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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0章 春風化雨(為盟主『素安然』加更)

  第450章 春風化雨(為盟主『素安然』加更)

  河北,博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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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輪碾過開始解凍的泥濘路面,發出有節奏的轆轆聲。

  蕭硯所乘的馬車寬大而平穩,車內甚是溫暖,驅散了早春的寒意。

  車簾微動,巴戈無聲地鑽了進來,復而單膝跪在閉目養神的蕭硯身前,雙手奉上一封帶有火漆的加急密信。

  「大王,第二封漠北急報。」

  蕭硯睜開眼,接過信挑開火漆,目光迅速掠過紙上密集的字跡。

  「末將元行欽頓首:

  漠北局勢驟變。投誠晉人石敬瑭,今晨密叩王庭,覲見述里太后,言晉國或密遣心腹,鼓動耶律剌葛提前舉兵,更圖謀以重利誘反王庭麾下呂、涅槃、褚特等部,並設計誘王庭主力入險地,意圖斷王庭一臂。石敬瑭指稱,此番褚特部拔里神肅異動,恐即為晉國毒計之關鍵一環,欲借拔里神肅之手令草原戰火燎原。

  述里太后聞報後,非但未立發大軍設防,反大張旗鼓,遣心腹大將趙思溫,盡起王庭本部精銳並其母族強兵,浩蕩開拔,直撲褚特部,名為『鎮壓邪祟、懾服宵小』。此舉聲勢浩大,王庭內部,頓顯空虛之象。

  末將觀之,述里太后此乃行險棋,意在請君入甕,若於王庭左近預設伏兵,靜待晉人、耶律剌葛聞空虛而按捺不住,行險偷襲王庭或截殺趙思溫歸路,彼時伏兵盡出,可收反包圍聚殲之奇效。

  述里太后為行奇效,並令末將隨軍予其必要策應,以確保王師平叛無虞。

  然,此計兇險,末將思之:其一,若遵令而行,則我部兵馬正式介入漠北內爭,雖為『策應』,然刀兵一動,恐難脫身。

  其二,趙思溫部主力離巢,西線至陰山確已空虛,若晉國、耶律剌葛另有奇兵或草原各部各生異動,我部孤懸在外,恐鞭長莫及。

  其三,述里太后『空城』誘敵,自身亦處險地,萬一伏兵為敵所察,或叛軍勢大難制,則滿盤皆輸。

  末將不敢擅專,伏乞殿下明斷:是否應述里太后之請,出兵策應以誘餌深入?若行,尺度幾何?是虛張旗號以作威懾,亦或實兵席捲諸部?

  靜待殿下鈞旨,末將元行欽再拜、叩首。」

  蕭硯的目光在信紙上停留片刻,不由失笑,復而用指尖在信箋邊緣輕輕敲擊了一下:「述里朵是個聰明人,不怪能網羅石敬瑭這等人物……」

  他抬眸看向巴戈,道:「傳令溫韜,覆信元行欽。漠北事,述里朵既已布局,便由她全權處置。漠南與陰山方面,自有王彥章與幽州夜不收應對。然,務必提醒述里朵——」


  蕭硯的語氣加重了幾分,「需加倍警惕,嚴密監視石敬瑭及可能出現的晉人動向,一應異動,隨時應變,不可置於危地而不自知。至於策應趙思溫一事……若草原確有叛軍,先持我旗號,示以存在即可,若如此仍起戰端,那便放手殺之。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其中尺度,由元行欽臨機決斷,無需請示。」

  「遵命。」巴戈沉聲應道,將命令一字不差的複述一遍後,才折身去傳令。

  見其人離去,蕭硯便掀開車簾,看向車窗外。

  官道兩側的田野,積雪已經開始消融,露出底下黝黑的泥土,預示著春耕即將開始。然而,這生機萌動的景象,卻讓他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開春…本該送耶律質舞回去了。

  這位被秘密安置在別院的漠北大薩滿,當真如同一顆微妙的棋子。收下她,本就是為了平息陰山風波、接受述里朵示好的權益之舉。但此刻,草原各方全力布局,述里朵更意圖引蛇出洞,徹底解決耶律剌葛一事。

  此時將奧姑送回王庭,時機是否太過敏感。

  述里朵會如何解讀?是認為他在示好,還是施壓?會不會打亂她精心布置的誘敵之局,反讓其瞻前顧後,或生他念?

