指尖點向鋪開的地圖,沿著一條墨線划過,「晉國太尉李存仁,持晉王金箭,領沙陀精騎三千,並吐谷渾、韃靼、党項僕從軍五千,合計八千之眾,攜金帛無算,自雲州出白道川,已深入草原。其前鋒游騎,似已接近諾真水一帶。觀其意圖,似欲支援耶律剌葛部。」

  蕭硯抬起頭,目光落在羊皮圖上,只見一條粗黑的墨線從標註雲州的位置,筆直刺向陰山南麓一片平坦,再向北延伸,直指一條名為諾真水的河流。旁邊還用小字註明了隨行的陰山諸部族名號及大致兵力。

  艙內一時寂靜。案幾另一端的李存忍裹著厚裘,手猛地按在膝上,指節泛白。上官雲闕與溫韜,卻如釋重負般,悄然鬆了口氣。

  而巴戈念完不過稍頓,便又繼續道:「王彥章將軍聞訊,自幽州傳來急奏。」

  她展開另一封文書,朗聲念道:「『末將王彥章頓首:晉賊猖獗,竟敢出塞勾連漠北叛逆。此獠不除,北疆永無寧日。末將請率精騎出居庸關,疾馳截斷白道歸路,必使李存仁葬身塞外,以儆效尤。』」

  巴戈念完後,又仔細看了看信封內,確認完畢了後,便退至一旁。

  「李嗣源,終究還是沒讓我失望。」蕭硯沉吟一二,迎著上官雲闕似要拍出馬屁的眼神,抬眼掠過看起來有些坐立難安的李存忍,不由失笑:

  「有十三娘在此,他如芒在背,不管李存勖本意如何,也不管那石敬瑭是否真能成為他在王庭的內應,他都要搏上這一搏,置之死地而後生了。勝了,自可趁亂在漠北打下一片基業,進可窺視王庭,退則自保無虞,徹底擺脫遺命的威脅;就算敗了……他亦可退而求其次,收攏耶律剌葛的殘兵敗將,在草原深處尋個角落苟延殘喘,做個不受晉國節制的草頭王。無論如何,總強過在太原等本王落刀。」


  巴戈緊盯著蕭硯,忍不住猜測:「大王之意,是要……吃掉這八千兵馬?」

  言語後,她卻又不動聲色的看了一下李存忍。

  溫韜微微搖頭,看向似在權衡的蕭硯,替蕭硯回答了:「八千兵馬,其中大半還是蕃部僕從,於殿下眼中,不過癬疥之疾。如何滿足得了殿下的胃口?」

  蕭硯聞言,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許,走到船艙的窗邊,負手凝望著窗外解凍的黃河濁浪滾滾,奔騰不息。而看似端坐的李存忍似乎猜到了什麼,身體不易察覺地晃了一下,嘴唇翕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本王做如下部署,」蕭硯背對眾人,聲音沉靜如淵,「溫韜記下,著即發往幽州。」

  溫韜當即正色,快步走至案前,提筆伏案。

  「其一,著幽州馬步軍都指揮使王彥章:即日起,於易州虛張聲勢,佯裝大軍雲集。白日遍樹旌旗,夜間增灶一倍,務使晉軍斥候以為我大軍雲集易州,以為我軍主力意圖從蔚州叩雁門關。同時,密遣馬軍精銳一萬,偃旗息鼓,自古北口悄然北上,進駐北安州(今承德一帶),嚴陣以待,時刻準備與元行欽部夾擊可能自草原西北來犯之敵。」

  「其二,令馮道總攬瀛、莫、幽三州糧秣轉運。將籌集之糧草軍械,火速秘集結於檀州(今BJ密雲),轉運使衙署全力協辦,不得有誤,備大軍隨時出塞之需。」

  「其三,傳夜不收指揮使朱友文,率四千定霸都精騎,並本王月前調給他的一千義從,即刻自居庸關輕裝疾進。十日之內,必須給本王釘死在諾真水至白道川的退路上。遇晉軍輜重則焚,遇其主力,則逼而不攻,敵進我退,敵退我擾。要務只有一條——」

