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大婚(六)
第408章 大婚(六)
大梁乾化元年十月初四,距離蕭硯來到這個時代,悄然已經四年時光過去。
若說短暫,四年的時間的確不長,甚或可以說成不過一眨眼的時間。四年光陰,讓一個在曹州雪夜甦醒來的孤寂少年郎,一步一步變成帝國之主,半座天下的征服者,無數人拜服的秦王。區區這點時間,簡直是寸陰尺璧,宛若大夢。
生於這個時代的人,便是再有雄心,再狂妄自大,也絕不敢奢望就以四年時間,做到這等程度!
可四年時間,卻又漫長。曾幾何時,蕭硯都覺得有一柄劍無時無刻的懸在自己頭頂,幾乎是每一天,他都在刀叢劍林、勾心鬥角、滿目皆敵的處境中度過。生逢亂世之間,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別無二法,縱使他的雙手早已鮮血淋淋。
恍惚間,昔日的少年,已然褪去了青澀眉眼間最後一絲彷徨,唯剩下從屍山血海間淬鍊出淵渟岳峙的輪廓。
而蕭硯,今歲也不過二十一歲而已。
東都有數的高手匠人磨製的銅鏡之中,映出一張劍眉星目的面龐,眉骨如刀劈斧斫斜飛入鬢,偏是那雙眼仿佛還留著雪夜清光,古井無波,可如今又有幾人敢直視這雙漆黑瞳孔?這對眸子,分明藏有兩簇燒了四年的戰火,刺得人脊背發涼。
蕭硯定定看著銅鏡中的自己,伸手輕輕擦著眉弓,停在鬢角邊,濃密鬢髮仍似潑墨。
他真的還很年輕,甚至許多得力的部下都要遠遠比他年長,但偏偏就是這麼年輕,他一聲號令,麾下卻何止有萬千虎賁效死?
不怪有人恐懼他。
門外響起了輕輕的腳步聲,蕭硯回頭,就看見姬如雪身著雪青窄袖襦裙走進來,她穿衣很有風格,襦裙貼著腰線收進墨色犀帶,髮髻綰成寒梅抱枝的樣式,偏用半舊的玄紗裹住,一貫的清冷作風,不過今日眉間竟然貼了花鈿,很添有幾分柔情。
四年時光,姬如雪早已是一名體態輕盈,容顏嬌俏的美女,只是秋波仍然那樣清冷無暇,唯獨落在蕭硯身上時,才會如水波一般流動。
姬如雪若上胭脂評,得主榜前五很是輕鬆,蕭硯卻不會給天下浪客一窺自家雪兒的機會,珍寶一定要藏在自己懷裡。
「怎沒見你用我給你拿回來的東西,不喜歡?」蕭硯發笑,他當初在成都皇宮繳獲了許多東西,特意挑選出了一些精緻漂亮的小玩意,譬如什麼簪子金釵的,整整弄了一大箱回來想讓雪兒開心,不過她開心是開心,卻很少見她用。
姬如雪走過去替蕭硯著裝,同時輕聲道:「那些東西好看,但我不太習慣用。」
「你是全天下最尊貴的女子……之一,早晚都應該用上的。」蕭硯想了想,又玩笑道:「若不然,萬一人家說我小氣怎麼辦?」
雪兒彎著眼睛笑,也不與蕭硯多說什麼,只是伸手將蕭硯的玉帶用力束緊了些。
今日的蕭硯,已然是一襲新郎官裝扮,圓領右衽緋紅袍衫,領口、袖緣並有金線繡雲紋裝飾,腰間是束玉帶鉤革帶,外罩對襟大袖衫。戴著硬腳幞頭,越發顯得目光如炬,腰背挺拔如劍。
所謂明媒正娶,「迎親」是六禮中的核心環節,蕭硯的地位固然可以直接命使者持節迎娶,不必遵循「婿騎馬至女家」的明確要求。
但蕭硯並不想簡化這一流程,這四年,他和女帝先是由互相試探、算計相識,中間自是難免參雜著各種利益交換,可其後女帝孤注一擲、不遺餘力幫助蕭硯的事實,卻也並非虛假。
可以說,若非有女帝的一意孤行,蕭硯恐怕不能在短短四年間達成今日的成就,他不得不承認的是,沒有女帝親自領兵深入河東牽制晉國的西路軍,他發動的那場兵變固然也會成功,其後引發的動盪,卻很難控制下來,晉國也大有可能直接長驅南下中原。
感情是互相遞進的,蕭硯是讓歧國得到了許多,可女帝還他的更甚。女帝待他如此,蕭硯便願意待她如斯。
女帝的美貌、情誼、聯姻達成的實質效果,都足以讓蕭硯在這最後的過程不會嫌麻煩,事必躬親。
