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5章 齊國公
等幾人把話說完了後,明蘭放下茶盞,輕聲開口:「父親,阿弟升遷是喜事,府里也該有些表示。
昨夜徐長卿和姜家表兄守了一整夜,盛悍也跟著阿弟跑前跑後,總不能讓人家白辛苦。」
盛紘一拍腦門,恍然道:「明蘭說得對!
大娘子,這事你來操辦。府里每人賞兩個月月錢,徐長卿和姜興宗另有重謝。
至於盛悍那小子,跟著權哥兒出生入死,給他封個大紅包,再讓廚房溫一壺好酒,算我謝他。」
盛悍是盛家的家生子,不比姜興宗是親戚、徐長卿是老太太那邊的人,盛紘對他便少了幾分客套,多了幾分自己人的隨意。
王大娘子爽快地應下來,已經在心裡盤算著擺兩桌酒席請哪幾家夫人。
正想著,如蘭從外頭探進半個腦袋,聽見這話,趕緊跑過來扯著她的袖子小聲道:「娘,七弟弟升官了,是不是該給他做兩身新衣裳?」
王大娘子白了她一眼:「你七弟弟現在穿的是從五品官服,有制式的,你當是給你做衣裳呢?你就是想趁機給自己做新的!」
如蘭被戳穿了心思也不害臊,笑嘻嘻地道:「那我做兩身新的總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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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弟弟升官,我這做姐姐的總不能穿得太寒酸,給他丟臉嘛。」
滿屋子人都被她這歪理逗笑了,連盛老太太都彎了彎嘴角。
正說笑著,外頭帘子一挑,盛長權邁步進來。
他已換上了新領的五品官服,青紺色的袍子在燈影里泛著溫潤的光澤,腰間那隻金魚袋隨著步伐輕輕晃蕩。
他走到盛老太太面前,端端正正跪下去磕了個頭。
「孫兒見過祖母。」
盛老太太伸手扶他起來,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金魚袋上停了一瞬,又落回他臉上。
她什麼也沒有多說,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說了句:「把官服換下來吧,日後,抽時間去三清觀給你小娘的牌位上一炷香吧。」
因為是侍妾,所以衛小娘的牌位不在盛家祠堂,而是在城外的三清觀。
盛長權沒有意外,他本就有此打算。
只是,盛老太太在他升官之後頭一件事不是擺宴慶賀,而是要他去給生母上香。
老太太這是在告訴他,無論走到哪一步,都不能忘了根。
他低下頭去,承情應道:「是。」
明蘭已經站起來,走到他身邊,輕聲道:「阿弟,到時我跟你一道去。」
「嗯。」
……
天色已經黑透了。
暮蒼齋里只點了一盞紗燈,光暈攏在窗下那一小片地方,把明蘭和盛長權的影子投在牆上,挨得很近。
明蘭把茶盞往他手邊推了推,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道:「小七,你方才說齊國公府也被拖出去了。後來怎麼樣了?」
她問得還算平靜,只是手指下意識地在茶盞邊沿上多繞了兩圈,盛長權便知道自家阿姐心裡頭還是有些放不下。
畢竟,拋卻其他不言,他們之間也是朋友。
盛長權看了她一眼,沒有急著答話。
明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又補了一句:「我就是隨便問問。」
「齊家人沒事。」盛長權沒有再逗她,先說了結論。
明蘭的臉上閃過一絲放鬆,隨即又問:「齊國公……傷得重不重?」
盛長權注意到她問的是齊國公,不是齊衡,心裡頭悄悄鬆了口氣,把茶盞擱下,從頭說起。
「是齊國公早年攢下的善緣。」他頓了頓,問明蘭,「阿姐可還記得,齊國公年輕時在邊地做過一任知州?」
明蘭點了點頭,這事她聽老太太提過,齊國公年輕時外放邊地,那地方苦得很,冬天雪能埋到膝蓋,齊國公在那裡待了三年,回京時整個人瘦了一圈。
