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晉王武功(一)
第417章 晉王武功(一)
夏秋之際,北風乍起,草木折腰。
忻州東南數十里,石嶺關向東,小五台山下,李嗣源白袍翻卷立在山石之上,掌中素帛已被冷汗浸透,面色慘白。
卻說這位通文館聖主在雲州群山間與九弟李存忠匯合,知曉了義子張子凡確實已落入蕭硯手中後,他反將懸心稍定。
這小子被蕭硯所擒獲,總好歸落在不良帥手中,這廝可知曉張子凡背後的各樣牽扯,萬一由他捅到義父那裡,自己可就和被捏住七寸沒什麼兩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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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這件事終究屬於意料之中,倒不至於讓李嗣源如何動色。而令人驚喜的是,蕭硯這位年紀輕輕卻已貴為秦王的中原霸主,竟然對自己頗為欣賞!不管如何而言,李嗣源都自是慶幸這兩年的舉措未曾在蕭硯那裡有所敗露。
而此番秦王青眼既開,李嗣源可謂一掃頹喪之態,在振奮之餘繼續帶著女婿和九弟輕騎南下太原。
要知道,自幾月前李嗣源奉大帥的命令出塞遊說述里朵開始,那位因「重傷未愈」而一直躺在通文館的聖主,壓根就不是他自己,乃是一個可以假亂真的替身,不過是代自己吸引太原目光而已。
此番在陰山失手搞砸的事不提,李嗣源既然已知今後幾年的風雲當會聚於草原,豈能不早歸太原有所準備?
天下局勢洶洶,在可窺見的未來里,草原這一風雲激盪之勢當是自己最後一次機會,眼見蟄伏多年的棋局尚有一條生路,就算是死中求活,李嗣源又焉能放過?
當下急著回返太原,除卻替身一事終究不算穩妥外,他便是盤算著需早借「控扼蕃部」之名,將通文館的陰影儘快覆至草原,而有如此藉口,就算是那位深諳制衡之道的義父,亦難駁此堂堂正正的棋路。
畢竟通文館所謂的擴展勢力,其實不過也是為了軍方服務。李嗣源個人在通文館內部如何有威信,如何大權在握,如何一言而斷他人生死,出了門卻只能依靠自己官面上遙領的代州刺史這一身份,這是多年來父子二人養成的默契。有晉王本人親自壓著,通文館看起來自然不可能有出頭之日。
豈料待他暗自盤算著自己的良策走至石嶺關時,一封從太原發來的奏報卻直接將他嚇得六神無主,就連不久前登高遠眺的遠天濃雲,這會也好像變成了潑墨向他傾壓而來。
「泰山大人?」石敬瑭恰才指引著幾個侍從,照料好那一自太原而來的狼狽信使,回頭看見李嗣源如此模樣,心頭下意識就是一個咯噔,面上卻沒什麼動色,湊過去小聲詢問。
李嗣源被這一道喚聲喊醒,面上驟然閃過一道寒光,潛意識就想用內力震碎手中的帛書,但眼珠子一沉,只是一言不發的將帛書遞給了石敬瑭。
石敬瑭接過去仔細一看,亦是瞬間大驚失色。
原來這字跡潦草的帛書上所言,正是幾日前晉王李克用假借家宴之名,請通文館聖主李嗣源與亞聖李嗣昭赴宴,後在宴上數列李嗣源這些年包藏禍心之舉,如陰養死士、圖謀世子、儲才養望、覬覦王位等十宗大罪,直接當場就給李嗣源判了死罪。
如此未完,晉王轉而命李嗣昭於殿上對李嗣源行刑以表忠心,孰料李嗣昭當殿痛斥晉王后暴起反抗,竟然僥倖刺傷晉王腰腹,不過也僅此而已,其人很快就被李存忍率領的「殤組織」當場重創擒拿。
而因李嗣昭拼死為李嗣源搶得了一線生機,居然讓後者得以逃出晉王府,但所謂窮途末路,這一倉促之間,也只足夠他狼狽逃回通文館號召館內門徒奮起反抗。
受李嗣源蠱惑,近千門徒亦聚眾對晉王儀仗猛攻,謀逆之舉徹底坐實,雙方一時激戰不下,竟讓李嗣源趁亂逃走。而被李嗣源遺棄的通文館門徒終究是並非戰陣之士,轉瞬即被馳援晉王而來的鴉兒軍殺散。
不過晉王仁義,念及通文館受李嗣源多年蠱惑,不明其人滔滔禍心才犯下重罪。所謂罪只在賊首,在全國通緝李嗣源之餘,亦下詔赦免通文館全眾,並提通文館禮字門主李存禮為聖主,即刻從潞州回身太原,負責接管通文館。
只一瞬間,石敬瑭張口結舌,汗流浹背,手足皆不能動。
在他餘光之間,李嗣源沉著一張方臉,膚色白皙的臉上似乎隱隱有幾分黑氣,一雙三角眼微微虛掩著,儼然正死死盯著他。
石敬瑭滿背都是冷汗,哪裡不知此書一來,自己這位岳父大人便已成了晉國的喪家之犬,莫說什麼巧借草原之勢博取那一線富貴了,只怕在這三晉乃至半座天下都沒了立足之地!
