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獵者 獵物
第452章 獵者 獵物
陰山山脈的輪廓如同伏臥的巨獸,在鉛灰色的天穹下投下沉默的陰影。
一道紫色的流光撕開漫天風雪,以近乎蠻橫的直線軌跡,自北向南,貫穿荒原,狠狠貫入陰山腳下那片余脈。
流光凝滯,降臣踏在凍土上,積雪在她腳下悄然融化出淺淺的印痕。風雪扑打在她身上,卻被無形的氣勁悄然排開,連一片雪花也無法沾上衣襟。她的臉色很冷,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慵懶或探究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沉鬱的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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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里神肅,或者說拔里神玉臨死前那一聲聲「公主」的癲狂呼喊,接連數日來,就像一根冰冷的針,反覆刺扎著她的意識。
這個名字,是她與山腹深處那個被鎮壓了三百餘年的存在之間,唯一的、也是最後的約定憑證,是開啟九垓之門的鑰匙。它不該,也絕不能為這種渣滓所知。
然而,就在她即將踏入山腳熟悉的路徑時,一種異樣的氣息讓她驟然止步,復而目光如電掃向前方。
群山森木之間,那本該在酷寒中凍得死硬的一片片沼澤地,此刻竟浮動著稀薄的霧氣。那霧氣帶著粘滯感,混著若有若無的血腥氣,以及一股……熟悉且令人心悸的妖異甜香,如同腐敗的鳶尾花在暗處綻放。
霧氣深處,影影綽綽。無數纖細的身影如同從泥沼和枯木中生長出的畸形植物,靜靜地蟄伏著,一動不動,仿佛與這片死寂的沼澤融為一體。她們灰敗的皮膚上,隱約可見幽藍色的紋路,如同枯萎的藤蔓纏繞。
降臣的瞳孔微微收縮,一絲極度的厭惡掠過眼底,進而下意識低語:「果然如此……」
而似乎是被她深入的低語驚動,隨著再往裡深入些許,沼澤死寂卻是突然被打破。
那些蟄伏的樹女仿佛被無形的絲線驟然扯動,化作一道道無聲的灰影,從腐爛的泥沼中、從嶙峋的樹幹後、從每一處陰影里,帶著濃烈的腐朽死氣,或躍上樹幹,或攀附巨石,齊刷刷地將空洞的目光投向降臣。
降臣面無表情,似乎對這種無聲的警告視若無睹,只是繼續大步向里,而這一舉動自會引發應有的後果,無數破空聲從四面八方響起,一道道身影敏捷的向她撲殺而來。沒有嘶吼,只有破開空氣的尖嘯和瀰漫的死意。
降臣甚至沒有去碰腰後的鼓鞭。她的身影在原地留下淡淡的紫色殘痕,真身已切入撲來的灰影群中。指尖或掠出的靴尖凝聚著一點純粹到極致的紫芒,迅捷、精準、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效率,每一次輕點,都湮滅樹女頭顱深處那點微弱跳動的幽藍光點。
紫芒所過之處,撲來的樹女如同被瞬間抽空了所有支撐的泥偶,動作戛然而止,隨即無聲地栽倒、碎裂,沉入她們爬出的沼澤。沒有激烈的碰撞,沒有震天的轟鳴,只有一種高效到令人心寒的湮滅。沼澤邊緣很快恢復死寂,只留下幾縷未散的污濁霧氣,證明著方才發生的一切。
清理掉一路的障礙,降臣毫不停留。她對陰山內部複雜詭譎的路徑熟悉得如同呼吸,身影在嶙峋的怪石、幽深的冰隙、殘留著古老禁制波動的狹窄通道間急速穿行,無視任何天然或人為的險阻,目標明確地直插陰山的核心,也就是那座被無數草原人稱為聖者所在的陰山主巔。
