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9章 我執
第689章 我執
京城大雪紛飛,南方城市棠安卻是小雨綿綿,陰霾天氣。
浙淅瀝瀝的雨連續下了一夜,上山的道路泥濘,這種天氣寺廟的香火自然是旺不起來的。
僧人們早晨用過齋飯之後,便集體在大堂靜坐,沉悶的敲木魚聲在山間此起彼伏,是參禪的最好時機。
雨中忽有長靴跟篤篤踏地,毫不留情地踏破了這份寧靜中好不容易升起的縷縷禪意。
一個七八歲的小和尚坐的最靠近門口,定力也最差,忍不住就扭頭去看。
這一看,他就瞪著眼睛愣住了。
迎風大步走來的年輕女孩甚至連傘都沒撐,長靴皮裙,神情漠然,一頭及腰的栗色捲髮隨著她的步伐舞動。
她就這樣目中無人目下無塵地踏步走到門口,才皺著眉頭俯視盤腿而坐的小和尚。
「喂,小光頭,你看什麼看?」
「啊?不不...
「」
小和尚臉一紅,頭搖的像撥浪鼓似的。
他從小就在廟裡長大,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與眾不同的女施主。
那女施主眉頭皺得更緊,語氣十分不耐煩。
「這群和尚排排坐這,幹什麼呢這是?」
「師父說今日無事,讓我們在此打坐參悟。」
小和尚雙手合十,規規矩矩地回答。
女施主意味不明地冷哼一聲,上下左右都望了一下,似乎沒找到她想找的人。
小和尚被她的眼神看得心驚膽戰,又怕她在這裡鬧事,擾了師兄們清修,只好小聲說道:「女施主,你是不是來找我師父的?」
小和尚的師父就是這裡的方丈,是本地有名的得道高僧,常常會有施主來找他解惑。
「對。」
女施主這樣一路走來,黑色的長靴上沾了些泥濘。
見她的目光一直盯著那塊泥,小和尚連忙裹了裹僧衣,怕她一時興起就往自己身上指。
不過知道她是來找師父的就好了,師父今日在內堂抄錄佛經,通常是不會見客,這樣就能快些讓這女施主離開了。
「對了,你師父誰啊。」
女施主像是剛反應過來似的,歪頭問道。
「6
」
小和尚差點一頭栽倒在地。
「哦,是覺明方丈對吧?我就是來找他的。」
女施主點點頭,被雨水打濕的栗色額發隨著她的動作輕輕一顫,落下滴未乾的水珠來。
小和尚心下一松,忙笑道:「抱歉這位施主,我師父早晨交代過,他今日要靜心抄錄佛經,大約要過兩三日才會會客,施主你再過些日子來吧。」
小和尚平日裡就經常替客人引路跑腿,稚嫩的童音說起這些來一套一套的,原本並不害怕見到生人。
但今日他總覺得這女施主的眼睛像塊古鏡似的,照的他莫名就有些害怕。
小和尚垂下眼睛,默念一句阿彌陀佛。
「呵。
」
誰曾想女施主聽了他的說辭,卻是長眉一挑,冷笑一聲。
「!」
小和尚懷裡的木魚連魚帶棍被她一把奪走。
於是小和尚第一次知道木魚還能敲出安塞腰鼓一樣的氣勢。
那女施主抱著木魚一路狂敲,上躥下跳,像只靈智未開的潑猴。
整個大殿的僧人都被驚動了,一個接一個的趕來問是怎麼回事,又一個接一個的上去勸解。
都沒用。
直到小和尚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找到了方丈師父,這場鬧劇才終於結束。
「梁小施主。」
方丈雙手合十,長嘆口氣,行了個佛禮。
「方丈師父。」
梁妮娜學著他的樣子,一臉敷衍地拜了回去。
「請來內殿細談吧。」
方丈抬手,無奈將這尊大佛請到人最少的地方。
「那小和尚是你的徒弟嗎?」
「正是。」
「呆頭呆腦,認得字嗎就念佛?」
「我認識字的!」
小和尚漲紅了臉,卻還得乖乖給這客人端上茶水。
「梁小施主,前些日子你父親來的時候提過你對佛經有些興趣,沒想到今日就見到你了。」
方丈在茶几後盤腿而坐,開口寒暄。
梁妮娜點點頭,雙手捧起茶杯。
杯盞中升起的熱氣泛著清苦的味道,她不著急喝,只是偏過頭,看著窗外雨打竹葉,沙沙作響。
「像小施主這樣的年輕女子,怎會想到來寺廟參禪?」
方丈咂了口茶水,忍不住問道。
梁妮娜看起來的確不像是能安心打坐的脾性,她的穿著打扮放在城市裡也是一等一的潮流,長靴皮衣,右耳後一顆銀色的耳釘隱約閃爍。
「我不是來參禪的。」
梁妮娜搖搖頭,目光炯炯。
「我是想問問,廟裡有沒有那種能給人下詛咒的招數?什麼下降頭啊,紙人啊,血咒之類的?」
「6
「」
方丈和小和尚同時倒地不起。
「施主你說的這些是五毒教的活計吧!我佛有慈悲之心,普渡萬物,千萬不可妄言。」
方丈揉著額頭,一臉命苦。
小和尚在茶几旁一屁股坐下來,正氣凌然地瞪眼道:「是非善惡均在人心,你這女施主,為何如此狠毒?」
「現在是大人在說話,再敢插嘴我馬上給你揍成豬頭,讓你去西天見佛祖!」
梁妮娜一拍桌,毫不客氣地瞪回去。
她語氣凌厲,小和尚縮了縮腦袋,知道她沒在恐嚇,只好閉上嘴巴。
方丈乾笑了一聲,訕訕道:「梁小施主,可是遇到了什麼難事?」
」
」
梁妮娜忽然沉默了,她依舊望著窗外的竹林,目光像雨滴一樣了無歸處。
「方丈師父,你說,如果你愛上一個人,那個人卻不愛你,你應該怎麼辦呢。」
方丈心下瞭然,原來是少女懷春,愛而不得,那就好辦了!
