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4章 鄭耀全反算毛 張;張安平順水推舟
從北平跑路的鄭耀全,回到南京的第一時間就跑去侍從府見侍從長了——雖然李、石二人的相送讓他蓄謀的跑路變成了明牌,但他還是秉著先告狀的心思,意圖先給自己洗白洗白。
先給自己把人設立好,等以後李、石二人歪嘴,效果肯定是要打個折扣的。
在見到了侍從長以後,鄭耀全先是送上了沒拆封的防務文件,等侍從長閱讀結束後,他才為自己「叫屈」:
「侍從長,屬下是被傅華北逼走的——送防務文件是假,逼走屬下才是真啊!」
侍從長擱下文件,臉上陰晴不定的問:「他為什麼逼你走?」
這是一個自己有答案的問題。
鄭耀全立刻回道:
「天津未淪陷之前,職部就在風聞傅華北有意跟共軍談判,天津淪陷以後,職部便加大了綏軍的調查,才查出了眉目,但卻驚動了傅華北,他大概是擔心屬下壞了他的事,遂逼走屬下。」
侍從長沉重的閉上了眼睛,久久未語。
天津失守,北平失守已成定局。
這一點任誰都看得出來。
但對現在的侍從長而言,北平是可以失守的,華北最後的二十多萬軍隊,也是可以丟棄的——可是,絕對不能不戰而降!
遼西會戰,幾十萬大軍灰飛煙滅,可卻沒有一方大員率眾不戰而降之事;
徐蚌會戰,又是幾十萬大軍灰飛煙滅,可同樣沒有一方大員率眾不戰而降之事。
北平,絕對不能開這個先例。
一旦開了這個先例,必然會形成連鎖效應,到時候各地大員紛紛效仿的話,黨國必崩!
許久以後,侍從長睜開眼:
「耀全吶,你覺得傅華北……他到底會不會投?」
鄭耀全屏住呼吸,在稍稍沉默後,道:
「傅華北,現在已是無路可走。」
無路可走!!!
這四個字讓他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鄭耀全悄咪咪地抬頭,看到侍從長銳利的目光後心中不由一喜。
他在來南京的飛機上,想了一遍又一遍,意識到了自己目前的處境很糟糕。
石指揮問他良心安不安,他捫心自問,給自己給出了一個有愧的答案——如果沒有自己的搗亂,張安平在北平,必然是能做出成績的,自己的北平之行,從頭到尾就沒做出任何成績來。
有愧,真的有愧。
可有愧,不意味著他必須贖罪。
相反,有愧的背景下,鄭耀全更在乎的是一件事:
倘若未來復盤,自己豈不是要被釘在恥辱柱上?
這就是他認為處境極糟糕的原由。
有什麼方式能讓自己避免這個結局?
答案只有一個:
張安平!
唯有張安平稀里糊塗的做不出成績來,才不會對比出自己的無能,自己才不會被釘在恥辱柱上。
憑這段時間收服人心、提拔心腹的動作,他自信能遙控指揮北平的特務體系,給張安平上一段時間的眼藥自不是難事。
可僅僅如此,未必能阻止張安平做出成績來。
因此,一個極其歹毒的計劃在他心中成型。
此時此刻,眼見侍從長目光銳利,鄭耀全認為時機成熟,遂小心翼翼道:
「侍從長,雖然傅華北逼走了我,可張副局長終究還是留在北平。」
「自抗戰起,張副局長敵後布局向來是無往不利,以至於成為了日本人的噩夢。如今張副局長身在北平,屬下認為北平的局勢,還沒有到無可救藥的地步。」
小傢伙嘛?
侍從長起身踱步,他打心裡認可鄭耀全的話,但決心終究是不好下,來回走了數遍以後,他依然沒下定決心。
鄭耀全眼見如此,打算再敲一敲邊鼓,卻不料這時候侍從長卻開始趕人:
「你先回去吧!」
鄭耀全心中後悔,早知道提前就敲邊鼓了!