刺骨的寒意在彼處凝成了實質,仿佛能凍結靈魂。
邁入一座洞府後,光線被無形的力量扭曲、吞噬,只有古舊的石階盡頭,一座被無數虬結粗壯的、不知生長了多少歲月的古樹藤蔓緊緊包裹的石台深處,在散發著這絕對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石台入口處,懸掛著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陳舊銅鈴與褪色的風幡,其間纏繞著書寫著晦澀難懂符文的符籙。風無聲,鈴不響,幡不飄,只有一種仿佛凝固了時間的寂靜。
至於石門之內,石台之上,則盤踞一個模糊、似無實體確又確確實實存在的女性輪廓,她仿佛由最純粹的光源與萬年不化的寒霧凝聚而成,被囚禁在石門內那片幽藍的光暈之中,散發出令人嚮往又本能感到敬畏的古老氣息。
降臣舉著火把,徑直佇立在石門入口前,目光死死穿透扭曲的光影,直刺那位陰山上的聖者,草原神女,被鎮壓了三百餘年的存在。
「多闊霍。」她的聲音在空曠死寂中響起,竟是半分敬意也無,直接單刀直入道:「褚特部那隻瘋狗,可與你有關?他臨死前喊了什麼,你可知曉?」
被無數古樹延申藤蔓纏在神座上的輪廓似乎微微動了一下,整個空間立刻響起一片細微卻清晰的藤蔓斷裂聲。
旋即,盤踞在神座上的藤蔓如同有生命般緩緩退開、斷裂。那個輪廓仿佛是在永無休止的沉睡中被人喚醒了一般,一個高大的身影杵著法杖緩緩起身,踱步走至石門前,枯白的長髮披散,被藍布包裹著的雙目靜靜注視著降臣良久,一個古老、沙啞、仿佛無數聲音重迭而成的女聲從她嘴中傳來。
「好久不見,思玉丹。很高興,你活著……」
隨著她的落聲,環繞石台周圍一圈的古老燈台,毫無徵兆地「噗」的一聲聲亮起火焰,光線瀰漫開來,將洞府內的景象映照得更加完整。
降臣向前一步,周身無形的氣場讓石台周圍的光芒都為之搖曳,「回答我,我的存在,區區一個拔里神肅又緣何知曉?!」
但不等那多闊霍有回應,她語速更快,又寒聲道:「山腳沼澤里的樹女,拔里神肅所修習的所謂『血鳶奪元』……呵,竊我羽靈部之名,行此損人害己、粗鄙不堪的採補邪道,別說不是你弄出來的傑作。」
多闊霍沉默了片刻,被藍布蒙住的面容看不出表情,只有那枯白的長髮在光線下微微拂動。古老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仿佛洞悉世事的滄桑,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思玉丹……你的敏銳,果然一如既往。」
她並未直接否認,而是用一種近乎悲憫的口吻道:「思玉丹,陰山困我三百年。魃阾石鎖我於此,是那中原人的鎮物,亦是漠北眼中的聖石。」她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宿命般的沉重,「此地地勢詭譎,魃阾石封鎮之力與地脈糾纏,時日既久,我的存在……便如沉入水中的巨石,縱使無意,但既然存在,便會在水面激起漣漪,在岸邊留下濕痕。」
她略一沉默,仿佛在傾聽山腹的迴響。
「一些微末的碎片,如同苔蘚在石縫間被動生長,並非我有意播撒,只是……存在於此的代價。是這三百年的囚籠,無意間散逸的迴響。愚昧者拾得,如獲至寶,妄加揣測,走上歧路,釀成禍端……此非我所願,更非我授意之法。」
降臣眯眼不語。
而多闊霍顯然不欲繼續言此,話鋒陡然一轉,聲音裡帶上了不以掩飾的探詢與關切:「又是三十載光陰流轉……我感應到,你身上的氣息更為深邃玄奧了。那神功,可曾參悟到新的境地?離取下這魃阾石,打開九垓大門,還有多遠?」