  「不得讓李嗣源這八千人馬從容退兵。若其欲退回陰山乃至雲朔,便將其逼回去。若其有向於都斤山退避之企圖,則需設法遲滯、騷擾,迫其改變方向,要將其牢牢釘在漠南,使其進退維谷,求戰不得,求退無門。必要之時,可示弱誘其深入,迫其主動尋求與耶律剌葛合流。」

  溫韜奮筆疾書,墨落如雨,上官雲闕則在一旁聽得腦袋嗡嗡作響。

  「其四,擢隨朱友文軍行動的鐘小葵,為夜不收漠南巡檢使。著她攜上等茶引五千張,秘密聯絡陰山左近、諾真水一帶的韃靼、党項等部酋長。告訴他們,只要其部族一日按兵不動,便可得茶五十引。見引如見本王,戰後憑引至幽州榷場兌付實利。」

  「其五,令李珽坐鎮幽州,統籌全局。調滄州、漁陽駐軍,分批西進,屯於易州、媯州(今懷來)一線,嚴密監視雁門關及蔚州晉軍動向,警惕李存勖為解李嗣源之圍,行圍魏救趙之策,從雁門方向向我施壓。」

  部署完畢,溫韜凜然擱下毛筆。

  一連串命令,環環相扣,從疑兵惑敵到糧草籌備,從關門絕殺到釜底抽薪,再到穩固後方,瞬間織成一張籠罩漠南的天羅地網。一時之間,艙內落針可聞,只有黃河的波濤聲隱隱傳來。


  蕭硯眼望著黃河滔滔,道:「李嗣源孤軍懸於塞外,貪功冒進,其部八千兵卒,本身戰力幾何,並非關鍵。可若這八千兵馬,被死死困在漠南,進,無法威脅王庭,與耶律剌葛形成合力;退,無法在於都斤山等漠北要隘立足,助晉國繼續坐斷草原,那會如何?」

  他回身,目光如炬,掃過眾人。

  上官雲闕可謂思緒翻騰不止,偏偏一時語塞。巴戈更不善此道,只是老老實實的默然垂首,溫韜本正欲言,卻聞一旁立即有人搶先接口,語氣中帶著一絲洞察的冷然。

  「晉國在漠北的圖謀,將徹底糜爛。我世子即便心頭滴血,但為了顏面,為了不受秦王南北挾制,也必然要咬著牙,繼續往這無底洞裡投入兵力糧秣……秦王此計,好生狠絕。」

  溫韜等人側目,只見李存忍攥著厚裘邊緣,咬牙出聲。

  蕭硯亦是略怔,不過旋即便失笑道:「十三娘果然是晉王身邊的軍機密要,名不虛傳……」

  說罷,他長嘆一聲,復又望河:「河東表里山河,在本王面前可謂立於不敗。本王確不想今歲相爭,然李存勖既然有意,本王接招便是。萬里草原,何等廣闊,豈容本王拱手相讓?至於李嗣源想做漁翁……」

  蕭硯不由發出一聲嗤笑:「本王便叫他連爬上河岸的機會都無!且看此戰過後,代北門戶,能否為本王洞開!」

  李存忍手指再度攥緊,指節發白不提。上官雲闕卻已捏著手指,滿眼膜拜道:「殿下,我對您真是五體投地了!」

  巴戈眼中閃爍著光芒,毫不掩飾她對絕對力量與智慧的臣服與崇拜。而溫韜沒有言語,只是清晰地複述了一遍所有部署,以確證無誤。

  「秦王……」

  然而,眼見溫韜便要出艙安排飛書傳信,李存忍冷然卻比之方才更虛弱的聲音又再次響起,她扶著艙壁,身體搖搖欲墜,「秦王不是要行仁政,免稅安民,與民休養麼?豈能……豈能再生此等大戰?晉國若傾力來救,曠日持久,秦王就不懼……天下悠悠眾口?」

