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7章 打探
那夜盛長權從火光里翻牆進來,英國公夫人站在院中看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他立在台階上,把自家姑娘護在身後的模樣,別說是張桂芬了,就連她這個做長輩的也被晃了眼。
英氣,乾淨,還有一種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沉穩,她依稀間仿佛看見了英國公年輕時候的影子。
這樣的少年郎,莫說自家女兒,就連她這把年紀的人看了,也覺得稀罕。
「你既存了這個心思,那阿娘就替你盤算盤算。」
英國公夫人到底是大氣許多,不像申家大娘子那般把家世門第放在頭一位。
畢竟,除了皇家,這世上原也沒幾家能及得上英國公府。
她拉著女兒的手,一下一下地拍著,柔聲道,「只是咱們張家是武勛,盛家是文臣,平日裡走動本就不多。眼下你父親還在邊關,盛七郎又剛立了大功,多少雙眼睛盯著他。咱們若貿然登門,倒顯得上趕著了。」
張桂芬抿了抿唇,低聲道:「女兒知道。可若是再等下去,只怕……」
「怕什麼?怕他被別家搶了去?」
英國公夫人笑了,眼角漾開幾道細紋,說道:「你當你阿娘是吃素的?盛七郎這樣的人,滿京城也挑不出第二個來。阿娘心裡有數,自然會替你盯著。」
她嘴上說得輕巧,心裡卻已經在盤算了。
那夜盛長權來府上借金令,她本還有些猶豫,可終究是女兒在旁邊紅著眼眶說「阿娘,給他吧」,她才把金令交了出去。
事後證明,這一步棋走對了。
盛長權拿著金令調了城防營,救了官家,英國公府也跟著沾了大功。
如今盛長權已是侍讀學士,入了文淵閣備顧問,前途不可限量。
這樣的女婿,英國公府自然想要。
「阿娘,女兒不是要您去爭什麼。」
張桂芬生怕母親覺得自己急不可耐,又補了一句,說道:「女兒只是想著,總該先讓盛家知道咱們的心意。若不然,盛家還以為咱們張府瞧不上他們。」
「你這話倒是提醒我了。」
英國公夫人斂了笑,正色道:「你父親不在京中,這府里就咱們母女兩個。有些話不能說得太直,可也不能不說。
這樣,過兩日我請盛家老太太和盛夫人過府來坐坐,便說那夜多虧了盛七郎,咱們該當正式道個謝。
到時候你出來見個禮,別多說話,端端正正的就好。盛家若是個有心的,自然明白。」
「啊?是!」
張桂芬驚喜地應了一聲,嘴角微微翹了翹,又飛快壓下去。
她到底是個未出閣的姑娘,再怎麼爽利,也還是有女兒家的矜持。
只是可憐那方羅帕,一直被她捏在手裡,指尖都攥得發潮了。
母女倆正說著話,一個丫鬟從外頭進來行了一禮:「夫人,蔣媽媽回來了。」
英國公夫人點了點頭:「讓她進來。」
蔣媽媽是英國公府的老僕,專管外頭採買和打聽消息的差事。
她進來後先給張桂芬福了一禮,才轉向英國公夫人,壓低嗓子道:「夫人,奴婢方才從外頭回來,聽說了一件事。」
她頓了頓,臉上露出幾分古怪的神色。
「盛家七郎,昨兒個去了申府。」
「什麼?」
英國公夫人捏著帕子的手微微一緊,只是臉上不顯,淡淡問道:「這小子,去申府做什麼?」
「說是跟申家的公子申禮有舊,常來常往的。可奴婢聽申府門房的小廝說,昨日盛七郎在府里待了大半日,還留在申府用了飯。申尚書親自作陪,申家大娘子也在,連申家那位姑娘……」
蔣媽媽說到這裡,抬頭飛快地看了一眼張桂芬,聲音又低了兩分。
「……也出來見了禮。」
她言盡於此,但意思誰都聽得出來。
畢竟是本朝頂尖的武勛家族,哪怕是申家這樣的大戶人家,也被他們府上打探到了消息。
當然,這其中也有申家有意放出風聲的緣故。
那日盛長權那般回話,誰都能聽出他的意思,申守正便故意派人透出消息,告訴京中其餘人家:盛長權這小子,我申家看上了,諸位就別再想什麼有的沒的了。
同朝為官,除非生死大仇,一般人也不會拚著得罪申府去截胡。
張桂芬原本還有些害羞地擺弄著那方羅帕,可聽到這裡,手指猛地一縮,羅帕從指尖滑下來,輕飄飄地落在腳踏上。
英國公夫人沒有去看自家女兒,只問蔣媽媽:「申家那位姑娘,不是申家規矩里教出來的大家閨秀嗎?怎麼能隨隨便便出來見外男?」
她語氣裡帶了幾分不悅,渾然忘了自己方才還盤算著讓女兒出來見禮。
蔣媽媽壓低嗓子道:「奴婢也覺著奇怪。可聽門房的意思,申家似乎沒把盛七郎當外人。還說申大娘子一個勁兒地給他夾菜,席間有說有笑的。夫人,您說這……」
「行了,我知道了。」
英國公夫人打斷她,擺了擺手,道:「你下去吧,這消息先別往外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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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媽媽應聲退了出去。
英國公夫人這才轉頭看向張桂芬,只見女兒已經把那方羅帕撿了起來,捏在手裡,指節泛白,臉上卻出奇地平靜。
「阿娘,盛七郎是不是要跟申家結親了?」
英國公夫人嘆了口氣,沒有直接回答,只道:「申守正那老狐狸,別的本事沒有,眼光卻毒得很。盛七郎剛露了頭,他倒是手快。」
張桂芬沒接話,只是低著頭把羅帕一點點疊起來,疊得極慢,像是要把心裡那點亂糟糟的情緒也一併疊進去。
她想起那夜盛長權站在火光里的背影,尤其是在她那麼接近死亡的時候,突然出現救了她,就那麼一瞬間,這道背影叫她翻來覆去地記了這麼多天。
如今倒好,她還沒來得及說一聲謝,人家已經在申府吃上蜜棗糕了。
「桂芬。」
英國公夫人伸手把女兒攬過來,聲音溫和。
「這還只是外頭傳的閒話,未必就作準。咱們張家在京城是什麼門第?
你是英國公的嫡女,斷沒有低頭的道理。這件事,阿娘會弄清楚。若盛家真跟申家有意,那便罷了,若還沒有定下,咱們也不必退讓。」
話雖這麼說,但英國公夫人心裡想的卻是,只要還沒有拜堂,那就一切都不晚。
為了自家姑娘,就算是得罪申家又如何?
「是,娘。」
張桂芬靠在母親懷裡,輕輕地「嗯」了一聲。
她知道自己不該慌,也不想慌,可心口那團火,已經從燭火躥成了燎原的架勢。
她想起盛長權那張清清冷冷的臉,想起他說話時總帶著的那點淡笑,又想起申家那位申珺,心裡便像堵了一團棉花,悶得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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