降臣略一側身,眼中閃過一絲警惕:「你自己說的,魃阾石堅固異常,非蠻力可破,需水磨工夫,靜待那一線之機。急什麼?三百年的枯等都熬過來了,還差這幾十載光陰?神功成與不成是一回事,能帶走魃阾石的人,又在何處?」
多闊霍被藍布蒙住的面容看不出情緒,那古老沙啞的聲音依舊平穩:「思玉丹,你問帶走魃阾石的人……」
她微微側身,枯白的長髮垂落,身影在幽藍光暈中顯得更加孤寂。
「三百年來,唯有你。」
「魃阾石是鎖,是中原人布下的天羅地網。它鎖住我,也鎖住這片地脈的一部分力量。旁人靠近,只會被其蘊含的封鎮之力反噬,輕則瘋癲,重則爆體而亡。唯有你……」
她望向降臣,「唯有你完成神功,或自己修煉、或他人修習。其功法本源,乃你部夷離堇之天授。這神功的力量,是唯一能無傷靠近它,甚至,是除了施展秘術本人外,最終取下它的唯二秘術。這才是當年我交付你那份法的根本緣由。」
她頓了頓,聲音里那份刻意營造的關切更濃,卻也難掩其下深沉的探詢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所以,告訴我,思玉丹。這三十載,你究竟走到了哪一步?那一線之機,何時能現?三百年……太長了。」
降臣背對著她,沒有回答,只是語氣陡然轉厲,周身紫芒隱現:「既然如此,多闊霍,我警告你。管好你那些無聊的小把戲。若再讓我發現你染指外界,泄露你我之事,或是弄出更多像拔里神肅那種不堪入目的劣作……」
她回過身,一字一頓,「我不介意讓你這三百年枯等,變成永恆的死寂。取下魃阾石?哼,你就帶著你的等待,永遠爛在這陰山里吧。」
多闊霍猛地一滯,那股瀰漫空氣中的平和瞬間消失,一股怒意如同實質的潮水般瀰漫開來,讓整個空間的溫度驟降,連石台的四周的火焰都暗淡了幾分。然而,這怒意只持續了一瞬,便被更深的沉寂迅速淹沒。
多闊霍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仿佛從時間的裂縫中擠出:「思玉丹,我若永困於此,九垓之門…又有誰能夠真正為你開啟?據我所知,中原那個人,可從未施以援手……」
降臣充耳不聞,仿佛那聲音只是擾人的蚊蚋。她最後冷冷地瞥了一眼多闊霍,身影化作一道決絕的紫色流光,瞬間沒入來時的黑暗甬道,消失不見。
洞府內陷入一片死寂,比降臣到來之前更加深沉的死寂。
環繞石台的火焰無聲地搖曳著,光影在古老的岩壁上跳動,映照著那被藤蔓纏繞的神座,和神座前孤獨站立的身影。
多闊霍仿佛再次化作了一座亘古不變的雕塑,只有那蒙布後無法窺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石門,穿透了山岩,投向了降臣消失的方向。一聲若有若無、飽含著三百年孤寂與一絲被威脅後夾帶怒意的嘆息,在絕對的死寂中悄然瀰漫開來,隨即又被更深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沉寂徹底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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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山北麓的風雪,比起山巔的酷烈稍顯溫和,但也足以凍僵旅人的骨髓。幾匹馱著沉重行囊的駱駝,在沒過小腿的積雪中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
