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64 聽話

  某人有沒有睡著不知道,反正晚飯的時候,他老實的坐在桌邊。

  叫了兩次。

  

  滑雪回來的芽衣去叫了一次,他說不餓,結果還是隔壁的藤原夫人出馬,才把他喊了出來。

  天已經蒙蒙黑。

  明明一大家子,非常熱鬧,可是氣氛卻頗為安靜,安靜得近乎有些詭異。

  半天不在家的芽衣察覺到了異常,正襟危坐的同時,目光悄悄在幾個大人臉上來回瞟。

  江辰反正不說話,拿著筷子,只顧埋頭吃飯,明明說不餓,落座後卻像餓死鬼投胎。

  他大抵是懂昨晚藤原夫人的感受了。

  剛才母女倆在隔壁爆發的爭吵,他不說聽得一清二楚,也稱得上真真切切。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藤原麗姬沒有進他屋找他麻煩,但是他明白,他和夫人的秘密,徹底暴露了。

  不對。

  不是暴露。

  應該是夫人主動告知的。

  ——他原以為女兒已經夠離譜了,沒想到母親才是真正的「變態」。

  神州的老話講找媳婦一定得看丈母娘的人格品行,誠不欺人啊!

  「江桑,吃這麼快,嘴不痛嗎?」

  藤原王妃似乎食慾不佳,坐在這裡,只是出於禮節陪同,看見某人狼吞虎咽,於是溫聲提醒,某人不久前在房間裡聽到的河東獅吼仿佛只是幻覺。

  江辰抬頭,目露下意識的疑惑。

  藤原王妃指了指他的嘴,「你的嘴,不是磕傷了嗎?」

  芽衣立即看去,這才注意到江先生下嘴唇的細小傷口,關心發自肺腑,脫口而出,「這是怎麼弄的?江先生看醫生了嗎?」

  不要見怪。

  皇室,和普羅大眾能一樣?

  那是千金之軀,一點都不算矯情。

  還真別說,心慌意亂如坐針氈的江辰確實忘記了嘴巴的傷勢,勉強一笑,甚至都不敢和那雙深不見底的媚眼對視,「沒事,都快癒合了。」

  「還是處理一下吧,被野貓咬了,要是攜帶病菌。會很麻煩的。」

  野貓?

  芽衣驚訝的看向王妃嫂嫂,別邸周圍戒備森嚴,明里暗裡的守衛沒有三十也有二十,為了保證孕期中的嫂嫂絕對的安全,一隻蒼蠅都不可能在未經允許的情況下靠近,更何況野貓了。

  而且——

  「嫂嫂剛才,不是說磕的嗎?」


  難道自己剛才聽錯了?

  「是被野貓驚嚇,然後摔倒,磕的啊。」

  藤原王妃從容不迫,對答如流,並且優雅的弧度全程懸掛在臉上。

  就在江辰頭大如牛,不知所措的時候,顫動的眼角餘光發現,坐在主位的藤原夫人動了。

  糟糕!

  他心裡猛地咯噔。

  不會要打起來吧?

  「母親要去哪?」

  藤原麗姬微微偏頭,斜睨過去。

  「拿藥箱。」

  江辰不敢去看夫人的表情,透過語氣,感知到對方的情緒還算平穩,懸著的心稍微落下。

  「讓下人去拿不就好了。」

  藤原麗姬道,藤原夫人不予理會,離座,走出餐廳,親自將常備醫藥箱取了過來。

  在芽衣放大的瞳仁下,她不僅親自去取藥箱,並且還拎著藥箱,一步步走到江辰身邊,然後跪坐下來,似乎是要,親自給對方上藥。

  即使心智遠超同齡人,但這副畫面所形成的衝擊力還是擊潰了一個小學生的心理承受線,芽衣呆住了。

  藤原麗姬逐漸眯起眼睛,無形的空氣一時間跌宕起來,仿佛有股狂暴的力量在堆積醞釀,讓人倍感壓力,呼吸不暢。

  而夫人完全不受干擾,放下長輩姿態,跪坐在旁邊,打開醫藥箱,找到消毒水和藥膏。

  不是。

  真當周圍沒人啊?

  「咚咚咚——」

  心臟不斷撞擊著肋骨,江老闆也是見過大場面的人,可此時依舊能清晰聽見自己激烈的心跳。

  這種劇情,是不花錢就能看的嗎?

