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且看天下定會清
第447章 且看天下定會清
鉛灰色的天空沉沉壓著,吝嗇地漏下幾縷寡淡的光。官道旁的積雪在連日晴好下加速消融,大片濕漉的黑土裸露出來,空氣里浮動著泥土解凍後特有的腥澀,混雜著腐爛草根的氣息。
涿州新昌縣柳樹屯,村口那株盤根錯節的百年老槐樹下,近百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的村民瑟縮著,圍住一個身著油膩皂隸服、頭戴氈帽的微胖中年胥吏,爭執聲低啞而絕望。
那胥吏一手叉腰,一手揮舞著一本同樣油膩的簿冊,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在他面前幾要將腰彎到地里的一個老農臉上。
「免稅?哼!」胥吏張旺的聲音尖利刺耳,在空曠的村口顯得格外跋扈,「免的是正賦。秦王殿下天大的恩典,那是給安分守己的良民的,這修渠清淤的常平役,乃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規矩,關乎今年全縣的灌溉,關乎秋後的收成。爾等刁民,不知感恩戴德,竟敢推三阻四?」
他油黃的臉上橫肉抖動,手指幾乎戳到老農花白頭髮下的鼻尖:「誤了春耕,秧苗枯死,顆粒無收,你們擔待得起?還是想讓全村老少跟著你們喝西北風?!」
言語間,其人猛地一拍腰間掛著的鐵尺,發出鐺一聲脆響,驚得幾個急於爭執的老農渾身一抖,「速速按丁冊抽人,明日卯時,帶上鐵鍬籮筐,村東河灘集合,少一個,老子扒了他的皮!再敢囉嗦半句……」
他目光掃過噤若寒蟬的眾人,獰笑道:「枷鎖伺候,押去縣衙大牢吃幾天牢飯,看你們還硬不硬氣!」
原本躬身的老農,臉上的皺紋因痛苦和恐懼更深了幾分,他索性跪了下去,死死抓住張旺的褲腳,聲音竟已帶了幾分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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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張二爺。行行好,行行好啊!前幾年劉氏父子大戰,俺四個兒子死了倆在外頭,收成連著幾年不到三成。去年秦王又抽大軍南下打奸臣、打蜀人,幾萬人要走,上頭又征糧,俺們咬牙交了。好容易秦王打了大勝仗免了稅…就指著開春早些翻地下種,你這役一抽,家裡壯勞力都走了,剩下老弱婦孺,真…真就要餓死在炕上了!秦王…秦王殿下不是下了恩旨,免了所有徭役賦稅,讓俺們喘口氣嗎?怎麼還……」
「閉嘴!」
張旺勃然大怒,飛起一腳狠狠踹在老農的肩窩。老農痛呼一聲,翻滾在地,沾了滿身的泥濘。「老不死的!縣裡沒發過冬糧和糧種嗎?你家餓死幾口了?安敢拿秦王殿下壓老子?」
張旺居高臨下,叉腰怒罵,唾沫橫飛,「天高皇帝遠。這涿州地界,縣衙的公文就是王法!秦王免的是賦稅,可沒免了你們該出的力。這是規矩,規矩懂嗎?是我們河北人自己的規矩!」
他挺直腰板,環視著噤若寒蟬的村民,聲音拔得更高,帶著一種莫名的優越感:「睜開你們的狗眼看看,我叔父,可是幽州府衙戶曹司倉。當年秦王殿下在幽州起兵,掃平劉窟頭父子,在高梁河殺得李存勖血流成河,遠征漠北王庭的時候,我叔父就在後方給大軍籌措糧草,那是實打實從龍的老功臣!」
「這幽薊地界,是秦王殿下的龍興之地。我們這些跟著秦王打天下的老兄弟、老部屬,辦點差事,輪得到你們這些泥腿子指手畫腳?再敢聒噪……」他厲聲呵斥身後差役,「連你一塊鎖了,帶走!」
兩名差役如狼似虎撲上,便要拖拽倒地的老農。村民眼中悲憤,卻無人敢出聲,只是麻木地後退,臉上寫滿認命。
就在這時,一個幫閒急忙湊近張旺,朝村外官道指了指。
張旺遂眯眼望去。