  但若久留不送……此事瞞著女帝和姬如雪終非長久之計。千烏辦事再穩妥,不說雪兒,以他那位大老婆的才智,遲早會察覺。屆時再解釋與安撫,又是另一番耗費心神的周折。

  更關鍵的是,這件事確實有幾分難以啟齒……就他和述里朵那點事,當年可並沒有太遮掩,這咋好解釋?尤其是在雪兒那裡。

  蕭硯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點著,河北一行,千頭萬緒,竟將此事完全擱下了。原本最合適去辦此事的公羊左,此刻還在河北協助李珽收尾和官員補缺,分身乏術。

  讓溫韜去?溫韜聰明是聰明,但涉及這些事,反倒沒有公羊左好用。至於讓上官雲闕去做,依照這廝的尿性,更覺得容易節外生枝……

  思慮良久,蕭硯長長一嘆,只好暫時不做他想,然後讓人喚來巴戈:「你傳一信給王府千烏,言之前那事,一切照舊,待我回去後再議。」

  「是。」巴戈雖不明就裡,但倒也沒有其他疑問。

  ——————

  汴梁,秦王府內苑。

  女帝起居的暖閣內,香爐吐出裊裊青煙,帶著安神的淡淡草木香氣,將室內烘得溫暖如春,與外間早春的料峭寒意隔絕開來。

  女帝斜倚在鋪著厚厚錦墊的軟榻上,小腹已微微隆起,孕中的倦意讓她眉宇間染著一絲慵懶,卻無損那份與生俱來的雍容威儀。她手中拿著一份奏報,目光沉靜地掃過上面的文字。


  「……河北各州吏治整肅事畢,所誅首惡三百七十一人懸首示眾三日,余者革職流放,家產抄沒充公……民心為之沸騰,稱頌秦王仁德、天策府法度森嚴者眾……」

  看著「民心沸騰」幾字,女帝不由自主的清淺淡笑。

  雷霆手段,震懾宵小,更收攏民心,夫君此行,雖逾歸期,卻值。

  她放下奏報,側首看向坐在一旁。姬如雪正坐在一個矮几上,手中拿著一件小小的、尚未完工的嬰兒衣物,銀針在細密的針腳間穿梭,動作卻顯得有些心不在焉,眉頭微鎖,一絲化不開的憂慮凝在眼底。

  女帝瞭然。她撐著軟榻邊緣,動作帶著孕中特有的小心,緩緩坐直了身子。

  「雪兒,」女帝的聲音清朗溫和,打破了室內的靜謐,「不必過於憂心。夫君行事,向來謀定後動。那些人罪證確鑿,盤剝百姓,對抗中樞,更是妄立『河北規矩』,死之無惜。此等蠹蟲,早一日清除,昔日除夕之景,便能早日進入家家戶戶。」

  姬如雪聞言,手中的針線停了下來。她抬起頭,清澈的眼眸望向女帝,仔細想了想,才輕聲開口,但言語中顯然帶著幾分遲疑。

  「王妃說的是。我只是擔心,那些被殺的,終究不少是郎君當年在幽薊時的舊部,隨他起於微末……此番雖肅清吏治,大快人心,但我擔心…會不會讓仍在河北、甚至朝中的一些元從舊人,心生芥蒂,起了他心?亂世不過稍稍安定,外事未定,若因此再生波瀾,引得更多人…反他……」

  女帝靜靜聽著,鳳眸中的光華內斂,更有幾分欣慰。她輕輕伸出手,溫熱的手掌覆在姬如雪微涼的手背上。

  「雪兒多慮了。」女帝輕笑道,「夫君此舉,看似酷烈,實則是亂世重典,沉疴需用猛藥。那些所謂元從舊人,倚仗微末舊功,行盤剝之實,對抗中樞政令,視王命如無物,更妄立什麼『河北規矩』,視治下百姓如草芥,侵奪民田,擅征勞役。此風不剎,夫君仁政如何惠及州縣?法度如何震懾四方藩鎮?今日不殺,明日便有更多蠹蟲效仿,以為有功便可凌駕法度之上,最終動搖的,是夫君立國的根基。」