  而且在場還有十歲不到的小孩啊。

  「夫人,我自己來。」

  他故作鎮定,婉拒夫人好意,可接下來對方的回覆,讓時間仿佛按下了靜止鍵。

  「聽話。」

  簡單樸素的兩個字,效果堪比當初投到廣島上空的小男孩。

  藤原王妃「唰」的一下沒了表情。

  芽衣雙眼空洞,嘴巴無意識微張,完全傻掉了。

  不止兩位觀眾,作為當事人,江辰受到的「傷害」更加嚴重,大腦炸開,看著嫻靜柔美的藤原夫人,一副「徹底完蛋」了的模樣。

  不過,這也為夫人提供了方便,某人一動不動,致使夫人很順利就完成了消毒上藥的流程,期間二人距離之近、狀態之親昵,完全超出了長輩與晚輩的界限。


  ——就像,愛人!

  芽衣心裡冒出了一個驚世駭俗的念頭。

  「不疼吧。」

  夫人柔情似水的微笑明明近在遲尺,卻那麼模糊,江老闆有種中了迷藥的感覺,視覺、聽覺、嗅覺……統一失靈,整個人迷迷糊糊,恨不得乾脆暈過去。

  「咔噠。」

  物歸原位,夫人拎著藥箱起身,交給下人,然後從芽衣和女兒身後路過,重新回到主位。

  靜。

  死一般的寂靜。

  「公主殿下,怎麼不吃了?」

  藤原夫人越過女兒,沖芽衣露出端莊、和藹的笑容。

  芽衣一個激靈,仿佛被鬼盯上,趕緊拿起筷子,埋頭扒飯,完全忘記了打小培養出的用餐禮儀。

  「江桑,請你跟我來一下。」

  沒動過筷子的藤原王妃乾脆不吃了,深深吸了口氣,然後對對面的客人客氣發出邀請。

  「有什麼話,不能在這裡說嗎。江還沒有吃飽呢。」

  芽衣深深埋著腦袋,是不是假吃沒知道,反正是不敢插半句嘴的。

  薑還是老的辣,夫人的策略相當成功,起碼就這位東瀛的小公主而言,就算以前她偷偷對嫂嫂與某人的關係有所懷疑,但是這頓飯過後,多半不再會了。

  「呼——」

  藤原王妃再度深呼吸,在母親發言後,沒再堅持,連基本的場面話都忘記了放,獨自起身,一語不發,率先離席。

  藤原夫人視若無睹,眸光溫柔的投注在魂不附體的某人身上,「慢慢吃。」

  ……

  夜涼如水。

  就像某人的心情。

  窗戶大開。

  冷空氣在溫差作用下爭先恐後湧入,他渾然未覺。

  他需要冷靜冷靜。

  發現好感度降低後直到現在,他都沒有和辛西婭那邊聯繫,因為顧不上。

  路要一步步走走。

  眼下的問題,都沒有想到辦法解決。

  吃完飯,他沒有去打擾藤原王妃,並不是因為夫人監督,而是他知道,去了也沒有意義,可能只會爆發爭吵,而孕婦的情緒需要穩定。

  所以,還不如讓彼此冷靜冷靜。

  麻木的看向夜空,今晚沒有月亮,蒼穹像一塊密不透風的黑布,沉悶而壓抑。

  江辰不由得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唇。


  在藥物的作用下,傷口癒合得更快了。

  可是身體上的創傷會恢復。

  精神上的呢?

  人在彷徨,迷茫的時候,會下意識的想起,最信賴的人,於是江辰從褲兜摸出手機,望著死氣沉沉的夜空,撥通了羅公子的電話。

  「呦,江老闆怎麼想起我了?」

  電話接通的很快,羅鵬的聲音還是那麼的意氣風發,和在大學時光明正大欣賞東瀛愛情動作片時沒什麼區別。

  他最愛的類型,除了NTR,就是義母,如果再疊加未亡人的元素,那就更好不過了。

  而且和猥瑣宅男不同,羅公子當時看片,完全是抱著欣賞藝術的心態,因為他邊看,還會和幾個室友分享,評價演員的演技,劇本的打磨,甚至是燈光色彩……

  說到這裡,必須得提一下,如果說神州人都難逃東瀛動作片的洗禮,那羅鵬,就是他們幾個的啟蒙老師,甚至還手把手教他們,如何尋找資源。

  作為哥們,羅公子無可挑剔,但是作為一名觀眾,羅公子則有抱起碗吃飯放下碗罵娘的嫌疑,明明自己偏好這一口,觀影之餘卻總是會罵一句「小日子真特麼變態」。

  故作清高。

  好在江辰沒這麼虛偽,從來不發表評價,不然看看現在。

  迴旋鏢正中眉心。

  「新年快樂。」

  江老闆的嗓音有些沙啞,普通人的道德卡尺確實不能用來衡量他,可是沒有辦法,他自我要求比較嚴苛。

  今天發生的一切,洞穿了他的底線,以至於精神到現在都有些恍惚。

  羅鵬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聲,「啥意思?是不是出什麼事了?說出來,哥們給你分析分析。」