一支約莫十餘人的馬隊在不遠處的官道上停了下來。馬匹健壯,護衛精悍,但都穿著半舊的灰色布袍,外罩擋風的皮襖,鞍韉普通,像是一支規模尋常的商隊護衛。為首一人面容尋常,掩去了醒目的輪廓,唯有一雙眸子沉靜如深潭,正淡漠地看著槐樹下的一幕。
「看的眼生。」張旺嘀咕了一句,復而對身旁一人吩咐道:「去問問,做什麼的,讓他們莫要多管閒事。」
但他的吩咐還未落聲,那馬隊當中,已有一個看不出具體年紀的老頭子帶著兩名同樣裝束的護衛策馬過來。
這陣勢唬得張旺手下的幾個差役都是一懼,張旺卻是冷笑一聲,大步上前:「來者何人,豈不知此處正在辦差,爾等吃得下官司嗎?」
「讓他起來。」公羊左看都沒看張旺,只是指向那兩個拖拽老農的差役。然後從懷中掏出一面黑沉沉的腰牌,在張旺眼前晃了晃。
「天策府行文,不得借春耕之名擅征勞役、盤剝百姓。你是何人屬下?所征何役?可有州府明文公文?役期幾何?丁口每日口糧定量多少?由何處支應?」
張旺先是一驚,但待他看清腰牌上「戶部河北道清吏司·丁字巡檢」的字樣和級別後,臉上的驚懼卻是瞬間被一種混雜著輕蔑與惱怒的神色取代。
他一把推開幫閒,上下打量公羊左,嗤笑道:「戶部清吏司?呵,看諸位來向,易州來的?稀奇,汴梁來的差,也配管我幽薊的事?」
他挺起胸膛:「睜開你的老眼看看某家是誰,某家是府衙張公的親侄!張公是誰?幽州府衙戶曹司倉張預是也!當年秦王殿下在幽州龍興,掃蕩燕賊,遠征漠北,我叔父就在後方籌措糧草,知道這個分量嗎?你們這些汴梁來的酸丁,懂不懂規矩?秦王殿下免了賦稅,那是體恤我們幽薊子弟這些年流血流汗。可該出的力,一分不能少!這是規矩!是我們幽薊自己的規矩!懂嗎?!」
他手指著身後那群畏縮的村民,「修渠清淤,關乎收成,天大的事。輪得到你們這些外人來指手畫腳?識相的趕緊滾開!莫要耽誤了某家辦差!否則,告你們個妨礙公務,連你們一起鎖了!」
公羊左面無表情,靜靜聽著張旺的叫囂,目光掃過地上蜷縮的老農和面如死灰的村民,最終投向身後那面容平平的青年。
張旺也注意到這目光,遂亦是昂然去看後者,不過在看見對方有些過分年輕的面容後,心下多少還是有幾分犯嘀咕,遂又清了清嗓子,「那位公子看著實在面生,不知是我幽薊子弟還是……」
蕭硯端坐馬上,亦是毫無表情,仿佛眼前只是一幕無關緊要的鬧劇。他只是掃了一眼張旺身後那群茫然、惶恐的農人,問道:「既是秦王龍興之地,幽薊優待當屬最好,何故在春耕前抽丁加役?且適才遠遠聽聞去歲秦王調兵南下的征糧一事,之前怎未在戶部看見奏報?」
張旺臉色有些狐疑起來,言語也不由變得幾分客氣,抱拳道:「敢問閣下是……」
蕭硯面對張旺的盤問,神情平淡,語氣帶著汴梁官話口音:「某姓李,家父忝為戶部度支司郎中。奉上命,隨清吏司巡查河北春耕籌備、免稅詔令施行實情。」
張旺一聽「戶部度支司郎中」幾字,到底是鬆了一口氣,官確實不算小,但又不是其本人來,更非天策府直屬官吏,而這年輕人,也頂多是個來鍍金的汴梁衙內罷了。
所以他臉上的跋扈雖然稍斂,但言語仍帶幾分不以為然:「原來是李衙內,失敬。只是這修渠清淤,乃地方常平役,非是賦稅,不在免稅之列。此乃幽薊慣例,歷任節度皆然。秦王殿下日理萬機,豈會管此等瑣碎?」
蕭硯不由失笑:「慣例?天策府頒《免稅安民詔》,明令『除正賦外,一應苛捐雜稅盡行蠲免,使民得專力農桑』。『非戰急徭役』五字,張二爺莫非不識?這修渠清淤,可曾報備州府核准?可有明文載明役期、口糧?去歲南下征糧,戶部又為何無檔?」
張旺被問得一滯,隨即冷笑:「衙內年輕,恐不知地方疾苦。這渠不修,水不通,秧苗枯死,顆粒無收,算不算『戰急』?至於報備…州府自有章程。去歲征糧乃是供應秦王親軍定霸都南下討逆,天經地義。衙內若只憑書本說話,阻礙地方公務,耽誤了春耕,這責任…恐怕令尊也擔待不起吧?」
說著,他又捻須冷笑:「且說,我幽薊政務,除秦王天策府外,乃直屬瀛洲行台馮公,再不濟,軍務亦有王(彥章)都部署決斷。休怪某家話難聽,衙內若是幽薊子弟,某家還賣你個面子。可你一個汴梁來的清吏司丁字巡檢,芝麻綠豆大的差遣,有何資格干涉涿州政務?且說,某家辦差,又犯了戶部哪條法?」
