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大守密者（中）

  在散落的靈骨碎片的縫隙間，伽咼嚴酷冷峻的目光和一雙渙散的瞳孔接觸。

  那是一對失去了作為生物的靈動性，仿若鵝卵石般的生澀眼眸，血絲仿佛皸裂的紋路一般攀附在因為失水而泛黃的鞏膜上，使得其看起來猶如來自地獄的厲鬼。

  但如若拋開這雙足以嚇人一跳的眼睛不談，此刻在伽咼面前的，確實是一位從人類審美來看十分秀麗妖艷的類人異形。

  「不要……不要……不要……」

  在看到了伽咼的那一刻，那個有著血紅長發的黑甲身影就在原本就蜷縮的基礎上再次朝角落裡靠了靠，雙臂更是交叉著放置在了臉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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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那疑似剛從培養皿內爬出的頭髮上因為營養液的粘附而貼連在一起，最終形成了猶如章魚觸鬚一般的邋遢髮型，毫無生氣地散落在她那貼身而又勻稱的深黑甲冑上。

  隔著那兩對無處安置的手臂，伽咼看到了一張極度驚恐的臉龐，那雙從她進來時就未曾眨過的眼睛死死盯著伽咼的方向，顫抖的嘴唇不停地重複著同一句話：

  「被發現了……被發現了……被發現了……」

  「你，你是？」

  見到如此離奇到離譜的情景，伽咼整個人都懵了。

  無論是那副精細的靈族風格戰甲，還是符合所羅門描述的標誌性紅髮，亦或是有資格獨處在有單獨復活槽的密室內，這些特徵無一不在表明對方就是先前跳幫命運之矛的異形頭目，這次襲擊銅綠九號的策劃者，來歷神秘的葛摩陰謀團執政官。

  但是，這樣一個黑暗靈族中的戰鬥姬，為什麼會表現出如此畏懼的姿態？

  光看如今它和伽咼的姿態對比，後者都覺得自己才應該是那個無惡不作的女魔頭。

  「呼呼呼，真是一副完美的肉體。」

  克利俄斯打量著瑟瑟發抖的黑暗靈族，激動地伸出兩根肉須，如蒼蠅搓手般律動著。

  「我已經迫不及待地想活體解剖一下，看看現在的靈族和我那時候有沒有什麼太大的差異了。」

  伽咼並沒有第一時間拒絕克利俄斯這個一如既往的暴論，因為對她而言，無論這隻精神狀態有些奇怪的異形如果能不能在後續的審問中提供足夠的信息，她都支持克利俄斯最終活體解剖它。

  「看來，它似乎被我們的靈能潮汐弄壞了腦袋。」

  伽咼低笑一聲，而後絲毫沒有減少內心的警惕，繼續保持右手的阿納里斯蓄勢待發姿態，緩步走向這個因為詭異的原因而喪失正常思維能力的異形執政官。

  而就在她走到已然癱軟在角落的執政官面前，準備下蹲將它扛到肩膀上時，她猛然注意到，執政官雙臂遮掩的面容上，那原本就已經無法掩飾的恐懼忽然以更加歇斯底里的姿態浮現出來。