  果然是鐵哥們。

  心意相通啊。

  「在幹嘛呢。」

  如此荒誕的事兒,肯定說不出口,江老闆只是想找人說說話而已。

  「在看晚晴他們搓麻將。」

  「在丈母娘家?」

  「呵呵,你呢?在琴島,還是……」

  羅鵬的笑聲透著揶揄。

  過年走娘家,這是神州的傳統。

  「我在東瀛。」

  「你去東瀛幹嘛去了?大過年的。」

  羅鵬詫異,繼而壞笑道:「你不會在那也有娘家要走吧?行啊,江總,為國爭光了。」

  何止是走娘家。


  羅公子實在是小瞧人了。

  「你不是以前總囔囔要來歌舞伎町一條街嗎。」

  江辰走到窗邊,轉移話題,

  「唉,這不是一直沒找到機會嗎。等開過年,我一定得找個機會,到時候一起啊。」

  羅鵬壓低聲音,「把小白和邵哥兒全叫上,完成咱們當年定下的目標。」

  「那是你的目標。」

  江辰調侃,「你都馬上要結婚的人了,最好不要亂來,小心把媳婦玩丟了。」

  「正是因為還沒結婚,結婚了,那就真的去不了了。」

  「嘖,這麼有原則?」

  羅鵬裝腔作勢清了清嗓子,「哥們是有底線的。」

  還真是應了那句老話。

  最調皮的學生當了老師。

  最花心的女孩當了家庭主婦。

  最文靜的姑娘下了海。

  江辰忽而更加鬱悶了,羅鵬是誰,當年在學校,那可是綽綽有名的浪子,羅鵬罵他舔狗的時候,他可沒少損人家道德敗壞。

  可現在。

  「呼——」

  聽到電話那頭沉悶的呼氣聲,羅鵬察覺端倪,「有心事兒?」

  江辰胳膊搭著窗台,「你還記得,香田熏老師嗎。」

  「臥槽!」

  久遠的記憶開始回溯,羅鵬音調提高,「你不會是在東瀛碰到她了吧?」

  「嗯。」

  「靠!」

  羅鵬臉皮扭曲,乾脆利落:「拜拜。」

  「想什麼呢。」

  江辰笑道:「人家已經結婚了,都懷孕了。」

  「真的假的?!」

  羅鵬來了精神,憤慨道:「哪個王八犢子?連我們的香田熏老師都敢頂撞,瑪德,好白菜都被豬拱了。」

  雖然過去了很多年,也已經不再想起,但不再想起,不代表遺忘。

  一聽到這個名字,那道煙視媚行的倩影瞬間浮出海面,沒有一絲一毫的模糊。

  羅鵬還記得,他和香田熏約過會,結果自己那天不知怎的,完全不勝酒力,稀里糊塗就喝醉了,第二天是在寢室醒來的。

  如今突然聽到對方結婚並且懷孕的消息,內心不可抑制感到五味雜陳。

  「嘴上積德,人家的丈夫,出意外,身亡了。」


  「……啊?!」

  羅鵬懵逼,有點跟不上節奏,「不是吧?!」

  「訂婚沒多久就出了意外。」

  「唉。」

  羅鵬嘆氣聲里透著濃濃的惋惜,「……沒想到,她過得這麼悽慘,不是……訂婚而已,怎麼叫丈夫?」

  「未婚夫出了意外,她還是堅持履行了婚約。」

  「啊?」

  羅鵬震驚,「冥婚?!她這麼貞烈?」

  江辰望著遠方的雪峰,和好哥們聊天,的確是一種有效舒緩情緒的方式。

  「人不可貌相啊。」

  羅鵬肅然起敬,對那位他見過最有——性張力的女人印象大為改觀,不由得唏噓道:「當初她要是跟我在一起,哪會這麼悲慘。」

  江辰失笑,「誰叫你自己不給力呢。」

  「你不會是起了心思吧?江辰,這可不得行。」

  羅鵬趕緊道,相當的嚴肅認真:「人家是未亡人,咱們可不能幹這麼沒有底線的事情。」

  「等你哪天來東瀛,我安排你和香田熏老師見一面。」

  「那可以!」

  不假思索。

  人人都罵曹賊,人人都恨自己不是曹賊。

  哥倆不約而同都笑了起來。

  「篤、篤、篤……」

  身後。

  敲門聲響起。

  又來?!

  心情剛剛有所緩解的江辰瞬間沒了笑容,迅速掐了和羅公子的通話,「掛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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