蕭硯沉默了一會,似是無言以對,最終卻只是淡笑一聲,然後竟是在馬背上朝著張旺頷首點頭:「真是好一個幽薊子弟,好一番名正言順的道理。倒是在下年輕識淺,不識抬舉了。」
他一言便罷,卻只是輕輕一抖韁繩,冷著臉繼續沿著官道向東北方向迤邐而去,頭也不回,仿佛剛才的衝突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公羊左收回目光,不再與張旺爭辯半句,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一個死人。他揮手示意手下退開,向蕭硯追去。
張旺攏著袖子,眯眼看著馬隊遠去的背影,不由啐了一口:「呸,裝神弄鬼!」
一旁還有差役低聲詢問:「二爺,可還要繼續……」
「為何不繼續?從汴梁來的差,剛開始哪個不是這樣?且看將來……」張旺嗤笑一聲,轉身,對著村民的厲喝:「看什麼看!都給我聽好了,明日卯時,河灘集合。少一個,老子給你們全村加役期!」
村民們絕望地低下頭。便是那個被踹倒的老農,也掙扎著抬起頭,渾濁的雙眼望著馬隊消失的方向,那裡面最後一絲微弱的、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希冀,也如同風中的殘燭,徹底熄滅了,只剩下死水般的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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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如墨,沉沉壓下,將涿州城高大的輪廓塗抹上一層黯淡的金紅。
城郊官道旁,一處略顯陳舊的驛站已然在望,門前掛著的燈籠在寒風中搖晃,投下昏黃不安的光暈。驛站已被提前趕到的上官雲闕等人悄然控制,驛丞和侍從戰戰兢兢地立在門邊,大氣不敢出。
蕭硯一行抵達時,先遣那名派去查探的夜不收早已在簡陋的廳堂中等候。見蕭硯下馬步入,他立刻迎上,單膝點地,聲音壓得極低,語速卻快如連珠。
「稟主上,已查明。胥吏張旺,確係幽州府衙戶曹司倉張預之親侄。所謂春修急務,幽州府衙也確於半月前下達文書,言今春少雨,恐有旱情,命各縣鄉整修水利。明文規定:每戶抽一丁,役期五日,府衙按丁每日支給口糧二升。」
「然,張預受命督辦柳林河段後,私下命其侄張旺及心腹數人,於所轄各里加倍抽丁,每戶至少二丁,役期私自延至十日,口糧則剋扣大半,僅按丁每日一升粗糲發放,余者盡入其私囊。更有甚者,其以犒勞督工、器械損耗、河神祭祀等名目,向柳樹屯、榆樹莊、李家窪等十餘村強索錢糧、雞鴨,百姓苦不堪言,怨聲載道。」
夜不收頓了頓,聲音更沉。
「另查,張預其人,原為劉仁恭時一糧秣小吏。主上當年起兵幽州,掃平燕地,遠征漠北王庭時,其確在後方參與過部分糧秣轉運,以此自詡從龍功臣。其人善於鑽營,先任涿州,後升幽州司倉,其人升任後,便開始在涿州甚或幽州編織關係,其黨羽多為類似背景之河北舊人,彼此勾結,盤踞要害,常排擠汴梁中樞派任之官員。據初步密報,此類倚仗舊功、陽奉陰違、藉機盤剝之行徑,在幽州及鄰近薊、涿、莫、檀等地,並非孤例,已成風氣。名單在此。」
他雙手奉上一份寫滿蠅頭小楷的密折和幾份按著手印的村民證詞。
驛站昏暗的油燈下,蕭硯靜靜地聽著。他走到窗邊,推開半扇吱呀作響的木窗。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遠處涿州城牆上搖曳的燈火,更遠處,是廣袤無垠、沉浸在黑暗中的河北大地。
晚風帶著初春的寒意灌入,吹動他額前幾縷碎發。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唯有一雙眸子,在昏暗中亮得驚人,冰冷地映照著燈下那迭厚厚的罪證和名單。