他咳嗽一聲,緩緩開口道:「佛說,人生在世如身處荊棘林中,心不動則人不妄動,不動則不傷;如心動則人妄動,則傷其身痛其骨,於是體會到世間諸般痛苦。梁小施主,你的痛苦來自於你的心動,只需不動妄心,不存幻想,便可不再痛苦,心如止水。」
「可我不在乎痛苦。」
梁妮娜搖搖頭,神情安靜。
「我想,愛一個人就該把他囚禁在地下室里,限制他的一切,直到他也愛上你為止。如果他愛上別人,那就讓別人消失。」
「施主,你這是執念太深,著了相了。」
方丈擦了擦額頭的汗,忙道:「佛說,一切皆為虛幻,所有相均是虛妄,世人常困於五蘊六毒,才生出心魔。」
小和尚聽著師父講佛,雙手合十,閉眼誦道:「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當作如是觀。」
「虛妄..
」
梁妮娜輕笑了一聲,她手中的茶已經半涼了,她才終於低頭喝了一口。
突然間,她猛然起身。
方丈和小和尚都嚇了一跳,連忙跟著站起來。
「既然如此,那一切都是虛幻,一切都得看我的本心嘍?」
梁妮娜大步上前,伸手指著廟中金佛。
「這佛像是虛幻,我給他砸了也不用賠吧!」
「阿彌陀佛!」
方丈和小和尚大驚失色,老母雞護食一樣張開雙手擋在佛前。
「這串佛珠,說是消除煩惱業障,那我說它是詛咒用的法器,又怎麼樣?」
梁妮娜將佛珠套到手腕上,晃來晃去。
「還有這些玉佛,說是保佑祈福用的,我偏要以為它死氣沉沉,見者倒霉!」
「還有這個,這個這個!」
「6
,梁妮娜繞了一圈,將廟裡的所有物事都嚯嚯了一遍。
老方丈和小和尚跟著她轉悠,不知道念了多少遍阿彌陀佛,只祈禱這場鬧劇快點結束。
然而,最後的最後,梁妮娜停在大佛前,仰頭靜望。
那佛垂眉低目,悲憫世人。
雨越下越大了,窗外飄落的竹葉紛飛。
小和尚看著突然安靜下來的女妖精,有些怔神。
他突然從那雙古鏡一樣漂亮而無神的眼睛裡,看到了許多他這個年紀尚且不懂的情緒,像是淋濕羽毛的飛鳥。
愛上一個人就會有這樣的情緒嗎?
難怪佛說人生之苦,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
梁妮娜忽然跪了下來,少女白皙清瘦的膝蓋在空曠的大殿磕出一聲脆響,方丈和小和尚均是一驚。
梁妮娜從前不信神佛,因為她對這個世間原本就留念不多,所以不需要誰的庇佑或是垂憐。
執念倒是有一份,她卻早知道此生無望。
她閉上眼睛,合上雙手。
其實今天鬧這一通都是她刻意為之,和方丈說那些話也是信口胡說罷了。
她怎麼捨得,她巴不得命運所要給予蘇成意的一切苦難和詛咒都歸到她頭上來。
大不敬之人回頭是岸,可得神佛垂憐否?
此刻大堂眾僧誦經聲在雨中飄忽不定,跋扈而不知死活的少女靜靜跪坐,金佛垂目如同凝視,竟有幾分禪意。
不知過了多久,梁妮娜睜開眼睛。
她又想到第一次見到蘇成意的那天,也是下雨。
他把手上那一票投給了她,拯救了她搖搖欲墜的人生,種下了因。
她由此生出執念,愛而不得又不肯放棄,是為苦果。
所謂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她會一一咽下這些苦果,只求他能平安順遂,終得圓滿。
千里之外的京城在下雪,雪中有愛人攜手而立,要走到暮雪白頭。
而梁妮娜心裡的那場雨固執不肯停,所以她此生都要留在原地。
「那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偏不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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