他帶著滿腹的後悔離開,離開後沒多久,從東南回來的處長就出現在了侍從長的辦公室。
「鄭耀全建議,可以在萬不得已的時候,採取極端的手段對付傅華北,免得他投共,你覺得可行嗎?」
處長錯愕,他沒想到侍從長竟然會想到如此極端的手段——他不認為鄭耀全有膽子提這種建議。
「不行!北平的二十多萬大軍還在他的手上,貿然動手,即便成功也是得不償失。其次,您在元旦才發表了《告全國軍民同胞書》,如果制裁了傅華北,輿論怕是要炸。」
處長毫不猶豫地反對:
「更何況以北平現在的局勢,制裁未必能成功,若是不能成功,怕是反而被動。」
侍從長聞言久久不語,這也是他無法下定決心的緣由,見處長也跟自己有類似的考慮,他便放棄了制裁的念頭。
「不能制裁他,但可以敲山震虎——你跟鄭耀全談談,讓他想一個敲山震虎的法子吧。」
處長點頭答應下來,隨後建議道:
「我還是覺得現在應該繼續懷柔,試著讓傅華北帶隊突圍,即便最後全軍覆沒,也好過全部折在北平,您看呢?」
侍從長緩慢點頭後,幽幽地長嘆了一口氣。
心累啊!
……
敲山震虎?
從處長辦公室離開的鄭耀全,思索著處長隱晦的暗示。
他本來設想的是讓侍從長決意制裁傅華北——這種事操盤人必然只有張安平,而張安平只要接了這活,他就有辦法坑死張安平。
屆時張安平即便是能在自己的算計下全身而退,可到時候大家就都帶著蠢材的帽子,大哥不笑二哥,我鄭耀全又怎麼可能會被釘在恥辱柱上?
可惜侍從長終究是沒下定決心,只選擇了敲山震虎。
有用嗎?
在北平呆過的鄭耀全不認為此舉有用,他認為此舉反而會引起傅華北的反感,反而起到反面作用。
但這般考量他卻沒有告訴處長——因為他依然打算藉機算一算張安平。
思索間,司機出聲提醒:「廳座,到了。」
鄭耀全朝外瞟了一眼,看到保密局本部熟悉的建築後,他理了理衣服,隨後下車。
春風得意的毛仁鳳已經快步迎來。
此時的毛仁鳳,還真稱得上是春風得意。
自從在侍從長處拿到「尚方寶劍」後,他就對保密局局本部展開了大清洗。
其中最斐然的成績是將副局長兼情報處處長沈最,打發去了雲南。
沈最雖然投靠過毛仁鳳,但在重新「歸隊」以後,對張安平可是無條件的服從,而當過行動處處長的他在調任情報處以後,等同於將這兩個處都握在了手裡。
可以說沈最憑一己之力,撐起了張系的半壁江山。
毛仁鳳不是沒想過收拾一下沈最,可越收拾瀋最的位置越穩,甚至都掛上了副局長的頭銜。
但現在這塊心病,卻在這一次解決了。
沈最外加大量的張系骨幹被他清理出局,這讓他在局本部的權威得到了難以想像的加強,此時自然是春風得意。
「鄭次長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啊!」
面對笑的「憨態可掬」的毛仁鳳,鄭耀全的神色卻冷了下來,毛仁鳳有點奇怪,心說我尊稱你一聲鄭次長,你丫真以為自己是次長?
他保持著笑意陪鄭耀全來到了局長辦公室,秘書等人離開後,他正要試探性的發問,鄭耀全已經先「開火」了:
「毛局長,你聽過一句話嗎?先贏不算贏!」
「鄭次長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鄭耀全冷笑:「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毛局長莫不是也只能看到長安一日的花?」
這詩還能這麼說?!
毛仁鳳心中暗罵鄭耀全居然來危言聳聽這一套,但面上還是做肅然狀:
「還請鄭次長不吝賜教!」
鄭耀全滿意毛仁鳳「謙卑」的姿態,順勢坐下後,才道:
「北平之行,我壓了張安平許久,令他寸功難建——可老天爺不開眼,鄭某被傅華北逼走,如今北平已是張安平的天下。」
毛仁鳳差點笑出聲來,你是被傅華北逼走的?
真以為我毛某人收不到北平的消息?!
逼走?明明是你鄭耀全不要臉的當了逃兵!
雖然毛仁鳳沒笑出來,但一閃而過的古怪還是被鄭耀全收入眼中,俗話說做賊心虛,鄭耀全立刻意識到了毛仁鳳知道自己被「逼走」的緣由,心中不免恨意更重三分。
而恨意,自然是只能堆向張安平。
「我剛剛從處長那邊過來——侍從長和處長打算在北平敲山震虎,毛局長,此事,你怎麼看?」
在北平敲山震虎?