  蕭硯尚未開口,一旁的上官雲闕已忍不住瞥了李存忍一眼,替自家殿下維護道:「十三太保此言差矣。我家殿下坐擁四海,富有天下。滅蜀一役,王建父子積攢十數年的府庫,繳獲府庫錢帛數千萬貫,區區一場漠南圍殲,萬千人的戰事,於殿下而言,算得什麼大戰?」

  李存忍被噎得啞口無言,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眼前陣陣發黑。她死死咬住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秦王,就不怕世子親征此戰……萬一……」

  「十三娘,夠了。」巴戈上前扶住李存忍,低聲說了一句。

  而蕭硯亦沒有回答李存忍的問題,目光只重新投向窗外濁浪翻湧的黃河似在思緒,復而揮了揮手,溫韜與上官雲闕便肅然領命,先後次第離開船艙。


  巴戈最後看了蕭硯挺拔的背影一眼,也扶著李存忍默默退了出去。

  ——————

  百里之外,汴梁秦王府的暖閣內,氣氛同樣凝重。

  女帝端坐主位,一身素色宮裝,遮掩住具體身形,只是一手輕輕覆在小腹,一手拿著剛剛由魚幼姝呈上的一份密函。她長眉微蹙,目光沉靜地掃過紙上的字跡,指尖無意識地捻動著信箋邊緣。

  姬如雪坐在下首稍近的位置,正側首聽著一旁千烏說著什麼。

  而待女帝看完那密函交給姬如雪二人,等候的魚幼姝便低聲稟報導:「江南密置衛所千戶趙從宜,得吳國東面諸道行營副都統朱瑾密信示警,言楚國二公子馬希聲,攜李唐皇子李星雲持龍泉劍頻繁密會吳越、閩國使者於揚州,以結四國同盟。」

  說及此處,她頓了頓,又道:「另,朱瑾直言吳相徐溫提議,以吳王膝下上饒公主許配李星雲,以婚姻固盟,俟梁北顧漠南,共舉江淮……」

  女帝蹙眉沉吟稍許,徑直對侍立一旁的廣目天道,「召敬相、韓公。」

  不多時,韓延徽和敬翔匆匆趕至偏殿。當女帝將密函與抄件示下,言明李星雲這個本該在晉國的李唐皇子,竟在江南攪動風雲,並涉及吳國聯姻之謀時,饒是敬、韓二人,也不禁各自躊躇。

  「李星雲……」韓延徽撫須的手停在半空,眉頭緊鎖,「王妃,此子身份特殊,此番持龍泉劍秘密現身江南,已是一面大旗。若再得吳國聯姻,吳、楚、吳越、閩國一旦結成聯盟,屆時,若趁我北顧漠南之際,以『復唐』之名發難,三路齊功,水陸並進……自殿下改制以來,江淮諸鎮兵備尚未整飭完畢,而千里江防,處處皆需設防,處處皆可能成為突破口。」

  敬翔則顯得更為沉靜,他走到懸掛的江淮輿圖前,點在淮北的宿州位置:「韓公所慮甚是。然吳國內部,亦非鐵板一塊。徐溫雖掌權,但宿將朱瑾、張顥等對其多有不服,彼此牽制。朱瑾此次能冒險傳訊,足見其因與殿下舊誼而心向中原,亦可見吳國內部裂痕。吳王懦弱,大權旁落,徐溫想借聯姻和李星雲這杆大旗整合內部、威懾外敵,亦非易事。旬月之內,吳國斷無傾力北上之能。」

  他話鋒一轉,指向荊襄:「然,殿下早前書信已有明示,漠北將生劇變,我軍重心在北。為重北疆大計,江南防線必須加固。臣以為,即刻密令漢中史弘肇、江陵高季興兩部,整軍備武,嚴密監視楚地及大江上遊動向。」