行囊里鍋碗瓢盆碰撞出輕微的聲響,上好的銀霜炭、用油紙仔細包裹的精選牛羊肉卷、幾件造型古樸、顯然被主人精心擦拭過的舊物什,隨著駱駝的步伐輕輕晃動。
「凍死額咧……」
阿姐整個人縮在厚實的灰熊皮襖里,只露出一張凍得通紅的小臉,聲音悶悶地從皮領子裡擠出來,帶著濃重的抱怨,「老妖婆肯定又躲清閒去咧,說好的開店咧,店咧?!人影都沒咧!位置也不告訴額們一聲,把額們丟在這冰天雪地里喝西北風。」
侯卿走在最前,一身勝雪的白袍在荒原的灰暗色調中異常醒目。無形的內力在他周身流轉,將試圖靠近的風雪與塵埃輕柔地排開,衣袂飄飛,纖塵不染。
他對阿姐不滿的抱怨充耳不聞,只是時而停下腳步,用挑剔的目光掃過四周蒼茫的雪野與星散的部落,眉頭微蹙。
「此處……風沙略大,塵土難免沾染食客衣衫,攪擾品鑑珍饈的心境。」他微微搖頭,繼續前行。不久後又駐足,望著前方一片背風的矮丘,「嗯…此地又過於荒僻,往來無雅客,俗物恐難識真味,糟蹋了食材。」
阿姐用力跺著腳,試圖驅散腳底的寒氣,眼睛憤憤地瞪著前方侯卿的背影,「你到底要挑到啥時候嘛,隨便找個背風的旮旯,支起鍋子生上火,額這肚皮餓得咕咕叫,前胸貼後背咧!再凍下去,額就成冰疙瘩咧!」
她一邊言語間,一邊眼巴巴地望著駱駝背上那口被油布蓋得嚴嚴實實的大鐵鍋。
跟在最後,像座移動小山似的旱魃,默默扛著最沉重的鐵鍋和一大袋木炭,瓮聲瓮氣地指向右前方一個被積雪覆蓋大半的淺坳:「我覺得那個小山坳挺好,背風,雪也薄些。柴火……邊上林子就有枯枝。」
但顯而易見的是,沒有降臣在場,二人是絕對拗不過候卿的。
當然,也正是據說早就確定選址的降臣不在,二人才不得不跟著候卿,來尋找一個風水尚可、往來便利且還靠近陰山的所在,開一家品味獨特的古董羹店。
三人牽駝緩行,終於攀上一處視野開闊的雪坡。阿姐百無聊賴地四處張望,忽然眼睛一亮,踮起腳尖指著東南方向遙遠的地平線:「咦?快看,那邊!好多人馬在跑咧,煙塵冒得老高!」
侯卿聞言,慢慢抬起手,掌心朝外,白皙的手指在眉骨處搭了個小小的涼棚,遮住並不刺眼的雪地反光,極目遠眺。只見西北方的天地交接處,一條由無數蠕動黑點組成的粗大長龍,正攪動著漫天的雪塵,在灰白的大地上艱難卻執著地向東南方向推進。規模浩大,粗粗望去,怕不下數萬之眾。
旱魃也眯起銅鈴般的眼睛望過去,粗壯的脖頸微微轉動,似乎在辨認方向:「是騎兵大隊,跑得很急,方向是……」
侯卿右眉眉峰上的三個紅色勾玉形血滴略略上挑:「是漠北王庭的方向。如此酷寒時節,驅策萬千生靈,行此長途奔襲之事……」他輕輕搖頭,仿佛在惋惜某種被糟蹋的美好,「傷馬損人,徒耗元氣,毫無美感可言,愚不可及。」
阿姐早已沒了興趣,縮回厚厚的皮襖領子裡,只露出半張臉,悶悶地抱怨:「管他咧!天大地大,吃飯最大!趕緊找地方生火,額要喝熱湯!」
她拽了拽牽駱駝的繩子,催促著繼續前行。三人不再理會那遠在天邊的煙塵長龍,牽著馱負著美好生活希望的駱駝,在風雪瀰漫的荒原上,繼續尋找著候卿心目中那個或許存在、或許虛無的,能安放一鍋熱騰騰古董羹的風水寶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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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剌葛的大軍離開於都斤山已有十餘日,數萬人馬如同一條在冰海中掙扎前行的長蛇,深深陷在這無邊的白色荒原里。
