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2章 調入清吏司
她的笑意很穩,但眼底卻藏著一絲未散的緊張。
朱瀚一眼就看出來了,卻沒有點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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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呢?」
「在內書房。」顧清萍頓了頓,低聲道,「今日早朝之後,他……並不輕鬆。」
朱瀚「嗯」了一聲。
他當然知道。
封存舊例,看似溫和,卻等同於在所有人腳下抽走了一塊習慣踩踏的地磚。
沒有人會當場翻臉,但暗流一定會在宮城內外同時涌動。
內書房裡,朱標正站在案前,看著攤開的幾份抄件。
他沒有坐。
那是一種無意識的戒備姿態,像是隨時準備再站到更前面去。
聽見腳步聲,他抬頭,看到朱瀚,眼底的緊繃才略微鬆了一線。
「七叔。」
「坐。」朱瀚先一步坐下,「你站了一早上了。」
朱標搖了搖頭,卻還是在對面坐下。
他的肩背依舊筆直,像是剛從奉天殿上下來時那樣。
「父皇留你,說了什麼?」
朱瀚沒有立刻回答,反而問:「你覺得,他今日最在意的,是你說了什麼,還是你站出來這件事本身?」
朱標一怔,隨即沉默。
過了片刻,他才低聲道:「……站出來。」
「對。」朱瀚點頭,「你今日說的,其實很克制。沒點名,沒定罪,甚至沒追究。可你站在那個位置,把那套『方式』擺出來,本身就已經越過了一條線。」
朱標的手指慢慢收緊。
「那條線,本就該有人越。」
「是。」朱瀚看著他,「但越線的人,一定會被看見。」
朱標抬眼,目光很亮:「我知道。」
他說得很平靜,沒有少年人的衝動,也沒有刻意表現出來的決絕。
像是早就想過這一日,早就做好了承受重量的準備。
朱瀚心裡微微一嘆。
朱標太穩了。
穩到不像一個儲君該有的「鋒利」,卻又穩到讓人不敢輕視。
「接下來幾日,父皇讓你少出門,是對的。」朱瀚道,「不是要護你,是要看。」
「看什麼?」
「看誰急。」朱瀚淡淡道,「急的人,才會露出影子。」
朱標點頭,卻忽然問:「七叔,你今日替我說話,是不是……也會被人記住?」
朱瀚笑了一下。
「早就被記住了。」他說,「從我坐在這個位置開始,就已經算在帳上了。」
朱標怔了怔,隨即也笑了。
那笑意很淺,卻帶著一種難得的輕鬆。
就在這時,外頭忽然傳來女官的稟報聲。
「殿下,清吏司呈遞文書,說是……有舊檔補錄。」
朱瀚與朱標對視一眼。
「這麼快。」朱瀚低聲道。
朱標站起身:「請。」
文書被送進來,是一隻並不起眼的木匣。
匣中只有一冊,紙張泛黃,卻明顯是近年重新謄抄過的副本。朱標翻開第一頁,眉心便微微一跳。
「補錄洪武二十二年,江北河工臨調名冊。」
朱瀚湊近看了一眼,目光在幾行人名上停頓了一瞬。
其中一個名字,被墨筆描得極重,像是刻意加深過。
「這是……」朱標低聲道。
「投石問路。」朱瀚道,「有人想讓你現在就追。」
朱標合上冊子,沉默良久。
「我若不追呢?」
「那他們會更急。」朱瀚道,「急到開始犯錯。」
朱標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神色已經恢復了平日的冷靜。
「這冊,暫不呈父皇。」
「對。」朱瀚點頭,「放著。讓它自己醱酵。」
離開東宮時,天色已經偏暗。
回府後不久,夜色徹底落下。
瀚王府的書房裡只點了一盞燈,光影在牆上輕輕搖晃。
朱瀚剛坐下,外頭便有人輕叩窗欞。
不是正門。
他沒有起身,只淡淡道:「進。」
窗影一動,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落入室內,單膝跪地。
「王爺,查到了。」
「說。」
「清吏司那份補錄名冊,並非清吏司所出。」