毛仁鳳立刻明白了緣由。
傅華北要談或者在談,這是肯定的事,唯一的問題是目前還沒有任何的證據——但有些事自由心證即可,根本不需要證據。
敲山震虎,自然不會直接對付虎。
可眼下鄭耀全在南京,能執行此事的唯有張安平。
這正印證了鄭耀全剛剛說過的話:
我在北平壓了張安平許久,令他寸功難建。
而現在,功勞即將砸在張安平腦袋上!!!
毫無疑問,毛仁鳳立刻生出和鄭耀全一樣的擔心——以張安平的手段,讓他布置一個敲山震虎的局,實在是太簡單。
毛仁鳳神色凝重地開口:「鄭次長,此事……不能交給他做!」
鄭耀全看著毛仁鳳:「所以,我來了!」
毛仁鳳差點直接罵娘——敢情是你丫找我來背鍋了?
他看得很明白,鄭耀全這是想讓自己插手。
插手,就意味著要承擔風險。
毛仁鳳雖然憤怒,可他也明白自己必須背這個鍋。
否則,那就真的是:只能看一日的長安花!
他只能問計:「鄭次長,你是怎麼考慮的?」
「董振山!」
鄭耀全悠悠地道出了一個人名:「此人是傅華北的嫡繫心腹,又是綏軍的高級將領,敲山震虎的話,非此人莫屬。」
「毛局長,不知你能否指揮得動北平保密站?若是可以,我會讓剿總二處的人配合你的行動。」
說到這,鄭耀全話鋒一轉:「若是不能,那二處就只能配合他了!」
毛仁鳳毫不猶豫的回答:
「自然能——不過北平站中多張安平的人,若是要布局刺殺董振山,二處就不能藏著掖著。」
鄭耀全不滿道:「毛局長,鄭某是那種不識大體之人嗎?」
毛仁鳳乾笑一聲:「是毛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二人遂展開了商量,一番商議後,確定了由毛仁鳳的心腹秘密帶領二處制裁董振山的計劃。
二人都是老狐狸、老銀幣,既然要布局,肯定要摟草打兔子、順手牽羊,兩人極其默契的選擇了同一種布局:
刺殺之後,留下足夠的手尾,將線索指向北平特務體系!
這麼做的目的,自然是衝著張安平來的——一旦成功刺殺董振山,到時候就得人在北平的張安平迎接傅華北的雷霆之怒。
不管傅華北會不會因此殺張安平,只要做成了,他張安平在北平,可別想一言九鼎了!
面對這一箭雙鵰的計劃,兩個老狐狸都忍不住大笑了起來。
只是,鄭耀全笑得明顯更歡。
……
回到二廳的鄭耀全,立刻給北平的嚴處長發去了兩份電報。
第一份電報的大致內容:二處抽調人手,配合毛仁鳳在北平的心腹段雲,刺殺綏軍高級將領董振山。
第二份電報的大致內容:
二處秘密集結人手,對原北平市市長何靜齋進行制裁!
沒錯,制裁!
何靜齋,才是鄭耀全真正要刺殺的對象——他從頭到尾,就是擺了毛仁鳳一道。
由保密局的人刺殺董振山,他認為成功率極低。
第一,鄭耀全對毛仁鳳掌控保密局的能力持懷疑態度。
他認為毛仁鳳所謂的心腹,極有可能不會背著張安平去做這件事。
這種事是有先例的——華北督查室主任,明明是毛仁鳳的心腹,結果在張安平跟前跟個哈巴狗一樣,鄭耀全是真的信不過毛仁鳳對保密局的掌控能力。
第二,刺殺董振山,不管成功與否,都會引起綏軍的強烈反彈,到時候人在北平的張安平首當其衝。
而張安平不做,那就是抗令!
這可是處長和侍從長親自敲定的計劃。
當然,也有另一個可能:黨國忠臣張安平會明知不可為而為。
可是,這麼做,只會引起綏軍的強烈反彈,敲山震虎變成了敲山惹虎,背鍋的依然是張安平。
第三:這是個陰陽局,董振山就是一個幌子,不管走勢如何,這就是一個幌子,真正的目的是掩護對何靜齋的刺殺。
最重要的是第四:凸顯他鄭耀全的能力。
張安平做或者不做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鄭耀全做了——他鄭耀全敲山震虎了!
如此一對比,他鄭耀全才是真正的有能力!
用刺殺董振山為幌子,真實的殺招是刺殺何靜齋,何等巧妙的布局。
電報發出後,鄭耀全不禁又笑了起來。
真以為這世上,就只有你張安平會布局?