無數波斥候早已探明,距離漠北王庭大定府,尚有四五百里,而這場從於都斤山出發的遠征,實際跋涉的路程早已超過五百里,十餘日過去,他們才堪堪走完一半多一點的路途,好在此行並不是沒有收穫,沿途降伏的大小部族勉強彌補的上遠征損失。
耶律剌葛裹著厚重的貂裘,騎在一匹同樣顯得疲憊的黑色駿馬上,位於中軍靠前的位置。
他並非一味魯莽的武夫,又哪裡不知在當下用兵乃兵家大忌,畢竟這又不是剛剛過完秋天的初冬,大傢伙都有存糧,人膘馬肥,也不是馬上就要草木復甦的春天,而是初春在這草原上都還沒影子且剛剛過完冬的時節。
不過好處也不是沒有,畢竟可以在結冰的河流上快速行軍,節省了不少路程。
為了儘可能保存麾下大軍的元氣,耶律剌葛可謂是煞費苦心。
他先是將數萬人馬分作數隊,輪番擔任先鋒、中軍、後衛,避免全軍在同一時段承受最大的風雪和體力消耗;每日紮營時,也必選背風的山谷或牧民廢棄的冬營盤,利用殘垣斷壁稍作遮擋。然後,便是嚴令所有士兵必須用寶貴的油脂厚厚塗抹手足臉面,防止致命的凍傷。
除此之外,攜帶的奶疙瘩和肉乾雖凍得硬如石塊,卻也是數萬人馬的根本,每日定量分發;紮營後第一要務便是收集積雪,架起大鍋燒滾燙的熱水,讓士兵和馬匹補充水分和熱量;隨軍帶著部落里最好的獸醫,日夜照料那些珍貴的戰馬。
但即便如此,大自然的酷烈依舊無情地侵蝕著這支大軍。速度不得不被嚴格控制,就算是在平原上,每日推進也不過四十餘里,耶律剌葛沒有辦法,只能慢慢來,沿途一路逼降、屠戮大小部族補給軍中,畢竟一支凍僵、飢餓、疲憊到極點的軍隊,即便趕到王庭,也只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然而,草原上的嚴寒是持續不斷的折磨。此刻,一場恐怖的白毛風正席捲而來,狂風卷著雪粒,如同億萬根冰冷的鋼針,瘋狂地抽打著一切。能見度驟降到不足十步,天地間一片混沌的灰白。士兵們不得不下馬,低著頭,用皮襖緊緊裹住口鼻,像瞎子一樣摸索著前面同伴的腳印,在及膝深的積雪中艱難挪動。戰馬的嘶鳴被風聲撕碎,隊伍幾乎陷入停滯。
昨夜宿營的慘狀還歷歷在目。即便縮在厚厚的皮帳篷里,士兵們相擁而眠,呼出的氣息瞬間在帳篷內壁上凝結成厚厚的白霜。篝火帶來的暖意杯水車薪,後半夜篝火熄滅,帳內溫度驟降,哈氣成冰,許多人凍得根本無法入睡,牙齒咯咯作響的聲音在死寂的夜裡格外清晰。戰馬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原本油亮的皮毛失去了光澤,肋骨日漸凸顯。馬蹄在冰碴和凍土上反覆磨損,不少戰馬開始跛行。非戰鬥減員開始出現,凍傷的士兵手腳烏黑腫脹,被草草安置在隨軍的牛車上,在顛簸中發出痛苦的呻吟;體弱的,一場風寒便可能奪去性命。
「報——」一名渾身掛滿霜雪、嘴唇凍得發紫的傳令兵,策馬衝到耶律剌葛馬前,聲音嘶啞,「大汗,派往褚特部的快馬回來了。拔里神肅不知所蹤,部眾也重新投靠王庭了,亂成一團。」
耶律剌葛本就因惡劣天氣和行軍緩慢而焦躁的心火騰地竄起,他猛地勒住馬韁,戰馬不安地踏著蹄子。
「廢物。」他怒罵一聲,不知是罵斥候還是罵拔里神肅,「定是那瘋子又搞他那邪術,引來了禍事,耽誤了本汗的大事,不管他了!」
他強行壓下怒火,眼中凶光閃爍,對著傳令兵和周圍的將領吼道,「只要他那邪術能亂一亂述里朵那女人的後方,牽制住她的人馬就夠了。沒有他褚特部,本王麾下數萬控弦之士,照樣踏平王庭,活捉述里朵。傳令全軍,加速前進,目標不變!」
