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71 繼父

  蒼隼倒下後，松林里只剩風聲。

  千萬不要小看女人。

  相比於其餘被精準一擊斃命的三位殺手，首領蒼隼被打得面目全非，反倒成為了死得最慘的那位。

  藤原夫人扔掉失去作用的手槍，手臂落下，側過頭，鬢髮微揚，

  四目相對，江辰腦子裡又浮現起上次被對方拿槍指頭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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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傢夥。

  現在想來，當時真的是兇險萬分啊。

  當然。

  時過境遷。

  驅散腦子裡無意義的思緒，江辰驅馳雪板滑了過來，本能朝雪地里的屍體瞥了眼。

  不該看的。

  比R級大片更有視覺衝擊力。

  「槍法沒有你好。」

  「……」

  剛要說話的江辰語氣一滯，哭笑不得，抬手搓了搓鼻頭，呵出熱氣，「明明這麼准，全打在臉上，彈無虛發。」

  藤原夫人不矜不伐，「繼續滑嗎？」

  江辰搖頭一笑，「今天到此為止吧，我感覺我已經有了很大進步，讓人來清理一下吧。」

  「不用清理。他們就是這片松林最好的養分。」

  江辰啞然，隨後，張望四周，「辛西婭呢？」

  「應該已經出去了。」

  「走了也不打聲招呼。」江辰念叨，「那我們也出去吧。」

  藤原夫人沒著急動，「她會看出破綻嗎。」

  江辰動作一頓，臉色陡然變得生硬，好在有護目鏡的遮掩，不太明顯。

  他當然懂對方話裡帶話，但只能裝傻充愣，「應該不會。」

  「我的表現怎麼樣。」

  藤原夫人看來，繼續問，不給躲閃餘地。

  江辰輕咳一聲，簡潔利落道：「很好。」

  藤原夫人唇角微翹，弧度清淺，

  「那，你呢。」

  「……」

  江辰頓時不說話了。

  今天的遊戲主題，看似是大逃殺，實則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悄無聲息的給目標人物植入「思想鋼印」，才是真正內核。

  假如扮演的是滑雪教練與學員的話，某人的表現中規中矩，但如果飾演的是一對情侶，不提災難級的發揮，他的演技起碼差強人意。

  而按照他的水平，本不該這樣。

  好比平常名列前茅的學霸，摸底考試忽然正好只是卡在了及格線之上，絕對不是發揮失常，只可能是故意控分。

  靜立於風雪之中，藤原夫人不急不緩，沒有一點點咄咄逼人的強勢，「既然電影已經開幕，就只能讓她深信不疑，不然會適得其反。如果她瞧出我們在演戲，便會思考，我們為什麼要演戲。」