這場大婚屬於盛事,他稍後動身迎親,也會在全城百姓面前露面,雖說從汴京到鳳翔千里之遙,不必時刻保持新郎的裝扮,但畢竟這場盛事足以引動無數人,多日來,整個東都都在籌備,比起什麼朝廷郊祭大賞還熱鬧,蕭硯自不會掃百姓們的性,待會用新郎官的裝扮露一面,後面路途中再著常服便是。
姬如雪走到蕭硯面前,抿著嘴唇仔細打量著他,一會兒替他平整一下袍服,一會兒又伸手捋順他鬢角的少許雜發。最後手停在蕭硯的眉眼間,輕輕凝視著他,久久不願挪開。
守在門口的巴戈這大半年來跟著降臣,已經歷煉出一顆七竅玲瓏心,看到姬如雪如此,只是默不作聲的悄然離開。
蕭硯便握住雪兒的手,笑道:「怎麼?捨不得我去娶人家了?」
姬如雪搖搖頭,目光只是柔情無限的落在蕭硯的眼睛上,道:「我知道你對我好……提前把我接回來,女帝送親的隊伍中便不會有我……」
蕭硯哈哈一笑,倒不認為自己的心思被戳穿會有什麼尷尬的。之前姬如雪執意要留在鳳翔,他卻偏不依她,正是此因。
他去迎娶女帝,鳳翔自會有陪嫁與送親的女婢等,諸如赫赫有名的九天聖姬,亦在此列,如果姬如雪留在鳳翔,自會與她們一道。迎親這件事上,只會有一個女主角,其他只能是陪襯。
這本來是蕭硯自己的小心思,不曾想姬如雪居然早就心知肚明。
姬如雪瞥了他一眼,好氣又好笑,心中卻很是喜歡,她不等蕭硯繼續說什麼,只是幫他最後一整衣衫,推著蕭硯就出門:「你答應過我的,今後不能讓女帝傷心……時間不早了,趕緊動身吧,別誤了吉時!」
蕭硯被雪兒一路推出門去,直到中門之外才止住。而見他現身,早就等候多時的王府儀仗樂隊立刻就將各色樂器奏響,興高采烈且同樣盛裝作扮的天策府群臣們則一擁而來,不由分說就是大拜下去,為蕭硯賀喜。
接親隊伍是由數百夜不收組建而成,各個都一般高矮,往常墨黑的衣甲今日都換作了錦衣,公羊左這廝,鬢邊還簪了花,一副眉開眼笑的樣子,不知道在得意個什麼勁。
這種事其實並不算朝事,來送行的官員譬如敬翔、張文蔚等都只著常服,不過人數很多,似乎整個東都的顯貴都匯聚到了王府,同時自難免段成天、李莽等心腹,妙成天、玄淨天、魚幼姝等親近的人同樣在列。
長高了不少的駱小北拎著一個大包袱,糾集了一些小夥伴,正在給眾人挨個散發喜糖。
蕭硯的心情同樣很高興,他看著眼前的這一切,心知肚明自己做的事是值得且必要的,遂強忍著沒有回頭正式與姬如雪告別,很快就要被他接回來的女帝,才是他的正妻,但他一些微不足道的舉動,在私下裡看來或許不算什麼,明面上卻很容易讓他人浮想聯翩。
「本王去了。」
蕭硯沒乘坐馬車,負責迎親的夜不收都是一色駿馬,此時牽馬筆直站在兩列,尤為賞心悅目。而中間拱衛著的就是那匹當年述里朵送給他的渤海野馬,白色鬃毛修建的一絲不亂,頭戴紅纓,尾垂彩穗,韁繩都是蜀錦所制,富貴之氣撲面而來。
他便自己翻身上馬,單手持韁,目光掃過一圈,看見姬如雪被妙成天等女簇擁著盈盈立在人群最前,這才大聲道:「這些時日,東都諸事,一切照舊。本王大喜之日,凡城中老少,俱賞錢十文。禁軍健兒,則俱賞十貫,酒一壺!」
扎堆在遠處的百姓們聽得了官吏們的通傳聲,一時瞬間高聲歡呼起來:「為秦王賀!」「為秦王壽!」「秦王早生貴子!」
歡呼聲震天動地,而數百上千的官員亦也奮然行禮作揖,一些將校更是亢奮,只恨不能一路給蕭硯牽馬走過這千里路程。
蕭硯看了下姬如雪,與她帶著亮晶晶的眼睛隱約對視了下,復而單手策韁,率先而去。數百夜不收頓時發出一聲整齊的歡呼,擁著蕭硯直出南熏門,待到了洛陽,還會有更多的隊伍加入進來,那才是完完整整的迎親大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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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蕭硯經過多番籌備,帶著一行人離開東都,再度前往鳳翔的時候,消息亦也次第的往鳳翔來。