  她頓了頓:「至於寒心?若因清除這等禍國殃民之徒而寒心者,其心本就不在夫君所要開創的天下之中。他們所忠的,非是夫君的志向,而是他們自身那點蠅營狗苟的特權與私利,此固然人之常情,然夫君難道就待他們刻薄嗎?今日之雷霆,非為殺戮,實為立信。立夫君愛民如子、法度森嚴之信。立天策府政令通行無阻之威!夫君信中已有安排,所空職位,當以德才兼備者補之。此正是滌盪舊弊、擢拔真才之良機。我等坐鎮中樞,當為夫君穩住後方,安其心意。」

  其實女帝哪裡不知姬如雪只是單純不想看見好不容易安穩下來的局勢,又要陷入讓蕭硯親自疲於奔命,如漢中事那般涉險的境地,所以自然言語重了幾分。


  而姬如雪也由此點頭:「王妃教誨的是,是我思慮淺薄了。」

  恰在此時,暖閣的珠簾被無聲挑起。廣目天垂首斂目,腳步輕捷地走了進來,手中捧著一份密封的文書。她走到軟榻前數步,躬身行禮,將文書奉上:「王妃,段成天與魚幼姝密報。」

  女帝神色波瀾不驚,接過密報,拆開火漆。目光迅速掃過紙上的內容。

  密報所呈,無非是數名出身河北、在吏治風暴中被邊緣化或親屬受到牽連的中下層元從官員,昨日在某酒樓私下聚會。席間酒酣耳熱之際,有人借酒抱怨清洗「不近人情」、「苛待功臣」、「重用河南人」、「寒了老兄弟們的心」云云,言辭間頗有怨懟不平之意。並詳細記錄了相關參與人員、時間地點及主要言論。

  女帝看完,神色依舊平靜如水。她將密報隨手置於身旁的小案上,放在那封來自河北的書信旁邊。

  「著段成天、魚幼姝繼續留意,記錄在案即可。若無串聯、煽動、妨礙新政之實舉,不必驚擾。」

  她端起案几上溫熱的參茶,輕輕呷了一口,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沉靜的眉眼。放下茶盞時,她的語氣才微微轉冷:「可若有人敢越雷池半步,或藉機串聯生事,妨礙殿下新政,立拿交予開封府嚴辦,以儆效尤。」