  江辰眉頭微皺。

  這一點他倒是沒有考慮。

  薑還是老的辣啊。

  對方的思路還是要更嚴謹縝密。

  其實從那個妖姬在辛西婭面前胡說八道開始，這個劇本的主動權，就不在他手上了。

  配合也得配合，不配合也得配合。

  「她應該看不出問題。」

  某人臉色變得嚴肅，「演砸也沒關係」的輕鬆心態徹底消失。

  之前他還本著就算搞砸，大不了換一個藉口，可是現在經過對方的提醒，才發現太過天真。

  人家不是傻子。

  相反，是這個星球上，絕頂聰明的那撮人。

  他要麼和藤原夫人配合，要麼直接告訴對方，其實是女兒和他私通款曲。

  沒有第三選項。

  「嗯。」

  全心全意投入出演的藤原夫人沒有惱火，沒了觀眾，索性坦誠的道：「但是你剛剛的態度有些敷衍。」

  敷衍。

  用詞相當精闢！

  並且作為對手戲的雙方，想要共同完成一部成功的作品，本來就需要多多溝通交流自己的心得，點出對方的不足，這樣才能相互勉勵，共同進步。

  江辰嘴唇動了動，不知道該如何解釋，實則也找不到為自己開解的理由，於是乎也實事求是的道：「不好意思。」

  他接受了對方的批評。

  不管觀眾能不能瞧出破綻，作為藝人，起碼對待這部戲他的態度就不夠端正。

  「所以接下來，該怎麼做。」

  「啊？」

  可能他也不是故意消極怠工，完全不在狀態啊。

  「我說，接下來該怎麼辦。」

  藤原夫人重複，依舊沒有責備，甚至氤氳著一絲絲、似有似無的嬌嗔味道。

  「……」

  江辰沉默，也意識到自己的智商受到了環境的影響，有些冰凍，於是乎索性謙遜的請教：「你說，該怎麼辦？」

  藤原夫人看著他，「只有更改戲路了。」

  不是裝，江辰此時真有點懵，下意識跟問：「怎麼更改？」

  「改成我痴戀於你，但是你不太願意接受。這樣，就符合剛剛的情景，一切就趨向於合理了。」

  江辰愣住。

  「當真相就是謊言，沒有人能夠分辨。」

  雪沫旋轉飄落，停在她的唇上，被體溫融化，消弭於無形。

  某人徹底沒接住戲。

  「你覺得呢。」

  她竟然還在笑，笑得令人揪心。

  兩相比較，某人被打得體無完膚，分明他的演技功底也是影帝級別的啊。

  只能說，一山更比一山高～

  確認過眼神，認為對方是默認，藤原夫人抬起手。

  護目鏡里，那雙眼睛呆愣迷惘。

  「我帶你出去，別讓客人久等。」

  江辰輕輕吸氣，默不作聲，緩緩抬起手。

  兩隻手重疊。

  藤原夫人轉身，牽著某人，雪板一壓。

  這下子真的是讓我們紅塵作伴，瀟瀟灑灑了～

  這才合理嘛。

  可以「不太願意」，但不能反感厭惡，牽個手而已，很正當的身體接觸。

  如果讓江辰滑，頂多十五碼，可是在藤原夫人的牽拉下，速度來到了三十碼，大大加快了效率，兩人攜手，在松林里左彎右突，這不是滑雪，這是在比翼雙飛！

  別邸。

  辛西婭的確先一步回歸，雪具已經摘除，喝著熱茶，和藤原麗姬姑嫂一同，將監控鏡頭裡的畫面盡收眼底。

  「母親，很久沒有這麼開心過了。」

  旁邊的編劇兼監製恰好補刀。

  芽衣臉紅耳熱。

  監控畫面一直從松林追蹤到別邸門口。

  侍從迎上去，接雪具，遞熱毛巾。

  當兩人從鏡頭裡走到眼前的時候，是「分手」狀態的。

  芽衣微不可察呼出口氣。

  「江桑，進步很快嘛。」

  此時此刻，最輕鬆的，無疑是編劇大人了，她知道，觀眾的視線，是絕對不會聚集在她這種幕後工作人員身上的。

  江辰故作鎮靜，「是夫人教的好。」

  「也仰仗於辛西婭小姐提前打的基礎。」藤原夫人接話。

  「是啊，江桑，你可真是幸福呢，有辛西婭小姐，和母親兩位這麼優秀的老師。」

  藤原麗姬笑意明媚，作為女兒，竟然比芽衣更像沒事人。

  沉香裊裊，點心奉上。

  江辰看了眼擺在房間中央的監控，「關了吧。」

  侍女恭敬照做，屏幕很快黑化。

  江辰不經意看了眼小公主芽衣，不知道是被剛剛畫面里的血腥畫面刺激到還是什麼，感受到他的目光，立刻飛快低下頭。

  江辰明白，自己恐怕喪失了一位信徒。

  現在只能希望，她不會和武聖那小子分享趣聞，兩個孩子是有聯繫方式的。

  不過這位小公主也不是天真懵懂的小孩，知道什麼可以聊，什麼不適合說。

  遊戲結束。

  賓主重新落座。

  茶話會開始。

  「母親這麼久沒有滑雪了，沒想到技術還是這麼熟練，剛剛那個殺手衝過來的時候，麗姬真的捏了把汗。」

  江辰喝著熱茶，沒吱聲，作為男同志竟然讓女性擋在前面，頓時有些汗顏。

  「沒有嚇到公主吧。」

  夫人看向芽衣。