「那時候有個邊軍小旗,叫鄭保。」盛長權接著說,「有一年冬天押運糧草,在驛道上遇了流寇,身上中了兩刀,倒在雪地里,正好齊國公的車駕路過。
齊國公讓隨行的郎中替他包紮了傷口,又用自己的名帖把他送回駐地。
這種事齊國公這輩子做過不少,他自己大概早就不記得了。可鄭保記了二十年。」
後來鄭保因軍功一路升到百戶,不知怎麼輾轉調到了兗王府當差,成了親兵營里一個不大不小的頭目。
兗王起事之前,他在王府里只是個尋常侍衛,不是能進書房議事的親信,也不是能左右兗王決策的幕僚,就是那種站在廊下當值、換班時蹲在牆角喝碗熱茶的角色。
兗王不知道他跟齊國公有什麼淵源,他自己也從來不說。
「昨夜齊家被拖出去之後,」盛長權說到這裡語速慢了下來,「鄭保抽了機會保下了他們一家三口。」
聽到這裡,明蘭的心裡鬆了口氣。
「當時,齊家幾人被拖出去後,」盛長權繼續道,「鄭保讓人把齊國公、平寧郡主和齊衡拖到甬道拐角,避開了其他親兵的視線。」
盛長權說的仿佛是自己親眼所見一般:「那時候,刀都已經架在脖子上了,可最後還是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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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據齊國公後來所說,鄭保對他說了句話,」盛長權的聲音放輕了些,「他說,國公爺,您當年在雪地里救過我一命,今天我還您三條命。咱們兩清了。」
明蘭聽到這裡,沉默了好一會兒。
她想起幼時在盛家祠堂里,衛小娘教她認牌位上的字,教她念「積善之家,必有餘慶」。
她當時不太懂這句話的意思,後來在盛府里小心翼翼活了這麼多年,也沒覺得這句話有什麼用。
可今夜,一個二十年前在雪地里被救了一命的邊軍小旗,用三條命還了這份善緣。
「鄭保沒有把刀收回鞘里。」
盛長權繼續往下說,語氣變得有些沉。
「他用刀背照著齊衡後腦勺就是一下。齊衡當場暈過去,臉上全是血,看著跟死了一樣。」
明蘭的睫毛顫了一下,但她沒有出聲。
「齊國公被踹了兩腳踹翻在地,踹得極狠,肋骨斷了兩根,趴在地上動彈不得。
平寧郡主最慘,鄭保讓手下拿刀背往她背上砍了三下。刀背砸出來的淤青比刀刃割的口子還難消,每一下都砸在骨頭上。
她咬著牙沒叫出聲,只在最後一下悶哼了一聲,趴在地上,頭髮散了一地。」
「打完還不算完。」
盛長權看著紗燈里跳動的火苗,聲音微微發沉。
「鄭保讓人把他們拖到偏廂的死屍堆里,跟邕王家的屍體混在一起。
後來城防營清場時,是從死人堆里把齊家人翻出來的。齊衡是暈的,齊國公趴著動不了。平寧郡主最讓人不敢看。
她背上全是刀背砸的淤痕,青紫交疊,額頭在行刑的石板上磕破了,血糊了半邊臉,混在死人堆里一動不動。」
明蘭抬起頭看著他。
「可她的眼睛是睜著的。」盛長權說,「一直睜著。城防營的人把她翻出來的時候,她啞著嗓子問了一句……」
「『我兒還活著嗎』。」
說到這裡,盛長權對她也是頗為欽佩,無論如何,她對齊衡,真的是很偉大。
暮蒼齋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紗燈里的火苗跳了一下,把兩個人的影子在牆上晃了晃。
明蘭把茶盞端起來,發現茶已經涼透了,她又把茶盞放回去,聲音很輕:「平寧郡主平日裡把姿態看得比命還重,金鑾殿上裝瘋賣傻,是把自己一輩子的體面踩碎了。現在又從死人堆里爬出來,頭一句話不是問自己傷得如何,是問兒子。」
「是。」盛長權說。
「唉,可憐天下父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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