對此刻的耶律剌葛而言,他心中只有那個兵力空虛的王庭,那是他擺脫這無盡苦寒、登上權力頂峰的希望之地,都走到這了,豈能作罷。
一直策馬跟在耶律剌葛側後方的假李,將這一幕盡收眼底。他驅馬靠近,臉上適時地堆起憂慮,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耶律剌葛耳中。
「大汗息怒。勇士們連日苦戰風雪,人困馬乏,士氣難免低落……拔里神肅雖然誤事,但王庭空虛,確是天賜良機。只是,是否……在下一個營地讓兒郎們多休整半日?養足精神,恢復些馬力,方能雷霆一擊,一舉功成啊。」
他看似憂心忡忡地建議,目光卻狀似無意地掃過中軍位置那個沉默如山的身影。
耶律剌葛順著假李的目光看去,只見李茂貞依舊是那副疏離模樣,抱著臂,對周圍的喧囂充耳不聞,仿佛獨立於另一個世界。
他看著眼前士氣低迷、在風雪中艱難跋涉的隊伍,又看了看李茂貞那副樣子,強壓的怒火再次翻騰,卻又不得不承認假李的話有幾分道理。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壓下煩躁:「傳令,抵達下一個營地,全軍休整一日。讓兒郎們烤火暖身,餵飽戰馬,各部務必加強警戒,不得懈怠。」
他頓了一下,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刻意的指向性看向李茂貞,「夷離堇!」
李茂貞仿佛沒有聽見,連眼睫毛都未曾顫動一下。他身後幾名去年李克用借給他的鴉兒軍舊部和後來收攏的將領,有的面露憤懣,有的眼神複雜,卻都沉默著。
耶律剌葛臉色一沉,假李立刻打圓場,聲音帶著一種息事寧人的味道:「大汗,李兄連日奔波,想是疲憊了。這警戒之事,關係大軍安危,不如……」他目光掃過李茂貞身後幾個將領,「不如由末將協調各部,抽調精銳,加強外圍巡哨?李兄所部,可暫作休整,以備大戰?」
耶律剌葛冷哼一聲,算是默認了假李的提議。他不再看李茂貞,猛地一夾馬腹,向前衝去,似乎想把這令人煩躁的沉悶甩在身後。
假李嘴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策馬跟上。
李茂貞依舊馭馬獨立風雪之中,對假李的攬權和周圍投來的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視若無睹。風雪扑打在他臉上,他異色的雙瞳穿透茫茫雪幕,望向遙遠的南方。
一想到這會,妹妹當是在汴梁城的溫暖宮室安然待產,他才略有幾分安慰,不管如何,起碼比眼前這酷寒、這無謂的征伐、這掙扎求生的士卒、這令人煩躁的權力傾軋要好得多。
想到這裡,女帝信中那句「願效太宗待長孫無忌」的話語,此刻又如同滾燙的烙印,灼燒著李茂貞的心。他按在腰間刀柄上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而眼前的疲憊、嚴寒、被猜忌、被邊緣化……
他無聲輕嗤一聲,繼續拍馬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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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百里之外,耶律剌葛夢寐以求的王庭大定府,正籠罩在一種奇異的平靜之下。