沉默在驛站狹小的空間裡瀰漫,只有油燈燈芯偶爾爆裂的輕微噼啪聲。
向來大大咧咧的上官雲闕與溫韜一同垂手肅立,巴戈抱臂靠在門框的陰影里,眼神警惕地掃視著門外。李存忍所在的馬車停在院中,厚重的帘子隔絕了內外,只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藥味飄散。
許久,蕭硯轉過身,手指在那份名單上緩緩划過,最終停在「張預」的名字上。
「公羊左。」
「卑職在。」公羊左立刻躬身。
「調兗州、曹州、青州,及汴梁北鎮撫司本部所有夜不收,即刻北上。鎖定張預及其黨羽所有罪證,人證、物證、帳冊往來,務必鐵證如山,不容半分抵賴。」
「同時,以此案為范,按此模式,從南向北,秘密徹查河北各州縣所有官吏、轉任軍將。所有自詡河北舊人、從龍功臣者,一個不漏。」
「若有濫用職權,盤剝百姓,對抗中樞政令,陽奉陰違之跡,無論何人,皆搜集罪證,整理名錄,標註罪行輕重。沿途所經各州縣,一體照辦。」
「罪證確鑿者,名單先報於我。人,暫時不動。」
「所謂各州刺史、安撫使、防禦使……」蕭硯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平淡如常:「盡皆維持現狀,不得打草驚蛇。若其本人涉案,一併列入名單。春耕水利之事,不得懈怠。」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東北方深邃的夜空:「明日,就不按原定行程了,向南,先去瀛洲。」
一旁的溫韜臉色凜然,但沒有出聲。
調遣的夜不收,無一例外,盡數屬於河南,而河北本地的滄州、瀛洲、幽州三部居然動都沒動。至於蕭硯的行蹤,本來各地也並不知曉,就算是馮道,也只知道蕭硯在巡視河北。
「卑職領命。」但瀛洲出身的公羊左卻只是肅然應聲,眼中精光爆射。
連日的晴好並未帶來多少暖意,融雪的泥濘讓官道變得格外難行。蕭硯的馬隊像一道灰色的溪流,在灰白與黑褐交織的河北大地上,不疾不徐地向南流淌。
沿途的田野,已能看到更多農夫的身影。他們佝僂著腰,在尚未完全解凍的土地上勞作,清理溝渠,修整農具,動作利落,臉上多是帶著對春耕將至的期盼,但大多人的臉上也難免籠罩著青黃不接與高強度勞作而應有的疲憊。
蕭硯仔細看著沿途所見的一切,並未干涉,只是不時帶著幾騎偏離官道,去鄉野間看一看,但深入鄉野後,卻也都儘量減少與人接觸。
好在穿過莫州到瀛洲核心區域後,景象尚好。溝渠暢通,官府發放糧種的地方、農具、耕牛租賃點也秩序井然,甚是嚴格。
除此之外,也經常能看到穿著各色官服的官吏帶著本地差役在田間地頭走動,詢問情況,並有鄉里的里長在強調農時,搖鈴催耕。
百姓的臉上雖難免有才過完冬後的菜色,但眼神里多少能看到活泛氣,談論秦王免稅恩典時興高采烈,言語間也帶著對這位殿下的信賴。
實際上,在主要州府的核心地帶,景象都大抵如此,政策是正常嚴格施行下去的,只有深入縣鄉或村落,情形才多少會有幾分不太誇張的差異。
然而,一旦離開瀛洲的核心輻射圈,向北進入幽薊一帶,氣氛便驟然一變。為了深入其中,蕭硯甚至還刻意繞行了幾處偏遠的村莊和鄉集。
在薊州邊界一個叫黑石溝的地方,幾個差役正挨家挨戶強征「防秋堡修繕費」,聲稱是奉了幽州府的命令。若有村民哀求哭訴去年收成不好,差役便一腳踹開柴門,強行捉雞牽羊。
待行至幽州境內一個較大的鄉集時,蕭硯偽裝成行商,在一個茶攤歇腳,聽見鄰桌几個穿著體面、像是本地小鄉紳的人正在低聲抱怨。
「…汴梁派來的那個縣丞,又是個不通實務的書呆子。竟要丈量登記各家的桑田數目,說是要核定什麼『桑絲稅』,更胡言今年過後可能不按人頭收稅?簡直胡鬧!」
「哼,彼輩懂什麼?咱們河北的事,還得咱們河北的老人來辦。秦王殿下是咱們河北子弟擁戴起來的,這根基在幽燕!那些汴梁來的,懂什麼風土人情?無非是來摘桃子、撈油水!」