那人低聲道,「謄抄的紙張、墨色,與近三年內一批工部私用文書一致。」
朱瀚眼神一冷。
「工部?」
「是。」那人繼續道,「而且……那名被重點描重的人,三年前已死。」
燈火輕輕一跳。
「死因?」
「病逝。」那人頓了頓,「但當年無屍檢,無覆核,入冊極快。」
朱瀚緩緩靠向椅背,指尖在案上輕輕敲了一下。
這已經不是試探朱標了。
這是有人想把一具舊屍,從土裡挖出來,塞進太子的手裡。
「很好。」朱瀚道,「繼續查。」
「是。」
夜雨是在三更後落下的。
不是驟雨,是那種細密、黏連的雨,落在青瓦上,聲音低低的,像有人在暗處反覆摩挲刀鞘。
瀚王府後院的角門被人輕輕推開。
守門的親兵只掃了一眼來人腰間的信符,便側身放行,沒有多問一句。
朱瀚仍在書房。
那盞燈沒有換過位置,光線卻比先前暗了一些,燈芯被人悄悄剪過,只留下剛好照亮案面的亮度。
來人入內,沒有行跪禮,只是拱手低聲道:「王爺。」
朱瀚抬眼,看見他肩頭的雨水還未乾透。
「路上被盯了?」
「有一線。」那人答得很穩,「但繞開了。」
朱瀚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
「工部那條線,查得比想像中快。」那人從懷中取出一封薄薄的摺紙,攤開在案上,「三年前,江北河工臨調那一批人里,確實有一筆帳對不上。」
朱瀚伸手壓住紙角,目光順著數字一路往下。
帳目不大。
小到如果不是刻意翻舊檔,幾乎不會被人注意。
「少了多少?」他問。
「銀三百七十兩。」那人道,「分散在五次支出里,每次都不超過百兩。」
朱瀚輕輕笑了一聲。
「好手法。」
這種數目,既不至於讓上頭起疑,又足夠在地方養出一條私線。
「那名已死的河工監事,」那人繼續道,「並非真正的經手人。他名下的印信,在他死後一年,還被用過兩次。」
朱瀚的手指頓住。
「誰用的?」
「工部營繕司,一名主事。」那人頓了頓,低聲補了一句,「此人,半年前剛剛調入清吏司協辦謄錄。」
雨聲忽然重了一點。
窗外的風把雨線吹斜,打在窗紙上,留下細密的水痕。
朱瀚沒有立刻說話。
「把那名主事的履歷,給我一份乾淨的。」朱瀚道。
「是。」
「還有,」朱瀚抬眼,「他最近,見過誰?」
那人應聲退下。
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燈火映在朱瀚眼底,卻照不進更深的地方。
他慢慢合上那本帳目,指尖在封面上停了一下。
奉天殿外,幾名老臣「偶遇」清吏司官員,閒談間提到:「補錄舊檔,原是太子仁心。」
甚至連工部尚書,都在早朝散後,被人看見多停留了一刻。
這些碎片一樣的動靜,被一一送進瀚王府。
朱瀚聽完,只說了一句:「不急。」
朱瀚起身,披上外袍。
「備車。」他說,「我要進宮。」
夜入宮城,雨已經停了。
石階上殘水未乾,宮燈一盞盞亮起,把路照得過分清楚,反而顯得空曠。
朱瀚的車駕在承天門外停下。
來迎的不是尋常內侍,而是御前司的人。
「王爺。」那人壓低聲音,「陛下在乾清宮。」
朱瀚點頭,下車時沒有多問一句。
他知道,清吏司那場火,不可能只燒到他一個人眼裡。
乾清宮內,燈火比往日亮。
朱元璋坐在御案後,沒有批摺子,只端著一盞茶,像是在等人。
朱瀚入殿行禮。
「夜裡還叫你進宮,」朱元璋看著他,「擾你清靜了。」
「皇兄召見,不敢言擾。」朱瀚答得平穩。
朱元璋放下茶盞,手指在案面上輕輕一叩。
「清吏司失火,你怎麼看?」
來了。
朱瀚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抬眼看了看殿內。
沒有旁人。
連隨侍的內官都退得很遠。
「火燒得巧。」他說,「不傷筋骨,只傷記憶。」
朱元璋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那你覺得,是誰想忘?」
「想忘的人很多。」朱瀚道,「但敢動清吏司的,不多。」
朱元璋沉默片刻。