  韓延徽聞言,立刻補充道:「王妃,敬相所言加固防線自是必要。然高季興此人,名為梁臣,實則早有割據荊襄之心,其志難測。若貿然令其知曉我已有防備,甚至知曉朱瑾暗通款曲之事,萬一被其泄露出去,以徐溫之老辣,極可能藉機發難,反誣朱瑾勾結外敵,以此為由清洗異己,進一步掌控吳國大權。屆時,不僅朱瑾危矣,更可能促使徐溫更快地整合吳國內部,借攘外之名,行攬權之實,反使我江南局面更為被動。」


  女帝靜靜聽著兩位臣子的分析,指尖在軟榻扶手上輕輕敲擊。偏殿內一時陷入沉寂,屏風後面旁聽的姬如雪面色清冷,千烏的目光掃過女帝沉靜的側臉和姬如雪緊繃的肩膀,亦是沒有出聲。

  女帝的目光在輿圖上緩緩移動,從煙雨揚州,到長江天塹,再到荊襄重鎮,最後落回汴梁。良久,她抬眸,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擬詔。」

  一旁的廣目天立即提筆待命。

  「其一,詔書成後,即刻以八百里加急,直送殿下行在。言江南有變,諸鎮密謀『俟我北顧,共舉江淮』。為固江防,臣妾斗膽先行調度:直調殿前司都指揮使余仲,率歸德軍馬步軍精銳萬人,化整為零,分批次秘密移駐襄州,威懾江陵;命鳳翔平陽縣公李繼崇,率鳳翔軍一部,即刻南下漢中布防;令漢中神策軍都指揮使史弘肇,率本部兵馬,會同原蜀國夔州水軍主帥王先成所部,水陸並進,直下夔州。此兩路兵馬,與襄州余仲部形成犄角,兩面呼應,嚴密監視高季興動向及楚國可能之異動。此乃非常之時權宜之策,請殿下速定江南應對之根本方略。」

  「其二,秘令淮北諸鎮:即日起,各城戍卒暗中增加三成,糧草軍械,擇險要之處秘密轉移囤積。同時,擢升禁軍步軍司虎捷軍左廂都指揮使賀瑰,為東南面行營都指揮使,率其本部精銳兵馬,悄然移駐宿州,以為江南方向之戰略預備。另,擢賀瑰長子賀光圖為天策府錄事參軍,兼秦王左衛中郎將,供殿下案前效用。再,擢原蜀國降將王宗侃入禁軍任職,授以虛銜,厚賜安撫,以安蜀地降人之心,亦可備不時之需。嚴令各部,無中樞明令,絕不可擅啟戰端。此令連同第一條之調度詳情,一併急送殿下,請其最終定奪。」

  「王妃聖明。」韓延徽與敬翔同時躬身,心中稍定。女帝這番布置,既有對江南諸鎮的威懾,又有暗度陳倉的準備,更有對高季興的嚴密盯防,已是在當前情報下所能做出的最穩妥安排。

  二人稍作補充,又分別代表樞密院與天策府審核、副署詔書後,最後由女帝用印,便可馬上下達了。

  末了,韓延徽與敬翔肅然領命,匆匆退下安排,廣目天、魚幼姝等則下去安排信使傳信,偏殿內一時只剩下女帝、姬如雪和千烏。

  女帝輕輕吁了口氣,身體向後靠了靠。

  姬如雪獨倚窗邊,手指下意識地撫過小腹,目光投向窗外汴梁城初春略顯陰沉的天空,仿佛要穿透千山萬水,看到那黃河波濤中的身影。

  ——————

  較於中原汴京,同一片天光下,經蜀地向南過十萬大山,氣息便已截然不同。

  黔東南,雷公山麓,巨大的梯田沿著山勢盤旋而上,如同大地的年輪,在晨曦中泛著濕潤的光澤。冬末春初的暖陽毫無遮攔地灑下,空氣中瀰漫著新翻泥土的腥氣、草木萌發的清甜,還有隱約的、屬於南方的、生機勃勃的燥熱。


  「阿叔!阿伯!莫急莫急!」

  一道紫紅色的身影在田埂間直起腰,赤著的腳丫踩進清涼的泥水裡,濺起細小的水花。蚩夢挽著褲腿,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紫紅色的長髮束成兩個利落的馬尾,隨著她的動作活潑地甩動,發梢綴著的細小銀鈴發出清脆悅耳的叮噹聲。