  芽衣視線低垂，不僅不敢看江辰，也不敢看藤原夫人，不得不承認，有她的「幫助」，這場戲，在旁觀者的視角里，無疑更加真實了。

  「母親放心，芽衣很有勇氣，比我都要鎮定呢。」

  「王妃懷有身孕，這樣的畫面看多了，對肚子裡的孩子不好。」

  有了剛剛與夫人私下的交流，某人的態度有了肉眼可見的改動，以進為退，越不避諱，越顯得清白。

  「謝謝江桑的關心。」

  藤原麗姬抿嘴一笑，虛捂肚子，「可是我覺得，男孩子的膽量，應該從小鍛鍊，不然長大了如何頂天立地？」

  不同的家庭，胎教都不一樣。

  江辰嘴唇囁嚅，安靜下來，點到即止的善意提醒就好，他又不是當爹的，孩子的教育，輪得到他一個外人多嘴多舌？

  「辛西婭小姐，你覺得我說的對嗎？」

  藤原麗姬偏頭，刻意將話題引過去，不讓貴客覺得受到冷落。

  不像某人那麼沒邊界感，辛西婭不置可否，「孩子的名字取了嗎。」

  「還沒呢。要不辛西婭小姐幫忙取一個？」

  搞什麼飛機？

  即使呼籲自己要投入當前的角色身份，但聽到這麼不著邊際的話，江辰還是忍不住眼皮一跳。

  雖然迄今為止，兒子的名字確實還沒著落，他沒想，但也輪不著一個外人置喙吧。

  不過不用擔心，人家也不是喜歡自找麻煩的人，當即拒絕了這個妖姬唐突的提議，「

  「我沒有這個資格。」

  套入語境來理解，可能翻譯為「沒有這個身份」更合適。

  藤原麗姬自然不會勉強，撫著肚子，輕輕嘆息，目無焦距，「本來孩子的名字，應該由父親，或者我的父親取的。」

  ？

  沒錯。

  她嘴裡的兩位，全都不在人世了，可是最尊貴的那位直系血親不是還在嗎。

  你將天皇置於何地？

  這要是放在封建時期，那就是蔑視皇威，得砍頭的，而且現場就坐著一位皇室宗親。

  好在芽衣年紀尚幼，並且心思都被其他事情占據，沒有想到這一層，甚至可能都沒有聽清她的嫂嫂在說什麼。

  辛西婭自然更不在乎這位東瀛王妃尊不尊重她們的天皇，湛藍眼眸突然瞧向江辰，那一瞬間，江辰莫名有些心驚肉跳。

  可也只是一瞬間。

  辛西婭的目光還是從他臉上挪開，停在了藤原夫人身上，

  「夫人可以取。」

  「我是女流之輩，更不合適。」

  夫人輕聲道。

  隨即。

  那雙眼眸又轉了回來。

  ？

  什麼意思？！

  在江辰的僵直坐姿中，人家的目光依然只是在他身上逗留片刻，然後收了回去，喝茶，安靜下來。

  貴客的微動作，除了芽衣，其餘的成年人都看到了。

  如果說一次只是巧合，而兩次目光落在某人的身上，其中的含義，就顯得耐人尋味了。

  難道。

  還是穿了幫？

  就在接待室突然陷入寂靜的時候，藤原王妃用詼諧的嬌笑聲，打破了詭異的氛圍，

  「不不不，江桑肯定是不可以的。絕對不行。」

  「——」

  「——」

  「——」

  所有人的視線齊刷刷朝她投來，除了辛西婭。

  這娘們瘋了？

  自己編的劇本，難道又要自己撕掉？

  江辰眼神凝縮，無聲警告。

  對方看到了，卻像是沒看到，繼續笑道：「就算江桑真的和母親在一起，那也是不行的。」

  「——」

  「——」

  「——」

  除了辛西婭，包括芽衣這個不知道自己是群演的群演在內，不管男主角還是女主角，齊齊呆愣。

  其實一部戲精不精彩，導演的地位都要往後稍，編劇才是最重要的那個人。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一個爛故事，是不可能拍出神片來的。

  眾所周知，東瀛，女性地位低下，是妥妥的男權社會，以夫為尊，以父為尊，出嫁後，女子甚至要改隨夫姓，藤原夫人就是如此，十八歲嫁入藤原氏，源雪緒這個名字就逐漸淡化，世人只知道藤原夫人。

  藤原王妃，則是一個比較特殊的例子。

  她是以未亡人的身份履行婚約，震動全國，為了表彰她的貞潔，皇室這才開了特例，選擇保留她的姓氏，不用改換。

  在東瀛，姓名的意義，比神州都要重。

  如果家庭圓滿，給孩子取名，自然用不著當母親的操心。

  可悲慘的是，孩子的父親。

  自己的父親。

  都不在了。

  那麼繼父呢？

  有沒有給孩子取名的資格？

  不要誤會。

  這裡指的，顯然是王妃的繼父，不出意外，大概也是今天的貴客剛剛目光兩次在某人身上停留的原因。

  劇外的編劇，因為視角，永遠比戲裡的演員更能讀懂觀眾的內心。

  「沒得商量。」

  像是打預防針般，王妃著重重複。

  至此。

  藝術已成！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