人受到極大的刺激後,極有可能會瘋的!
所以石敬瑭一念之間,無數心思閃過不提,竟然瞬間折身而去,在李嗣源驚疑的目光下,倏的拔出腰間佩劍,快步朝那坐在地上喝水的信使走去,在後者錯愕而倉惶起身的同時,趁其還未有所反應,徑直一劍將其腰腹捅穿,如此還不作罷,反手又是一劍在他咽喉處抹過,留下一道血痕。
「石賢侄……!?」李存忠在旁邊猛地一跳,躲開噴來的幾縷鮮血,聲音一時都被驚得刺耳起來。
幾個照料馬匹懶洋洋坐在石頭上歇息的侍從也惶然而起,又驚又愣。畢竟於這些人而言,石敬瑭可一向就是個彬彬有禮的文弱書生,何曾見過他此等兇悍模樣。
石敬瑭卻理也不理這些人,只是折身對著李嗣源抱拳行禮下去:「泰山大人,所謂事有緩急,不說此人如何能尋來此處,便是指使他來送此信的人也有些昏暗不明,目的更是不清不楚。小婿曾聞嬈疆蠱術有一尋蹤覓跡之法,縱然只是傳聞,然如此情景下,小婿以為,寧可錯殺也不肯放過!保險起見,泰山大人還請速速離開此地,切莫給他人留有機會!」
石敬瑭這一劍過去,連李嗣源都難免稍稍錯愕,不過眼中馬上就有一道忌憚之色閃過,而後苦笑一聲,走過去扶起石敬瑭。
「賢婿用心良苦,為父豈能不知,當下境遇,何須賢婿如此解釋?只是這殺人到底未免太果斷了些……唉,不說他了,為父現今身陷此局,只怕插翅也難走出三晉了,賢婿還且帶著九弟等人自去吧。如若不然,只怕亦要被為父牽連。」
李存忠幾人早在一旁聽的雲裡霧裡。且說太原發生了大事,消息畢竟還未傳出來,幾人就算是腦洞再大也難以想像到李克用會突然對李嗣源下死手,這太匪夷所思了。
「大哥,你與賢侄這是……?」
「你且自看吧。」
老九的忠心李嗣源還是信得過的,他將帛書拿給李存忠後,又兀自帶著滿背涼意開始捋起八字須來,一雙細眼微微轉動著,不動聲色審視著除卻李存忠的另外幾人,簡練提取了帛書上的內容講給他們聽。
眾人瞬間慌張起來,李存忠更是又驚又怒,道:「晉王這是莫須有!」
「岳父大人,切莫說什麼牽連不牽連的言語。」石敬瑭苦笑一聲:「小婿侍奉岳父多年,早已互為一體,難道離了岳父,小婿就能不受晉王猜忌麼?」
「爾等大可拿我這一顆腦袋回太原。」李嗣源認真道:「義父只是想讓我死,爾等只要將我的首級帶回,便是大功一件,亦可上表忠心。」
「大哥!」李存忠終於反應過來,沉聲道:「大哥何必喪氣?不說送信這人是不是如賢侄所言那般引了招子來,就算真的背後跟了尾巴,大哥難道就甘心束手就擒麼,這本就是晉王不分黑白!」
「然也。」石敬瑭在一側不動聲色道:「通文館遍及三晉,此番不過出了太原一事而已,岳父大人焉能就此罷手?小婿以為,岳父大人應趁各地還未先入為主,搶在太原之前將各地的實力能聚一些,便多聚一些。只要手中有了籌碼,不僅是岳父與小婿的家人在太原可平安無事,就算是去投效秦王,亦能不受輕賤。」
「況且。」石敬瑭繼續道:「太原那位岳父的替身既已僥倖脫困,晉王的注意力也自是首先放在他身上,如此正好給我們留了搶占時機的餘地……」
其實說到這裡,李嗣源方才全身感覺涼透了的驚懼感已然鎮定了下來,不過是在對談間環顧幾人的細微動作而已。
能跟隨他出入陰山並一直帶在身邊的,自然是心腹中的心腹,但他素來講究一個道理,萬般小心,才是能在亂世中保住身家性命的唯一準則。
好在這些年的培養不是無用,起碼在如此境遇,眾人還依然能對他李嗣源保持忠誠。
「賢婿以為,為父當去投效秦王?」
「為今之計,唯有投效秦王。天下英雄,唯有秦王不懼晉王威勢,如趙王王鎔、北平郡王王處直及楚王、吳王等輩,只怕會在晉梁之間搖擺,縱使投效過去,恐怕亦有性命之憂。」石敬瑭半點猶豫都沒有,叉手行禮道:「然小婿愚見,秦王雖然千好萬好,岳父大人卻不可如此去投效秦王。」
「賢侄是講,待價而沽?」李存忠馬上發問。
李嗣源還是有自知之明的,直接愁眉苦臉的否決道:「如今境地,我們哪裡有待價而沽的餘地。」
「岳父大人高見。」
石敬瑭儘可能的言辭精簡:「秦王麾下已有夜不收,縱使岳父大人攜帶通文館餘部去投,想必也難有作為。且說秦王之前對岳父青眼相看,乃是因為岳父能對世子造成威脅,未必就是什麼好心。眼下岳父沉浮於此,很難講秦王會不會轉變觀念……之前岳父不是猜測梁朝近幾年當會休養生息嗎,萬一秦王想藉機與晉王緩和局勢,那我等豈不更有性命之憂?」