「有人遞了摺子,」他說,「說這是天災。」
「天災不會只燒一間庫。」朱瀚答。
朱元璋忽然抬眼,目光鋒利了一瞬。
「你是在替標兒說話?」
「臣是在替大明說話。」朱瀚道,「若今日一把火能讓舊檔成灰,明日就會有人覺得,律例也能燒。」
殿內一靜。
燈芯輕輕爆了一聲。
朱元璋盯著朱瀚看了很久,忽然問:「你覺得,標兒現在該不該動?」
朱瀚心裡一緊。
這是關鍵。
「若動得太快,」他說,「會被牽著走;若一直不動,火就白燒了。」
朱元璋眯起眼:「那你覺得,該怎麼動?」
朱瀚抬頭,語氣很輕,卻清晰。
「換個地方動。」
朱元璋沒有接話,只示意他說下去。
「清吏司的帳,被燒的是『謄錄』,不是『原檔』。」朱瀚道,「原檔不在清吏司。」
朱元璋的手指停住了。
「在哪?」
「工部。」朱瀚答。
乾清宮裡,空氣像是被無形地壓了一下。
朱元璋緩緩靠向椅背,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卻讓人心底發涼。
「好。」他說,「那就從工部查。」
朱瀚沒有再多說一句。
翌日天未亮,工部衙門外的石獅子下已經換了新崗。
不是明著換的。
牌照仍是原來的牌照,人也還是那幾張臉,只是站位微微錯了半步,目光落點也比往日低了一寸。
熟悉工部的人若細看,便會發現:這些人手按刀柄的角度,與御前司如出一轍。
清晨第一聲鐘響未散,工部尚書已在值房中。
他昨夜幾乎未眠。
清吏司失火的消息傳來時,他還在翻一份舊年的河工呈報。
那一頁紙在他指間停了很久,墨色早已泛黃,邊角起毛。
他看得不是字,是那行落款的年月。
洪武十六年,江北河工臨調。
那正是三年前。
「尚書大人。」門外有人低聲稟報,「瀚王府的人,到了。」
工部尚書指節一緊,隨即鬆開。
「請。」
來人只有兩名。
一名內侍,一名穿著常服的中年文吏,腰間卻掛著一枚並不起眼的銅牌。
那銅牌上無字,只刻著一條極細的橫線。
這是御前司暗行的標記。
工部尚書起身相迎,禮數周全,卻不多話。
「王爺有令,」那文吏開口,聲音不高,「請工部配合,調閱近五年河工原檔。」
「原檔?」工部尚書面色不變,「此事需報內閣——」
「已經報過了。」文吏把一封短札放在案上,「陛下親批。」
尚書目光掃過那短札,確認無誤,才緩緩點頭。
「工部自當配合。」
話雖如此,他心中卻已明白:這不是例行調檔,這是順著火星來翻灰。
原檔存放之處,在工部西庫。
那裡比清吏司謄錄庫更老,樑柱上還留著洪武初年的刻痕。
鑰匙一共三把,一把在尚書手中,一把在侍郎處,最後一把,按制應封存於內閣。
今日,三把鑰匙齊聚。
庫門開啟時,灰塵撲面。
文吏沒有急著進去,只站在門口看了一眼樑上垂下的蛛網,又看了看地面腳印的新舊。
「近半月,有人來過。」他說。
尚書淡淡道:「年終核庫,例行。」
文吏沒再追問,只示意人入內。
翻檔的過程並不快。
河工的卷宗多而雜,動輒數十箱。御前司的人不翻全,只抽取江北一線,按年月順序,一箱一箱過。
到第三箱時,問題出現了。
一份原檔里,夾著一頁與其餘紙張明顯不同的帳頁。
紙質新,墨色濃。
那上面的數字,與清吏司謄錄中「缺失」的那三百七十兩,正好對得上。
文吏沒有立刻聲張,只將那頁帳抽出,放入隨身的皮匣。
尚書站在一旁,背後已起了一層薄汗。
「尚書大人。」文吏忽然道,「這份原檔,按理三年前就該封死。」
「是。」
「那這頁新帳,從何而來?」
尚書沉默。
片刻後,他才低聲道:「工部內,有人擅改。」
「誰?」
尚書沒有答。
文吏合上皮匣:「那我換個問法——最近半年,誰被調入清吏司協辦謄錄?」
尚書眼皮一跳。
「營繕司……有一名主事。」
「姓名。」
「許敬修。」
這名字一落地,像是一枚釘子,釘進了案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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