  她雙手叉腰,努力模仿著記憶中那個已略有些模糊的人的語氣,對著田裡忙碌的寨民們大聲指揮,脆生生的聲音在山谷間迴蕩:「漢家哥哥講過的嘛。這些帶回來的占城稻秧苗,蔸距要一尺二,莫貪多插密嘍。水呢,漫過三分就好咯。莫貪多,貪多嚼不爛,秧苗要『喘氣』嘞!」她皺著秀氣的鼻子,強調著最後幾個字。

  一些包著青布頭帕的老農眯著眼,看著手裡嫩綠的秧苗,又看看腳下渾濁的水田,不由互相嘟囔:「啥子貪多、喘氣哦?又是漢家哥哥講的……種了一輩子田,水肥足苗才壯嘛,恰到好處?哪個曉得啥子叫恰到好處嘛!」話雖這麼說,手下卻不由自主地照著蚩夢比劃的間距,小心翼翼地將秧苗插入泥中。

  蚩夢極為認真,不斷在田壟間巡視,陽光已經有些灼熱,曬在她光潔的額頭上,泛起一層細密的汗珠,臉頰也紅撲撲的。

  「蚩夢!給老娘站住!」帶著嗔怪和心疼的女聲從上方田埂傳來。只見鮮參挎著個竹編藥簍,被幾個女子簇擁著,腳步如風般從更高處的梯田小徑上疾步下來。她一把拽住蚩夢的胳膊,不由分說地將她往田埂上拉,另一隻手已從藥簍里摸出一個圓潤的青瓷小瓶。

  「老媽,我正教他們呢……」蚩夢扭著身子想躲,卻被鮮參牢牢按住。

  「這麼多天了,還用得著你教?教得自己先成黑炭頭?」鮮參沒好氣地瞪她一眼,手指點著蚩夢被曬得發紅的臉頰和頸項,「看看、看看你這張臉,還有這脖子。日頭毒得跟火蠍子似的,這才半天功夫,就快曬脫一層皮嘍。你個死丫頭,半點不曉得愛惜自己。」

  她一邊數落,一邊麻利地打開瓷拼,「頭抬起來,這是老媽用上好的珍珠粉、蛇膽汁,加上崖蜂蜜,特意給你調的玉容膏。曬傷了抹這個最管用,還可以變白,你不是老念叨最羨慕姬姑娘的白皮膚咯?」

  不由分說,鮮參就已用指尖蘸了清涼的膏體,仔細地塗抹在蚩夢發紅的臉頰和脖頸上。

  清涼滑膩的膏體觸及皮膚,帶來一陣舒適。蚩夢吐了吐舌頭,老實不動了,任由鮮參擺布,眼睛卻還滴溜溜地瞟著田裡插秧的進度,同時嘴中不由道:「一點點太陽而已,我又不是瓷娃娃……」

  「一點點太陽?」鮮參眼睛一瞪,手下力道故意重了點,抹得蚩夢齜牙咧嘴,「再敢亂跑,頂著日頭瞎折騰,小心老娘真打斷你的腿,看你還怎麼去找你的『漢家哥哥』!」但她的話雖凶,眼神里卻全是寵溺。


  不遠處,一道沉穩的身影正卷著褲腿,赤著雙腳,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田埂上,帶著幾位寨老仔細查看著田裡的水情和秧苗的長勢,卻正是受封雲南王的蠱王蚩離。

  他卷著袖子,褲腿沾滿泥點,領著幾個寨老一路沿水渠下去,最後停在一座架設在湍急山溪邊的巨大筒車旁,看著長長的木質刮板鏈條在溪水衝擊下緩緩轉動,將清冽的山泉源源不斷地提上高處的蓄水塘,再通過竹梘分流到各層梯田。