表面看來,整個王庭一切如常,甚至比往日更顯秩序井然。太后述里朵以整肅防務、籌備平叛大軍凱旋慶典、清查庫府物資等名義,接連下達了數道詔令。從舊王庭遷移來的貴族們被盡數邀請到王帳周圍的營區安置,以至於王庭核心區域,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熱鬧幾分。
然而,在這份刻意營造的平靜之下,石敬瑭卻感到一種令人窒息的沉悶。
他被安置在一頂厚實暖和的帳篷里,炭火燒得噼啪作響,卻驅不散他骨子裡的寒意。他能明顯察覺出來,帳篷外守衛的腳步,比尋常巡邏更加密集,也更加規律,像是一張無形的網,將他牢牢困住。
每一次腳步聲的靠近與遠去,都讓他心頭一緊。他無法窺探平靜表象下的暗流,這讓他焦躁萬分。不了解動向,就意味著他無法判斷自己的價值,更無法抓住那條可以通向那位秦王的捷徑所在。
他焦躁地在帳中踱步,手心滿是冷汗。李嗣源那張陰鷙的臉和事敗後可能的殘酷報復在他腦中盤旋不去,若不能在述里朵這裡證明自己的價值,得以保全自身甚至更進一步,不論是自己還是在太原親族的命運可想而知。
這時候,送飯侍從恰至帳中,他猛地停下腳步,抓住其人的衣袖,聲音帶著刻意壓低的急切:「趙思溫將軍那邊……褚特部的叛亂,想必已平息了吧?拔里神肅那等邪魔,定是伏誅了?」
侍從只是低眉順眼,將食物擺好:「趙將軍神勇,太后自有安排。石先生之前勞心費力,只管安心休養便是。」
看看,多標準的套話,滴水不漏。
石敬瑭的心沉得更深了。利用完的棋子,還有存在的必要嗎?他感覺自己正坐在一個巨大的火藥桶上,引信嗤嗤作響,隨時可能將他炸得粉身碎骨,而他竟連引信在哪兒都看不到。
與此同時,溫暖的王帳內,述里朵獨自面對著鋪開的巨大漠北地圖。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輕微而規律的篤篤聲,在寂靜的帳內顯得格外清晰。
她的心思早已飛離了王庭,正默算著時間和路程,此刻,趙思溫統率的大軍,應已遠離王庭數百里。按照她的指令,他們正沿著通往褚特部方向的大路,不緊不慢地行進著。隊伍旌旗招展,聲勢浩大,生怕引不起所有人的注意。
她給趙思溫的命令極其明確,多派斥候,重點警戒側翼和後方。因為按照她的預判,耶律剌葛若想奇襲王庭,截斷這支平叛主力的歸路,是必然的選擇之一。
思緒一轉,她又想到了之前世里雪鶻傳回的關於褚特部劇變和神秘高手的模糊信息,這一疑惑,近來亦是始終在她心頭縈繞。
那幾個能在千百人當中,以雷霆手段誅殺拔里神肅的高手……究竟是誰?
是蕭硯之前派出的那個頂尖高手?還是其他不受蕭硯掌控的強大存在?若是後者,為何蕭硯對此一無所知?這個未知的存在,又會對她對蕭硯苦心經營的關係產生何種影響?
但思來想去,世里奇香也並未打探出有用情報,她只好暫時將這些疑慮強壓下去。
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當務之急,是眼前的誘敵之局。王庭這張精心編織的巨網已經張開,誘餌也已拋出,只等獵物按捺不住貪念,一頭撞進來了。
述里朵閉上雙眼,背靠著鋪著厚厚狼皮的座椅,指尖的敲擊聲停了下來。
她在養神,也在等待。等待遠方斥候傳回那最關鍵的消息,耶律剌葛主力的確切動向和距離。時間在寂靜中緩緩流淌,每一刻都顯得漫長。
於都斤山至王庭,可謂風雪兼程,路途艱難。按照推算,耶律剌葛如果如計劃中那樣出兵,想要摸到王庭外圍,至少還需十日以上的煎熬,等其人進入漠北區域,怎麼也是疲憊之師了。
而她,正靜坐於風暴的中心,等待著獵物的到來。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