「說的是!你看張司倉那邊,上頭雖下了免稅安民詔,但該辦的差事,該收的『常例』,一點沒耽誤,這才叫明白人。殿下免了正賦,那是體恤,可該出的力,該盡的心意,咱們心裡得有數。」
「就是,沒有咱們這些老兄弟當年在後方籌措糧草,秦王殿下能那麼快掃平燕地,打敗李存勖?能遠征漠北?飲水思源啊!殿下心裡,肯定還是向著咱們自己人…」
蕭硯端著粗瓷碗,慢慢地喝著渾濁的茶水。碗沿遮住了他半張臉,唯剩一雙眼睛,沉靜無波地將這些低語盡收耳中。
上官雲闕在一旁氣的牙痒痒,但蕭硯沒有言語,他當然沒法發作,自是只能兀自灌茶。
蕭硯放下碗,指尖無意識地在粗糙的木桌面上輕輕敲擊,篤,篤,篤…
節奏平穩,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寒意。
夜幕降臨,分散各處的隊伍在一個較大的村落借宿。
油燈下,公羊左、溫韜準時呈上最新的密報卷宗,而迭加起來的卷宗顯然越來越厚,裡面密密麻麻地記錄著各地夜不收上交來的信息。
幽州安次縣尉王彪:原幽州軍騎卒,作戰勇猛負傷後轉任。倚仗軍功,縱容親屬強占民田三百餘畝,並借保境安民之名,向商戶勒索平安錢。
薊州玉田倉曹李貴:舊州吏出身。勾結本地米商,在官府平價糶糧時以次充好,剋扣斤兩,中飽私囊,並虛報修繕倉廩費用,私吞治下過冬賑濟糧。
涿州固安縣主簿錢通:自詡河北老人,排擠汴梁派來的縣令。借興修水利之名,攤派錢糧遠超府衙定額,差額私分,並暗示村民孝敬可免役。
滄州……
沿途各州縣類似張旺之流的胥吏名單及具體劣跡,林林總總陳列其間,觸目驚心。
一份份記載著姓名、官職、籍貫、具體罪狀、證據指向的名錄在蕭硯案頭逐漸成形,他每晚都會在燈下仔細審閱。偶爾會拿起硃筆,在某個名字上重重一圈,今夜亦是如此。
「王彥章與幽州府主要將佐可有參與?」蕭硯放下硃筆,聲音低沉,聽不出喜怒。
案前,直到蕭硯抵達幽州近郊才堪堪知曉消息,甚至還是被動得知的夜不收幽州指揮僉事付暗,伏在地上,在公羊左、溫韜、上官雲闕幾人的注視下,其人滿頭大汗。
「稟殿下,據卑職所查,王都部署與主要將佐、主官,都尚算是清白,殿下大業在前,彼等又深知殿下為政之道,焉能知法犯法?至於卑職……幽薊出此疏漏,確乃卑職之過,但若說參與這等腌臢事中,卑職卻敢以腦袋在殿下面前作保!」
「起身吧,你的為人,本王信得過。」蕭硯面無表情,語氣依舊平靜,「是本王先前嚴令,命爾等夜不收重心置於草原。大局為重,此等事有所疏忽,亦在情理。何止是你……」他頓了頓,聲音里透出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此事,本王亦未曾深慮。」
付暗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身為最早跟隨蕭硯的兗州不良人元從,他可太知道蕭硯這一平靜之下意味著什麼了。
上官雲闕幾人在旁邊自也凜然。
蕭硯起身踱至窗邊,迎著晚風望著外間。臨靠幽州核心的鄉縣,還是沒人敢動心思的,借宿的這座村子人丁稠密,戶口豐盈。雖是夜晚,鄰裡間仍透著熱鬧氣息,雞犬相聞,孩童嬉鬧,端是好一個龍興之地。
半晌,蕭硯望著窗外燈火,卻是莫名失笑:「你們說,本王對治下官吏,是否太過吝嗇?」
幾人看著蕭硯的背影面面相覷,上官雲闕捏著衣角剛欲寬慰一二,身側溫韜卻是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復而抱拳沉聲道:「殿下治下,凡軍中將卒,皆以厚恤豐祿養之;凡州縣官吏,俱按品階優渥以待。如此恩遇,何來吝嗇之說?」
「那…可是本王對這『龍興之地』,過於苛刻了?」
「殿下入主朝廷,天策府屬官,半數出自河北;朝中超階拔擢者,亦多為當年舊臣;殿前司定霸、歸德二軍,俱為河北出身的親軍,地位冠蓋諸軍。如此恩榮,何談苛刻?」
最⊥新⊥小⊥說⊥在⊥⊥⊥首⊥發!