「賢侄所言有理。」李存忠雖只與蕭硯見過一面,但印象何止深刻,遂急忙道:「大哥,那蕭硯……秦王實在難以揣摩,不是沒有這種可能。」
「那……」李嗣源心神一動,看向石敬瑭:「賢婿是說?」
「漠北太后,述里朵。」石敬瑭鎮定道:「草原如今已有分裂之相,而李茂貞彼時攜鴉兒軍上陣,必是早已與晉王聯合,耶律剌葛那邊一定是去不了的。岳父大人固然不久前才與述里朵交惡,然只是因為當時立場不一罷了,岳父而今若是攜通文館殘部去投,述里朵必然大喜,岳父也知這位漠北太后素有野心、韜略,當下又顯勢頹,焉能不重用岳父?與梁朝相較,漠北可沒有太多的選擇。」
連李存忠都瞬間動心,鼓動道:「大哥,此法可為。草原也並非一無是處,去了漠北,亦可繼續積攢實力……」
石敬瑭也順著這句話繼續道:「依九門主所言,就算來日岳父大人想賣,也能在秦王那裡賣一個好價錢。」
「言之有理……」李嗣源踱步仔細思索,終究長舒一口氣,感慨道:「賢婿深思熟慮,為父不如也。」
石敬瑭的佩劍上還沾染著血,聞言只是一笑,這時候才一面擦拭劍身上的血跡,一面道:「所以當下需做的,唯有兩件事。一則,岳父在太原的那位替身……」
「當是四哥。」李存忠已然看出自家大哥這位女婿果然是個人物,而他自己也是一時因驚慌失了措,當下也顧不得請示李嗣源了,忙給石敬瑭解釋。
「四門主李存仁乃是岳父的大助力,且對岳父忠心耿耿,不可不救……且小婿斗膽直言,四門主既能代岳父於太原行事,想必對岳父多年來的布置也知之甚眾,縱使實在沒有法子,也不能讓他落到晉王手中。」
「這……」李存忠哪裡聽不出這句的言外之意,一時遲疑,而李嗣源已然面無表情點頭:「這是自然。」
李存忠只當大哥所講的是不可不救這句話,遂也附和了一句。
「二則,六門主與岳父大人情深意重,之前代替周德威坐鎮潞州和當下被晉王命為聖主,當都是晉王的離間之計,岳父萬不可中計,應想盡辦法與六門主聯絡上。」
石敬瑭心思活絡,一時直接盡數就講了出來,然後順口就安排了幾人各行其是。而李存忠與其他眾人適才驚慌之間,也是因石敬瑭而安穩下來,下意識就紛紛接令,直到石敬瑭突然面色一變,朝著李嗣源揖禮下去:「事態緊急,小婿不得已才自作主張……」
「哪裡的事。」李嗣源只是一臉動容,「你我父子,何分彼此?為父當下能倚仗的,無非賢婿與九弟諸位而已,承蒙諸位不棄,我豈能還有其他奢求?」
說罷,他便又對李存忠眾人道:「從今往後,我這賢婿所言,便是我意,諸位也莫要耽擱了,便依方才安排,搶占時機各行其是吧!」
石敬瑭長舒一口氣,當即領命與眾人牽馬下山。
李嗣源看著這位好女婿的背影,細眼微眯,突然捋須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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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的屍身,確乃四哥的。」
太原,李存忍抱拳行禮:「而按照義父安排,替子已逃出了太原……孩兒以為,如果大哥沒被嚇破膽,應當會主動來與替子聯繫。」
「嚇破膽?」輪椅上,因腰腹受了一劍,而隱隱有幾分面色蒼白的李克用手持一張麵皮,仔細打量了一會,輕笑道:「他既然敢留老四在太原糊弄我,就不是那能被嚇破膽的人。」
李存忍抱著拳沉默良久,低聲道:「孩兒無能。」
「一點小傷罷了,當年我與黃巢叛軍血戰,大小傷勢無數,這點算什麼?」李克用不慌不忙的調轉輪椅,道:「不過老四有這以假亂真的本事,倒確讓我有些意外,呵呵,你親自帶人走一趟,本王要看看,這真的腦袋,與假的到底有什麼不同。」
「可義父你……」李存忍壓低聲音:「西路軍無故東進,背後指使之人尚不確定,孩兒焉能離開?」
「你不走,魚兒豈能上鉤?我意已決,勿復多言,給老六傳信,讓他回太原後,立刻來見本王。」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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