  蚩離伸手拍了拍堅固的木質骨架,對身邊幾位寨老和中原派來負責水利的官吏笑道:「如何?秦王送來的這筒車,比我們原先靠天吃飯,人力挑水強多了吧?引的是咱雷公山深處的活泉水,再高的梯田也能灌到。往後啊,再旱的年景,只要這溪水不干,咱們這高田也能喝飽水,餓不死人。」

  幾位寨老看著汩汩流向高處梯田的清水,激動得老淚縱橫,連連作揖:「秦王恩德,蠱王仁義,這是活命的寶貝啊……」

  蚩離擺擺手,站上田坎,聲音洪亮地宣布:「好日子還在後頭。今年起,各寨子按人頭,都來領這占城稻的新種子。按照秦王的規矩,收成之後,大寨只收一成賦稅。剩下的糧食,都是你們自己的。各家各戶,自己建倉,好生儲存。要是遇上蟲害天災,大寨的糧倉,隨時開倉賑濟。我蚩離說話算話!」

  「謝蠱王!謝秦王!」田裡田外,響起一片發自肺腑的歡呼聲。寨民們紛紛放下手中的活計,朝著蚩離的方向叩首,臉上洋溢著對未來的希望。有人甚至激動地吹響了蘆笙,歡快的調子在青山綠水間迴蕩。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這祥和的氣氛。一名大寨侍衛策馬沿著主道飛奔而來,到了田埂前翻身下馬,直著身子遠遠在人堆里尋找著蚩離。

  蚩離便擺手讓寨老等人繼續巡視,帶著興沖沖奔過來的蚩夢走到主道邊,那侍衛便單膝跪地,氣息微喘:「稟蠱王,少巫主尤川遣人回報,首趟押運的四十艘糧船,滿載稻穀,已順利抵達黔州碼頭,未遇楚軍攔截。蜀道接應使徐延瓊亦也直言,此批糧秣,將第一時間匯同成都府庫調撥的存糧,直輸夔州大倉集結。後續,將由大寧河水道,轉運中原。」

  蚩離聞言,臉上的笑意更深,點了點頭:「知道了,告訴巫王,一路小心。」

  這消息意味著,嬈疆十萬大山中產出的糧食,都可以沿著長江支流,匯入蜀地的糧倉,再通過繁忙的水陸網絡,最終成為支撐蕭硯大業的軍需命脈之一。

  蚩夢一聽,立刻甩開老媽的手,蹦跳著跑到蚩離身邊,拽著他的衣袖來回搖晃,銀鈴聲響成一片:「老爸、老爸。聽到了沒?尤川鍋都運糧走一趟了!下趟!下趟讓我去押糧嘛!我要去中原,我要去看雪姐姐,還有千烏姐姐!好久沒見她們了,想死我嘍!」

  鮮參也走了過來,聞言好笑地戳了一下女兒的額頭:「只想著去看她們?就沒別的想頭了?」


  蚩夢的臉頰飛起暈紅,扭捏了一下,嘴硬道:「當然……當然還有別的!中原好多好吃的好玩的嘛!」

  蚩離看著女兒嬌憨的模樣,又看看鮮參促狹的笑容,無奈又寵溺地揉了揉蚩夢被曬得微紅、還帶著玉容膏涼意的頭頂,故意板起臉:「田裡的稻子還沒抽穗呢,就想著往外頭跑?真是女大不中留哦……」

  他看著女兒瞬間垮下的小臉,眼中滿是寵溺的笑意,話鋒卻一轉,意味深長,「……哪能就這麼讓你毛毛躁躁地去?咱們嬈疆的聖女,哪能就這麼隨隨便便押趟糧草就去了呢……」

  「啊?又不准我去?」蚩夢頓時哀嚎一聲,像霜打的茄子般蔫了下來,惹得稍有幾分心思的蚩離也不由和鮮參哈哈大笑起來。

  陽光灑滿梯田,水光粼粼,山歌悠揚,這片曾經各寨征伐,因十萬大山閉塞貧瘠的土地,因為那個漢家人來過,短短一年,便已煥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勃勃生機。

  其人雖來了又去,但他帶來的這抹生機,卻已深深紮根,再不會斷絕。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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