蕭硯略略頷首。
「如此看來,確非本王之過。」他轉過身,昏黃的燈光映著他輪廓分明的側臉,「可若非本王之過,為何不過二載光景,這所謂的『龍興之地』,反倒率先成了法外之域?」
溫韜垂下眼帘,不再言語。或許他心中已有答案,卻終究未能出口。
沉默在狹小的室內瀰漫,只有外間傳進來的風聲、喧囂平和聲。
就在這時,巴戈快步走入,目光掠過上官雲闕幾人,徑直稟道:「大王,李樞密到了。」
蕭硯微微點頭,並未言語。
旋即,一身風塵僕僕的李珽大步踏入。其人雖是在他人護衛下晝夜兼程趕來,面上卻不見絲毫疲憊之色,唯有眼神銳利如鷹。進入此間後,他當即拂袖,對著蕭硯深深一拜。
「臣李珽,參見殿下。」
公羊左環抱雙臂,與上官雲闕、溫韜、付暗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李珽此人,不僅是中樞河南派除敬翔外的魁首,更是朝中立場數一數二的激進鷹派人物,其人現身此地,意欲溢於言表。
「公度來得正好。」蕭硯的目光落在李珽身上,聲音平緩,「本王有一問,近來縈繞心頭,始終不得其解,需請你解惑一二。」
李珽起身,神態恭謹肅然:「殿下請問。臣雖愚鈍,卻必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蕭硯遂略略頷首,當著幾人的面,徑直沉吟發問。
「天下板蕩近百年,中樞威權盡失,群雄並起,藩鎮旋起旋滅,更迭不休。彼時,政權無長久之望,執政無長遠之圖,官吏行短期暴斂之舉,尚在情理之中。然本王執政,自認根基尚穩,制度已明,當有長治之相。為何這些受本王厚待之人,卻仍要錙銖必較,與民爭此蠅頭小利?」
李珽並未遲疑,他迎著蕭硯的目光,竟是張口便清晰而答:「殿下,此非吝嗇與恩遇之失,亦非苛待龍興之地。」
他微微一頓,目光掃過案頭那厚厚的卷宗名錄。
「癥結無非有二:
「其一,權力慣性使然。百年板蕩,藩鎮自專,州縣胥吏權柄過重,上下其手已成痼疾。彼輩久浸此道,視盤剝為常例,視民膏為禁臠。殿下雖立新規,頒明詔,然彼等早已習慣『天高皇帝遠』之便,視中樞律令為可欺之紙文,更仗從龍舊部之虛名,以為殿下念舊,必不忍深究。此乃積習難返,心存僥倖。」
「其二,情報壁壘與監管不利。幽薊乃至河北,自詡殿下龍興根本,抱團排外尤甚。中樞所派良吏,多受掣肘,難察下情。而殿下倚重之元從、舊部,或因鄉土情結,或因利益勾連,對此等行徑或有意無意縱容包庇,乃至形成一張無形之網。地方吏治之弊,層層相護,殿下耳目又因北顧草原而力有未逮,遂使此輩如魚得水,恣意妄為,視殿下仁政為可乘之機。」
最後,他毫不猶豫,立即斬釘截鐵道:「此非小利之爭,實乃舊日藩鎮習氣對殿下法度之侵蝕,地方保護主義對中樞權威之挑戰。彼輩所爭,非幾斗米糧、幾貫銅錢,乃是維繫其不受約束、可以肆意漁利之『舊規矩』!若不雷霆整肅,此風必如瘟疫蔓延,動搖殿下今後立國之基!」
「好一個舊規矩……」
蕭硯沉吟片刻,卻是笑著點頭,復而重複念叨著這幾個字,緩緩踱步。
李珽一言落盡,竟是毫不退避,繼續道:「對於此癥結,臣亦有解法奉於殿下。無非『亂戰誅軍閥,立政清權貴』十字而已!」
此言一出,侍立一旁的溫韜眸中精光驟閃。需知李珽自己,便是蕭硯集團中權貴最顯赫的代表之一。
李珽對周遭目光視若無睹,只定定看著蕭硯,清晰剖白。
「軍閥者,擁兵自重之天下節度,不臣之藩鎮也。權貴者,如臣等,乃至岐、蜀及其餘諸侯治下之王公將相也。殿下欲匡扶天下,彼輩若興戈抗阻,正以軍閥處之,誅之可也。然彼輩若俯首而定,卻亦如殿下此番所見河北之景,留有權貴之身,行漁利之實。若欲天下清明,吏治澄清,此等盤踞地方、侵蝕法度、動搖國本之蛀蟲,無論出身舊勛新貴,皆當以權貴視之,必清之!」
蕭硯踱步的身影停了下來。
他沒有立刻回應李珽那驚世駭俗的「清權貴」之論。
昏黃的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搖曳的光影,那雙深潭般的眸子注視著李珽,有審視,有探究,卻亦有不以掩飾的欣賞。
