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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被困在過去的人

  第176章 被困在過去的人

  「為什麼會在你這兒?」

  蘇成意幾乎是在問出這句話的同時,就想到了何悟非手上那塊被燙傷的痕跡。

  於是他緊跟著又補充了一句:

  「你是撿到的?」

  何悟非沒說話,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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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跟蹤陳錦之.不會是為了拾金不昧吧?」

  蘇成意翻動了一下被燒到只剩下一半的學生證,一股焦味,這就算還給她也用不了了。

  何悟非好像被他這天馬行空的推測刺激到了,連續咳嗽了好幾聲。

  他每次咳嗽的時候聲音都很嘶厲喑啞,像要把整個肺部都咳出來似的。

  蘇成意隨手扯了幾張抽紙遞過去。

  「伱不會有哮喘之類的吧?」

  「支氣管炎。」

  「抽菸抽的?」

  「嗯。」

  蘇成意揣著手戰術後仰了一下。

  他其實很想問,你是怎麼把自己活成這個遍體鱗傷、千瘡百孔的樣子的。

  但是何悟非緩過氣來之後,又陷入了沉默。

  這人總是一副神遊天外的模樣。

  想到陳錦之說的話,蘇成意現在很認同了。

  他就像是那種肉體跟著時間推移在生活,心理卻停留在了過去某一天的人。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反而是何悟非先開口。

  「醫藥費」

  「我交了,你不用管。」

  蘇成意打斷他的同時擺了擺手,不甚在意的樣子。

  何悟非搖了搖頭,

  「之後我會還你。」

  「你想怎麼還?」

  蘇成意偏頭看著他瘦骨嶙峋的樣子。

  「營養不良,長期未進食。你把身上最後的錢都拿去買跌打藥水了?」

  「.」

  何悟非沒說話,閉上眼睛嘆了口氣。

  「如果不是我們正好在樓下咳,埋伏你。你可能就不聲不響地死在那裡了。你明白嗎?」

  蘇成意略略皺起眉頭。

  當時已經十一點多了,那條小巷又很偏,幾人在那蹲了那麼久都沒什麼人路過。


  「那有什麼不好嗎?」

  何悟非忽然笑了笑,嘴角牽動臉上的傷痕,看上去都疼,他卻恍若未知。

  這還是蘇成意第一次看到這個人笑。

  而且還並非苦笑,像是對於死亡這件事很期待似的,毫無求生欲。

  「你認識一個長得和陳錦之很像的人,對嗎?」

  他嘗試著問道。

  何悟非看了他一會兒,像是在評價他這個人值不值得信任。

  蘇成意忽然有一種面試的時候在被考官打量的感覺。

  良久,何悟非忽然伸手摸向自己內襯的胸口口袋。

  他拿出來一個老式皮夾。

  看來是面試成功了。

  蘇成意感覺上次看到這麼老的錢包款式還得是小時候外公用的了。那時候外公時常會從裡面拿出個一塊兩塊的,讓他去買零嘴。

  何悟非對待它卻極盡小心,打開的動作輕柔得像對待什麼至寶。

  蘇成意細心地觀察到,皮夾里一毛錢都沒有。

  何悟非從隔層里抽出一張2寸照片,遞到蘇成意手裡,還不忘補充一句:

  「小心。」

  蘇成意接過來,是一個女生的證件照。

  她正對著鏡頭露出笑容,穿的是一中的校服。

  這些年來,校服的款式雖然經過幾次改良,但大差不差。

  而且藍白的經典配色也一直沒變過。

  這個女生眉眼的確和陳錦之有幾分相似,但也僅僅是幾分而已。

  陳錦之長相更偏明艷,這個女生則要柔和得多,最多也就是晃眼一看,有些神似。

  或者換句話說,世界上很難找到與陳錦之這樣的長相真正類似的人。

  上輩子Iris大火之後,以整容技術為名的南韓不知道廢了多大勁,想復刻出所謂的「第二個Iris」,無一例外的都涼了。

  確認了是有這樣一個人存在之後,蘇成意就沒有再繼續看,把照片遞還了回去。

  陳錦之的想法是對的,果然存在這樣一個和她相像的人。

  到目前為止,何悟非對她展現出來的各種讓人費解的行為,忽然都有了一個合理的解釋。

  何悟非用沒有受傷的左手手指擦試了一下照片,眼神留念地停留了幾秒,才把照片收回皮夾里。

  「照片上的人是誰?」

  不想打擾陷入回憶的人,於是蘇成意等他臉上懷念的神色漸漸消退,才又接著問道。


  「是以前的同班同學。」

  何悟非低下頭,說話的語速很慢。

  「你喜歡的人?」

  蘇成意起身給自己倒了杯水,開門見山。

  他有預感等下會聽到一個完整的故事了。

  「對。」

  他問得果斷,何悟非回答得也很乾脆。

  「你們沒有在一起?」

  聽到這個問題,何悟非的手突然抓緊了被子,不住地顫抖著。

  蘇成意平靜地看著他的劇烈反應,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杯里的水。

  「.你願意聽嗎?」

  何悟非鬆開被他攥成一團的棉被,從嗓子眼裡擠出來了這句話。

  「願意。」

  蘇成意點了點頭,看著他。

  兩人對視,何悟非覺得面前這個少年身上有一種不屬於同齡人的氣質,安定而且淡然。

  明明是第一次面對面交流,何悟非卻莫名覺得他是個值得信任的人。於是他往後靠了靠,整理了一下思緒,緩緩開口道:

  「她叫許知寒。我是初二的時候轉來一中的,跟她是同班同學。」

  「她很漂亮,學習又好。對比起來,我只是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可是我想,我認識了她多久,應該就喜歡了她多久。這應該也算是一件不太普通的事了吧?」

  他講到這裡,蘇成意居然從他嘶啞的嗓音里聽出來了幾分柔情。

  一見鍾情然後從一而終這種事情,的確並不普通啊,蘇成意默默想。

  「因為是轉學生,所以我為了不被大家孤立,竭力討好著每一個人,包括學校的老師。」

  「自我介紹的時候,我說我來自南部沿海的一個漁村,所有人都鬨笑著說難怪聞到一股魚腥味,我感到很難為情,但也只能跟著笑。」

  「只有她悄悄轉過頭來問我——大海一定很漂亮吧?」

  「那時候的一中和現在很不一樣,處處都是不合理不近人情的條例。休息時間只能用來去廁所,垃圾桶里不能有垃圾,連自習課發呆都會被通報批評。」

  「一切和我以前的學校都區別很大。在我為了各種新出爐的條款感到驚訝的時候,會發現其他同學早就習以為常了。

  「只有許知寒不一樣,只要是她感到不合理的事情,她都會勇敢發聲。雖然她自己成績很好,可是其他人因為成績下降而被罰跑十幾二十圈的時候,她都會嘗試著去說服老師。」

  「然而她一個人的努力微不足道,也根本沒有人會在意。她自己反而因為這樣正當的發聲而被孤立了起來。」


  「你會問為什麼我喜歡她又不願意跟她站在統一戰線對吧?因為我自卑又懦弱,連和她說句話就得鼓足十分的勇氣,連我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地知道我是個卑劣的人,可是她依舊對我笑,還感謝我願意和她聊天講話。」

  何悟非苦笑了一下,捂住了臉,接下來他的聲音顫抖著從指縫間鑽出來。

  「再後來,她開始和家裡有了些矛盾。她想學藝術,家裡人不允許。學校也給很多壓力,班主任每天都當著全班人的面罵她,說她心術不正想走捷徑,說她敗壞班級和學校的風氣。」

  蘇成意心裡咯噔一下。

  實驗樓F棟的校園傳說,王大爺當時的描述,那位想參加藝考的學姐,一切忽然都連接了起來。

  他卻頭一次不希望自己這樣的聯想是正確的。

  「我其實能看出來的,我看出來了。她那段時間變化很大,很痛苦。可是我直到最後也什麼都沒做。」

  「後來她死了。」

  「她的死和每一個人都脫不開關係,讓我徹底看清了我是個懦弱無能的人。」

  何悟非的聲音讓蘇成意以為他在流淚,抬手想遞紙巾的時候,卻發現他眼底是乾涸的。

  「你知道嗎?她活著的時候,沒人在意她的想法。她死了,卻也一樣。」

  他忽然抓住了蘇成意的手腕,力氣很大,蘇成意垂下眼睛看了一眼,沒有試圖掙開。

  「學校的管理制度沒有任何變化,但是卻請了很多所謂的大師來做法事。那間教室門口居然貼滿了黃紙符咒,你說多麼荒唐。

  她的父母來學校鬧了一場,得了賠償金後就離開了。

  朝夕相處的同學都把她的死亡當做了茶餘飯後的談資,沒人在乎她為什麼會死,甚至沒有人覺得日復一日的生活因為這件事有了點什麼不一樣。」

  「在我還沒有開始接受她已經不在世上這個事實的時候,周圍人竟然已經可以嘻嘻哈哈地分享所有關於她的八卦了。」

  「我沒辦法在這種地方待下去,所以我休學了。再然後,我就活成了像現在這種樣子。」

  何悟非笑了一聲,語氣里全是自嘲。

  「你一定覺得我很沒用吧?許知寒還活著的時候我什麼都不敢做,她不在了,我又把自己活成了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蘇成意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那天,是她的祭日。我買了花去看她,走過去的時候,遠遠看到彭志也在那裡。他看上去很慌亂,而且在燒這個東西。」