  「被發現了啊啊啊啊啊啊！」

  執政官的手甲用力地刺入她掩面之處的肌膚內，猩紅的鮮血順著黑色的甲片流出。

  而在那些流淌滴落的鮮血液珠上，伽咼驟然通過此地不斷閃爍的紅色燈光，注意到了自己身後的破碎門框外，似乎有什麼東西一剎那間閃過。

  此時的她猛然意識到，這個異形執政官從一開始畏懼的，就不是靠近她的自己。

  而是某些在她身後的東西。

  沒有條件反射，也沒有聲音的提醒，伽咼完全依靠自己的警覺意識在一剎那間扭轉了自己的身軀，驟然將阿納里斯之劍橫檔在原本背部所在之處。

  「伽咼，危險！後面……啊不對，現在是前面！」

  與此同時，克利俄斯才將警報的靈能電話傳入伽咼腦海中。

  「呯！」

  一股巨力從阿納里斯的劍身上傳來，伽咼在短暫的悶哼後，迅速調整了過來，猛然將手腕翻轉，狠狠地推開了剛剛無聲間襲擊她的東西。

  伴隨著襲擊之物倒飛而出，忽閃忽滅的紅色燈光下，手握利刃的戰士看清楚了那無聲奔襲的物件——

  一截斷裂的手臂。

  準確來說，那是一根不久前伽咼親自砍斷的，擋住了她進入復活倉之路的屍堆上的手臂，因為它的斷面近乎如鏡子般平整，若不是淋漓的鮮血涓涓流出，恐怕旁人會認為那是一件斷臂外形的工業藝術品。

  「出來。」

  如此悄無聲息的攻擊使得伽咼的內心沉了下去，但她依然還是保持冷靜的姿態，對著前方低聲喝道。

  「不愧是歡愉之主渴求的寶物，不愧是向至高天簽訂契約換取力量的攀登者。」

  男女難辨，老少不明，嘶啞中帶著高昂，病態中蘊含著難以言說之魅力的靡靡之音在伽咼的腦海和耳畔響起。

  就在這聲音出現的剎那，伽咼驟然聽到了來自彼岸的可怖迴響。

  原本靈能潮汐後的寧靜假面被徹底撕碎，潛藏在靈魂之海的邪祟存在不再隱藏，讓她感到汗毛倒豎的渾沌力量從帷幕的裂隙內鑽出，赫然降臨在了這艘死寂的靈族艦船上。

  「你是誰？」

  伽咼並不是第一次直面這種程度的邪惡力量，但是正因如此，她才更加感到大敵當前。

  因為能和在層次和總量此刻的墮落靈能相提並論的可怖存在，她從始至終只遇見過一位——

  

  大不淨者「壞死病」。

  「我是誰？」

  詭異的聲音再度響起，但這一次，它不再是在伽咼的耳畔和腦海響起，而是從她所在之處的外圍，一具倒在培養槽之外的靈族屍骸的嘴巴里傳出。

  那具已然失去生命的血肉，此刻以某種帶有暗示性的舞步重新站起，其修長赤裸的身軀此刻正在展示某種跨越了生死的誘惑。

  「我是偉大神祇完美神格的一律化身，是祂無盡之美畫卷的一角。」

  又幾具屍骸踩著令人血脈賁張的詭秘舞步，用正在流淌腦漿和血液的臉龐露出優雅的笑意，開口回應著伽咼的詢問。

  「我是六重圓環的守護者，是為所有靈魂締造失樂園的指路之影。」

  伽咼揮劍砍斷的屍堆內，斷裂的手腳以蠕動的姿態捧起滾落的頭顱，同時從嘴巴和喉管的斷裂處傳來聲帶的振動。

  「我是生之絕美，亦是死之狂樂，我是欲望的明燈，亦是榮耀的頌歌。」

  在伽咼驚疑不定的注視下，無數屍骸開合著嘴巴，仿佛在一個無聲的樂章下共同起舞，最終走向一處，以扭曲而又可怖的姿態扯斷自己的手腳，碾斷自己的骨骼，最終一個接一個地構成了拼接那超越凡人可以理解之美的偉大拼圖——

  蒼白的手匯聚成捲動舒展的花瓣，以某種詭異的優雅弧度向後翻折，手腕處的皮膚在血色的紅粉之光下融化成半透明的薄膜，像沾著露水的玫瑰花般輕輕顫動。

  無數腳掌在花萼處開合，那些蒼白的足弓彼此交迭，構成倒垂的鐘形結構，腳趾如同含羞草的絨毛般規律性蜷縮。

  一顆又一顆靈族的頭顱盤結而起，化作了花瓣和花萼正中的蕊心，猩紅的液體從它們的斷面流出匯聚，最終仿佛化作了奪目的琥珀，滴落在鋪滿粘稠汁液的地板上。

  所有花蕊露出燦爛的笑意，同時開口道：

  「我乃歡愉之主的麾從，奉承吾主之令，討取你等所欠之債。」

  於數百靈族的屍骸間，來自六重圓環的大守密者降臨而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