鄭某人布局,同樣是一把好手!
……
北平。
錢大姐和張安平秘密見面。
「安平,鄭耀全又鬧么蛾子了——這廝哪怕是跑了,也不讓人安生啊!」錢大姐頗為惱火地吐槽中,將兩份電報交給了張安平,在張安平翻看之際,她又凝重地說:
「以前還真的是小瞧他了!這一次他的布局,當真是犀利啊!」
「明著利用毛仁鳳來刺殺董振山,暗地裡卻想通過刺殺愛國民主人士來威脅傅華北,當真是又狠辣又無恥!」
何靜齋是華北人民和平促進會首席代表,一直在為解放軍和傅華北之間的談判搭橋、奔走,是真正的愛國民主人士。
傅華北能跟我軍和談,何靜齋這樣的愛國民主人士,居功至偉。
面對這兩份電報中蘊含的信息,錢大姐感到極其的棘手——她不是沒有反制的手段,可反制的手段,又會影響到張安平,這讓她不知道該怎麼選擇。
見張安平一直在翻看著兩份電報,似是難以做抉擇,她便道:
「安平,不如這樣——我安排人手保護墨怡同志撤離,然後我們直接揭露國民黨的陰謀,你正好也藉機回家,如何?」
張安平這時候才放下電報:
「重文同志,你未免高看他鄭耀全了吧?區區一招暗度陳倉罷了!」
他笑著說:
「我只是覺得好奇,鄭耀全這是什麼時候開竅了,竟然還會布陰陽局!」
張安平的笑意讓錢大姐的心不由平復——只要張安平笑起來,她就覺得天塌下來他都有辦法。
她問:「你有破局的辦法?」
「很簡單啊——」張安平一臉古怪的道:「直接讓嚴武同志拿著這兩份電報去找傅華北啊,順便再把電報的內容登報!」
「元旦的時候,侍從長不是假惺惺的發布了【告全國軍民同胞書】,假模假樣的說要談判、要和平嗎?正好讓世人看看他假和平真內戰的本色!」
「啊?」錢大姐愣住了,破局之法這麼簡單嗎?
她思索起來,越想越覺得精妙。
這兩份電報,傅華北要是看到了,只會堅定他和談的決心;
傅系將領看見了,只會無條件支持傅華北;
全國人民看見了,還真的會將某些人升起的虛妄打碎。
最關鍵的是如此一來,根本牽連不到張安平!
「不對——傅華北要是看過之後,大概率會對你下手,要麼像對待鄭耀全一樣逼走,要麼軟禁,你到時候怎麼辦?」
錢大姐猶豫了一下:「實在不行,我們跟傅華北溝通一下?只是這麼一來,你的身份他怕是會猜到。」
張安平笑了起來:
「我正愁沒法隱身呢——正好讓傅華北抓我,我也好順勢藏起來,免得接下來的幾天為難。」
「咱們就放心地點這把火吧!之前我還尋思怎麼拿下嚴武同志呢,沒想到他鄭耀全瞌睡送來了枕頭!」
張安平是真的感激鄭耀全,好人啊,實在是一個大好人啊!
眼下的談判已經到了最後關頭,這時候自己隱身,正好直接斷掉國民黨對北平特務的掌控,這可比自己專門費心機抓「內鬼」更合適!
錢大姐聞言不禁也跟著笑了起來。
這枕頭確確實實送的及時——嚴武同志的身份暴露,他鄭耀全怕是要被釘死在恥辱柱上了。
「好,我回頭讓嚴武同志找傅華北坦白。」
「先等等——我好歹是黨國忠臣,段雲這邊,我得好好教教他怎麼布置刺殺!
如此一來,才能釘死鄭耀全『假傳聖旨』這個黑鍋!」
毛仁鳳的心腹段雲,已經找過張安平了,坦白了毛仁鳳布置給他的秘密任務。
在段雲的口中,這是處長親自下令的任務。
張安平很清楚,處長不可能下這麼具體的任務——再結合這個陰陽局,可以百分百確定這是鄭耀全「假傳聖旨」。
既然「假傳聖旨」了,那就別怪我的反擊凌厲。
此時的錢大姐聞言不禁失笑,教段雲怎麼布局刺殺?
當真是逮到機會就刷忠誠,難怪會落一個「黨國忠臣」的「美譽」。(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