  何悟非把半邊學生證拿在手裡,緩緩說道。

  彭志應該是彭老頭的大名。

  根據何悟非的描述,在許知寒事件中,彭老頭作為當時的班主任,因為個人的偏見,聯合家長對許知寒進行了非常嚴重的精神打壓,並最後導致了她走向絕路。

  蘇成意在心裡冷笑了一聲,難怪他看到和許知寒有些相似的陳錦之的時候那麼慌張。

  然後估計又是聽信了什麼迷信的方法,連夜就拿,不對,是偷了陳錦之的東西要跑去許知寒的墳前面燒掉。

  「他看到有人走過來,還沒等火熄滅就匆忙跑走了。我撲滅了火,就看到了這張證件照。」

  何悟非低下頭,嘆了口氣。

  蘇成意瞥了一眼他手上燙傷的疤痕,他當時估計以為是許知寒的什麼東西吧,急得直接用手生撲的。

  「我當然知道那不是她。但是有點像的話,我無論如何也想親眼見一面。」

  蘇成意點點頭,起身給他倒了杯水。

  「現在見到了,什麼感覺?」

  「更加認識到了,許知寒早就已經不在了這個事實。」

  何悟非輕聲道了句謝,慢慢喝了一口溫水,說話的語氣滿是悲哀。

  他說到這裡,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就已經很清晰了。

  多年前,何悟非轉來了一中,認識了許知寒,並且喜歡上了她。

  許知寒因為替受罰的同學們出頭而被彭老頭針對,被同學孤立。

  後來她想要學自己熱愛的藝術,遭到了家長和學校的雙重打壓,長久以後終於承受不住,選擇了結束生命。

  何悟非認為是自己不夠勇敢,沒有站出來支持她。因此感到悔恨而又痛苦,選擇了休學,並且自暴自棄得過且過到了現在。

  在許知寒祭日這天,彭老頭在火箭班教室找藝術生陳錦之的茬兒,反而被她和許知寒有些相似的容貌嚇到。

  他連夜匆忙趕去許知寒的墓前,想要燒掉陳錦之的學生證來「去去晦氣」,沒想到正好被來祭拜的何悟非撞到。

  何悟非拿到學生證之後,非常想和陳錦之見一面,於是就鬧出了「跟蹤」的這件事。

  蘇成意深深嘆了一口氣。

  因為他完全想不出什麼話來安慰何悟非。

  這種時候不能說什麼感同身受,也不能說你明白。

  你不明白。

  所以他只是伸手握住了何悟非微微顫抖著的手。


  「我喜歡許知寒十五年了,她離開這個世界也有十年了。

  如今我連她的臉都有些記不太清楚,但我對她的喜歡卻沒有減少一點。你相信嗎?」

  何悟非抬起眼睛,像是在問蘇成意,又像是在問另一個世界的許知寒。

  「相信。」

  蘇成意點了點頭。

  他這樣的表現,足以說明那段感情有多麼值得用一生去懷念,才會導致他直到現在也還被困在過去。

  「可是我甚至都沒有告訴過她,我有多喜歡她。我現在已經快要三十歲了,可是她永遠留在了十七歲,所以我覺得我的心也和她一起留在了十七歲。

  我不想,也不敢走向新的生活,我甚至不敢去死。

  當年的同學估計已經不記得她的名字,她的父母也早就有了新的孩子。如果連我都忘了她,世界上還有誰能記得許知寒?」

  何悟非紅著眼眶說著這些沉痛的話,卻沒有眼淚流下來。

  蘇成意的心情連帶著也很沉重。

  他只是單單在旁邊聽著,都感覺到了從何悟非身上蔓延出來的,天人兩隔的絕望。

  於是蘇成意深吸了一口氣,忍住要跟著一起紅了眼的衝動,開口道:

  「我曾經看過一場話劇,裡面有一段台詞是——」

  他頓了頓,跟著回憶慢慢說道:

  「「忘掉她,忘掉她就可以不必再忍受,忘掉她就可以不必再痛苦。忘掉她,忘掉你沒有的東西,忘掉別人有的東西,忘掉你失去和以後不能得到的東西,忘掉仇恨,忘掉屈辱,忘掉愛情。」

  「像犀牛忘掉草原,像水鳥忘掉湖泊,像地獄裡的人忘掉天堂,像截肢的人忘掉自己曾快步如飛,像落葉忘掉風,像圖拉忘掉母犀牛。」

  「忘掉是一般人能做的唯一的事,但是我決定不忘掉她。」

  蘇成意背完台詞,緊握住何悟非的手腕,又接著說:

  「我這時候或許應該和你說些,人都要向前看之類的套話。但我不太想說,因為你大概早就已經聽煩了。

  所以我要說的是,不要忘掉她,帶著你對她的感情好好活下去吧。」

  何悟非感受著手腕上傳來的力道,聽著這些從來沒有人對他說過的話,忽然非常感謝半小時前自己對於面前這個少年的坦誠。

  他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涌了出來,划過他下頜上剮蹭出的細密傷口。

  眼淚是鹽水,一定很疼。

  蘇成意低下頭把自己的眼淚憋回去,慢慢說了最後一句:

  「因為或許哪一天,你一個恍神的功夫,就發現自己回到了過去,一切都還來得及。而她就笑著站在你面前。」

  感謝書友倦怠之人無力回天,low power,餘生清安的打賞!感謝大家的訂閱和投票支持!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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