他臉上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但並未擴散開來,反而凝固成一種極致的沉靜。
「公度,果然可托大事矣。」
而李公度本人,聞及此言,卻也沒有再說什麼慷慨激昂的承諾,只是對著蕭硯,再次深深地、無比鄭重地一揖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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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後,滄州城垣在望。
滄州地處河北東南,控扼永濟渠咽喉,是漕運北上的重要節點,亦是拱衛海疆的重鎮。城外運河碼頭上,舟楫往來如織,較之別處更顯稠密。雖是初春,寒意未褪,但這片水陸交匯之處,已蒸騰起一股冬日蕭索後奮力復甦的喧囂與忙碌。
蕭硯一行並未入城驚動地方,而是在城郊一處由夜不收提前控制的漕運巡檢司驛站落腳。驛站臨河而建,推開後窗便能看見寬闊的河面,以及河岸上正在組織民夫清淤修堤的場面。
溫韜無聲趨近,將兩份文書置於案頭。
厚的那份,是以硬皮封面裝訂成冊的卷宗,沉重異常。封面上只有五個墨字:「河北蠹名錄」。薄的那份,則是一份來自漠北元行欽部的飛書密報簡訊。
蕭硯先拿起那份名錄,一頁頁翻開。
紙頁翻動,沙沙作響。
幽州、薊州、涿州、莫州、滄州…一州一縣,一鄉一里。墨寫的名字,硃批的罪狀,確鑿的證據……密密麻麻,足有近千姓名,其中被硃砂圈出的主犯,竟然已達三百七十一個。
他翻得很慢,目光划過那些名字,如同在看一塊塊冰冷的墓碑。張預、王彪、李貴、錢通…以及更多陌生的名字。每一個名字背後,都代表著無數像柳樹屯老農那樣絕望的眼神,代表著被蛀蝕的民心,代表著對他蕭硯所謂匡扶天下的嘲諷。
翻到最後一頁,他的手指在「張預」的名字上重重一頓。然後,他合上了名錄。那一聲合攏的輕響,在寂靜的驛站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未置一詞,踱至敞開的窗前。初春凜冽的河風裹挾著水汽撲面而來。遠處,漕工蒼涼的號子隱隱約約,岸上勞作的民夫身影渺小如芥,他們臉上是否真有期盼,已看不真切。
更遠處,是蒼茫的河北大地,是他四年得以至今的根基,也是此刻最不堪入目之所。
「傳信公羊左、付暗、上官雲闕。」
溫韜身軀一凜,抱拳領命,轉身大步流星而去,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迅速遠去。
翌日,一道來自天策府的鈞令,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同時抵達河北各州軍府,樞密副使李珽加河北道巡查使,輔王彥章巡撫幽薊。
同一天。
仿佛沉睡的巨獸被瞬間驚醒,整個河北道自北向南,幽、薊、涿、莫、瀛、滄……各州駐軍精銳齊出,配合著莫名遍斥河北的夜不收緹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撲向早已鎖定的目標。
驚恐的尖叫、絕望的哀嚎、徒勞的掙扎,在官衙、在宅邸、在酒肆、甚至在逃亡的路上驟然爆發,又迅速戛然而止。
三百七十一名名錄上硃筆圈定的主犯,上至州府佐貳、司曹主官,下至縣衙胥吏、鄉里豪強,可謂同時落網。
沒有審問,不容辯解。他們被反剪雙臂,堵住口舌,在無數百姓驚愕、又隱隱透出快意的複雜目光注視下,被押赴其曾經作威作福的州縣、鄉里、市集,公示罪狀,驗明正身,三百七十一道雪亮的刀光,在同一片天空下,於這片地域的不同角落,轟然劈落。
緊接著,三百七十一顆頭顱,就如此被懸於各處鄉亭、市集顯要之處,示眾三日。