  「是。」廣目天躬身領命。

  暖閣內一時安靜下來,卻又見多聞天從外間走了進來,目光先是看了眼廣目天,然後道:「王妃,韓延徽求見。」

  女帝略略虛眸,只是略一沉吟:「韓公求見?所為何事?」

  「奴婢不知,但有一事,據說是昨日韓公一族弟酒後在其府邸內頗有怨言,被韓公當眾厲聲呵斥,責令其閉門思過三月,今日下值後來求見,當是為了此事。」

  一旁的姬如雪立即正色起來。

  女帝倒是沒有什麼反應,只是看向廣目天。

  廣目天遂立刻點頭確認:「確有此事。韓樞密處置甚為嚴厲,其族弟已閉門不出。連請罪摺子今早都已由樞密院加急發往了殿下處……」

  女帝唇角微揚,只是道:「既是韓公請見,本宮卻是不好不見的,布置一下。」

  廣目天與多聞天領命退下,片刻後,女帝移步偏殿,主位前的幾重紗簾已被仔細放下,只留下最外層一層輕薄的屏風,隱約勾勒出外間的情形。

  不多時,外間傳來沉穩的腳步聲,在門檻處停下。韓延徽的聲音隔著帘子傳來,清晰而恭謹:「臣,樞密副使韓延徽,叩見王妃娘娘。」

  言罷,是衣袍拂地的聲音,韓延徽竟是行了跪拜大禮。

  「韓卿平身。」女帝的聲音清朗溫和,聽不出喜怒,「賜座。」


  「謝王妃恩典。」韓延徽謝恩起身。外間傳來輕微的椅凳挪動聲,他依言坐下,姿態端正,隔著那道屏風,只能看到其端坐的模糊輪廓。

  偏殿內一時寂靜,韓延徽沒有立刻開口,似乎在斟酌詞句。短暫的沉默後,他卻是再次起身,深深一揖:「臣今日冒昧求見,實乃萬死難辭其咎,特來向王妃請罪。」

  「哦?韓卿何罪之有?」女帝的聲音依舊平穩。

  「臣管教無方,致使族弟韓延慶,在府邸酒後失德,狂悖妄言,對河北吏治整肅之事多有怨懟,語涉殿下威嚴。」韓延徽的聲音陡然拔高,「此獠不知天恩浩蕩,不明殿下整肅吏治、滌盪污濁之深意,更不識王妃坐鎮中樞之辛勞。其言悖逆,實乃臣門不幸,亦是臣平日約束不力、教導無方所致。臣…愧對殿下信重,愧對王妃期許。」

  他長嘆一聲:「臣聞此劣跡,五內俱焚,已當眾將其厲聲呵斥,掌嘴二十,責令其閉門思過三月,不得踏出府門半步。臣已親筆寫下請罪摺子,詳述此獠罪狀與臣失察之責,並附上其悔過書,已由樞密院加急呈送殿下行在。臣不敢奢求寬宥,唯請王妃降罪,無論革職查辦,抑或流徙邊地,臣絕無半句怨言。只求以此微軀,稍贖罪愆,亦警示那些心存僥倖之鼠輩。」

  一番話擲地有聲,情真意切,作為蕭硯首席幕僚,竟將姿態放低至如此。

  偏殿內再次陷入短暫的寂靜,片刻後,女帝的聲音才打破了沉默,言語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寬和。

  「韓卿言重了。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族中子弟眾多,良莠不齊,亦是常情。你那族弟酒後狂言,悖逆無狀,自當嚴懲。卿能大義滅親,當機立斷,將其重責幽禁,並主動上表請罪,足見卿深明大義,顧全大局,不負殿下與本宮所託。」

  她頓了頓:「此事,本宮已知曉。卿處置得當,何罪之有?至於降罪於卿,更是無稽之談。殿下信中已有明示,河北吏治整肅,目的在於正本清源,擢拔賢能,非為株連。卿身為河北元老,坐鎮中樞,協助殿下撫定地方,才是重中之重。些許門戶內的不肖之音,既已平息,便無需再提,更不必因此自縛手腳,亂了方寸。」

  女帝的聲音透過屏風,繼續道:「至於你那請罪摺子,本宮代殿下准了。令你那族弟,閉門思過三月,抄寫《唐律疏議》十遍,務必使其深刻反省。若再有妄言妄行,兩罪並罰,決不輕饒。至於此事,當就此揭過。望卿以此為鑑,約束族人,更要振作精神,與馮公、敬相等同心同德,共襄殿下大業。河北新補官吏在即,正需卿等慧眼識人,莫讓殿下與本宮失望。」

  「臣…臣…」韓延徽再次深深拜伏下去,「謝王妃恩典。王妃明察秋毫,寬宏大量,臣…銘感五內。王妃訓誨,字字珠璣,臣定當謹記於心,必竭盡駑鈍,選拔良才,以報殿下與王妃天恩於萬一。」


  女帝應了一聲,「韓卿明白就好。去吧,諸事繁雜,卿為國之砥柱,莫要在此耽擱了。」

  韓延徽再次叩首,起身告退,而步履間比之方才明顯釋然許多。

  直到腳步聲遠去,偏殿內只剩下火爐的暖意。姬如雪看著素紗後女帝沉靜如淵的側影,眼中滿是欽佩。廣目天和多聞天上前,無聲地將幾重簾幕重新捲起。

  女帝端起參茶,輕輕吹散熱氣。

  「法度在前,情分在後。」她低聲自語,仿佛在說給姬如雪聽,又仿佛在說給自己,「雷霆之後,亦需春風化雨。河北的根基,終究要靠這些識大體、知進退的人,去穩住、維護。」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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