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1章 病人、飛鳥
兩輛車,一前一後,行駛的速度不快也不慢。
前車在雨中打著雙閃,在朦朧的雨幕中,為後車指引著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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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行簡的臉,倒映在水汽遮蔽的車窗上,顯得有些模糊不清,卻依舊能瞥見其習慣性略有上揚的嘴角。
季禮獨自坐在後排,冷冷地透過後視鏡,直勾勾盯著他那張臉,眼神帶著無法猜度的涼意。
他眼中的世界,總是與常人不符。
第三人格已經不在,沒有人再去分析他的精神狀態,也無人能看到他眼中的世界。
潼恩、阿靜,包括女聲都已經走了,他的身旁總算是短暫的安靜了幾分。
但是,一前一後的這種乘坐方式,似乎對季禮來說,有一種天然的精神污染一樣。
在他的視角中,顧行簡的臉,竟又與之前乘坐計程車時完全一致,那張臉分明還是白化病嚴重的白懷光。
顧行簡都快成為一張笑面,他在這段時間裡,運籌了很多事情,也設計好了後續的道路,現在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之中。
接下來要做的事,很快就要有分曉了。
對於他這樣的人,甚至有幾夜,想到這些的時候,都會心潮澎湃到失眠。
以至於,在許多清醒的時候,他都會嘗嘗出現思維的發散,導致注意力不夠集中。
就比如此時,他駕車許久後,才想起來後面坐著的季禮,抬頭撇了一眼,卻見對方一直用那種詭異的目光瞪著他。
對於季禮的情況,顧行簡有了解,卻一直沒想到會如此嚴重,他的眉頭不由得皺了一皺,連笑都消失了,試探性詢問道:
「季店長,馬上要做的事你也是主角,你什麼時候能好一些……」
其實,顧行簡很少如此謹慎的試探,尤其是對待季禮。
他從來都是習慣於在幕後,去計算與運籌著一切,而這種能力,毫無疑問他是最拔群的。
但與藍羽類似,他不喜歡,也做不到去控制一個精神極度不穩定的瘋子。
如今的季禮,讓藍羽無法演算,同樣對於顧行簡而言,同樣也成了無法預測的一個變數。
季禮,沒好。
準確說,這次的情況持續時間,久到超過了以往的任何一次,讓他甚至都快要與精神疾病共生共存的程度。
他看到的是,白懷光一邊駕車,一邊扭過頭盯著自己,眼神沒有任何侵略性,可以說十分空洞,毫無內容。
但就是這個眼神,讓他心頭升起了一種強烈的、難控的不安感。
白懷光,現在是命運,可以說一直以來,都是命運在直視著自己。
耳旁,原本顧行簡的詢問聲,卻來的飄渺虛假,讓他有一種眼前的白懷光是真實的,顧行簡才是假的的錯覺。
但,勉強自控的季禮,卻只能硬生生壓制著失控的念頭,強迫告訴自己,開車的人是顧行簡,他是真的,看自己的白懷光,才是假的。
「上次見時,你還算正常。」
「你惡化到這種程度了嗎?」
「後遺症,還是代價……」
季禮看著看著,忽然覺得手掌心出現了強烈的痛感,還有自己的頭開始發暈。
視野,在顛簸的車裡,搖搖晃晃,不斷變換。
耳邊,車輪在積水地面上發生側滑的摩擦聲,還有一聲巨響炸響,好像打了雷,把車窗都給劈碎了。
大量的雨水稀稀拉拉打在他滾燙的臉上,這才終於澆滅了一些控制不住的念頭。
季禮重重靠在後排座上,才看到自己的左手竟拿著一把還冒著煙的手槍,顯然是剛剛開了火。
而右手的手心攥著一根扯斷的安全帶,將其手掌勒得發紅。
駕車的白懷光……應該是顧行簡。
顧行簡,正捂著自己的脖子,其上有一片紅色的勒痕,就連主駕駛的車窗都碎了一大半,拍下的雨點,正悉數澆在他的身上。
季禮的臉色不好看,因為他確信自己加重了病情。
現實已經告訴他,就在方才,他試圖用安全帶類似顧行簡,或是白懷光,甚至失敗後還開了槍。
但這些事,全然沒有出現在他的記憶之中。
季禮毫無心理負擔地依舊坐在後排,等待著顧行簡駕車載著自己前往目的地,車廂內卻已不再沉悶,反而因破碎的車窗,顯得鮮活起來。
半晌後,兩人全都淋濕了,他開口說道:
「我有一個想法,考慮很久了……」
……
洛仙駕著車,那張精緻的臉上,帶著一抹古怪,她跟著顧行簡的前車,目睹了一切。
不過好在,前車雖然出現些許變故,但還是回到了正軌,這讓她的注意力,可以重新放回到車內。
李一像是一個沉默的木頭,始終不動地待在副駕駛上,一言不發,也一動不動。
她能看出那雙灰色的眼眸里,有什麼東西在慢慢沉澱下去,又有某些東西正在緩緩升騰起來。
一前一後,兩輛車,四個人的心情,應該都是複雜的。
洛仙能夠感同身受,因為她也正要去做一件不願意去做的事情,內心也在掙扎,為了某些東西在不得不取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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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要放棄我們這一邊嗎?」
此行的目的地,已經很近了,即將就要到了。
這個位置,在場的四個人都非常熟悉,尤其是洛仙,到了靠近時,她的心態也受到了不小的影響。
待會兒做的事情,會讓她曾經的某個願望,付之東流。
可是,這卻又是不得不做的事情,因為比起那個願望,某個人的安息,她還是更在意最終的結局,她自己的,還有所有人的。
李一沒有回答,他也無法做出自己的回答。
事實是,在很久之前就確定了,他從來就不是站在「他們」這些人的一邊。
其實,答應顧行簡重啟店長任務,他也不是為了真的去看一眼自己的過去,那些在今天都不重要了。
可是,即便再明白不過,李一還是抱著幾分幻想,或是不切實際的期待。
哪怕那個命運是無可改變的,立場是無法搖擺的,他也想拖一拖,再拖一拖。
天海,賦予了他命運,一個來到第一分店,走向最終結局的身份。
但他的靈魂,還是一個人,一個想要站在人這一邊的靈魂。
然而,身份與靈魂的不可調和,讓他根本沒有辦法,真的說服自己。
身份上,他必須維護天海,但卻讓他沒辦法拯救自己的靈魂。
靈魂上,他認可人的利益,但卻又沒有辦法掙脫身份的枷鎖。
天海,定義了他的身上,也囚禁了他的靈魂。
一隻跌進枯井中,折翼的飛鳥,向上不行,向下難走,這就是李一。
他不想承認自己的悲劇,所以他要殺掉季禮,用在命運中看到的場景做理由。
這起碼是這個什麼都無法說了算的人,能做一個唯一可自行支配的事情,哪怕只是找個藉口。
就比如,現在。
答應顧行簡、洛仙、季禮,重返山明財經大學,抓回白懷光這隻命運,用以重啟店長任務。
也是李一,給自己找的一個藉口。
他這一生能獨自做決定的事,也僅僅是為自己找個藉口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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