至於名單上餘下的從犯、涉案稍輕者,亦被如數鎖拿入獄,按律嚴懲,革職流放,家產盡數抄沒。所抄沒之錢糧田產,被用來優先抵償受害百姓損失,余者充入地方府庫,用於春耕賑貸、水利興修。
同一時間,李珽坐鎮幽州,頒發天策府政令昭告四方,令幽、薊、瀛、滄…凡涉案各州刺史、各級主政官,自領失察、管束不力之罪,罰俸一年,留任戴罪,即刻督辦春耕安民事宜,整肅轄內吏治,務求清明。若再敢懈怠,若轄地再生此等蠹蟲,兩罪並罰,定斬不饒,絕不姑息。
這一動盪,幾乎是莫名頃刻而起,自幽州始,經薊州、涿州、莫州、瀛洲,至滄州,一日而止,整個河北官場,所謂秦王龍興之地,自上而下,被血洗了個乾淨。
此一日前後,奔走串聯者,棄官潛逃者,連結欲抗者,求情搭救者,倚功自保者……殺的殺,監的監。數百顆頂著「功臣」名號的頭顱滾滾而落。
舉朝秦王舊部、元勛、心腹,無論身處何地,盡皆鴉雀無聲。往日喧囂的功勳集團,陷入一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便是那些看似在此番清洗中未受波及、甚至隱隱有得勢之相的河南一派,此刻,也無人敢露出半分喜色。他們緊閉府門,約束子弟,望著北方的天空,感受著那跨越黃河傳來的濃重血腥與凜冽殺機,無不心底發寒,噤若寒蟬。
龍有逆鱗,觸之者死。
瀰漫數州、三日不散的血腥氣,籠罩在大地上空。懸掛於鄉亭市集的首級,是無聲卻最駭人的宣告。
起初,百姓們是驚懼的。市集空了大半,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連雞犬都仿佛噤了聲。這是長久以來對官與吏深入骨髓的畏懼,是看到如此酷烈手段時本能的顫慄。
然而,在恐懼之下,卻有一股壓抑了太久、幾乎被遺忘的暗流,在悄然涌動。
消息如同長了腳的風,在緊閉的門扉後,在幽深的巷弄里,在深夜的炕頭上,不斷傳遞著。
「聽說了嗎?縣裡張二爺…那個張旺,在柳樹屯村口,當著全村老少的面,被砍了!」
「何止張旺!幽州府那個張司倉,他那個不得了的叔父,腦袋也掛在城門樓子上了!」
「還有安次縣那個王縣尉,占地的那個。玉田倉剋扣糧食的李倉曹……都死了!全死了!」
「是真的。隔壁村老趙頭親眼去看了告示,念給他聽了。上面寫的清清楚楚,他們幹的那些缺德事,強征的役,勒索的錢,剋扣的糧……樁樁件件,原來秦王都知道,是秦王殿下派人砍的!」
「秦王去了中原,竟然沒忘了咱們?」
最初的恐懼,在確認了那些曾經騎在他們頭上作威作福、如同附骨之疽的名字真的變成了城頭懸掛的腐爛之物後,開始一點點融化。一種難以置信的、小心翼翼的欣喜,噴涌而出。
不知是哪一天,也不知是從哪個村子開始。
一個鬚髮皆白、曾在柳樹屯被張旺踹過的老農,在自家院中,拉著兩個解了徭役並帶回補償糧的兒子,對著南面的方向,顫巍巍地跪了下去,重重磕了三個響頭,老淚縱橫,卻發不出聲音。
一個在去年冬天因被強征「平安錢」而餓死了小女兒的中年婦人,抱著新發的、用於抵償損失的糙米袋子,坐在門檻上,無聲地慟哭,淚水沖刷著積年的悲苦。
接著,仿佛積蓄的力量終於衝破了堤壩。
田野間,埋頭勞作的農人直起了腰杆,望著遠處懸首的木桿,啐了一口濃痰,狠狠揮下了鋤頭,那力道,似乎要將積壓的怨憤一同砸進泥土裡。
茶攤酒肆里,人們的聲音不再刻意壓低,帶著劫後餘生的激動和壓抑不住的快意:
「嘿!那幫仗著功勞吃人不吐骨頭的王八蛋,也有今天!」
「秦王殿下聖明!聖明啊!」
「秦王殿下心裡,到底還是裝著咱們這些泥腿子的……」
就在這壓抑許久後的情緒釋放中,不知是誰,在田間地頭勞作時,或許是解氣,或許是期盼,或許是難以置信的感激,下意識地哼起了那首自唐末以來流傳多年、充滿無奈與絕望的舊調子:
「休問天下早晚清,休問天下早晚清……」
但這一次,哼唱的聲音不再悲涼,反而帶著一種撥雲見日的爽利。
「休問天下早晚清——」
「——且看天下定會清!」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