等到十月中旬,蕭硯的儀仗已經親自抵達鳳翔城外的驛館,不過尚需停留一夜,第二日一早才會入城接親,而鳳翔文武則毫不敢馬虎的群出拜見,其中自有「衛王」。
人實在太多,蕭硯只見了一些女帝的親族成員,同時與已由岐王改封衛王的「外兄」交流了一二。
待遣退眾人,蕭硯回到房間,想著「外兄」方才不自然且一直不與他對視的模樣,暗感很有意思。他覺得自己好像有點想錯了女帝的性子,這位的小女兒心態似乎並不算小。
其實女帝這樣也不足為奇,不僅僅是人前需要這種半真半假演習有些好笑,還有因為二人互相間實際上並無太多的感情基礎。滿打滿算,蕭硯與女帝正式用男女身份見面,不過只是匆匆兩次,只靠這匆匆兩面的一點好感支撐,脆弱單薄的就像一張紙。
想必女帝在雪兒那裡義正言辭,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後,回到自己的小閨閣里,也會緊張到心跳加快。
想到這裡,蕭硯有點想與女帝好好談一談的衝動,畢竟他從蜀地回返後,並沒有真正與女帝獨自相處過,這中間的信息傳遞,竟然只是依靠姬如雪和千烏。
不過這種事實在很唐突,蕭硯想想還是作罷。
不料正當他準備讓人準備沐浴用品好好洗一洗路上的風塵時,忽然一個戴著幞頭且身著男式武袍的俊朗男子來求見蕭硯,旁人只知他是衛王身旁的近侍,蕭硯卻認出她分明是女扮男裝的廣目天,因她擅長琴樂,蕭硯曾經與她有過好幾次交際,熟悉程度比起其他聖姬來只在妙成天、玄淨天之下。
巴戈不認識她,但她是女人,且又有武功,還是隱約辨別出廣目天的身份,遂立即充滿了警覺。蕭硯便提醒道:「這是廣目聖姬,別慌。」
廣目天瞥了巴戈一眼,她性子屬於溫婉的那一類,只是行禮輕聲道:「秦王,可妨找個方便的地方說話?」
巴戈在旁邊按著刀有些暗惱,她看得出廣目天是個美人,而且比她還好看。
好在我家大王不是隨隨便便就能被美色誘動的……巴戈隱晦的走動了兩步,從後面觀察廣目天的臀、腿,這才在心中嗤笑一聲,威脅不大。
「聖姬帶路。」不料蕭硯猶豫都沒猶豫,轉頭就讓巴戈留下,獨自跟著廣目天出門去。
巴戈愣愣留在房中,復而牽著自己的半邊裙擺站在銅鏡前認真打量,這不可能啊,要知道她最近可特地偷偷塗抹了花油,腿半點瑕疵都沒有。
她很是不解。
自於蕭硯和廣目天一前一後默不作聲進了一間房,廣目天等蕭硯進去便輕輕掩上房門。雖已經猜到了,不過等看見女帝坐在裡面向自己笑吟吟望來時,還是稍顯驚喜。
她上衣下裳還是男子的裝扮,卻去了發冠,用一支很普通的釵子挽著髮髻,同時臉上的男子妝容也已洗去,除此之外,便沒有其他什麼改變。
但就是這麼簡單的改變,女帝卻已是蕭硯見過的最美艷的女子。她沒有姬如雪的清純,就像一朵已經盡情綻放的鮮花,少了青澀和簡單,有的卻是美艷到極致的外表和氣質,優雅、高貴、雍容,神情舉止歷練得嫻熟從容,很容易讓別人感到壓力。
這美艷,就好像所有的地方都十分有張力,大氣亮麗,讓人忍不住去窺探她美貌的同時,又不由生出羞愧的褻瀆感來。
而這麼一個明媚的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女子,這時候卻用含著笑意的彎彎眉毛、眼睛,認真注視著蕭硯,微啟淺紅光潔的嘴唇,對蕭硯笑著出聲。
「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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